■自我介紹

900297

Author:900297
Author:緋翠
歡迎來到FC2部落格!
這裏的文是我已看過或是想看的,覺得還不錯看就轉貼過來,算是私人收藏,沒有授權的,看文的大大們就默默的看文吧!
P.S可能有些文不好看吧,就默默的點上一頁or叉叉吧

■計數器

■【音頻怪物×小W】相思局

原曲:《青花瓷》 填詞:顧盼依然 五子 演唱:音頻怪物 小W 和聲/後期:HITA

人生如棋,難守平常。 曾道攜手結伴猶言在耳,轉眼只得當湖相對。 此生欠我一枰虧成, 只願,來世再執兩奩黑白, 局上竹蔭若夢,下子之聲時聞。 人生如棋,落子不悔。 棋終,葉落。 相思,成局。

■音頻怪物-盜墓筆記˙無邪

作曲編曲:墨香隨意【中國風家族】 詞作:顏澈【中國風家族】 後期:Gentle

■音頻怪物 & 小W - 對不起,我愛你

試聽&下載網址 http://fc.5sing.com/2583280.html 作曲:Ryoki Mastumoto 作詞:何文龍

■[盗墓笔记]做我掌柜好不好

原地址 http://http://fc.5sing.com/5836940.html 这是一首温馨的美丽的让人想哭泣的歌,这首歌让我知道轰轰烈烈的悲剧不是最感人的 这样最平凡最真挚的感情才最能让人落泪

【盗墓笔记】做我掌柜好不好 曲:徐誉滕《做我老婆好不好》 词:西陵招娣(原唱) 唱:小平

■【中文翻唱】 梵唱

梵唱 曲:《一句一傷》 詞:恨醉 原唱:音頻怪物

■《盜墓筆記-天真》

曲/浮誇 詞/焰31 唱/晃兒

■【盗墓笔记】解语花

解语花 原曲;牛奶@咖啡《蝶恋花》 作词;喜戏西席 歌;妖言君

■《仙四.玄霄.一生寂》音頻怪物

原曲:霹靂布袋戲‧七巧神駝 填詞:Finale 演唱:音頻怪物 ]混音:HITA

■音樂1

成龍-男子漢(花木蘭)

■音樂2

罪惡王冠

■最新留言
■在線人數

■最新文章

■月份存檔
■類別
■加為部落格好友
■搜尋欄

■RSS
■部落格好友一覽
■連結
《相煎何太急(重生)》 作者:八爺党
文案:
君少優穿越到了架空朝代護國公府不受寵愛的庶子身上,按照某點種馬小說的設定,他將顯示出無與倫比的豬腳光環,然後張揚高調,順風順水的走劇情,建功立業之間順帶收穫紅顏知己無數。最後HE大團圓。可是在故事的結尾導演卻換了劇本,所謂的紅顏在得到他的秘密後紛紛離開他。就連他一心扶持襄助的好兄弟,也在登基之後鳥盡弓藏。他汲汲一生最終只得到三尺白綾。
臨死之前,他看到跟他鬥了半輩子的莊麟跌跌撞撞的跑進門來,滿面悽惶……
再次睜開眼睛,君少優又回到了劇本最初,他依然是那個不受寵的國公府庶子。只是——
君少優不敢置信的瞪大了雙眼,看著擺放在面前的鳳冠霞帔。
聖上親自下旨,讓我嫁給永安王莊麟?這是什麼節奏?
導演你劇本不要換的太快啊!

攻受雙重生,相愛相殺第三世之——相煎何太急。
第一集第一場,走起——
本文代表了小八對某點種馬文的森森怨念,天雷狗血傑克蘇,雷者慎入

內容標籤:
搜索關鍵字:主角:君少優(受),莊麟(攻) ┃ 配角:莊周,莊瀾漪,林菲嫣,宸妃,莊熙等等 ┃ 其它:



│ ○ 本作品來自互聯網,本人不做任何負責 │
│ ○ 內容版權歸作者所有! │



☆、第一章

  建安三年,臘月,冬。
  接連一場大雪紛紛揚揚,下了整整有三天兩夜。雪後初霽,冬日的陽光驅散了一切陰霾,將整個都城映照的琉璃晶瑩,宛若一片珠寶乾坤。
  護國公府的後花園內,燒的如火如荼的地龍將整個園子內的百花催的姹紫嫣紅。各色繁花不分季節的妖嬈盛開,整個府中彌漫著似有還無的清新花香。園子正中央是一座奢華精美的賞花亭,青玉為基,白玉為柱,四周鑲嵌著晶瑩剔透的整塊玻璃,在冬日的照耀下,反射出七彩光輝。
  一位容色昳麗,身材修長,身著五爪銀龍的儒雅男子站在亭內,神色平靜的打量著擺放在白玉石桌上的一個紫檀木雕花添金的託盤。託盤上面從左至右列著三樣東西,分別是毒酒,匕首和白綾。
  男子拿起託盤上的酒壺把玩著。酒壺通體銀質,用金線描繪出鳳凰於飛的圖案,周身的羽毛用各色寶石貼成,顯得華麗奢靡異常。壺口鳳凰雙眼的位置鑲嵌著紅藍碎鑽,在日光的照耀下璀璨生輝,整個酒壺顯得小巧奢華異常。此壺名為藏機壺,壺內藏有機鋒,只要在倒酒的時候分別按住紅藍碎鑽,就能在同一壺中倒出兩種液體。原本是他製作出來幫助莊周對付異己的,不料今日竟用到了自己的身上。
  男子哂笑一聲,放下酒壺,再次拿起一旁的匕首。
  匕首的鞘是用上好的牛皮硝成的,顏色微深的褐色牛皮油滑光亮,鞘身周圍點綴著無數珠寶翡翠。將匕首從鞘中抽出,一抹森然的鋒芒躍然於眼前,刀鋒犀利,匕身光可鑒人。削鐵如泥,斬金如紙,這種百煉鋼的淬煉方法君少優琢磨了三年才有所大成,其後打造出來的刀戈兵器在五年前的護國之戰中起到了力挽狂瀾的作用。憑藉此役君少優一躍成為大褚王朝最年輕的元帥,他所扶持的二皇子莊周也順理成章的將勢力侵入軍方。
  纖細修長的十指輕撫著刀身,君少優的面上顯出一抹懷念之色。身後簾隴響動,一身淡紫色宮裝的平陽公主進入賞花亭。見到自己的夫君如此舉動,平陽公主的面上閃過一抹黯然。輕聲喚道:“夫君。”
  君少優轉過身來,修長的鳳眼斜斜睨著平陽公主。不經意的舉動中透著一抹風姿淩厲的泰然。他輕勾唇角,漫不經心的偏了偏腦袋,挑眉問道:“公主這是來為我送行?”
  平陽公主被質問的啞然無聲。聽到君少優竟然連她的名字都不願意叫了,心神更是黯然。她有些迷戀的用目光描繪著君少優精緻如畫的面容,遲疑半晌,猶猶豫豫的說道:“夫君……你若是肯答應自此以後只有我一個人,我可以向皇帝哥哥求情,讓他不要殺掉你——”
  君少優舉手拂過平陽公主的鬢邊,曖昧的舉動讓平陽公主霎時失了聲,她有些羞澀的說道:“夫君……”
  話音未落,只覺得鬢邊微微一痛。君少優從她的頭上拔了根青絲。如墨染的青絲纏繞著君少優白皙修長的手指,絲絲扣扣。君少優將青絲放在匕首的刀鋒上,輕輕一吹,青絲輕飄飄的斷成兩節飄飄落下。君少優微微垂頭,看著青玉地面上兩段髮絲,莞爾笑道:“古有朱買臣馬前潑水,今有君少優吹發斷情。不知算不算得上一條佳話。”
  平陽公主微微一滯。她知道馬前潑水是君少優曾經寫過的一本折子戲。講的是夫妻恩斷義絕,覆水難收。聽到君少優把自己比作嫌貧愛富的崔氏女,平陽公主不太舒服的皺了皺眉,沉聲說道:“夫君,是你先負了我的。”
  “我負了你?”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平陽公主,君少優開口問道:“我對你不夠好?”
  “你對我很好,可是你不光對我好。蠻娘,秋芙,陳悅兮……你對每個女人都很好,你對每個女人都是真心。你讓後宅裡面的女人不分貴賤不論尊卑全都平起平坐的時候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我堂堂大褚王朝的平陽公主,天潢貴胄,金枝玉葉,居然要跟你的貼身侍女稱姊道妹。你知不知道外面的命婦是怎麼嘲笑我的?你知不知道每次跟其他的公主品茶閒聊時,他們都是怎麼看我笑話的?君少優,你的真心太過廉價,你喜歡的女人太多,你一次一次的背叛了對我的承諾,以至於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到底有沒有真正愛過我。”平陽公主越說越急,一臉控訴的看著君少優。
  “你曾對我說過你這一輩子隻會有我一個女人,結果卻讓我淪為滿京城的笑柄。君少優,你說你對我好不好?”
  君少優靜靜的站在原地,擺弄著匕首。聽著平陽公主的聲聲控訴,看著她平常言笑晏晏的如花容顏在聲嘶力竭的怒吼下變得猙獰瘋狂。君少優只覺得無言以對。半晌,他神色平靜的開口問道:“這大概便是你們所有人的想法。你們覺得我的真心很廉價,然後便合起夥兒來背叛我?”
  處心積慮的套出我所有的機密,行事縝密的斬斷我所有的退路。肆意揮霍我的信任,聯合家族在暗中除掉我的羽翼助力。讓我退無可退,最終不得不束手就擒,坐以待斃。
  君少優輕笑出聲。
  果然,種馬小說裡面常寫的穿越男主可以霸氣側漏,坐擁數美還能平衡所有美人都親如一家的橋段都是騙人的。嫉妒和佔有乃是人的天性。幾個女人共同擁有一個男人,從市場競爭學的角度論大家都是競爭者。既然是競爭者,不拼殺個你死我活已經是好的,又怎麼可能親如一家。
  除非,所有的競爭者達成了某種協定方才能維持住短暫的,表面的親昵平和。等到水落石出圖窮匕見那一天,依然會四分五裂,分道揚鑣。
  你看,他君少優豈不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還是個不值得鑒賞學習的反面例子。
  想到這裡,君少優不覺一笑。在現代的時候總寫一些種馬小說忽悠別人,穿越一世,竟然也被自己忽悠了。如今性命不保,如果還有來生,可得吸取教訓才是。
  平陽公主看著君少優依然雲淡風輕,好像什麼都不放在心裡的模樣,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報復似的惡狠狠說道:“君若無情我便休。夫君,這可是你當年送給陳悅兮的詩。如今,我還給你可好?”
  “君若無情我便休?”君少優反復念了幾遍,時間過的太久遠,剽竊的東西太多,以致他根本記不清寫這首詩的情形了。不過用在這裡想必也是貼切的。
  古人的底蘊果然比自己這個半瓶醋要強很多。就連引經據典都隨手拈來恰到好處,比他當年牽強附會的情況要好太多了。也難怪當初有人會懷疑他的學問才識。
  君少優抿嘴輕笑,頷首贊道:“這句詩用在這裡,倒是很稱景。”
  平陽公主看著君少優依然漫不經心的模樣,心中漸漸浮起一絲很熟悉的無力感。
  這個男人,太過聰穎通透,無論是功名利祿還是美人真心,他得到的太過容易。鋒芒畢露木秀于林,他鼓掌之間便可創下旁人汲汲一生都無法立下的功業。美人自薦枕席,主君掃榻相迎,一切得來的太過容易,所以丟棄了也不在乎嗎?
  寬大的廣袖之下,平陽公主一雙秀拳死死攥住,修建齊整的指甲陷入掌心,扣出絲絲血跡,鮮紅的血液從指縫間落下,在青玉地磚上滴灑出一朵朵梅花。
  從未有過這一刻,她無比清晰的感受到自己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欲望和醜陋。她想要將君少優雲淡風輕的面具撕碎,將他的尊嚴狠狠踩在腳下,讓他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跪地求饒……而不是現在這樣,還有閒情與她討論詩詞用在這裡是否稱景。
  君少優看著地上的血跡,輕歎一聲,開口說道:“你傷了,該包紮一下。”
  你傷了,該包紮一下。
  平陽公主恍惚間回到了十三年前,她與君少優第一次見面。瓊林宴上,狀元郎溫文爾雅,玉樹臨風。手裡擎著一朵開的正豔的牡丹花。彼時她的手被御花園的玫瑰刺紮傷了,君少優便站在花叢中,也是這麼溫顏低笑,說出了那樣一句話。
  公主受傷了,應當包紮一下。
  只因這一句話,奉哥哥之命故意接近君少優的她情不自禁的陷落了一顆真心。
  平陽公主有些崩潰的捂住面龐,坐在白玉石桌前痛哭出聲。
  君少優負在身後的雙手微動,想要安撫一下伏桌哭泣的平陽公主。只是一想到她的悲傷全都是自己帶給她的,便心下唏噓的克制住了。
  兩人一坐一站,靜默半晌。觀花亭內只聽得見女人哀痛欲絕的嗚咽聲。午後的太陽慢慢偏向西山,守在外面的總領太監有些等不住的走進來,低眉斂目的說道:“時辰已到,還請護國公上路。”
  君少優負著雙手,淡然問道:“君某與陛下少年相識。這麼多年來,君某為了幫陛下謀奪大業,堪稱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如今君某要赴黃泉,陛下也不來送送他的少年友人?”
  總領太監低頭說道:“陛下日理萬機,無法抽身送護國公最後一程。不過陛下說了,等護國公死後,陛下會善待您的父母家眷。護國公的位子,也會由您的嫡兄君少傑承襲。”
  因此,當護國公府一脈得知聖上以謀逆之名誅殺他的時候,並沒有太過反對。
  “這算是天家優容,君某是否該感恩戴德,山呼萬歲?”君少優嗤笑,總領太監並不答言。
  君少優繼續問道:“我死以後,陛下會否將陳悅兮納入後宮?”
  總領太監依舊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的站在原地,倒是平陽公主十分惱怒的說道:“你都快死了還惦記那個小妖精?”
  君少優略微詫異的看了平陽公主一樣。夫妻多年,他竟不知平陽公主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不過……也許他根本就不瞭解他的正妻,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平陽公主願意讓他看到的。正如陳悅兮,正如他後院的其他女人。正如……他視為知己的新帝莊周。
  他費勁心機幫他籌謀近十年,才讓他登上大寶。此後又苦心謀劃了三年時間幫助他坐穩皇位。他本以為在接下來的時間裡,他會繼續利用一身所學幫助他開疆擴土,從此明君賢臣青史留名。結果莊周剛剛坐穩皇位,就迫不及待地鳥盡弓藏……還想要殺人奪妻。
  想到這裡,君少優再次自嘲出聲。枉費他機關算盡,終究看不破人心。
  “君臣一場,別怪我這個當兄弟的沒提醒他。國公府後院兒的女人雖然傾國傾城,各個出眾,但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尤其是陳悅兮……前朝公主,帝王遺珠。居然心甘情願的在他身邊服侍了十多年。想到她費盡心機軟語溫言,最終將自己的玻璃秘方和各種火器彈藥配方掌控在手中,君少優不覺一笑。
  莊周以為斬斷了他所有的羽翼,逼得他自殺便可以高枕無憂。卻不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如今……
  他會在黃泉路上,親眼看著莊周用大褚王朝為他陪葬是。
  修長的十指毫不猶豫的握住紫檀木託盤中的白綾,君少優滿面春風的說笑道:“藏鋒壺和百煉鋼都是經由我手研製出來的。我君少優自詡聰明一世,可不想死在自己弄出來的東西上。就讓這條白綾陪我走最後一段路吧。”
  雖然,想要置他於死地的新帝莊周也算是他一手捧出來的。
  頓了頓,又向一旁的平陽說道:“我君少優一生愛美無數,最終死在美人合謀之下,也算我咎由自取。我死以後,你不必傷心也不必介懷。就像你說的,終究是我先對不住你們。所以不論我死後何種情形,總會保住你們幾個安然一生。也算是我君少優的一番心意。”
  言畢,如月鏈般的白綾繞過亭子上方的橫樑垂下,君少優將白綾兩端結成死結,然後套在脖頸上。腳下用力一蹬——
  仿佛被人瞬間攢住了脖頸,呼吸變得極為困難。君少優的意識變得迷糊昏沉,周圍的景象開始模糊不清。
  眼前變黑的瞬間,君少優仿佛看到了他生平最難纏的老對手跌跌撞撞的跑進來,向來最重儀錶的他衣衫淩亂,髮髻斜歪,英俊無鑄的面容滿是驚慌駭然。
  君少優徒勞的張了張嘴,無聲的問道——
  永安王莊麟,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代表了小八對於某點種馬文的森森怨念O(∩_∩)O~
  所以本文的另一個名字叫做《莫種馬,種馬會被壓》╮(╯_╰)╭
  新文開坑,希望大家多多支持,╭(╯3╰)╮


☆、第二章

  第二章奉旨成婚
  永乾二十九年,夏末。
  月色如銀。清風徐徐,宛若情人的手輕撫著仲夏的夜色。二更的梆子剛剛敲過,城內宵禁的武侯正一隊隊的行走在永安城內大大小小的主要街道上。整個永安城陸陸續續陷入了黑暗寧謐,坊門一關,裡坊倒是漸漸熱鬧起來。
  就如白日裡喧囂驚惶了一整日的護國公府,依然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巨大的燈燭燃燒,落下滴滴蠟淚。護國公君瑞清端坐在榻上,面沉如水。他的目光直勾勾的盯著矮幾上端放的一卷聖旨,神色凝重。
  半日無人開口,堂上的氣氛越發沉重。國公夫人鬱鬱的歎了口氣,沉聲問道:“思量許久,國公可有法子了?”
  君瑞清冷哼一聲,滿面木然的說道:“還能如何。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如今陛下不過是想把我的庶子嫁給永安王為妃,認真論起來,還是我們家高攀了。自該感恩戴德,謝主隆恩。何況……”
  君瑞清思量再三,終究將後半句話吞入口中。
  國公夫人冷笑一聲,心裡自動自發的接道:“何況永安王深受陛下看重,如今又不顧祖宗禮法,主動向陛下求娶國公府庶子。他既然能說動陛下親自指婚,必然是抱著志在必得的心思。他君瑞清不敢抗旨不遵,也不想與軍功赫赫的永安王交惡。唯一的辦法只有順水推舟,將君少優嫁到永安王府。”
  不過是一個庶子罷了。無才無德,性子也不見得有多好,只是長了一副空皮囊,竟然能迷得永安王不顧祖宗禮法宏圖大志毅然求娶,果然是那賤、人調、教出來的種。
  國公夫人抬手用繡帕擦拭了一下臉頰,掩去眸中j□j裸的嫉恨。“那柔然怎麼辦?她今年都十七歲了,一直仰慕永安王風姿——”
  “這種話也是你這個當母親的能說出口的?”君瑞清聞言大怒,直接訓斥道:“不過是個黃嘴鴨子大的姑娘,知道什麼仰慕不仰慕的。成日裡把愛慕男人的話提在嘴邊,你是個當母親的。既然知道她到了該議親的年紀,就應該有些成算。讓她多讀讀《女則》一類的書收斂收斂性子。或者平日裡好好教導的她出彩一些,也不至於到了如今貽笑大方。”
  國公夫人有些不滿的皺了皺眉,神色略冷淡的說道:“這有什麼貽笑大方的。永安王少年聰穎,戰功赫赫,永安城內愛慕他的女子多了去了,也不獨咱們家柔然一個。如今縱使要笑,大家也是五十步笑一百步,誰能撇清了誰?”
  頓了頓,又斜睨著君瑞清冷笑道:“不過國公爺有一句話說得對,我是沒能耐把大娘子教導的出格。比不上有人足不出戶的,還能挑唆著自己兒子迷的永安王神魂顛倒,不顧他是男子身份,毅然請旨求娶。認真論起勾引男人的絕活來,我還真不如她。早知如此,我當初就不該顧及著她是從勾欄妓坊裡頭出來的,把大娘子送到她身邊教養。如今,我也能當上永安王的岳母,柔然也能如願以償。國公府更用不著丟人了。”
  君瑞清面色一滯,氣急敗壞的瞪了眼國公夫人,開口說道:“好好的說著教養女兒的事兒,你牽扯她做什麼。”
  “怎麼,我堂堂國公府的正室夫人,還不配說個從勾欄院兒裡頭出來的姬妾了?”國公夫人索性撕開臉罵道:“既然能做出這樣的事兒,就別怕人說。果然是姨娘出身的下賤胚子,教導兒子也不說教出些好的來。竟弄出這種煙視媚行的醜事。堂堂七尺男兒,不思文可安邦武能定國,見天兒鑽營著怎麼嫁給男人,連累的我們國公府都丟了人。真不嫌害臊。”
  “母親若覺得這件事情給國公府丟了人,大可進宮面呈陛下,推了這門婚事。正如母親所言,兒也是堂堂七尺之軀,從小念著的是功在廟堂,光耀門楣,還真不想像個女人一樣雌伏在男人身下。母親若有慈愛之心幫兒推了婚事,兒感激不盡。”
  堂外,月色清冷。朦朧的月光照在一襲青衫儒服的少年身上,越發襯得少年眉眼如畫,肌膚瑩潤如美玉。少年約十五六歲年紀,還未束冠,又因長期臥病在床,身形略有些消瘦。如墨染的青絲只梳了個尋常的髻,用青色發帶隨意綁住。一陣夜風拂過,青色發帶隨著衣袖翻飛,恍然如仙,竟叫人有種乘風而去的錯覺。
  國公夫人目光閃爍的打量著面前的少年,不得不承認若單論容色氣度的話,少年絕對能稱得上風華絕代四字。這樣的風姿容貌,也難怪能迷得永安王不顧祖宗規矩,毅然求娶。
  站在一旁負手而立的君瑞清也看得眼神飄忽,仿佛回憶起了當年的情景。國公夫人留意到自家相公的失態,不悅的輕哼一聲。
  君少優舉步邁進大堂,沖國公夫婦施禮道:“兒見過父親,見過母親。”
  君瑞清乾咳兩聲,也不讓君少優起身,板著臉問道:“既然身子不妥當,就該呆在房裡好好歇息,又跑出來做什麼?”
  君少優逕自直起身來,淡然答道:“本來在房裡休息的,只是聽下人議論紛紛,只說在我昏迷的時候聖上下了旨意要我嫁給永安王。兒有些坐不住,這才出來問問。”
  君瑞清留意到君少優用的是“昏迷”二字,不覺開口問道:“你母親說你是身子骨不舒坦在房裡休息,怎麼到了你口裡就成了昏迷了?”
  “也沒什麼,不過是又被長姐推入了後院兒的荷花池。我們經常這麼玩鬧的,父親不知道麼。”君少優似笑非笑的看了國公夫人一眼,楊黛眉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開口解釋道:“不過是小兒家家玩的時候拌了幾句口舌,都是鬧著玩的,你怎麼還認真向你父親告狀?”
  “人心隔肚皮,我怎麼知道別人心裡是怎麼想的。”君少優說著,黑漆漆的眼睛瞥了眼楊黛眉,意有所指的道:“就如我十六年來,因體弱多病從未出過國公府的大門,今兒聖上指婚的事兒一出,還不是有人猜度我是暗中使了什麼計策勾引了永安王。”
  此言一出,國公夫人滿面通紅,心知自己方才的一番話被這人悉數聽去。立時就要反唇相譏,情急之下反被口水嗆的猛烈咳嗽。只憋的滿臉通紅,神色猙獰的用手指著君少優,一時半會兒卻說不出話來。急的滿頭大汗。
  君少優低眉斂目的站在她對面,一副言聽計從的孝順模樣。反而憂心問道:“母親可是患了咳疾?如今剛剛入秋,氣候乾燥些也是有的。母親該吩咐廚房多煮些潤喉的羹湯。母親年事漸高,合該好生保養身體才是。”
  一番話說得楊黛眉越發氣急,咳嗽的頻率和音量也漸漸大了,看來是被嗆的不輕。這會兒應該多吃些橙皮敗火——如果她能想的起來的話。君少優垂下腦袋掩去眸中的一抹幸災樂禍,好整以暇的暗道。
  楊黛眉看著君少優貌似恭順的模樣,心中怒火更甚。只是她雖然性子火爆,言辭刻薄,但口舌拙笨,並不是個能說會道,八面玲瓏的人。這一點,君少優上輩子就知道了。所以他依舊雲淡風輕的站在原地,耐心等著楊黛眉平靜心緒。
  護國公君瑞清不悅的皺了皺眉頭,他雖然是武將,但也在朝堂沉浮許多年。自然能看透君少優那貌似恭順的舉止下,根本就不屑於掩飾的不遜和刻意,遂沉聲說道:“百善孝為先,你怎麼能這般同你母親說話?”
  “兒驟聞噩耗,又聽得母親如此揣度,情急之下舉止失措,才冒犯了母親。是兒的不是,兒給母親賠罪,父親教訓的是。”君少優慢悠悠的說完一番話,沖著楊黛眉來了三個標準的深鞠躬,方才一臉憂容忐忑的道:“還請母親原諒我。”
  楊黛眉被君少優擠兌的十分不悅,撇過頭沒再說話。
  君少優也不再理會楊黛眉,直接沖著君瑞清肅容說道:“父親,兒雖身為庶子,但亦是七尺男兒。兒不願像個女人一樣嫁到永安王府,還請父親救我。”
  君瑞清沉吟片刻,開口說道:“你身為庶子,從小體弱多病,又沒有真才實學。如今能嫁到永安王府為妃,總能保你一世尊榮富貴。於你而言,總是好事。”
  君少優哂笑道:“父親當真這般以為?”
  君瑞清再次沉默。這回,說的話比較實在了。
  “聖上既然已經下旨將你指給永安王,為父亦在天使宣佈聖旨後入宮謝恩。如今木已成舟,你還是認命吧。”
  認你妹的命啊!
  君少優心中翻了翻白眼。這世上有比他還悲催的穿越者嗎?穿越第一世,被自己後宅的紅顏知己和輔佐的好兄弟聯手給滅了。穿越第二世,剛睜開眼睛就接到了他必須得“奉旨成婚”的噩耗。天知道莊麟那死變態心裡頭打的是什麼算盤。總不會是真的愛上了一個素未平生的人。還是說在他沒穿過來之前,這裡的劇情又有了什麼不可捉摸的變化?
  君少優雙眉緊鎖,一臉不甘不願的盯著君瑞清,心中暗暗吐槽。
  就算是盜版的遊戲沖關也不帶每次都另開副本的。而且每個副本到最後都要神展開,倒楣的還都是他這個沖關者。難道說穿越大神跟他的原身一樣都是個寫文從來不碼大綱的魂淡?
  所以說坑人者人必坑之咩?
  君少優搖頭苦笑,只覺得莊麟這兩個字就是他的剋星。上輩子他跟這人勾勾纏纏糾結半生,勉強也算是半斤八兩旗鼓相當。這輩子兜兜轉轉,還沒開始走劇情就要輾轉到永安王府這個副本當中……
  一想到從今開始他要朝夕相處的人是個生命力加成運氣加成實力也加成比他這個擁有穿越光環的男主還變態的BOSS。君少優就有一種噴薄而出的衝動——
  他要不要找條繩子回爐重造,興許穿越光環再次發亮,還能給他換個簡單點兒的副本。
  作者有話要說:  新文開張,看到了好多熟面孔,小八好開森,感謝大家滴支持╭(╯3╰)╮╭(╯3╰)╮╭(╯3╰)╮
  順便給大家掃個雷——
  本文代表了小八對種馬文的森森惡意,所以天雷狗血傑克蘇,還附帶生子屬性。所以,本文是——
  狗血生子文
  狗血生子文
  狗血生子文
  狗血生子文
  狗血生子文
  狗血生子文~~
  後期有生子情節~~~~
  


☆、第三章

  第三章
  對於滿心都在衡量著家族利益與自身前程的君瑞清來說,一個小小的,原本在家裡就沒什麼地位可言的庶子的意願從來都不重要。因為在這個君為臣綱,父為子綱的年代,只要君少優想立足於世,就絕不可能違背君瑞清的命令。而君瑞清之所以能在此時耐心十足的勸解君少優,也並不是什麼慈父憐愛之心作祟。而是看到了君少優背後所存在的價值——那就是來自于永安王的,令人摸不清頭緒的無端寵愛。
  在護國公君瑞清看來,如果君少優能在嫁入王府後好好籠絡住永安王,那便是替護國公府拉攏了一個實力強大的外援助力。且永安王自願求娶男子為妃,無疑是在皇帝跟前兒表明了自己的心意,自己斷了爭儲的後路,將自己從奪嫡的漩渦中摘除。那麼在此之後護國公府與永安王乃至與鎮國將軍府一脈交好,也不必擔著叫聖上懷疑猜忌的風險。所以思量再三,君瑞清還是覺得除了“國公府庶子以男兒身嫁入王府”的名頭不太好聽之外,這件事當真是從天而降的大餡餅,再無不妥的了。
  而對於一個生長於市井之中,半生戎馬,征戰天下的漢子來說,所謂的清高名聲當真不能用來當飯吃。所以對於這門親事,君瑞清還是抱著十分贊同的態度。並且極力勸說君少優,讓他能看到這門親事後的利益,高高興興的等著成為永安王妃那一天。
  “為父雖然不知道永安王是從何處知曉了你的為人品性,不過能讓一個皇子豁出去前程也要說服陛下下旨賜婚,可見他對你的真心實意。永安王乃是陛下的大皇子,天潢貴胄,身份尊貴,且自幼跟著鎮國老將軍征戰沙場。戰功赫赫,在軍中威望極高,也深得聖上看重。是所有皇子中第一個以戰功封王的人。你嫁到永安王府之後,直接便是超品的親王妃。若你能博得永安王的喜愛,說服他為你的生母請封,你的生母也很有可能變成誥命。這于咱們家,於你自身而言,都是好事。”
  君少優聽著君瑞清苦口婆心的勸導,心中很不以為然。若他這會兒還是那個唯唯諾諾,連被自己的姐姐欺負了都遮遮掩掩不敢表露的窩囊庶子,興許會覺得君瑞清的建議不錯。可是對於一個曾經權傾朝野,位高權重,鋒芒畢露連新帝都心生戒備不得不行鳥盡弓藏之事的穿越者來說,君瑞清的一番大道理就是個屁。
  永安王妃的名頭聽著響亮,扒開鮮亮的外衣,也不過是個拘泥在王府後院仰頭看著四方天的可憐蟲罷了。就好像一隻被圈養在籠子裡面的金絲雀,雖然衣食無憂,但一舉一動,都要仰人鼻息。監獄被打造的再豪華也不過是囚禁人的場所,腦子沒毛病的人都不愛進去。他君少優重生三回,自詡還是個頭腦清醒的人。
  何況永安王府的情況還不如後世的監獄。至少監獄裡的犯人用不著跟囚禁他的籠子同生共死,可他君少優一旦嫁入永安王府,就必須同莊麟那個死狐狸休戚相關一榮俱榮,連中途轉戰的機會都沒有——因為大褚皇室的祖宗規矩就是不、許、休、妻。
  有過上一世記憶的君少優清晰的記得,自建朝以來,嫁進皇家的女子,要麼遵紀守禮老老實實地過一輩子,要麼拼死了折騰最終被一截白綾了斷生涯。生是皇家的人,死是皇家的鬼。前前後後幾十年,沒有一個人例外。在這種大環境大背景下,他君少優就算自視再高,也不會認為自己能跟傳承百年的皇族規矩抗衡。
  何況這其中還有個不知打著什麼算盤的莊麟呢!
  於君少優而言,永安王府就是一個有進無出的大窟窿。且以他前世十多年的經驗來看,莊麟也絕對不是那種為了美人就可以豁得出一切的性格。這人的城府太深,心思縝密且長於謀算,習慣于走一步看十步,不等到圖窮匕見那一刻,向少有人能猜到他的全部盤算。上輩子,君少優掌控著二皇子手下所有的情報勢力又聚集了近百位智囊不分晝夜的揣摩莊麟的所有舉動,還未能將他看的通透。如今只憑他一人,在什麼情報都拿不到的情況下,君少優更難揣度莊麟的心思。
  不知怎麼,君少優突然回憶起上輩子莊麟不顧侍衛攔阻跌跌撞撞闖進賞花亭的那一幕。那是自己臨死前最後一段記憶,最深刻的印象便是莊麟的滿面悽惶絕望無助,與平陽公主雖然哀痛卻冷靜自持的模樣形成鮮明對比。
  不期然的想到自己曾被最親近最信任的人背叛過,現實的殘酷猶如兜頭一盆涼水自頭頂沖下,讓胡思亂想的君少優瞬間清醒。掩藏在寬大袖袍中的拳頭微微攢緊,君少優冷靜的提醒自己,切莫感情用事。須知任何情感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都會變得薄弱不堪。重活一世,他定然要多方思量,不可再重蹈覆轍。
  護國公看到君少優慢慢冷靜下來的面容,誤以為這孩子已經將利弊權衡,思量通透,甘願放棄那可笑的尊嚴嫁到永安王府為妃。當即滿意的捋了捋鬍鬚,溫顏笑道:“你能想明白是最好不過的。你放心,等你嫁到永安王府之後,護國公府就是你最大的依靠。男兒立世,無外乎權財兩樣。你自嫁入王府後立時便有了超品的誥命,京中再無人敢辱沒你。改明兒我再讓你母親給你置辦一副豐厚的嫁妝,字畫古玩,金銀珠寶,良田莊子,商鋪肆館……咱們國公府雖不是那等大富大貴的人家,但子女的聘禮嫁妝錢還是出的起的。定不會辱沒了你永安王妃的身份。也能讓你在王府裡頭有自立的根本。這些事情你母親都會替你費心操持,並不需要你擔心。”
  君少優回過神來,聽到護國公的話,不覺搖頭苦笑。上輩子他汲汲於功名,自以為穿越一世便可像書中寫的那樣建功立業,名留青史。結果一頭闖進了皇子爭儲的漩渦中,每日籌謀算計,爾虞我詐。那日子過得叫一個提心吊膽,如履薄冰。如今重活一世,君少優不想像上輩子那麼累,也懶得去攪和那些個皇子奪嫡的事兒。最好的辦法就是能脫離京城這個大染缸,從此後天高海闊,在哪兒不是過日子。
  所以不論君瑞清描述的有多麼美好,君少優依然是無動於衷。
  看著對面幾乎化身為說嘴媒婆不停遊說他的護國公,君少優眨了眨眼睛,展顏笑道:“父親說的極是。按理說,我君少優不過是國公府上的一名庶子,無德無才,又無品性。永安王能看重我,甚至請旨求娶,我自當感恩戴德,接旨謝恩。也不給國公府添麻煩才是。可是兒細細思量過後,覺得兒嫁入永安王府一事還是不妥,請父親聽我稟明。”
  君瑞清見自己費盡口沫孽子依然如故,面上已然陰沉了幾分。如今又聽君少優故弄玄虛,當即冷哼道:“你有什麼話,直說便是。”
  君少優抬眼看了國公夫人一眼,開口說道:“少優乃是七尺男兒,無法給永安王生兒育女。即便是嫁過去了,也不過是三兩日新鮮。時日長了,必然會被王爺丟到腦後。父親以為然否?”
  君瑞清目光閃爍半日,沉吟不語。他本就是男人,男人貪花戀色的天性他自然知道。在他看來,君少優的話雖然難聽,卻是大實話。永安王現下是吃了迷藥一樣的非卿不娶,可誰也不能保證永安王能對君少優好一輩子。等到他日色衰愛弛,君少優既無子嗣,又是男兒身……
  君少優見君瑞清果然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心中暗笑。口內繼續說道:“我是庶子,嫁到永安王府既壞了祖宗規矩又是高攀。且名聲不妥,于國公府而言,並不是好事。可若是長姐嫁入永安王府則不同。長姐本就是國公府的嫡長女,論身份家世,許給永安王為妃那是門當戶對。且長姐是女兒身,身子骨又向來強健。想必嫁過去不久就能傳來喜訊。如此一來,國公府與永安王府的關係才算長久。永安王本就是大皇子,戰功赫赫又得陛下看重,前途不可限量。長姐若是能嫁給永安王為妃,再為他誕下嫡長子,將來水漲船高,父親和母親也有體面。”
  永安王莊麟身份尊貴,未曾及冠便已貴為親王。再水漲船高,更進一步的話……
  一席話說得君瑞清動了心,縷著鬍子沉吟不語。就連最看不上君少優的國公夫人也順著他的話勸道:“妾身以為少優說的很是。少優就算再好,也是男兒身,不能孕育子嗣便是大罪,紅顏色衰之日,難保永安王不會棄之如敝屣。屆時少優的日子可就難過了。夫君就算不替少優考慮,也得為國公府的名聲著想。現如今外頭的話好說不好聽,都說咱們府諂媚獻上竟然連道理倫常都不顧,把個兒子當成女人塞到永安王府……若是能把少優換成柔然,哪裡會有這麼些事兒呢?”
  君少優也點頭附和道:“母親說的正是。現如今永安王一時衝動要娶男妻,他日冷靜下來,必定會怨懟兒阻了他的前程。屆時記恨于兒倒是小事,難保不會因此遷怒于國公府。到時候親家不成反成仇……莫不如今日就把一切事情作死了,也省的他日王爺反悔,護國公府無言以對。”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白醉扔了一個地雷╭(╯3╰)╮


☆、第四章

  護國公順著君少優的描述暢想了一下,覺得如果順風順水的話,護國公府的前途當真很美好。如果他再年輕個二十來年,沒準兒就真聽進去了。只可惜他年近半百,又在朝堂沉浮多年,早已經不是君少優三言兩語就能忽悠住的。甭管君少優再舌燦生花,語言的魅力永遠抗不過切實的利益。和美好而不切實際的未來相比,君瑞清看重的永遠都是當務之急。
  如今聖旨已下,護國公府庶子君少優嫁與永安王為妃的消息已然是朝野盡知。堂堂大褚王朝大皇子要娶男妃,那些個世家權貴本來就躲在一旁看著皇室的笑話。倘或護國公府再有半點兒異動,來個偷龍轉鳳的戲碼,屆時朝廷顏面盡失。陛下盛怒之下,這抗旨不遵的罪名怕是跑不了了。
  護國公府出身草莽,之所以能在短短二十年躋身於世家勳貴之間,不外乎作戰勇猛,深得陛下信任。可他們要是敢在這件事上讓陛下丟人……
  榮華富貴雖然動人心魄,但也得有命享受才是。
  君少優上輩子跟君瑞清打了十多年的交道,自然知曉這人的謹慎多疑之處。他明白君瑞清不會因為他這幾句話就如何如何行動,他要的只不過是護國公心動而已。
  如今看到君瑞清面色沉吟,目光閃爍。便知适才所說的話他並不是一點都不心動,只不過是沒有萬全之策。當即微微一笑,開口說道:“聖旨已下,護國公府世代忠君,自然不能抗旨。不過陛下只說讓我嫁與永安王為妃,卻沒說不許永安王納妾不是?”
  君瑞清心中一動。國公夫人勃然變色,脫口問道:“你難道還想讓柔然以侍妾的身份嫁入永安王府?”
  君瑞清面色鐵青,斷然拒絕道:“此事絕無可能。”
  讓君少優以男子身份嫁入永安王府,護國公府已然成了滿京城的笑柄。如今再來個買大送小——還是將嫡長女送給永安王為侍妾,護國公府斷斷丟不起這個人。
  君少優翩然笑道:“我身為男子,註定不能為永安王孕育子嗣。為了保證永安王不會斷後,他日必然要為他廣納侍妾,且絕不會行有礙子嗣之事。並且我還會主動把永安王的庶子庶女納入我名下撫養。父親若願意看到未來的永安王跟護國公府沒有半點兒關係,我也無話可說。”
  言下之意,他君少優為了確保身份鞏固,必然會將永安王的子嗣養在名下。至於那個子嗣的生母究竟是誰無關緊要。反正不是君柔然就是旁人。不是君家的骨血,這世上還有很多女人願意替永安王生兒育女,更願意看到自己的兒子成為未來的永安王。無論如何,君少優自信他不會因無嗣一事受人置喙。只是屆時的護國公府空擔了駡名卻無任何實惠,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君瑞清夫婦想到後日情景,不禁面面相覷。這些事情在他們接下聖旨的時候已然考慮到,只是顧忌著君少優的想法,並沒有說出口。卻沒想到今日竟是君少優率先提出此事。
  君少優看著兩人的神情動作,繼續說道:“與我而言,護國公府會不會為我準備陪嫁的侍妾,這個侍妾究竟是什麼人,都不重要。君柔然也好,其餘的庶出姊妹也罷,家生奴或者外人送來的姬妾亦無不可。誰也甭想奪了我嫡母的名分。兒只是覺得為護國公府長久計,永安王的嫡系子孫應當流著君家的骨血。”
  君瑞清不自覺的點頭附和,緩緩說道:“既如此,選個出身不高的庶出姊妹也就罷了。”
  君少優似笑非笑的看了楊黛眉一眼,一語雙關的說道:“同是君家子嗣,兒自然會一視同仁。只要母親和長姐心甘情願即可。”
  可是他十分不信,楊黛眉和君柔然母女兩個能眼睜睜看著往日裡任她們作踐的庶出女兒生下永安王的子嗣,將來母憑子貴爬到他們的頭上作威作福。
  君瑞清不以為然的擺了擺手,沉聲說道:“你母親豈會如此小性兒。這麼多年,她對你們所有人都視如己出,更希望你們都能有個好前程。至於柔然……想必你母親也捨不得讓國公府的嫡出大小姐嫁給別人做侍妾。”
  哪怕這個人是前途無量的大皇子。
  說完,君瑞清面帶笑容,刻意看了看站在一旁糾結不語的楊黛眉,目光清冷隱含威脅。
  楊黛眉見狀,微微色變。旋即,滿口苦澀的低下了頭。正如君瑞清所說,她確實捨不得從小嬌生慣養的女兒嫁給別人做侍妾。畢竟大褚律例命令規定,妾室不得扶正。倘或君柔然真的成為永安王的侍妾,那除非永安王來日登基大寶,否則君柔然絕無翻身的可能。
  但君少優猜測的也沒錯……楊黛眉依然捨不得君少優許出的未來永安王生母的名頭。
  永安王莊麟乃是陛下的皇長子,少年英姿,忠君愛國,作戰勇猛,軍中威望甚高,又深得陛下看重。就算他日沒能登基大寶,亦是堂堂大褚親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叫楊黛眉怎麼捨得……
  於君瑞清而言,護國公府裡頭所有的子嗣都是他的後代,在某種利益驅使下,他自然能做到一視同仁。可是對楊黛眉來說,她的女兒只有君柔然一個。從小千萬寵愛嬌養長大,倘或以後被個卑賤的庶女踩到頭上,她還有什麼面目稱為人母。
  所以,在君少優自請姬妾之前,她還想著以君少優不能生產為由多給他塞兩個侍妾,方便今後拿捏他。可是君少優開誠佈公的擺出價碼之後,她反倒猶猶豫豫,捨不得把這好事兒讓給別人了。
  身為母親,楊黛眉總是想把最好的一切留給親生女兒。
  君少優嗤笑一聲,轉身揚袖跪坐在兩旁的席榻上。細細端詳著國公夫人青一陣白一陣的糾結面孔,好整以暇的勾了勾唇角。
  利益動人心,充足的利益可以讓人忘記一切寡廉鮮恥毅然動手,這是君少優上輩子就深刻體會過的。重活一世,他當不負蒼天讓他再次輪回的恩德,好好運用那些切膚之痛,為自己謀取利益。
  伸手為自己倒了杯茶水,君少優看著茶湯內漂浮的各種佐料,鼻端聞到蔥、薑、花椒、橘皮等物交雜在一起的味道,不由倒胃口的放下了茶杯。心中琢磨著什麼時候有時間,定要把清茶弄出來才行。
  對於大褚百姓的重口味,他還是有些吃不消。
  另一廂,沉默半日的國公夫人終究忍不住這巨大的誘惑,斯斯艾艾向君瑞清說道:“夫君,柔然她向來仰慕永安王的風姿,倘或知道少優的提議,未必不肯。且她身份尊貴,將來若真的為永安王生下一兒半女,承襲永安王的爵位也是順理成章的事兒。如若我們安排了別的庶女進府……您可別忘了永安王的母家鎮國將軍府一脈呢,有宸妃做保,咱們家庶女的身份可未必能抵得過鎮國將軍府的女兒。”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在永安王請旨求娶君少優之前,宸妃可心心念念的要把自己的侄女兒嫁給永安王。他護國公府為了名聲不敢下注,別到時弄得竹籃打水一場空,豈不更叫人笑話?
  為了照顧君瑞清的面子,楊黛眉將後半句話咽下去沒說。不過君瑞清依然知曉了楊黛眉的未盡之意。不覺為難的皺了皺眉。
  一方面是榮華富貴的裡子,一方面卻是不得不捨棄的面子。護國公府雖然不是百年傳承的仕宦大家,但也不是那等為了財帛利益就能捨棄一切的市井之徒。君少優的主意,著實叫他們為難了。
  君瑞清目光閃爍,下意識縷著鬍子沉吟思索。看其神情度其心思,估計又被楊黛眉說動了。只是不甘受人置喙,心下依舊想著萬全之策。
  楊黛眉看著君瑞清沉吟不語,索性掉過頭來問君少優道:“你與柔然向來不親近,今兒怎麼想起讓她去永安王府做侍妾?難不成是想敗壞了她的名聲,叫她以後都嫁不出去?”
  君少優挑了挑眉,不以為然的輕笑道:“母親多慮了。兒今日所說俱是肺腑之言。出我口入您耳,絕無第四個人知道。父親母親若是覺得此事壞了護國公府的名聲,那就算我沒說就是。”
  反正事情的主動權掌握在他的手上。下餌釣魚的人是他,豈能被水中的魚威脅了去。
  楊黛眉看著君少優滿不在乎的模樣,沉聲問道:“那你定是想要報復,想等著嫁入王府後,以正室的身份欺壓柔然?”
  君少優十指擺弄著手中精緻的小茶杯,莞爾笑道:“母親又多慮了。我若是讓柔然進府,必定會給她一個側妃的名分。屆時進了皇室宗蝶,自然由不得我肆意作踐。只要長姐能認清自己的身份,在王府後宅本本分分的替我為王爺孕育子嗣,我自然不會虧待了她。”
  正如他的前身在護國公府本本分分,國公夫人也從未“虧待”過他,是一個道理。
  楊黛眉聽到君少優刻意強調了“本分”二字,不覺大怒,不經大腦的冷笑道:“好個仗勢欺人的小子。你就不怕將來柔然生了兒子,母憑子貴……”
  楊黛眉還未說完,君少優已然笑出聲來。楊黛眉被君少優的笑聲驚醒,猛然回過味兒來。
  大褚王朝最重孝道,便是皇子龍孫亦不能行忤逆之事。否則必將身敗名裂,再無立錐之地。君柔然就算生下永安王的子嗣,論名分君少優才是他的嫡母。所以楊黛眉妄圖借著君柔然的兒子威脅君少優,簡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君少優開口笑道:“若是母親不記得大褚律例,兒可以幫母親溫習一遍。大褚律例規定,妾室不能扶正。倘或父親母親希望護國公府的血脈成為永安王的嫡系子孫,就千萬謹記著護我周全。不然哪天我一不小心被人害死了,長姐就算生了再多的兒子也都是庶子。將來永安王續弦之後,長姐更是一輩子要當人侍妾,永無翻身之地。”
  女兒的名分沒了,兒子的繼承權也沒了,那才真真叫竹籃打水一場空。
  除非,莊麟能在長達十年的奪嫡大戰中取得勝利,榮登大寶。屆時君柔然母憑子貴,興許能被冊封為妃。不過……
  一來那是十多年後的事情,到時候君少優究竟在哪兒還不一定呢。他就不信他籌謀十年,連永安王府的大門都逃不出去。
  二來,就算莊麟有朝一日登基大寶。妃子依然是皇帝的小妾,只不過名頭要好聽一點兒。就算君少優屆時還沒逃出去,沒有他在前面做擋箭牌,一個庶妃的兒子想順順當當的登基可不容易。所以護國公府想要今後順風順水,乃至謀奪永安王或者更高一層的位子,就定然要死死保住君少優的地位。想要像上一世那般隔岸觀火,富貴與共,落敗了就明哲保身,抽身而退是不可能了。
  至少,君少優不會給他們這個機會。
  看著外面蔚藍的天空,君少優開口輕笑道:“茲事體大,還望父親母親慎重考慮。兒先行告退。”
  作者有話要說:  吼吼,寫了這麼多年文,終於想到了讓大家猜不出來的橋段,突然趕腳好自豪是腫麼回事_(:з」∠)_
  話說君小受滴屬性可是風流種馬男咩,請大家不要用“一生一世一雙人”滴常理推斷他。君小受可是很渣很變態滴小受受咩~~八過莊麟小攻會更變態噠,所以大家放心吼吼~~
  、
  然後,說一下背景問題,因為本文是種馬文,所以為了讓某些女性能順理成章滴蹦躂出來,本文最終選了類似于初唐年間滴大背景——木錯,就是那個公主嫁人後還可以勾搭小和尚,公主出家後還可以時不時開點兒茶話會勾搭粉嫩小青年,老子的妃子可以嫁給兒子,兒子的老婆可以嫁給老子滴那個混亂年代吼吼。
  某八會努力查閱資料,儘量貼近當時的民風習俗,八過某八是個考據廢……大家表對某八抱太大滴期望咩╭(╯3╰)╮
  最後祝大家看文愉快咩╭(╯3╰)╮╭(╯3╰)╮╭(╯3╰)╮


☆、第五章

  一席話,吹皺一池春水。擾的國公夫婦二人心思浮亂。話落,君少優施施然出了大堂,轉回後院兒。
  月色如銀,夜涼如水。滿地餘暉傾灑,照的整個後花園子分外靜謐怡人。
  君少優雙手負立,抬頭仰望天上的滿月。夜風徐徐,園內花香浮動,隱藏在夜色中若隱若現的廊簷屋角和遠方傳來的絲竹之聲正在提醒他再一次穿越的事實。
  君少優在花園內的涼石上坐了一會兒。直等到三更的梆子敲響,身上寒浸浸的,方才回房歇息。
  次日一早,照例是在滿城的報曉鼓中幽幽轉醒。起身下床,盥洗已畢,在旁侍立的婢女秋芙拿出一件簇新的藕荷色綢衫替君少優換上。又從託盤中一一拿出玉玨香囊等物,替君少優佩戴好。君少優瞥了一眼新作的衣衫,又看了看腰上成色明顯是上佳的玉玨和做工明顯變得精緻的荷包,不動聲色地挑了挑眉。
  婢女秋芙立刻說道:“這些衣衫是夫人今早派陳媽媽特地送過來的,只說是今年府上的夏例。至於那些個玉玨香囊之物,陳媽媽說是夫人特地從她的嫁妝裡挑出些上好的玉玨綢緞,又催促著府裡的繡娘連夜趕出來的荷包香囊瓔珞。陳媽媽說是夫人的意思——郎君這兩日興許會外出行走,這些東西都是必備的。”
  君少優莞爾一笑。這個前身本是國公府裡一名不受寵愛的庶子,因身體孱弱,湯藥不絕,向少出府。又逢主母苛待,只說吃藥花了太多銀錢就要在旁的地方找補,所以房中外出的衣衫佩囊以及應有的分利常常都被克扣。往往一兩年時間都不曾添置新衣,饒是添置了也不過是尋常衣物,更別提這種明眼人一看就是上乘的貨色。
  記得上一世,自己是在平陽公主的詩會上大放異彩,方才能得到這種待遇。那時據他穿越而來已有兩個多月的時間。沒想到今生托了永安王的福,竟然在穿越之初立時換了待遇。
  君少優眼眸低垂,看著地上的青石地磚,自嘲的勾了勾嘴角。
  穿戴已畢,君少優自覺的坐在梳妝鏡前,等待婢女為自己束髮。
  悄悄打量著身前默然靜坐的人,晨光之中,少年膚色如玉,眉眼精緻,發如墨色綢緞披在身後,仿佛能淌出墨汁來的光滑柔順,更襯得他面容白皙細膩,唇色並不是健康人的瑩潤殷紅,反而多了幾分蒼白,眉宇間還透著兩分久病在床的倦怠單薄。眼眸漆黑清亮如寒星,周身隱隱透出兩分疏離清冷的氣質。竟然比平日裡還多出兩分風姿卓然。正在為他冠發的秋芙神色恍惚了一下,突然開口笑道:“郎君今日好生俊朗,倘或永安王見了,定然歡喜。”
  君少優抬眼,透過昏黃的銅鏡看著自己的貼身婢女。並不甚清晰的鏡面映出少女凹凸有致的身段,周身透漏出嬌嫩天真的清純氣息。君少優感覺到頭上不斷攏發的一雙溫柔手,聽著少女如黃鸝般婉轉的聲音,突然很想問問她為什麼要背叛自己。
  倘使平陽、陳悅兮和另外幾個女人是因身份所限,忍受不了他一視同仁的屈辱和外面風言風語的嘲笑以及族中長輩的唆使,才最終下了狠心出手對付他。可是秋芙自幼服侍在他身邊,是他們家的家生子。還是他親手燒掉了秋芙的賣身契,幫她換了良人的戶籍,又幫她重修了父母的墳。按理說秋芙身無外物,亦無父母兄弟被人嘲笑之憂……為什麼也要背叛自己?
  君少優眼中閃過一抹悲涼,突然覺得有些意興闌珊。穿越一世,他汲汲營營站穩跟腳,最終竟被自己最親近的人聯手害死,可見失敗至極。如此情形,老天為什麼執意要他再次輪回,難道是想看他再次眾叛親離?
  心中突然悶悶的好不舒服,君少優下意識捂著胸口皺了皺眉,輕輕咳嗽兩聲。秋芙見狀,立刻轉身進了外客房,從案幾上的暖隔當中取了湯藥來,奉至君少優面前,輕聲勸道:“郎君,先把藥吃了吧。”
  黑漆漆的湯藥盛在碧玉碗裡,散發出濃濃的苦味。君少優有些厭惡的瞥過臉去,沉聲說道:“不吃,拿下去。”
  “可是郎君——”
  “拿下去。”君少優再次重複,沉著臉說道:“我沒病,以後不准再拿湯藥來。”
  有病的是國公府庶子,不是他君少優。被人背叛的也是國公府庶子,不是他君少優。他君少優穿越一世,自問對待家人朋友沒有半點兒敷衍異心,為何最終這些人都選擇了背叛他。
  “你先下去吧。”君少優擺擺手,示意秋芙退下。
  秋芙自幼服侍在君少優跟前,知道這位郎君因病痛折磨性子並不是很好,向來也有這種無故發火的時候,也不覺異常,微微欠身退下。並好心叫退了在旁侍立的另兩位婢子。霎時間寂靜下來的臥房裡僅剩君少優一人,面無表情的坐在青銅妝鏡前。
  時間默默流逝,轉眼便過了給國公夫婦早起問安的時間。若是往常,哪怕拖遝了一星半點兒楊黛眉早已派陳媽媽過來詢問訓斥。如今過了約有半個時辰,竟然沒有半點動靜。倒是廚房派婆子送了早起的膳食來。躲在外間的秋芙看著已經大亮的天色,不得不再次回屋提醒郎君——哪怕他要使性子不去給夫人請安,也得吃了早膳不是。
  秋芙剛要動作,猛然聽見院兒外一陣吵嚷之聲。秋芙有些厭煩的皺了皺眉,跟隨小丫頭們走到院門處,瞧見外頭立著氣喘吁吁地春櫻,忙壓下臉上的不快,笑意盈盈的迎上前,拉著春櫻的手笑道:“什麼風把春櫻姐姐吹到咱們院兒裡了,趕快進來喝杯茶潤潤口。”
  心裡卻想著果然,早起郎君耍性子沒給夫人請安,這會兒來人訓斥了。
  卻見春櫻並沒有往日的高高在上,回握住秋芙的手,快速說道:“快,快去叫五郎收拾好了跟我走。永安王來了,國公和夫人正在前堂接待。永安王要見郎君。”
  秋芙聽了也是大吃一驚,脫口問道:“怎麼會。就算陛下下了旨意,這會兒也不應該——”
  “什麼應該不應該的。王爺說了,郎君是男人又不是女人,何況早晚都是一家人,哪來那麼多外道話。”春櫻說著,索性越過秋芙往院兒裡走。永安王天潢貴胄,手握軍權,又是陛下長子,深得陛下器重,可不是現已解甲歸家安享富貴的國公能得罪的。他要見郎君,國公和夫人自然不能阻攔。還得巴巴把人早點兒送過去,免得永安王等的不耐煩。
  眾人簇擁著進了君少優的臥室。卻見君少優和衣躺在床榻上,面沖裡,又睡過去了。
  春櫻也曉得這位郎君自幼就纏綿臥榻,向少有精神的時候,也不以為意。連忙走上前去,輕輕推著君少優的肩膀,口內喚道:“郎君,郎君,起身了。有外客約見。”
  君少優睡得迷迷糊糊地,感覺有人推自己,一下一下的,不輕不重,卻擾得人睡得不安心。遂緩緩睜開眼睛,看著面前的竟是國公夫人屋裡的春櫻,不覺一愣。
  落在後面的秋芙立刻說道:“回郎君的話,永安王過府了。目下正在外堂由國公和夫人陪著。國公叫郎君也收拾收拾,出去見客呢。”
  見客個屁,出去接客吧。
  君少優暗地裡翻了翻白眼,狠狠吐槽道。
  不過他也知道,以他目下的身份可沒資格置喙君瑞清的話。楊黛眉既然能吩咐春櫻親自給他送話,又如此溫言軟語,已經算是給面子的舉動。不論君少優心裡樂不樂意,這會兒都應該抱著尊重的態度回復春櫻,這叫恭敬長輩。不然的話,衝撞長輩身邊得用的人就是跟長輩過不去,就是打長輩的臉,就是鳴槍立馬的宣戰。就是忤逆。
  上輩子君少優不懂這些個後宅貓膩,沒少在這上頭吃虧。以致後來進了廟堂,還有禦史拿著此事彈劾不休,說他不敬嫡母,品性卑劣。幾次鬧得滿城風雨沸沸揚揚,乃至新帝行鳥盡弓藏之事,國公府明哲保身,抽身而退,也沒有人說國公府的不對,只說他君少優行事輕狂,連族人長輩都看不過眼。
  重活一世,君少優就算心裡不滿,也犯不著在這種不痛不癢的小事上犯錯,授人以柄。
  面子是別人給的,臉是自己丟的。他君少優在勢弱之時,從來都不是個給臉不要臉的人。
  伸手按了按眉間做出一副實在疲乏的模樣,君少優溫顏笑道:“原來是春櫻姐姐。今兒早起本想去給母親請安,結果突發了舊疾,疼痛難忍,一時沒能過去。還望母親不要怪罪。”
  君少優的前身落地時本是個健壯敦實的小郎。聰明伶俐,頗有早慧之象。五歲進學,七歲能詩,京中一時傳頌。結果八歲那年染了一場風寒,自此後身子便倒了。這麼多年來又不加保養,三不五時的就犯病幾回,這當中自然有國公夫人的功勞。春櫻乃是國公夫人最信重的大丫鬟,對於此事心知肚明。又拿眼窺著君少優的面容,但見他果然眉宇倦怠,容色蒼白,眼睛也熬得紅紅的,十分不舒服的模樣。心知他沒說謊,遂開口笑道:“郎君也忒小心了。夫人最是個慈善大度的人,亦知道郎君身體不好,多次免了郎君的請安問候。囑咐郎君要好生休養,切莫因請安折騰了自己,反而添病。這次自然也不會見怪。”
  一席話說的,既把楊黛眉的寬容慈善表露出來,又隱隱指代君少優仗著體弱多病就疏忽禮儀。上輩子君少優聽不太懂這種後宅專用上眼藥的彎彎繞,沒少被人坑。這輩子聽懂了,不覺開口笑道:“都說春櫻姐姐口齒伶俐,今日果然見識到了。既然如此,也請春櫻姐姐幫我向母親回復一句,就說我身子虛弱不受補,這湯藥裡的人參可以減下去兩分。須知人參肉桂雖然是好東西,但也要看服用的人合適不合適。”
  春櫻微微色變,開口笑道:“這話是怎麼說。給郎君開藥方子的可都是宮中的太醫,難道他們的醫術不高明,不能醫治郎君的病症?郎君若是有任何疑問,定要跟奴婢說,奴婢回頭就稟明夫人,定要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太醫的醫術自然是高明的。更難得的是他們會對症下藥,讓人十分滿意。”君少優淡淡說了一句,起身笑道:“不是說前堂永安王還等著呢。我也不跟春櫻姐姐多聊了,免得言語投機忘了時間,反而怠慢了貴客。”
  言下之意,國公要你請我去見客。你倒是沒完沒了囉嗦起來了。
  春櫻訕訕的住了嘴,滿肚子的話都被堵在嗓子口兒。斜睨著當地而立任由秋芙正衫順發的某人,心中暗自譏諷。
  怪道人都說水漲船高,昨兒才下的聖旨,今兒就立刻伶俐聰明起來。
  穿戴已畢,君少優在下人的引領下直進了前堂。果然瞧見君瑞清和楊黛眉夫婦正坐在下首談笑著陪客。上首間坐著一位年及弱冠,形容俊朗,談笑風生的俊美青年。頭戴遠遊三梁冠,身上穿著祥雲福紋五爪坐龍絳紗袍,腳上一雙黑色朝靴。虎背蜂腰,鶴勢螂形,劍眉星目,不怒自威。正是他上輩子糾纏了十來年的老對頭莊麟。
  莊麟跪坐於堂前,略有些無聊的應對著國公夫婦的寒暄。目光卻時不時打量外頭。一眼瞧見門口翩然而立的君少優。身姿卓然,容色昳麗,一身藕荷色夏衫穿在他身上沒來由便讓人覺得清爽悅目,莊麟眼前一亮。立刻起身笑道:“少優總算來了,本王在此等候多時。”
  一言未落,身影已經到了君少優跟前。伸手握住君少優剛剛抱拳正要見禮的雙手,親昵的問道:“少優近日身子可好,本王聽聞少優近兩日咳疾犯了,遂命人尋了兩斤上好的血燕給你帶過來。你沒事兒煮著吃,聽說對身子好。”
  君少優面色一黑,只覺一股鬱氣自心內澎湃而上,忍不住又咳嗽兩聲。面色被氣的潮紅,身形不由自主的晃了晃,縮手就要掙脫。莊麟眼明手快的摟住君少優消瘦的肩膀,半拖半壓的將人拽到案前坐下,笑眯眯說道:“少優放心,我心只悅你一人。等你嫁入王府之後,自不會因為子嗣之事與你不和。你大可不必因此事介懷,更不必在大婚之前就想著納妾之事憑空委屈了自己。你不開心,本王亦要心疼的。”
  一句話未落,堂上眾人勃然變色。
  君少優豁然轉頭看著莊麟,不相信此人竟敢把手伸的這麼長。連國公府內深夜密談都能悉數盡知。
  莊麟,什麼時候變得恐怖如斯?
  君少優張口,剛要說些什麼,只聽莊麟笑眯眯說道:“一生一世一雙人。本王已經稟明陛下,今生只要少優陪伴在側足以。本王相信,少優雖是男子,但心思定然同本王一樣。不欲旁些阿貓阿狗夾雜在你我之間,最終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少優以為然否?”
  君少優聞言,悚然而驚,立刻住口不語。
  莊麟看著君少優眼中一閃而逝的惶恐無措,意味深長的輕笑出聲。雙手用力握了握君少優的手,一語雙關的道:“聖旨已下,少優這輩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活著我娶你的人,你死了,我娶你的牌位。所以少優放心,這輩子,本王非卿不娶。永遠不會讓少優孤身一人的。”
  所以你也別想著出么蛾子,本王一定會在你身邊,不離不棄。
  跑、都、跑、不、掉!
  君少優面色鐵青,就連君瑞清夫婦都豁然站起,面色不虞的看著自君少優出現便陡然變得死皮賴臉,流裡流氣的永安王,沉聲說道:“正所謂非禮勿言,王爺此舉,竟視護國公府於無物,未免太過張狂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網站真是太抽了,又要除什麼么蛾子啊啊啊啊啊~~~~~~~~
  鄭重聲明——
  本文從頭到尾1V1,不論中間作者如何故弄玄虛,請大家一定要相信小攻的人品~~
  死皮賴臉重生攻PK死不相信他的穿越重生受~~
  吼吼~~~~
  


☆、第六章

  “護國公嚴重了,小婿愧不敢當。”莊麟微微頷首,沖著護國公解釋道:“聖旨已下,本王自視與護國公府都為一家人。既是一家人,說話自然無需藏掖。所以本王才會欣喜之下,口無遮攔。還望國公莫要怪罪。”
  君瑞清聽到莊麟很給面子的解釋,陰沉的臉色稍稍緩和一二,語氣也沒有方才那般疾言厲色。
  “事關小女清譽名節,還請王爺慎言。”
  “只要國公府之行為不悖禮法規矩,也不曾違背小王意願,小王自當謹言慎行。”莊麟似笑非笑的瞥了君少優一眼,意有所指的說道。
  君少優面無表情,神魂依然沉浸在方才莊麟的一席話中,心中揣測不已。倒是楊黛眉尷尬的動了動嘴唇,不知該說些什麼才是。君瑞清已經回請莊麟再次歸於席上。莊麟拉著君少優的手想讓他陪坐在自己身側,回過神來的君少優以尊敬長輩不得跪坐於上首為由搖頭否決。
  莊麟一臉惋惜的看著君少優回到下首跪坐,溫顏笑道:“此時正值夏秋交替之節氣,白日燥熱,夜晚寒涼。少優要保重身體才是。”
  君少優強忍著心中膩歪,頷首謝道:“多謝王爺垂問,少優謹記在心。。”
  莊麟耐心等了一會兒,見君少優不再說話。臉上閃過一絲清晰可見的失望,開口問道:“少優不想對我說些什麼話?”
  君瑞清夫婦敏銳的察覺到莊麟換了自稱,不動聲色地對視一眼。君少優被莊麟死皮賴臉的行為逼的無法,只得開口道:“近日天氣莫測,還請王爺多加保養。”
  莊麟立時笑眯了眼睛,點頭應道:“少優放心,我的身子向來健壯。等你嫁入王府之後,我們一起去終南山打獵。天高氣爽,秋風依依,叢林密密,林間飛禽走獸,不可計數。到時我多打幾隻獵物,野地炊烤,映著山間秋景,端的叫人心曠神怡。”
  君少優抬眼望著莊麟口沫懸飛,神采飛揚的模樣,只覺心中無力越發嚴重。
  君瑞清尷尬的輕咳兩聲,打斷了莊麟旁若無人的告白。開口笑道:“時候不早,王爺可願在寒舍用頓便飯?”
  “如此,便是再好不過的了。”莊麟毫不猶豫的應了下來,轉頭向君少優問道:“我記得少優最喜歡吃過廳羊,這道菜也是國公府上的拿手好菜。不知小王今日可否有幸,品嘗一二。”
  其實君少優最愛吃的是牛肉,紅燒牛肉,糖醋牛排,醬牛肉,牛肉幹,火鍋涮牛肉……不過大褚律例明文規定,“主自殺馬牛者,徒一年”。莊麟身為皇子,護國公身為公侯之家,自然不能在大庭廣眾下以身試法。莊麟就是再想討好君少優,也不至於做挑唆護國公違反律法的腦殘行事。反正沒幾個月君少優就要嫁入王府為妃,屆時讓廚子“不小心”多“誤殺”幾頭牛,也不是甚大不了的事兒。
  思及此處,莊麟只好退而求其次,要求護國公府準備君少優第二喜歡吃的羊肉——當世名饌,過廳羊。
  對於莊麟這種碰上君少優就自稱“我”,遇見別人就自稱“王”的表達習慣,君瑞清已經不想過問。不動聲色地給君少優使了個眼色,君瑞清展顏笑道:“王爺若喜,敢不從命?”
  一旁國公夫人楊黛眉也即刻起身,寒暄告退之後趕回廚房親自吩咐膳食。
  君少優在君瑞清的目光脅迫下陪著莊麟一起寒暄熱絡。只是他早起身子就不舒服,還沒吃早飯又被君瑞清叫出來接客,磨磨蹭蹭一個上午的時間,如今餓的有些頭昏眼花,自然沒心思和莊麟說話。
  有道是世間最瞭解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敵人。這話讀來淺薄,其實古今通用。
  上輩子莊麟跟君少優打了十多年的交道,每天除了琢磨君少優會對他使什麼詭計,就是琢磨他該對君少優使什麼詭計。兩人相互琢磨了十來年,甚至還曾招募智囊團專門分析對方的一舉一動。可以說這世間除了莊麟之外,再無人比他更瞭解君少優。反之亦然。
  所以當君少優習慣性的皺眉不語,神色平靜,借著案幾的遮擋用手悄悄揉按胃部的時候,莊麟一眼就看出君少優身體不適,而且餓了。
  當即停下口中寒暄,莊麟赧然微笑,沖著君瑞清開口說道:“說來不怕國公笑話。小王今早早起,只等著報曉鼓剛剛敲過,坊門剛剛打開,就不請自到,實在唐突的很。”
  按規矩世禮,莊麟想要登門拜訪,應當是先下拜帖,等待護國公府的應允,給主家準備待客的時間後,再前來拜訪。不過護國公府本就是朝廷新貴,出身於微寒之家,以戰功發跡封爵,如今身份上來了,可依然沒有那些仕宦大家重規矩禮儀。所以對莊麟的舉動也不太在意——當然,就算心裡在意,只要君瑞清不傻,肯定不會說出口來。
  所以君瑞清便是毫不在意的擺了擺手,爽朗笑道:“王爺切莫如此。王爺方才不是說已視國公府上下為一家人,既是自家人,哪有回家還那麼多說道的。莫不是王爺見外,才會如此說?”
  莊麟搖頭笑道:“當然不是。只是……”
  莊麟抬眼看著君瑞清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微微哂笑,開口道:“小王今兒過來的太早,此時腹中有些饑餓。所以……”
  沒等莊麟說完,君瑞清恍然大悟,立刻吩咐下人上了些充饑用的精緻點心和餅餌。
  莊麟伸手給自己倒了杯茶湯,又替君瑞清父子滿上。君瑞清頗有些誠惶誠恐,就聽莊麟開口笑道:“岳父大人,請。少優,請。”
  君瑞清自覺得了很大的面子,笑聲越發爽朗得意。看著莊麟的目光也是越發的慈愛,兩人你推我讓片刻,同時拿起案上的點心餅餌吃起來。君少優跪坐在一旁,心裡有些複雜的打量著莊麟。
  世人皆道永安王莊麟天潢貴胄,身份尊貴,十二歲跟隨外祖父參軍,少年揚名,戰功赫赫,是第一位也是目下唯一一位憑戰功封王的皇子。世人看到永安王在朝堂上順風得意,看到永安王在戰場上殺敵累累,心中每多豔羨嫉妒。甚至還有人在暗中揣測污蔑永安王的戰功俱是其外祖父鎮國老將軍于軍中斡旋冒領的。這些猜測之人當中,便有二皇子莊周。上輩子兩人因平陽公主的關係極為親近,莊周多次在人後與他談論莊麟的不是。且莊麟品性桀驁,極為不遜,且鋒芒太露,令朝中世家勳貴之子多為不喜,每每言論置喙。以致君少優在未曾見過莊麟之前,對於其惡感甚多。並因立場站隊問題,多次出計獻策,幫助莊周將莊麟弄得灰頭土臉。
  彼時奪嫡正烈,各為其主。君少優仗著自己憑空多出來幾百年的見識經驗,出手狠辣,四處挑撥,經常弄得莊麟焦頭爛額,乃至幾次將莊麟的功勞謀奪安排到莊周的身上。成王敗寇,君少優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直到北匈奴單于病死,新單于即位,護國之戰爆發。君少優有幸與莊麟並肩作戰,方知道莊麟所有的榮耀成就全都是他自己拿命換來的。在行軍之中,莊麟雖不至於跟兵士同吃同住,卻也能做到同甘共苦。尤其是敵我相接混戰之時,更是奮勇當先,作戰勇猛,堪稱是所有將士的楷模。
  君少優猶記得,在戰事最酣之時,莊麟所率一支五千人的兵馬與北匈奴軍短兵相接,雙方浴血廝殺一天一夜,嬌生慣養從沒吃過苦的君少優都餓的兩眼昏花連騎馬的力氣都沒了,莊麟把他懷中僅剩的口糧讓出來送與君少優,依然操刀與敵人拼殺斡旋了一個多時辰,終於等來援軍,將敵寇全部剿滅。
  一個能在戰場中一天一夜不進食還能保持充沛體力的人,怎麼會因為早上沒吃飯就覺得饑餓難忍,還丟臉的向主人家開口要點心吃。如果這件事情被護國公府傳了出去,恐怕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京城各家紈絝子弟又有茶餘飯後閒聊說嘴的了。要是被有心人傳到陛下耳中,恐怕莊麟更免不了一頓訓斥。
  君少優想到之前自己胃痛皺眉時,莊麟看過來的了然神色……雖然竭力不想承認,可君少優心中明白,莊麟此舉必然是為了自己。
  想讓他君少優吃些點心餅餌果腹,又怕直接提及會讓君瑞清覺得大失顏面從而對他這個寄人籬下的庶子心生不滿。所以寧可汙了自己的名聲,把實惠讓給他嗎?
  君少優低頭吞咽著餅餌,有些食不知味。
  閒聊半日,有下人進來通傳,只說一切就緒,請國公與貴客前往正堂用膳。
  君瑞清立刻起身邀請莊麟前往正堂。莊麟以自己身為晚輩,頗為謙讓的讓君瑞清走在前面。君瑞清三番推辭,推辭不過,最終一臉洋洋得意的應允了。口中還直道:“王爺太過客氣,倒叫臣無所適從。”
  莊麟漫不經心地敷衍幾句,回頭沖君少優低聲說道:“我知道你喜歡吃牛肉,特地吩咐下人在莊子上準備了幾十頭小牛。等有機會讓廚子做給你吃。”
  君少優面無表情的看著莊麟,並無言語。
  莊麟輕笑一聲,繼續壓低嗓音,以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音量說道:“我知你心中有疑問,此時隔牆有耳,我不便細說。等你嫁入王府後,我會跟你一一說明。你只需記得,我不會害你就是。”
  言畢,伸出大手用力握了握君少優藏在寬大袖袍中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貼著掌心,莊麟定定看著君少優,眼眸清澈明亮,似乎能看穿君少優佈滿陰霾的內心。
  君少優心中猶豫片刻,最終還是縮手掙脫了莊麟的緊握,默默前行。
  他君少優上輩子信任的人太多,遭遇的背叛也太多。有人能精心做扣十幾年,連親生妹妹都能捨棄只為了得到他的傾心襄助。鳥盡弓藏,白綾斷命那一刻,他君少優便發誓永世都不會再相信別人。
  豈料今生倏忽轉醒便發生了這麼多的變化。聽莊麟的話揣摩其意,竟也同他有了相似的經歷。想必對方亦是大夢一場或重活一世,既然有了上輩子的記憶,如今無事獻殷勤,難保莊麟不是想利用他達成什麼目的。亦或是想借機報復也未可知。他君少優如今身為魚肉,對於莊麟的籌謀沒有半點反抗之力。不若就此冷眼看著……
  看看莊麟究竟想出什麼么蛾子。
  莊麟察覺到身旁之人一閃而逝的清冷疏離,心中升起絲絲無奈。遂也不再多說,只跟君少優並肩前行。
  晌午的日光傾灑在回廊上,兩人身後的影子交纏在一起,深深淺淺,遂合而為一。
  作者有話要說:  祝大家光棍節快樂,本來想在11:11:11的時候發文,奈何晉江大抽,只能放棄這個很有意義的時間了~~~


☆、第七章

  眾人前前後後進入正堂。大褚的正堂裝飾跟唐朝風格類似,南面都是沒有牆的,只用幾根柱子來支撐頂簷。冬日嚴寒時搬幾塊屏風隔斷擋風,夏日則乾脆就這麼晾著。有點兒類似於明清時期的戲臺子。
  護國公與莊麟推辭相讓,終究還是讓莊麟坐了上位,即靠近堂口的食案邊。面南,很方便直接觀賞堂外園子裡的風景——或者說很方便觀察君少優的一舉一動。
  因為君少優年紀輕,輩分小,又是庶子,按禮自當坐於末位。也就是靠近門邊上的席位。莊麟端坐於上,只要目光稍稍偏移一丁點兒,就能看到君少優的身影。這樣的角度讓他覺得很舒服。心中不能與君少優比鄰跪坐的遺憾也緩解些許。
  君少優低眉斂目的跪坐在末席,並沒有理會莊麟的好心情。其餘家人看到因久病臥床許久不參與家宴、客宴的君少優,心中也很是詫異。不過看到上首端坐的莊麟,又自覺恍然。旋即與相好的家人交頭接耳的議論起來。君少優的嫡出二哥君少傑嗤笑一聲,輕蔑的看了他一眼,轉過頭去跟長姐君柔然耳語連連。
  君柔然年17,長相雖不似君瑞清其餘幾個庶出姊妹出彩,但也算得上是清秀佳人。尤其她的身份貴重,乃是護國公府唯一一位嫡出女兒,因此平日裡頗為受寵,自身也養就出一幅雍容驕矜的氣度。此時正面含j□j,形容嬌羞的盯著永安王莊麟,時不時的開口找話說。言語間皆是不著痕跡的討好和諂媚,大都是在說她性格如何隨和嫺靜,平日如何善待庶出姊妹云云。
  她已經在昨晚從楊黛眉那裡知道了君少優的提議,雖然不甘心作為妾室。不過正如母親所言,君少優一介男兒無法給永安王生兒育女,且一身全靠著護國公府給他撐腰,哪怕到時身為大婦,並不敢肆意欺淩她。而君柔然一旦生下莊麟的子嗣,便是永安王府實際上的女主人,等到君少優色衰愛弛那一天,沒了永安王的寵愛,還不是任由她揉捏。所以忍一時之氣,總歸會有厚報的。
  當然,此時的她還不知道今早莊麟的態度。
  與此同時,莊麟也還惦記著昨晚君少優跟護國公夫婦的密謀,雖然被他及時攔阻,但心裡到底不痛快。此刻又碰見君柔然囉嗦不休,臉色也漸漸冷淡下來。他可沒忘記,這女人是怎麼欺負他家少優的。雖然少優本人並不在意,但他身為人夫,若是任由旁人踩著少優的腦袋耀武揚威,未免太過窩囊。
  鐵了心要幫自己王妃出氣的莊麟用一種極為挑剔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君柔然半晌,目光犀利宛如刀鋒挖肉,其粗鄙之處又好像市井當中去豬肉牌坊挑肘子肉的農婦的目光。細細端詳了一會兒,又轉頭看了眼末位的君少優。莊麟搖了搖頭,什麼話也沒說。
  只是舉止間,對君柔然的不屑表露無遺。
  堂內陡然安靜了片刻,次後所有庶子庶女們俱都交頭接耳的議論紛紛。君柔然只覺得臉燒的厲害,一雙眸子中也溢出了水跡。楊黛眉十分心疼,就連君瑞清的面色都不太好看。可是他又不好出言指責,畢竟莊麟只是看了君柔然一眼,沒說什麼不好聽的。他要是乍然出口辯駁,好像是他自己心虛似的。
  莊麟不以為然。他是陛下的皇長子,從小受盡千尊萬榮,行伍數載,堪稱位高權重。他的外祖父,素有“戰神”之稱的鎮國老將軍更是軍方的鑄石。在外祖父的幫扶下,他年未弱冠已然把泰半軍方勢力掌控在手中。要不是心系君少優,像護國公這種沒什麼能力,在朝廷邊境還未能全部安穩的情況下已然卸甲歸家的所謂勳貴根本就入不了他的眼。所以他有資格狂傲,更有資格將自己的喜怒表露出來,讓某些沒眼色的人趕快退散,免得膈應的他連午膳都吃不下去——要是再引起某人的不滿,他更是得不償失。
  留意到莊麟頻頻投過來的“求表揚求虎摸”的目光,饒是君少優不以為意,這會兒也忍不住莞爾一笑。沒把莊麟的示好放在心上是一回事,可是有人肯替自己出頭又是另一回事。猶記上輩子君少優幾次三番被禦史構陷彈劾,莊周總是一臉為難的袖手旁觀。等到塵埃落定之後,又跑到自己跟前義憤填膺,平陽公主也幫著他哥哥開脫,以求讓自己全無芥蒂。與這會兒的莊麟相比,君少優突然覺得自己上輩子的眼光真不是很好。
  有些事情,本來早已露出端倪,只是他從未在意,所以最後落得那般下場,也算他咎由自取。
  君少優垂首沉思。他的上首便是四郎君少嵐。兩人都是庶出,且四郎的生母陳姨娘和君少優的生母沈姨娘向來交好,又都在一個院兒裡住著,因此關係較之旁人更為親近。
  此刻君少嵐偷偷側過身來,貼著君少優的耳垂嘲笑道:“這永安王倒是個妙人。你若是嫁給他,總比在咱們府上受盡冷落欺淩的強。”
  又道:“往日裡那位總是仗著父母寵愛就欺壓咱們這些個庶出兒女。如今也在咱們眼皮子底下被人打臉,真是天理迴圈,報應不爽。”
  君少優漫不經心的挑了挑眉。對於這個只因一言不合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與庶出弟妹動手動腳的長姐,君少優壓根兒就沒放在心上。觀其形容舉止,不過是個被寵壞的驕縱小娘。君少優從來不覺得這個女人有多麼聰明。大褚王朝風氣開放,自然不會像後世程朱理學那般苛待女子。但這並不意味著全然放縱。男女婚嫁之前,總要相互打探一下的。
  女方打探男方是否少年有才,家世如何,性情如何。而男方則在了然其家世背景的情況下,著重打探女方的脾氣秉性。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君柔然在閨閣時期從不收斂的欺負庶出姊妹的行事也為她帶來了很多麻煩。名聲瑕疵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君柔然在家中沒有養成隱忍柔和的行事作風,以致她到了夫家後三天兩頭的吵鬧滋事。前世自己在聖上跟前得用的時候,其夫家礙于護國公府的威風,總是百般隱忍。不過自己身死之後,其夫家會不會落井下石那就不是他能知道的了。
  而此時,承受不了歆慕之人慢待苛責的君柔然已經哭喪著臉離席了。不顧護國公府的聲名和規矩,一味耍性子的舉動讓君瑞清再次陰沉了臉面。莊麟還是那般的無動於衷。把玩著手中杯盞關注著末席君少優的一舉一動。他今天到來的目的很明顯,就是給君少優撐場子來了。
  其實他對於君柔然的心思也挺好奇。既然明知道自己心悅君少優,她這個從前只欺負過君少優的人怎麼還敢蹦躂在自己跟前。總不會是幻想著自己傾國傾城,天生尤物,能讓他莊麟看一眼就棄君少優於不顧,轉而喜歡上她吧?
  想到君柔然那張跟國公夫人頗為相似的方正臉面,莊麟惡寒的打了個寒顫。
  堂上的氣氛一時變得詭異。君瑞清揮手讓舞姬歌女上前獻藝,好歹打破了這種令人尷尬的沉靜。只是堂上眾人各懷心思,接下來一頓飯自然吃的食不知味。
  飯後,莊麟笑眯眯的寒暄告退。眾家人也各回各的房間休息。
  只說君少優施施然的回了自家小院兒,準備午睡。剛剛寬衣洗漱就聽見院兒外頭一陣吵嚷。緊接著,君少優毫不意外的看到了君柔然怒髮衝冠的身影。隨意從架子上挑了件外衫穿上,君少優挑眉笑問:“貴腳踏賤地,長姐今兒怎麼來我這院子了?”
  君柔然一雙眸子幾欲噴出火來,惡狠狠的指著君少優的鼻子,疾言厲色的喝問道:“你這個賤人,你都跟永安王說什麼了?是不是在他的面前搬弄是非,說我的不好,才讓永安王誤會我?”
  君少優輕笑出聲,不見煙火氣的搖頭笑道:“你來之前沒見母親,母親沒跟你說永安王過府拜訪的目的?”
  君柔然臉色霎時變的鐵青一片,她就是知道了才不肯相信。她不肯相信她對永安王癡心一片,永安王居然對她棄如敝屣。反而喜歡上除了臉蛋什麼也沒有的君少優。
  “定然是你這個賤、人蠱惑了王爺。你跟你那不要臉的姨娘一樣,見了男人就勾搭,水性楊花,一點廉恥都不顧。永安王怎麼會看上你這個賤、人?”
  君少優不悅的握緊雙拳,面上卻依然雲淡風輕的笑道:“長姐說的是。你我之前,確實有個人見了男人就邁不動步,水性楊花,一點廉恥都不顧。也不為護國公府的名聲著想,客宴之上率然離席,讓滿京城的人嘲笑咱們國公府不會教養兒女。甘願嫁為妾室都被人棄如敝屣。”
  君柔然勃然變色,身後侍立的奶母、丫鬟等人立刻開口訓斥道:“五郎君你好大的膽子,竟敢——”
  君少優沒有理會下人的大放厥詞,緊跟著說道:“我勸長姐此刻還是消停些好。如今木已成舟,不日我便要成為永安王妃。屆時無論品級還是地位都要超過長姐。長姐若不想今後談婚論嫁時橫生枝節,最好對我有一些應有的尊重。”
  “你——”若論口齒伶俐,從小就橫行霸道奉行武力的人自然說不過以寫手出身,以網路罵客為業餘職業的君少優。上一世,君少優只憑口舌之厲就能弄得莊麟多次灰頭土臉,連功勞都不得不拱手相讓,可見其言辭鋒銳。
  如今不過是小試鋒芒,就氣的君柔然面色紫紅,渾身哆嗦。當即一個巴掌打過來。
  君少優舉止從容的後退兩步,避開君柔然的巴掌。又抬手抓住了君柔然再次揚起的手臂,溫顏笑道:“我若是你,現在便好好回房想想自己究竟差在哪裡。身為一個女人,還是個身份不算低微的女人,竟然自薦枕席甘為妾室都無人搭理,可見長姐做人失敗到何種地步。你今年十七,到如今還沒有議論婆家,您該不會是想剩在家裡,女行子職,替長兄撐起家中門戶吧?”
  這話說的有點惡毒,算是委婉的詛咒君柔然一輩子都嫁不出去,要在家當個老處女。當然,也可以招婿入贅的。不過這種明擺著是告訴別人君柔然嫁不出去,不得不以娘家勢力招募贅婿的行為,更是丟護國公府的人。想必君瑞清那個最在乎家族發展的大族長,寧可把君柔然送到廟裡當姑子,也絕不會同意招贅婿之事。
  君柔然的奶母丫鬟等瞧見君柔然落於下風,立刻簇擁上來要為君柔然解圍。卻被秋芙領著院子裡的小丫頭們上前攔住了。君少優讚賞的看了秋芙一眼。不論這個女人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這種察言觀色,借勢而行的機靈倒是君少優極為喜歡的。
  林媽媽目光如刀的剜了眼擋著自己的小丫鬟,沉聲說道:“五郎君,您雖然被聖上指為永安王妃,可到底還是護國公府的庶子。還沒嫁入永安王府就仗勢欺人j□j嫡姐,恐怕不太妥當。”
  “我就是仗勢欺人,狐假虎威,你奈何的了我?”君少優唇邊扯出一抹假笑,乾脆俐落的威脅道:“要麼,你讓母親不顧聖旨毒死我。要麼,等我嫁入永安王府後必定為長姐四處揚名。林媽媽以為如何?”
  林媽媽悚然而驚,滿臉義憤的盯著君少優,卻不敢再多說一句。女子未出嫁前名聲有多重要,自不必細說。這種責任,可不是她一個奶母能擔當的。
  “君少優,你這個賤。人!”見向來氣勢淩人的奶母也被君少優連消帶打沒了聲勢,氣急之下的君柔然聲嘶力竭的叫喊著君少優的名字。刺耳尖銳的聲音讓君少優不由自主的後仰著身子,放開桎梏君柔然的雙手。倒退兩步,無奈的說道:“長姐,不是我說你。雖然大褚對待女子比前朝更為寬厚一些,可大戶人家還是講究三從四德,女訓女戒。長姐還是趁著沒出閣之前好好研習一下這些東西。將來嫁到夫家,哪怕是充充門面也好。”
  君少優說出此話倒是真心。上輩子君柔然就是行事太倡狂無忌,甚至在夫君納妾一事上衝撞長輩公婆,族中族老才被人議論紛紛。例數大褚歷代女子,彪悍跋扈的多了去了,不過向君柔然這種被夫家千夫所指的情況還是少數。所以君少優此番言論雖然不懷好意,但君柔然若是真能聽進去,也算是她的收穫。
  只可惜向來被人教養慣了的君柔然是斷然聽不進去的。哭著嗓音撂下一句“我要找阿娘為我做主”,人便如一陣旋風般離開了。
  其餘丫鬟奶母氣勢已竭,自然更不能如何如何。最終還是林媽媽撂了句狠話,“必定請夫人為大娘子做主”,方才呼啦啦如鳥獸般散了。
  秋芙見狀,湊上前來進言道:“郎君這般行事,恐怕對您名聲不利。”
  少不得讓人講究君少優氣量狹窄,剛接了聖旨就耀武揚威,沒有城府。
  君少優聞言,嗤笑一聲,搖頭不語。
  雖然不瞭解莊麟如何斡旋才能叫陛下答應求娶男妃。但對於永安王府而言,有一個得志便張揚且胸無城府的“女”主人,總好過多了一個城府深沉,滴水不漏的謀士。前世君少優不懂得木秀于林水滿則溢的道理,處處鋒芒畢露遭人忌諱。如今既然有暇,不妨多做些無傷大雅的蠢事。
  正所謂難得糊塗。人生一世,過那麼精明幹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  寫這章的時候考慮到唐朝的風氣究竟是否允許女人出現在客宴上,然後查了些資料
  在唐代,宮廷中後妃、宮女都不回避外臣,不拘禮節。例如史書記載,韋皇后與武三思同坐禦床玩雙陸遊戲,唐中宗就在旁邊觀看指點。又如唐玄宗的寵臣姜皎常與後妃連榻宴飲,安祿山在後宮與楊貴妃同食、戲鬧,甚至通宵不出。還有大將郭子儀接待訪客的時候也很少避諱家中女眷等等,這在後世都是很難想像的。
  所以默認大褚朝的風俗也是可以讓女子與男子共同飲宴。至於於此相悖的史料記載,為了行文方便,咱們暫且不做考慮O(∩_∩)O~


☆、第八章

  國人向來都有“打了小子,引來老子”的優良傳統。何況以楊黛眉護短的脾性,君少優也不覺得她會息事寧人。於是穿戴整齊在花廳裡坐了片刻,果然瞧見陳媽媽並春櫻一道兒前來。
  照例是秋芙先迎上去寒暄了幾句。陳媽媽的臉色不太好,高仰著頭以鼻孔看人,態度亦是冷冷淡淡的,言語指桑駡槐,充分表現出了興師問罪的氣勢。秋芙礙于她是國公夫人身邊的老人,又向來體面得臉,只好句句賠笑應對著。倒是春櫻言笑晏晏,語句間甚是恭敬。只說“夫人有請五郎君前去問話”,便再無旁的言語。
  君少優冷眼旁觀,只覺得院兒外幾個人就跟唱戲似的,十分好笑。當即起身出了花廳。留意到他的身影,院子裡的婆子丫鬟立刻躬身見禮,陳媽媽也放低了音量,垂首說道:“夫人有命,請五郎君過去回話。”
  君少優頷首應道:“有勞媽媽親自過來傳話。”
  陳媽媽冷哼一聲,開口說道:“不是奴婢以老賣老,實在是郎君行事忒輕狂了些。如今聖旨剛下,郎君就不把嫡長姐放在眼中,也難怪夫人心裡不舒服。您等會兒到了榮曦堂,好好兒的跟夫人賠罪認錯,再給大娘子陪個不是,這事兒也就算過去了。都是一家人,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能有多大的過節。畢竟您還是護國公府的人,就算來日嫁了永安王府,沒有娘家勢力給您撐腰,終究是沒底氣。郎君您說呢?”
  君少優整了整衣袖,神態閑愜的開口笑道:“媽媽是母親身邊的老人,一言一行自是代表了母親。記得當日我被長姐推入荷花池中,還是媽媽去請了郎中問診。少優在此先行道謝。”
  陳媽媽言語一滯,旋即面帶猶疑的打量著君少優。半日,突然輕笑道:“觀郎君今日之機警,想必往日怯弱退讓皆是藏拙之故。夫人跟我倒是看走眼了。”
  君少優輕笑一聲,到底是狗仗人勢之輩,剛剛裝了這麼一會兒,就你呀我呀的起來。君少優搖了搖頭,突然說了一句跟目下情景完全無關的話。
  “聽說晉昌坊的地價兒不錯,臨著大雁塔,勾著曲江池,再過兩個月便是重陽,正是踏青郊遊的好時節。倘使在坊中開兩個茶樓酒肆接待往來遊客,定能賺得不少銀錢。媽媽以為然否?”
  陳媽媽豁然轉過頭,目光灼灼的盯著君少優。眼中閃過一絲惶恐不安。君少優好整以暇的甩了甩衣袖,開口說道:“時候不早了,未免母親等的太久,我先去給母親請安。媽媽若是喜歡跟我屋裡的丫頭寒暄,但說無妨。”
  言畢,不再理會面色青一陣白一陣的陳媽媽,逕自前往楊黛眉所住的榮曦堂。
  彼時正值晌午,暑熱正盛,十來個穿紅著綠的丫頭都坐在臺階上回廊下散淡休息。瞧見君少優的身影,有起身問候一句的,也有不言不動不搭理的。君少優也不以為意,進了內堂直接尋楊黛眉說話。
  楊黛眉正摟著君柔然軟語安撫,君柔然一雙眼睛哭的紅腫,依舊不依不饒的說著一些不好聽的話。君少優緩步上前,躬身見禮道:“給母親請安,見過長姐。”
  君柔然冷哼一聲,掉頭埋進楊黛眉的懷裡。摟著楊黛眉的胳膊道:“阿娘,你要給我出氣。”
  君少優莞爾,楊黛眉瞧見君少優漫不經心的形容,眼中閃過一絲惱怒,挑眉便道:“你如今翅膀硬了,仗著有永安王為你撐腰,蔑視長輩,欺、淩手足都不在話下。想是斷定了我們也不能把你如何。我只問你一句話,你眼中可還有我這個母親?倘使你眼中還有半點兒孝悌人倫,就給我跪下,給你長姐賠罪認錯。”
  君柔然眼中閃過一抹幸災樂禍,挑釁的看了君少優一眼。
  大褚禮教,三綱五常。晚輩不可拒絕長輩之吩咐,否則便是忤逆不孝。父母輩是可以告官追究的。
  君少優搖頭輕笑。“古人有雲:父母不慈,則子女不孝。夫人無須以孝道壓我。須知我如今被許配給永安王府,已然斷了仕途經濟之路。所謂名聲好壞,於我而言竟是無關痛癢。夫人若不怕兩敗俱傷,盡可隨意編排,或者寫封狀子去大理寺告我。只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倘使今後我聽聞半點兒于我不利的流言,說不得母親跟長姐的名聲也要受些牽連了。”
  一個能放縱嫡女將庶子推到荷花池子裡也不管不顧的嫡母,一個因為嫉妒就能在庶子的湯藥裡動手腳的國公夫人,一個逼迫著有理的庶子給沒理的嫡女磕頭認錯的大婦……
  君少優笑了笑,他相信京城官宦權貴之家對於後者的興趣可能更大一些。
  “兒建議母親在行事之前可以同父親商議一二,免得將來事情鬧大了令父親措手不及,反而怪罪母親。身為正室夫人,不能幫襯夫君管理家務,反而將家中醜事鬧得沸沸揚揚,使護國公府成為京中笑談。屆時父親一怒之下惱了母親,豈不是兒的罪過。還有長姐,她今年十七,正是談婚論嫁的好時候。倘或因為此事耽擱延誤了一世的好姻緣,兒真是萬死不能贖罪。”
  君少優站在當地,低眉斂目的進言。他的口裡說著堪比刀鋒的譏諷言辭,面上的表情卻比任何時候都恭順誠懇,好像他在談論的是何等掏心窩子的好話忠言。君少優自以為此時不過展露了半成功力,饒是如此,依舊氣的楊黛眉面色鐵青。“你是在威脅我?”
  “非也,兒這是在提醒母親。倘或說的再明白一些,兒是與母親做交易。”君少優彎了彎眉眼,眸子清冷卻無一絲笑意。“以我的名聲交換長姐和母親的名聲。我是個男人,只要不做官,名聲好不好無所謂。所以認真算來,這門生意是我一個人換母親和長姐兩個人,我一個男人換兩個女人。說不得是兒賠了。不過大家都是一家人,賠不賠賺不賺的,又不是市井商販,用不著算的那麼清楚。母親以為然否?”
  楊黛眉豁的站起身來,疾步走到君少優面前,冷笑道:“你以為永安王喜歡你,向聖上請旨求娶你,你便高枕無憂,可以仗著永安王的寵愛在護國公府作威作福,那你就錯了。”
  君少優毫不示弱,也上前一步笑道:“還是那句話。母親若是有能耐,不妨試試把這件婚事破壞掉。或者乾脆釜底抽薪,將我毒死。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永安王既然能得知你我昨夜密談之事,興許也能知道些旁的。比如兒為何吃藥多年身體也不見好轉……”
  楊黛眉面色一冷,看著君少優的目光也變得猜疑猶豫。
  君少優後退一步,軟語說道:“正所謂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兒雖身為男子,終究是要嫁到永安王府的。兒在護國公府時日無多,本不想橫生枝節。望母親體恤兒的心思,別將兒逼得退無可退。”
  “你要是退無可退,我豈不是連立錐之地都沒了。”楊黛眉挑眉冷笑。沉吟半晌,終究是沒了底氣,轉而問道:“你想如何?”
  “兒真的不想如何。只想孝敬父母,友愛兄長姊妹,安安穩穩的過我的日子,沒人打擾是最好不過的。”君少優抬頭瞥了君柔然一眼,開口說道。
  楊黛眉聽著君少優指桑駡槐的話,柳眉倒豎,看樣子是被氣的不清。君柔然忍不住就要開口譏諷,被楊黛眉一把抓住了。這個女人少時嫁給君瑞清為妻,彼時君瑞清還是個滿山轉悠的毛頭獵戶。後來便逢天下大亂,君瑞清跟他老子背著一張弓便投奔了當時還是一城太守的高宗莊城。次後便是二十來年的混戰。楊黛眉跟著君瑞清南征北戰,沒少吃苦受罪。雖然不通文墨,但見識不淺。自然知道這種事情撕開了臉面,最受傷害的還是她們母女兩個。
  沒有利益的事情楊黛眉從來不做。因此心中雖憤恨不已,行動舉止依然乾脆俐落。
  “都是一家人,自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知道你往日裡跟柔然頗有嫌隙芥蒂,但一筆寫不出兩個君字。你父親要是知道你們兄弟鬩牆,姊妹不睦,心中也會傷心的。”
  君少優溫顏笑道:“母親說的極是,兒受教了。”
  楊黛眉又拉著君少優的手雜七雜八寒暄幾句,君少優笑言以對。約莫盞茶功夫,楊黛眉便道:“你身子向來孱弱,今兒又沒來得及午睡,恐怕受不住。暫且回去休息吧。”
  君少優躬身告辭。
  待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榮曦堂,君柔然忍不住叫道:“阿娘。”
  楊黛眉神情疲憊的揉按著眉間,搖頭說道:“今非昔比,母親自然要為你的長久做打算。庶子小兒,且讓他倡狂幾天就是。”
  作者有話要說:  鳥悄的我走了,正如我偷摸的來,我揮一揮衣袖,留下了一章更新
  咩~~~~~


☆、第九章

  君少優自內堂出來的時候,滿院子的丫鬟婆子俱都起身侍立,言談舉止甚為恭敬,全然沒有方才之疏忽怠慢。君少優莞爾一笑,只覺國公夫人房裡的下人也同她一樣,有意思的緊。
  陳媽媽站在階磯之上,瞧著君少優欲言又止。君少優恍若未覺,逕自出了榮曦堂。午後驕陽似火,天氣炙熱,迎面便是一股熱浪襲來,叫人神思倦怠,昏昏欲睡。然君少優的前身身體孱弱,終日在臥榻纏綿,如今好容易出來行走一次,反倒覺得精神的很,並沒有回房補眠的衝動。
  君少優站在當地沉吟片刻,轉身往府上東南角的稼軒院而去。
  順著榮曦堂門前鋪就的青石磚徑一路逶迤向南,橫穿後花園子,四周景致不過是楊柳依依,芳草萋萋,奇花異草,爭妍鬥豔,契闊堂皇之處,自不必細說。只是越往東南,越是偏僻幽靜。一時到了稼軒院,更是靜謐無聲,落針可聞。君少優邁進院門,入眼便瞧見沈姨娘的貼身丫鬟碧溪和陳姨娘的貼身丫鬟燕喜並肩坐在回廊下,正低頭做針黹。時不時耳語幾句,掩口輕笑。
  瞧見君少優的身影,兩人反倒唬了一大跳。碧溪連忙迎上前來,躬身見禮,笑問:“郎君怎麼大晌午的過來稼軒院,叫姨娘知道,又該心疼郎君不仔細身子了。”
  君少優微微一笑,開口問道:“閑來無事便想來瞧瞧姨娘,姨娘睡了嗎?”
  “只是倒在床上假寐。姨娘的身子郎君也知道,白日若是睡了一時半刻,晚上就該睡不著了。因此並不敢睡。”說著,連忙把君少優讓進屋內。早在里間聽聞外頭動靜的沈姨娘已經迎到門口,拽著君少優的衣袖在案幾前跪坐,一疊聲問道:“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大晌午的天,不在房裡睡覺,折騰什麼。”
  “只是有些想念姨娘了。”君少優說著,伸手拉過正吩咐碧溪端茶倒水上點心的沈姨娘,溫聲笑道:“別張羅了,阿娘陪我坐一會兒吧。”
  沈青棉心中微滯,旋即伸手捂住君少優的唇,左右看了看,低聲喝道:“不是說好了要叫姨娘的嘛,怎麼又叫錯了。”
  “不打緊。”君少優搖了搖頭,伸手握住沈青棉的手,開口安撫道:“阿娘放心,我只在私下稱呼幾句,大褚最重孝道,夫人又向來注重名聲。總不會因我私底下稱呼阿娘兩句便大動干戈。”
  重活一世,君少優得到的最深刻的教訓就是不要把所有人都當回事兒,也不要試圖討好所有人。珍惜曾經對你好的,遠離曾經傷害過你的。八面玲瓏,長袖善舞只在鮮花著錦時看著熱鬧,真正到了性命攸關的時候,有多少人袖手旁觀,有多少人明哲保身。下剩的那些義無反顧出手相幫的人,才是最值得結交的。
  “大動干戈倒是不會,不過她心裡頭不高興,豈不又要橫生枝節。”沈青棉輕歎一聲,拍著君少優的胳膊輕笑道:“只要有心,嘴上稱呼什麼都無所謂。這世間嘴甜心苦的人太多了,反而是嘴苦心甜的人少。我兒與我做這樣一對母子,倒也不錯。”
  說罷,嫣然一笑。靈動的風華與溫婉悉數聚在眼角眉梢。被歲月蹉跎了的容顏依舊能看出年輕時的絕色風姿。君少優看著面前這位素有前朝第一美人之稱的生母,心下一陣唏噓。
  “阿娘放心,這一世,我定會好好保護阿娘,替阿娘掙個誥命回來。讓您風風光光的,再不受楊黛眉的氣。”
  他已經想好,等到嫁入永安王府之後,便用一些手上還沒來得及曝光的機密配方與莊麟做交易,定要給沈青棉掙個誥命回來。
  上一世,君少優普一穿越就忙著站穩腳跟,揚名立威。無形中便將其餘事情都疏忽了。等到小有薄名可以鬆口氣的時候,才發現沈青棉的身子已經虛弱的不像話,只挨到他高中狀元那一刻便撒手而去。
  當年君少優不懂後宅陰私,聽信了太醫的話,以為沈青棉是重病纏身不治而亡。心中雖然傷痛遺憾,卻並沒有多少疑慮。後來陰差陽錯知道國公夫人曾在自己前身的藥裡動過手腳,便猜測沈青棉的死也有貓膩,只是時過境遷,楊黛眉又行事縝密,跟在沈姨娘身邊服侍的下人或死或被發賣,君少優查的很是吃力。待要水落石出之際,又被新帝莊周和平陽公主聯手算計,麾下羽翼損失慘重,弄得他焦頭爛額,顧此失彼。及至最後功敗垂成,白綾斷命,再沒有機會將沈姨娘的事情問個清明。
  如今重活一世,君少優還有機會彌補上一世的疏漏。還有機會報答這個嘔心瀝血教導自己讀書進學的女人。不論沈青棉是真的身子虛弱重病纏身,還是有人從中作梗,君少優都不會允許前世的悲劇在自己眼前再一次發生。
  想到這裡,君少優有些感性的伸手握住沈青棉的手,開口笑道:“等到我在永安王府安頓妥當,便將阿娘接過去不斷小住。有我在身邊護著,定不會讓旁人欺負阿娘。”
  沈青棉忍俊不禁,搖頭笑道:“傻小子又說混帳話。你阿娘一日是護國公的姨娘,一輩子都是護國公的姨娘。你要是真那麼做,首先你父親就饒不了你。”
  君少優聽著沈青棉的話,莞爾一笑。他經歷了上輩子一場輪回,雖然泰半時候都過的稀裡糊塗。但某些規矩禮儀還是懂得的。雖說生了子嗣的姨娘不好離府,不過他自信以君瑞清的功利計較,只要自己能付得起代價,此事也並不是沒有一點兒商量的餘地。
  想到這裡,君少優心情甚好的說道:“阿娘,我好像從來都不知道阿娘以前的事情。甚至連阿娘喜歡什麼都不知道。您不如現下跟我說說,等將來有機會了我也好著手安排。”
  沈青棉微微一愣,旋即悵然說道:“都不知是哪年的老黃曆了,還有什麼可說的。”
  君少優眉頭一皺,頗為不甘,沈青棉卻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了。轉而說道:“陛下下旨賜婚的事情,我在後院兒也有所耳聞。這麼多年,我避著夫人的耳目暗中教導你讀書進學,本想讓你將來脫離國公府自己掙個前程。豈料世事無常,不想你竟有這般姻緣。不過讀書能使人明理靜氣,就算不為仕途經濟,多讀些聖賢書也是好的。你切莫因此就自怨自艾,落了功課。”
  君少優聞言,只覺得心中暖暖的。前世他剛剛穿越那會兒,於詩書方面並不甚精通,又沒有資格入國子監進學,再加上楊黛眉刻意攔阻,科考溫習之路走得十分艱苦。要不是沈青棉暗中悉心教導,再加上慢慢融合了前身的記憶,君少優恐怕真的會放棄科舉尋找旁的捷徑。因此君少優對沈青棉十分感激。
  想到上一世自己的懷疑,君少優心中一動,壓低了嗓音問道:“阿娘,你的湯藥裡面有沒有被人動過手腳?”
  沈青棉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眸,皺眉歎道:“你從哪裡聽來的這種風言風語?別叫夫人知道你說過這些話,不然,又該起風波了。”
  君少優想了想,開口說道:“阿娘,我的藥裡曾被人動過手腳。”
  沈青棉抬眼看著君少優,沉默半晌,移開眼睛輕歎道:“不過是些君臣佐使配方上的玄虛,雖讓人虛不受補,但並不會害了人命。也許對我兒來說,虛弱一些反而更安全。”
  看到君少優眼中一閃而逝的驚訝,沈青棉伸手摩挲著君少優的臉頰,溫顏說道:“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一個人的天資才幹要跟他所處的環境和自保能力相匹配,否則便如小兒懷抱赤金于街上行走。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阿娘之前疏忽了。自你七歲那年無緣無故得了一場風寒,阿娘便曉得楊黛眉的心思。不過是不想讓你有所建樹,免得威脅到她親生兒子的地位。所以這麼多年阿娘叫你韜光隱晦,扮愚藏拙,不過是順了她的意願。只要你沒有表現出太大的威脅,楊黛眉不會對你如何。畢竟,楊黛眉那樣一個注重名聲的人,不到萬萬不得已,不會肆無忌憚鋌而走險,叫人知道她毒殺庶子的。”
  “那阿娘呢?”君少優脫口問道:“阿娘是不是也曉得自己的湯藥被人動了手腳,卻從來不說。”
  “我的事情與你的事情不同。正室與姬妾天生就是死敵,就算我本無意,她也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分了她丈夫的寵愛,因此不論她怎麼對我我都不覺得奇怪。”沈青棉默然片刻,看著君少優一臉的驚疑,開口安撫道:“不過你放心,在沒有絕對把握的時候,楊黛眉也不會把我怎麼樣的。我跟她相識大半輩子,這點兒成算還是有的。”
  又道:“這些都是大人的事情,你們小孩子不必亂打聽。你只需曉得若有一天阿娘真的去了,那也是阿娘心甘情願,與人無尤。你也不必做些極端的事情擾了阿娘死後的清淨。只要你能好好的活著,阿娘便是死也瞑目了。”
  君少優神色茫然的看著沈青棉,女人的一舉一動一如記憶中的嫺靜溫婉,就連眸中的了然平靜也跟記憶中沒有差別。她依舊淡然跪坐於前,表情恬靜安寧,可是君少優突然就覺得此時此刻的沈青棉鬱鬱不得釋懷。那種自身體深處散發出的無望氣息從嬌小的身軀裡漫延,使她看上去仿佛是一尊沒了生命氣息的絕美雕像,雖然活著,但已經沒了魂魄。空空洞洞的,讓人看著就覺傷悲。
  君少優想了想,鬼使神差的許諾道:“阿娘,你要好好的活著。等待有一天,我可以光明正大的帶著阿娘離開護國公府。阿娘不喜歡這裡,那我們就永遠離開。”
  沈青棉微微一愣,然後展顏笑道:“小孩子不要渾說。仔細你父親知道了罰你跪祠堂。”
  之後,便拉著君少優的手囑咐道:“雖然你是男兒,不過幾個月後就要嫁入永安王府。該知道的一些事宜姨娘還是仔細跟你說說才是……”
  君少優翻了翻白眼,不莊重的模樣惹得沈青棉肅顏訓斥了幾句。雖不想知道這些瑣碎娘兒們的東西,可架不住沈青棉一腔熱忱,絮絮叨叨。兩人在房裡唧咕了一整個下午,直到金烏西垂在稼軒院吃了晚飯才起身告辭。
  彼時已至掌燈十分,府中的粗使婆子提著一桶桶燈油火燭聚集在回廊欄杆前後,照例點燈。不過片刻,廊簷屋角以及後花園子內的樹梢石欄上皆點上了各色燈籠。一串串如銀色巨龍,在微暗的夜色裡一直綿延到遠方。
  大褚王朝的府邸宅院與唐朝的建築風格有些類似,便是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將房子建的越大越好。比如君少優目下所住的護國公府,占地面積至少也得有個七八十畝。君少優所住的葳蕤院在護國公府的西北角,距離稼軒院少說也得有十來裡地。
  來時天光正好,君少優興致又高,遂繞的後花園子步行,回時卻覺身上懶怠,遂行到荷花池子前吩咐駕船的船娘直接將自己送回葳蕤院。若是平時,船娘少不得開口埋怨幾句,牽扯些倒三不著兩的廢話。今日倒是二話不說便引著君少優入船前行。君少優曉得這又是聖人賜婚的後遺症,並不以為意。
  只是好笑於自己上輩子同莊麟水火不容,這輩子倒是拉著永安王府的大旗做虎皮,在護國公府威風起來。
  這樣的感覺是上輩子只手空拳靠自己打下江山的君少優從未有過的,如今倒是頗有幾分新奇。
  怪不得世人都喜歡被人捧在手掌心裡寵著的感覺……確實不錯。
  君少優腦中憑空想出這麼個念頭,旋即搖頭自嘲。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莊麟如此苦心,必定所圖甚大。屆時說不得要算計到他的骨頭渣子裡,才能還了今日的威風。
  踩著夜色回到自己的葳蕤院,秋芙正舉著燈籠站在門前張望。君少優見狀,不覺開口笑問:“怎麼不進屋裡頭等著,在這站著做什麼?”
  秋芙提著裙裾走下臺階,湊到君少優跟前低聲說道:“夫人屋裡的陳媽媽自半個時辰前就過來了,說是要給郎君請安。我說郎君不在,陳媽媽也不肯聽。只守在裡頭等著,如今都喝了四五遍茶湯了。”
  君少優聞言,輕勾嘴角。他便知道,中午他說了那麼句話,心中有鬼的陳媽媽定然是不踏實的。果不其然,找到這裡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章

  君少優在秋芙並幾個小丫鬟的簇擁下進了院子,小丫頭子們嘰嘰喳喳的說話聲響自然驚動了還在偏廳裡等著的陳媽媽。連忙放下手中杯盞,陳媽媽理了理身上衣衫,頭上鬢髮,出門見禮道:“奴婢給五郎君請安。”
  君少優似笑非笑的打量著面前身段放低,態度十分謙卑恭順的陳媽媽,開口笑道:“這麼晚了,陳媽媽不在夫人跟前服侍,到我這葳蕤院做什麼?”
  陳媽媽開口賠笑道:“奴給五郎君請安賠罪。早上是奴說話不玲瓏,得罪五郎君之處,還望郎君大人有大量,原諒些個。”
  君少優嗤笑,隨意在院中站定,挑眉笑問:“陳媽媽今日說出這番話,想必不是夫人的意思吧?”
  陳媽媽臉上一紅,知道君少優是在譏諷她早時狐假虎威,當著他的面充主子拿大之舉。遂低頭見罪道:“老奴是豬油蒙了心胡沁,今後萬萬不敢了。”
  說罷,再次環首看了看周圍簇擁著的小丫鬟們,欲言又止。
  君少優輕笑,知道禮下於人必有所求,陳媽媽做了這麼一齣戲,最終的目的也不過是為了晌午那兩句話。對於她這種前倨後恭的態度,君少優心如明鏡,卻也並不如何在意。不過以他的身份經歷,倒是犯不著認真跟家裡的奴僕周旋算計,說兩句話敲打敲打也就罷了。再折騰下去,那就是他自己器小了。
  當即擺了擺手,君少優一臉如沐春風的笑道:“陳媽媽是夫人跟前的老人,為家中下人做表率,規矩體統自是從來不錯的。只是咱們家的規矩,長輩跟前使喚久了的人終究比旁的下人有些體面。陳媽媽跟著夫人十來年,沒有功勞亦有苦勞,偶爾矜功自伐亦是情理之中。這般認真道歉,倒讓少優覺得無所適從了。”
  陳媽媽不過是在荒年被家裡買來的丫頭,能在所有家生子中脫穎而出得到楊黛眉的信任和器重,自然是心比比干,七竅玲瓏。聽到君少優此番話,立刻笑著接道:“郎君這話嚴重了。奴就是奴,主就是主。老奴雖然在夫人跟前服侍了很多年,可那是老奴的本分。豈能因此便恃寵生驕不尊重主子,更不會叫人因此就揣度郎君跟夫人如何如何。奴本是真心敬重郎君,倘或因此橫生枝節給郎君帶來麻煩,豈不是怒的不是?”
  君少優展顏笑道:“陳媽媽心思剔透,能夠聞一而知三,不愧是夫人跟前最得意的人。”
  上一世君少優並不懂得後宅醃臢,只在家中奴僕狗眼看人低的時候訓斥幾句,之後君少優與嫡母不合的消息就莫名其妙在府中傳開。
  這一世,君少優未雨綢繆,先是威脅後是敲打,想必陳媽媽會看清形勢,知道怎麼做對她自己更好。
  不再理會當地立著躬身賠笑的陳媽媽,君少優轉身進了房中。陳媽媽猶豫片刻,也跟著進去。看到秋芙端著茶具過來,立刻伸手接過來放在案幾上。並親自擰了條錦帕遞給君少優,口中說道:“天氣悶熱,郎君擦擦汗消消暑氣。”
  君少優含笑謝道:“有勞媽媽。”
  又轉身向秋芙吩咐道:“請媽媽坐。”
  秋芙欠身應了,吩咐小丫頭子搬個小杌子過來。陳媽媽再三告罪,方才兢兢戰戰的坐了上去。開口諂笑道:“不知郎君可否有暇,奴想跟郎君說兩句話。”
  君少優知道晾她晾的差不多了,遂擺手示意秋芙等人退下。待屋內只剩下彼此二人的時候,陳媽媽順勢從小杌子上滑下,跪在地上,老淚縱橫的哀求道:“還請五郎君救我。”
  君少優心知肚明,面上卻極為詫異的問道:“媽媽這是做什麼,您是積古的老人,又是夫人跟前一等一的得意人,這般行事,我可受不住。”
  當即欠身,作勢要扶陳媽媽起來。
  陳媽媽知道君少優既然肯跟她斡旋這半日,想必是沒有拆穿那事的意思。又想到君少優能在那時說出那麼一句話,必是得了準確的消息。遂把心一橫,直接說道:“好叫郎君知道。我那口子得夫人的青眼,能幫著夫人打點她的嫁妝鋪子……”
  說到這裡,又斯斯艾艾的,不知該如何接下去。
  君少優心中好笑,直接說道:“聽家中老人說,夫人早先經歷過戰亂紛擾,吃過不少苦也遭過不少罪,遇上荒年困頓時更是連草根樹皮都吃來果腹,因此於銀錢方面看的比較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過夫人既然能把她的嫁妝鋪子都交由馮管事打點,想必也是極為看重陳媽媽。這是陳媽媽的福氣。”
  陳媽媽苦笑連連。原本是她的福氣,不過倘使叫夫人知道了她男人在打點鋪子的時候中飽私囊,暗中藏掖,恐怕就不是她的福氣了。
  陳媽媽想到繼馮五之前的那位管事正是因為貪墨事發,被夫人盛怒之下扭送官府,全家發賣到西北苦寒之地做勞力,一家子都受牽連,更是不寒而慄。連連叩頭道:“還請五郎君救我。”
  萬萬不能讓夫人知道馮五貪墨了她的收益,並悄悄在晉昌坊開鋪子的事情。
  君少優將人扶起來,笑眯眯說道:“我與陳媽媽無冤無仇,自然不會多嘴多舌。何況我已然奉旨嫁人,沒幾個月就要離開護國公府,更犯不著在此時與媽媽過不去。媽媽以為然否?”
  陳媽媽目光閃爍,沉吟片刻,開口問道:“敢問郎君可有事情吩咐老奴?”
  君少優輕笑,再次欣賞起陳媽媽的識時務來。他也不藏著掖著,索性開口道:“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體弱多病,纏綿病榻,我知道是怎麼回事,想必陳媽媽也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別無所求,只希望我走之後,陳媽媽能稍微看顧著沈姨娘,以全我身為人子想要奉養母親的心意。”
  陳媽媽心下一松,君少優的要求雖然有些麻煩,但與她而言卻也不是太為難的事情。當即拍著胸脯保證道:“郎君放心,只要府裡有奴一日,斷然不會讓沈姨娘出了差錯。”
  陳媽媽這話說的有些輕狂,乍聽下來,好像她一個奴婢竟然比主子還得力,能誇下如此海口。不過經歷過上輩子的君少優卻知道陳媽媽沒有半點兒虛言。在這個男主人只顧外頭不顧家,女主人又十分看重陳媽媽的護國公府,這位積古的老奴僕當真能做到她誇下的海口——只要她願意,定然能保住沈青棉平安無事。
  君少優展顏笑道:“如此,有勞媽媽了。”
  稍微沉吟片刻,又含笑補充道:“其實我心中已有成算,只是想勞煩陳媽媽一年而已。陳媽媽只要辛苦這一年時光,之後便無需費心了。”
  言下之意,一年之後君少優定然能妥善安排沈青棉。不論是將她接出護國公府還是旁的安排……
  陳媽媽眨了眨眼睛,心中再次衡量起來。也許,這個迷得永安王五迷三道執意求娶的五郎君,當真有與夫人分庭抗禮的本錢也未可知。反正自己的把柄已經被人掌握在手中。與其不甘不願受人轄制,還不如趁此機會表白一番,好叫君少優也領了自己一番心意。
  這麼想著,陳媽媽立刻說道:“郎君此番嫁到永安王府,雖說王爺此時對您癡心一片,可難保長情。倘或他有朝一日又戀上別的小娘,郎君身為男兒身,無法孕育子嗣,將來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
  “陳媽媽所言甚是。”君少優聽著陳媽媽一番話,有些鬧不清她究竟是何意思。
  只聽陳媽媽繼續說道:“郎君有所不知。這女人跟男人不同,女人嫁到夫家,時日長久後夫君是指望不上的。首要的便是膝下子嗣,其次便是娘家支持,再次便是嫁妝豐厚。郎君身為男子,這第一條自然無法實現。不過這第二條和第三條……奴還是有把握能襄助郎君的。”
  言畢,陳媽媽很是自得的挺了挺胸膛,略帶矜持的說道:“不是老奴自誇,老奴在夫人跟前還是能說上幾句話的。倘使老奴在夫人耳邊多勸幾句,夫人為了長遠計,定會大力幫扶郎君在永安王府受得重用。屆時郎君行事就要方便多了。”
  在陳媽媽看來,向人示好與做生意沒有不同。雙方要明碼標價侃在實處。做好事不留名的事情可不是陳媽媽會做的。她但凡做了一分事情,總期望著旁人能領十分情才是。
  君少優心中恍然,嗤笑不已。陳媽媽所說這番話,不過是建立在他在永安王府受人看重的基礎上。世上從來錦山添花易,陳媽媽這種人,君少優上輩子見多了。你得意的時候便圍在你身邊做出一副忠心耿耿休戚與共的模樣,倒也沒少幫你做事。可一旦你失意敗落那一天,最先抽身而退的也是這幫人。明哲保身袖手旁觀的還算有良心,那些翻臉不認人落井下石的君少優也不是沒見過。
  世人趨利避害乃是天性,君少優歷經一世早已看的通透。因此他並未覺得陳媽媽的心思如何不好。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人總得為了自己做打算。能為了別人把自己置於險境的人實在少有。換位思考,君少優也未必能做到如此,所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他君少優不太可能做到的事情,自然也不會要求旁人。
  只是,對於這種人也要看的清楚分明一些。別對他們報太大希望。
  司馬遷曾雲: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大凡君子以同道為朋,小人以同利為朋。君少優自認不是君子,此事不妨行小人之徑。只把眼前的陳媽媽當做利益同盟者,有吩咐時可以勾結,沒吩咐時多防備一二也就是了。
  這麼想著,君少優彎了彎眼睛,十分懇切的開口笑道:“如此,又要麻煩陳媽媽了。”
  陳媽媽見君少優驟然變了顏色,心知自己一番示好終有效果,連連擺手道:“不麻煩,不麻煩,絕對不麻煩。”
  有意把陳媽媽發展為自己的合作者,君少優少不得為陳媽媽的處境考慮一二。她今日過來的時候心憂後事,難免有疏漏之處。而君少優心知陳媽媽于楊黛眉而言就是智囊的角色,一心想著離間楊黛眉和陳媽媽的關係,等著兩人狗咬狗一嘴毛,也並沒有吩咐下人收斂行事。想必這會兒陳媽媽在院裡伏低做小的消息已經傳出去了。只怕楊黛眉心中已生隔膜。
  君少優心中思量,遂把自己的猜測講與陳媽媽聽。卻見陳媽媽一臉矜持,自得說道:“還請郎君放心。老奴在夫人跟前服侍了十來年,最瞭解夫人的脾性。老奴自信能打消夫人的疑慮,斷不會耽擱郎君今後的大事。”
  君少優微微一笑,既然陳媽媽胸有成竹,他也不必太過思量。左不過是安插在楊黛眉身邊的一枚棋子,有用處自是極好的,倘或沒了用處也不耽擱什麼。就以此事瞧瞧陳媽媽的心機手段,倒也無妨。
  本著禮尚往來的心思,君少優故作貼心的提點道:“陳媽媽行事向來謹慎小心,我自然沒有不放心。只須提點媽媽一句,上午我與陳媽媽閒聊時,夫人身邊的春櫻姐姐就在一旁。倘或她聽到了一星半點兒,又結合晚間媽媽的行事聯想到什麼,與夫人說嘴。陳媽媽雖然不在乎這些小事,可終究難纏。”
  陳媽媽聞言,眼中閃過一抹厲色。
  君少優暗中輕笑。上輩子他因春櫻與旁人明顯不同的友好態度,對於此人總是另眼相待,更為優容。可最後從探子口裡得知,似乎沈青棉的請醫問藥之事楊黛眉全權交由春櫻處理……
  君少優不動聲色地轉了轉拇指上的扳指。這一世他要確保沈青棉安然無恙,少不得要對不起這位溫順賢良的“春櫻姐姐”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就嫁人,握爪~~~~~


☆、第十一章

  沒過幾日,君少優便聽聞國公夫人將身邊的大丫鬟春櫻指給陳媽媽之子馮源祿為妻,並恩典馮源祿外放為良民的消息。一時闔家奴僕分外豔羨陳媽媽的風光體面,紛紛稱讚夫人之賢德仁善,待下寬厚。楊黛眉一時成了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君少優正在練字的身形微微一頓,細細思量過後,不覺莞爾一笑。
  看來他倒是小覷了陳媽媽這個人。
  在君少優看來,當日他挑明春櫻有洩露機密之嫌,便是想逼迫陳媽媽出手對付春櫻,屆時鷸蚌相爭,無論誰贏誰輸,都是斷了楊黛眉一條臂膀。於君少優而言,並無損失。
  豈料陳媽媽心思更為縝密周全,居然有能力求得楊黛眉將春櫻指給她兒子。到時兩家並為一家,春櫻只要不傻,自然不會在楊黛眉跟前說她公爹的不是。少不得還要在楊黛眉疑慮之時多為其描補剝白一二。陳媽媽此舉,不但化解了一場極為可能出現的權利紛爭,還為自己拉攏了一大助力。到時婆媳兩個裡應外合,更能把楊黛眉牢牢握於鼓掌之間。
  這化敵為友的本事,令君少優甚為嘆服。
  且另有陳媽媽借機求楊黛眉恩典馮源祿外放一事,不但為私下藏掖的晉昌坊鋪子過了明路,更為自己兒子謀了個前程。又為楊黛眉搏得一份賢名討她的歡喜,更鞏固了自己在夫人跟前第一得意人的位置。一箭數雕,果然不可小覷。
  君少優微微一笑,將寫壞了的一張大字團成一團扔進簍裡。秋芙站在一旁侍立,開口笑道:“真不曉得當日郎君跟陳媽媽說了什麼,竟叫陳媽媽想出了替兒子求娶春櫻姐姐的好手段。春櫻姐姐可是夫人最看重的大丫頭,現下夫人房裡使喚的丫頭泰半都是春櫻姐姐調、教出來的,大家對她更是敬重。如今被陳媽媽討去做了兒媳,今後兩家裡應外合,在府中更是說一不二了。難得陳媽媽如今又看重郎君,她得了意,郎君行事自然方便。不費吹灰之力便得如此助力,郎君好計謀。”
  君少優展顏笑道:“不過是隨意說兩句家常話,誰知道陳媽媽想到哪裡去了,竟琢磨出這個主意來。”
  這倒是真話,陳媽媽的手段當真叫他刮目相看。
  秋芙眨了眨眼睛,眸中閃過一絲晦澀猜疑。沉默片刻,低眉斂目的說道:“春櫻姐姐聰慧機靈,又口齒伶俐,自然能討得夫人的歡心看重。哪裡像奴婢這般笨嘴拙舌的,不能替主子分憂。聽說馮家的小子被恩典外放,夫人看重陳媽媽,放出馮家小子的時候給了他不少銀錢叫他安身立命。如今府中誰不稱頌夫人仁德寬厚,對待下人甚好。春櫻姐姐服侍了夫人一場,夫人捨不得她,只說讓她嫁過去後依然盤頭在夫人跟前當差。這白日風光當差,晚上歸家便自己做主子,也算是她的一番造化了。”
  言語之間,有種說不清的意味在裡頭,似是遺憾又是羡慕。再加上最後一絲若有還無的歎息聲,更添了兩分悵然。
  君少優漫不經心的瞥了秋芙一眼,開口笑道:“你若是有鐘意的人,也可以同我說個明白。你我主僕一場,念在你服侍我許多年的情分上,總不能叫你只羡慕外人風光。”
  秋芙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眸,開口說道:“郎君說笑了。奴怎會有私相授受之舉,令郎君蒙羞。”
  “男歡女愛本就是平常之事,何況以秋芙姐姐的脾性,自然能做到發乎情止乎禮,又何談私相授受。”君少優盯著秋芙越發嬌俏清秀的容顏,調笑道:“咱們大褚風氣開放,並不似前朝那般拘泥刻板。秋芙姐姐很不必如此謹慎小心。也不知哪個小子有福氣能得姐姐的青眼。屆時我也向夫人求個恩典,斷不會讓你過的比春櫻姐姐差就是了。”
  秋芙抬眼笑問:“郎君如此說,可是認真嫌棄奴婢愚笨,不配服侍在郎君身邊?”
  君少優笑道:“怎麼會。只是你盡心服侍了我一場,我總要為你的終身大事考慮。”
  秋芙臉上閃過一絲羞怯,亮白小巧的貝齒咬著下唇,斯斯艾艾的說道:“郎君若是不嫌棄,奴婢願意陪嫁到永安王府,生生世世服侍郎君才好呢。”
  君少優淡然微笑,並不如何在意。只開口提點道:“女兒家在涉及到婚姻大事的方面總是羞澀扭捏不好直接開口。你倘或有別的想法,又不好意思跟我說,可以叫你老子娘來求見我。你盡心盡力在我跟前服侍這麼多年,這點兒心意我還是能做到的。”
  秋芙神色略帶遲疑的打量著君少優。只覺得這人的言談舉止太過認真,可神情卻又是漫不經心的。秋芙有些捉摸不透,不知道君少優這一番話究竟是閑來說笑還是真有此意。沉默片刻,秋芙欠身說道:“奴婢生是郎君的人,死是郎君的鬼。今後前程如何,單憑郎君吩咐。”
  君少優搖頭哂笑,只覺得秋芙果然是秋芙,行事舉止一如從前那般喜歡討巧。她總是能恰到好處的隱藏自己的真實想法,然後仔細觀察周圍的環境,再做出最為妥帖且留有餘地的選擇。這份謹小慎微,是當年的君少優極為讚賞心疼的,而這份察言觀色揣摩人心的本事,君少優總是學不來。
  秋芙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君少優,試圖辨別出君少優的真實心意。卻見他面無表情神思恍惚不知道在想什麼。秋芙眼中閃過一抹失望一抹沉吟,旋即躡手躡腳的走到案幾旁邊,動作輕緩的為之鋪紙研磨。神態溫婉,舉止嫺靜。叫人觀之便覺得甯心靜氣。
  細微的硯墨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想起,君少優回過神來,反而覺得一陣心浮氣亂,旋即擺手示意秋芙先行退下,他想自己個兒靜靜的呆一會兒。
  秋芙身形一僵,臉上閃過一絲鬱鬱不安,旋即乖巧的躬身告退。還不忘伸手幫君少優合上門扉,細緻體貼之處,甚為盡責。
  君少優身形一松,頹然的趴在桌案上。有些人有些事,一旦起了芥蒂便如千千結上系了個死扣,再怎麼努力都解不開了。正如前世秋芙尋不到源頭的背叛,曾經讓君少優疑惑不解,終日琢磨。結果琢磨來琢磨去也琢磨不出個所以然,反倒是心中的隔閡越來越深。到了如今,哪怕君少優明知此時的秋芙並無貳心,卻也不敢將信任託付。就怕有朝一日秋芙又心動反水,叫人防不勝防。
  這種若有若無的生疏隔閡,想必秋芙也察覺到了。所以這幾日舉動更為謹小慎微,心思更為婉轉玲瓏。哪怕隨意說笑一句,她也能在腦子裡過三四遍,琢磨著這當中是否另有深意。
  君少優幾輩子都是個率性簡單的人。秋芙的種種舉動無形中給他帶來了更大的壓力。叫他深刻的意識到,兩人是再也回不去曾經那種默契無間。
  君少優發現,自己無法對秋芙放下戒心。雖然這種猜忌對於今生還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做過的秋芙來說,並不公平。可是於君少優而言,這世間早就沒了公平。有的,不過是人心。只可惜人心叵測,君少優是個魯鈍愚笨的人,他總是琢磨不透人心向背。
  所以君少優只好用些心思幫秋芙尋個她覺得可心的人家,再為她置辦一副豐厚的嫁妝,也算全了兩人兩輩子的主僕情分。
  正在沉吟間,君少優陡然聽到外頭一陣簾隴響動,有人在外頭道喜不迭。君少優抹了一把臉,起身出了書房。只見陳媽媽立在當地,滿面欣喜,正拉著秋芙的手不住說著一些討采頭的好話。秋芙亦是滿面堆笑的寒暄斡旋,兩人眼尖的瞧見君少優的身影,連忙過來道喜。滿院子的大小丫頭婆子也都簇擁著過來湊熱鬧。
  眾多女人吵吵嚷嚷的聲音震得君少優有些頭疼,旋即按了按太陽穴,展顏笑道:“你們都說什麼呢,七嘴八舌的,我一句也沒聽清。”
  陳媽媽笑不攏嘴的欠身說道:“恭喜郎君,賀喜郎君。前頭小子傳話來說永安王已經派了媒人送雁請期,郎君的婚期定了,就在八月初八。那可是個好日子。”
  君少優搖頭輕笑,他還以為有什麼大喜的事兒。卻原來不過是他嫁人的日子定了。又不是即刻就要嫁人,瞧瞧把大家樂的。
  陳媽媽瞧著君少優不以為然,有心示好。遂湊上前來堆笑道:“夫人對郎君的婚事可著緊的很。前頭的消息剛剛傳來,夫人便樂得賞了闔族下人三個月的利錢。說是府上好容易有了喜事,叫大家都跟著樂和樂和。這幾日夫人忙著給郎君置辦嫁妝事宜,幾乎夜夜都不好睡。只說要把郎君風風光光的嫁到永安王府。叫人瞧瞧咱們護國公府的氣魄呢!”
  言下之意,是叫君少優不必操心嫁妝的事情。就憑楊黛眉這麼一通嚷嚷,這嫁妝必定只厚不薄。左右府裡二郎君和大娘子都還未曾婚嫁,楊黛眉興許要借此事來個賠本賺吆喝,也叫外人瞧瞧她的賢良淑德,對待庶出子女比對待自己親生的也不遑多讓。如此名聲有了,家世不俗,一雙兒女議親的時候會更容易一些。
  不過話說回來,楊黛眉就算是想在君少優的嫁妝上刻薄小氣也不能夠。畢竟是陛下親自下旨賜婚,滿京城的豪門仕宦可都拿眼睛盯著呢。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倘使護國公府在嫁妝的事情上扭扭捏捏的,恐怕會讓陛下覺得護國公府對於這樁婚事十分不滿。屆時掃了皇帝的顏面,又惹怒滿心火熱的永安王,可比任何事情都麻煩。
  既然不甘不願也得置辦豐厚嫁妝,還不如索性做得心甘情願一些。省得叫外人看了熱鬧。想必陳媽媽也是以此為藉口勸說楊黛眉的。
  君少優眨了眨眼睛,瞬間明白了此刻情形。雖然他自負熟諳經濟之道,對銀錢一事並不如何在意。但想到最最小氣儉省的楊黛眉可能為了這筆豐厚的嫁妝心疼的滿心淌血夜不能寐,君少優便覺得心中大快。當即開口笑道:“夫人向來對我們這些庶出子女視如己出,少優感激不已。此事又勞夫人費神了。”
  “都是自家人,郎君何必外道。”陳媽媽笑著寒暄幾句,又說了一大車“夫人賢德”“夫人寬厚”的場面話,贏得君少優感恩戴德聲聲道恩,方才心滿意足的回去覆命了。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府中上下為君少優出嫁之事忙的是雞飛狗跳。展眼八月在邇,又有禮部來人確定規格禮制。事關皇室威嚴,於細微處亦不可輕忽怠慢,免得貽笑大方。到了最後,闔家上下除了終日無所事事的當事人外,竟連外男君瑞清都坐臥不寧,成日裡跟禮部、工部接洽,共同商討昏禮事宜。並整日盼著初八早早到來,“將君少優儘快打發出門,還我護國公府一個清靜”。
  在這樣的心思下,苦苦期盼的八月初八終於姍姍而來。
  作者有話要說:  嚶嚶,明天真的就嫁人了,歐發四~~~╭(╯3╰)╮
  感謝慢慢豬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3-11-14 15:50:12
  龍夜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3-11-14 18:56:12
  龍夜扔了一個地雷投擲時間:2013-11-14 19:01:17
  


☆、第十二章

  大褚王朝的婚嫁習俗,乃是在黃昏時刻方才舉行婚禮。所以君少優早間起來的時候,並沒有看到房裡人著急忙慌人仰馬翻的備嫁場景。院子裡大大小小的丫鬟婆子,該灑掃的灑掃,該置辦東西的置辦東西,一切事宜進行的有條不紊。
  君少優呆愣愣的坐在床榻上,不覺便想到了上輩子自己求娶平陽公主的場景。彼時君少優剛過了殿試,博得狀元頭彩,正是風光得意揚眉吐氣之時。因平日裡忙著埋頭苦讀立一番事業,對於大褚的習俗風情只是一知半解。誤以為大褚的婚嫁習慣和後世差不多,都要忙忙活活鬧將一整天。因此輾轉反側一夜不曾好睡,等到外頭天光微亮月明星稀之時就慌忙起身催促家下人準備迎親事宜,為此還鬧出了不少笑話。
  之後自己對公主一往情深,猴急著就要把人迎娶進門的消息沸沸揚揚傳遍京中。引得親朋好友競相調笑。晚間進宮迎娶公主的時候,平陽還紅著一張臉面羞羞答答的埋怨自己,只說因自己行事輕浮,叫她被一群姊妹手帕交好一通打趣,真真叫人羞死了。
  沒等說完話,一群公主貴女鶯鶯燕燕便簇擁著過來,口裡不斷調笑著狀元郎果然是風流倜儻,不拘一格,行事作為頗有先朝名士之風範。難得對公主情深意重,連一個白日都等待不得,巴巴兒的求著把人立時接回家中寵愛方好。還問要不要求大傢伙兒手下留情,讓郎君快些把公主接回家去。
  聽的君少優更是滿頭滿臉的大汗,一疊聲的服軟告饒。平陽公主也在惱羞之下不住的拿著粉拳捶打他。君少優當時只覺得驚慌失措,不好意思,心裡卻是甜甜蜜蜜很是充盈的。
  如今時過境遷,明瞭大褚風俗禮儀的君少優再也不會鬧出當年那些舉止失儀的笑話。只是面上雲淡風輕,鎮定自若了,心裡卻覺得空牢牢的,一點兒也不踏實。
  守在外間的秋芙留意到裡面的動靜,連忙走進來服侍君少優穿衣洗漱,口裡還不住說道:“郎君倒是好耐性兒,奴婢昨兒一宿都沒怎麼睡過呢。”
  君少優接過秋芙遞過來的乾淨帕子擦了擦臉,古井無波的說道:“這有什麼不好睡的。迎親的儀仗要等到晚上才來,你就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也耽誤不了正事。”
  “話也不是這麼說。倘或是尋常的迎親嫁娶,奴婢也不至於這樣。可郎君卻不同,這可是奉旨嫁入王府呢。大褚朝開國以來,以男兒身嫁入王府的,郎君可是獨一份兒,由不得奴婢心中忐忑。”秋芙一面說著,一面拿眼睛窺著君少優,嘴裡嘟囔道:“也不知道王府裡頭的規矩大不大,郎君過的能否如意順遂。這護國公府就是千般不好,總歸是郎君生活十來年的地方。自今日去了王府,好在永安王對郎君十分看重。想必府中的下人也不敢不敬重郎君。”
  君少優沉默不語。一時被秋芙的話刺痛內心,縱然他這幾日百般勸慰自己要隨遇而安,可內宅規矩到底與外頭不同。想到自今日起自己一身榮耀安危竟然要靠另一個男人的施捨,一身榮辱都與另一個男人休戚相關,君少優便覺得鬱鬱不能開懷。
  秋芙見狀,頓悔失言。訕訕的站在一旁不知該如何勸解。
  君少優瞧見秋芙不知所措的模樣,擺手說道:“餓了,叫下人傳飯來。”
  “是。”秋芙微微欠身,立刻轉身去了。
  少頃,有小丫頭子捧著食盒託盤一一傳上飯菜。君少優發現今早的膳食竟然比往日更為精緻豐盛,不由得又是搖頭哂笑。
  怎麼竟有種死牢裡的囚犯吃斷頭食的錯覺?
  食不知味吃完一頓早膳,君少優臨窗而坐,冷眼瞧著家下人登高爬梯的四處裝點門面,張燈結綵。少頃便有許多登門慶賀的姑姨太太並府內幾名平素交好的弟兄姊妹簇擁著進門,拉著君少優便要冠發穿戴。君少優推脫不住,只得坐在妝鏡前任由幾位姐姐妹妹打扮自己,並有幾位庶出兄弟站在後頭指手畫腳,嘰嘰喳喳也算熱鬧。
  不時便到了正午時分,漸漸便有賓客盈門。
  護國公君瑞清雖然出身寒微,又早早就交了軍權,卸甲歸家,手中並無實質權柄。但好歹亦是聖人看重的從龍之臣,為人又向來親近隨和,八面玲瓏,從不肯輕易與人爭執齷齪。因此故交好友並不少。
  再者永安王乃是聖上最為看重的皇長子,軍功赫赫,少年封王。是京中多少閨閣女子羨愛傾慕的物件。如今卻對護國公府一介庶子青眼有加,不惜前途名聲亦要請旨求娶。京中多少權貴官宦人家對於這位深居簡出的君少優十分好奇。都等著送嫁之日過來一睹公府五郎君的絕代風姿。故此前來湊熱鬧捧場的就更多了。
  楊黛眉作為護國公府當之無愧的女主人,自然要擔負起招待來往女眷賓客的重任。且君柔然已到適嫁之齡,卻並無議親之舉。亦讓楊黛眉心中十分焦急。趁此機會將君柔然推到人前,與其一同招待賓客。君柔然本是楊黛眉精心教養出來的公府貴女,不論心性如何,外頭行事自然是進退得宜,舉止有度。長袖善舞之處,贏得堂內貴婦交口稱讚。
  茶過三味,一時便有婦人提出要瞧瞧新娘子的風姿容貌。“看看是何等風華絕代的妙人,能不聲不響的贏得永安王一顆真心。”
  為表母子親昵之情,楊黛眉自是滿口同意。遂派丫頭到葳蕤院傳話,回來的消息確是“時日甚早,五郎君還未曾冠發穿戴,請諸位貴人稍後片刻再行前往。”
  諸多貴人聞言,一時面面相覷。少頃,便有一位向來心直口快的婦人掩口笑道:“怪不得永安王一見傾心。別的暫且不說,但只這一條養氣功夫,就夠我等刮目相看的。”
  楊黛眉搖了搖頭,少不得開口解釋道:“五郎生性恣意,且這麼多年他一直體弱多病,我心疼他小小年紀纏綿病榻,因此疏於管教,倒讓各位見笑了。”
  又低聲沖丫頭吩咐道:“還不快叫葳蕤院的丫頭幫郎君梳妝打扮。總不好諸多女眷長輩要去見他,郎君還是衣衫不整的吧?”
  其餘賓客見狀,少不得稱讚楊黛眉慈母心懷。只有一些心思透徹消息靈通的,暗暗嘲笑楊黛眉多此一舉。難道將五郎君驕縱恣意,思事不全的名頭傳出去了,她就偏得了多少益處?
  不過不論心下如何作想,大家面上都是一團和氣,默契的將話題轉到各自家中被寵愛的無法無天的小郎身上。一時間熱熱鬧鬧的,竟讓楊黛眉沒了插口剝白自己的空地。
  另一廂,小丫頭兢兢戰戰的把話傳回葳蕤院。倒讓已經穿戴整齊的君少優聽的一愣。旋即明瞭楊黛眉這一番作秀的心思,不覺莞爾。
  适才小丫頭過來催促的時候,君少優確實未曾穿戴整齊。卻非是旁的緣由,只因他身為男子,無需挽發盤髻,頭插珠翠,姣面化妝。且莊麟為了討他的歡喜,讓禮部送來的鳳冠嫁衣也都是男子式樣,與親王的遠遊觀絳紫袍服規制相同,只在紋繪圖案上將龍轉成了鳳,以示龍鳳呈祥之喜。
  迎親儀仗要等傍晚才能前來,為了配合之後還有的催妝環節,君少優並不能過早的穿戴妥當,免得給人恨嫁之感。這是習俗。因此先時君少優只穿著常服在房中與諸多兄弟姐妹玩鬧說話。聽到小丫頭的第一回傳話,君少優便立即吩咐秋芙幫自己穿戴整齊,免得失禮於前。可不過瞬息間又聽到小丫頭第二回傳話。君少優即便是傻子也能猜到必定是楊黛眉從中作梗——
  大喜之日還給他添堵,雖然這喜並不是自己一門心思求來的,君少優也難免有些不痛快。
  一時,又有丫鬟通傳說夫人、大娘子、並諸多仕宦夫人都來給郎君添妝來了。
  君少優聽聞“添妝”兩字,不覺又是一陣牙疼。只得起身前往院外親迎眾多長輩和兄弟姊妹。不論往日大家有多少嫌隙齷齪在裡頭,今日必定都是高高興興,滿面祝福的。楊黛眉順勢拉過君少優的手,語重心長的勸慰道:“自今日起你便要嫁到永安王府了。一朝嫁為人婦,須得孝敬公婆,相夫教子,友愛姑嫂,萬萬不可像在家中一般隨性自在了。”
  君少優聽的十分彆扭,卻不得不低頭稱是。
  另外幾位從來不曾見過君少優的命婦夫人少不得拿眼睛暗暗打量,但見君少優面容姣好,五官精緻,膚色如玉,眉目繾綣,直直望著眾人之時,一雙清亮的眸子似無意卻有情。頭戴雙鳳銜珠紫金遠遊冠,身穿絳紗刻鳳親王袍。越發顯得身材頎長,玉樹臨風,周身氣度翩然若仙,叫人望之便生親近之感。諸多命婦不由得眼前一亮,暗道永安王果然好眼色。
  落在人後的君柔然有些嫉妒的看了君少優一眼,暗自撇了撇嘴。
  楊黛眉拉著君少優在床榻前坐下,從陳媽媽手裡接過一個紫檀木雕刻山水圖畫的精緻木匣,從中拿出一塊質樸瑩潤至極的美玉,遞給君少優道:“這是我出嫁時我母親送給我的唯一的陪嫁東西。乃是祖上傳下來的,本想著給你大哥留著。只可惜你大哥人小主意大,十二三歲便效仿永安王參軍效力去了。到了如今也未能歸來。你是我們護國公府最早出嫁的人。今日我便把這方玉佩送與你。但願你也能如這方美玉一般,至堅至貴。”
  君少優瞧著楊黛眉手裡的玉佩,心中極為詫異。面上卻十分惶恐的推脫不受。“這是母親要留給大哥的東西,兒何德何能——”
  “我對你們這幾個孩子一視同仁,你很不必驚慌。”楊黛眉一臉慈愛的摸了摸君少優的臉頰,開口說道:“何況長者賜不敢辭。你收下便是。”
  君少優見狀,只得將玉佩收下,低頭道謝。楊黛眉淡然微笑,親自幫君少優把玉佩掛好。
  君柔然此刻的嫉恨怨懟幾乎都掩飾不住了。目光跟刀子似的一下下剜著君少優和他腰間的玉佩。惹得周旁命婦紛紛側目,暗道外頭傳言的護國公府嫡庶不睦的消息果然屬實。只是一方玉佩而已,雖說名貴異常,意義重大,卻終究不是什麼舉世無雙的好東西。既然當初捨得拿出此物作秀,此刻又何必再露出這麼一副不甘不願的神情。倒叫人小覷了護國公府的教養氣量。諸多命婦相互對視一眼,不免對這位護國公府的嫡長女起了兩分輕視之意。
  楊黛眉見狀,心中暗暗焦急,卻不好開門見山的提點女兒。只得頻頻給陳媽媽使眼色。陳媽媽尋了個恰當的藉口,引著君柔然出去了。
  堂內眾人為免楊黛眉尷尬,連忙湊上前來一一展示自己送來添妝的禮物。無非是些明珠寶石,金飾美玉之類。君少優少不得一一謝過。
  諸多命婦簇擁著君少優坐在床榻前,七嘴八舌的閒聊起來。這個說“郎君果然好顏色,怪道永安王魂牽夢縈”,那個又道“等日後得閒了咱們好生聚聚,見郎君人品出眾,別說永安王少年慕艾,竟把我們都愛的什麼似的。”
  嘰嘰喳喳,吵的君少優好生頭疼。
  閒聊半日,但見金烏西垂。終有守在門口的小丫頭子進來傳報導:“永安王府催妝的儀仗到了。”
  君少優聞言,立時送了一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莊小攻:(#‵′)等了好久,神馬時候能把媳婦抱回家!!!!


☆、第十三章

  聞聽永安王府的迎親儀仗已經到了門口,屋內的命婦女眷全都沖著君少優打趣起來。更有一等看戲不怕太高的姑姨太太並幾個庶出姐妹簇擁著前往外頭,口裡直嚷嚷著要給新姑爺一個好看。
  這一番折騰下來,已經過了掌燈十分。天上繁星點點,楊黛眉吩咐家下人點了明燈火燭,將闔府滿院照的燈火通明,宛如白晝。君少優坐在內宅,依舊能聽到前頭赫赫揚揚吵鬧的聲音。
  堂內眾命婦掩口笑道:“果然都是些從軍中出來的漢子,這嗓門就是比旁人要大一些。”
  另一個命婦介面湊趣。“這護國公府的小娘們也不遑多讓。有這麼厲害的娘家撐腰,新娘子嫁到夫家後保准不受欺負。”
  楊黛眉聞言,狀似親切的一把摟過君少優,一邊摩挲著他的脖頸一邊說笑道:“那是自然。我的兒,一轉眼竟長這麼大了,阿娘真是捨不得你。”
  君少優被楊黛眉摟入懷中,只覺得一股涼氣自尾椎而起,叫人不寒而慄。伸手搓了搓滿是雞皮疙瘩的手臂,君少優不動聲色地說道:“阿娘,我也捨不得你。”
  旁邊命婦見狀,少不得又要稱讚母子情深云云。
  君少優暗中翻了翻白眼,破天荒的期待著莊麟快點闖進來。
  且說另一廂,永安王莊麟帶著紮好的迎親花車和幾個儐相、百十來個自軍中挑選的身材最為魁梧,相貌最為英挺的糙漢子雄赳赳氣昂昂到了護國公府。一路過五關斬六將歷經磨難連詩都吟了十來首,方才闖到君少優所住的葳蕤院。
  莊麟在葳蕤院當院而立,少不得又是一首接一首地吟催妝詩。
  君少優閑著沒事兒細細聽了一會子,但聽聞什麼“今宵金童降人間,對鏡勻妝計已閑。自有夭桃花菡面,不須脂粉汙容顏”,“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陽臺近鏡臺”,“催鋪百子帳,待障七香車”,“甯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竟然全都是自己上輩子娶親之時所吟唱的催妝詩。盜版的盜版?君少優悶著臉聽著,險些氣炸了肺。
  最令人難過的還是周圍命婦們嘖嘖稱奇,不斷讚歎道:“真沒想到永安王驍勇無匹,連文采也是這般出眾。當真是個文武雙全的能人。五郎君好福氣。”
  君少優面無表情的盯著堂外,心中甚為憋屈。
  可不是文采無雙麼。華夏五千年的智慧結晶,他上輩子搜腸刮肚連背誦帶改編的多少首催妝詩,如今全被莊麟用他身上了。真是一點兒折扣都不打。
  無恥,太無恥了。
  君少優死死揪著身下的衣擺,周身怨氣猶如實質。正暗自憋氣中,陡然聽到自院兒裡傳出陣陣振聾發聵的吼聲。百十來個糙漢子結成方陣,一面以棍撞地,一面高聲喊道:“新婦子,催出來!新婦子,催出來……”
  院外兒不停吟詩的莊麟也陡然加大了音量。一面是唐僧念經似的吟詩,一面是響徹雲霄的雜訊污染。屋內陪伴著的姑嫂命婦全都忍受不了的捂上了耳朵,嘻嘻哈哈笑將起來。
  又堅守了約莫盞茶功夫,君少優被一群姑嫂姊妹姨娘侍婢簇擁著出了內室。此時堂上已經掛上了重重疊嶂,帳內地面上放著一具馬鞍。君少優被秋芙扶持著坐到馬鞍上,面南背北。透過重重帳幕,依稀可見外頭影影綽綽的背影打磨轉圈,正準備行“奠雁禮”。
  果不其然,沒過片刻,只聽對面莊麟一聲大喊,手臂掄圓了一搖,將一隻大雁扔進重重疊嶂內。守在這邊的秋芙帶領著幾個小丫頭子眼明手快的抓住大雁,用一副紅羅裹住,再用五色絲纏住雁嘴,笑嘻嘻的退了下去。
  走過君少優的時候,秋芙笑眯眯的晃了晃手上被綁縛結實的大雁,向君少優貼耳笑道:“挺肥的一隻。”
  君少優鼓著腮幫子,悶悶說道:“等永安王府來贖雁的時候,記得多要點銀錢。”
  訛不死你!
  秋芙抿嘴一笑,將大雁交給家下婆子看顧好,且等著昏禮結束,永安王府的人拿東西贖雁放生。
  這一廂,扔過雁後的莊麟清了清嗓子,繼續吟詩。這回吟的是撤帳詩。照舊是上輩子君少優娶美時吟過的那幾首。此時此刻的君少優分外後悔,你說他上輩子娶那麼多老婆幹嘛。如今那一首首搜腸刮肚才想出來的好詩句全都送給莊麟了。君少優能想像得到,今日過後,永安王莊麟文采斐然,才思出眾的名聲定然會傳遍京城。
  踩著我的腦袋聞名於野,還想壓著我XXOO?
  君少優一犯渾,拉著國公府特特找來的一雙童男童女,死活不讓撤帳。
  堂內堂外頓時有些譁然,很有一部分看戲不怕太高的小娘吵嚷起來,只說新娘子不滿意新郎的詩句,竟死活不讓撤帳。
  莊麟站在外頭,透過重重疊疊的帳幕看到內堂馬鞍上的身影,莞爾笑道:“錦障重重掩,羅衣隊隊香。為言侍娘道,去卻有何妨。”
  言下之意,再不讓撤,老子可就要自己動手了。
  君少優皺著一張臉面,發現這首詩依然是自己拷貝過的。
  楊黛眉見火候差不多了,遂指使著童男童女將疊嶂撤下。莊麟進帳後,接過方才綁縛的很結實的一隻大雁,以卑位面北跪在君少優跟前,將大雁放在君少優面前。
  君少優趁勢惡狠狠的瞪了莊麟一眼。莊麟被君少優黑白分明的眼眸一瞥,頓時覺得心神一蕩,面上笑容越發燦爛。
  奠雁禮行完,君少優並莊麟起身拜別父母。照例都是一些孝敬公婆,不要任性恣意,要賢良淑德,大度雍容之類的廢話。君少優心中不以為然,面上卻十分鄭重的一一答應。
  莊麟在旁冷眼瞧著,心中暗暗好笑。
  一時拜過父母,告祭家廟。秋芙捧著一塊蔽膝蒙在君少優的頭頂。避免他的容貌被外人瞧見。
  君少優只覺得眼前一黑,除了腳下方寸之地,什麼都看不到了。他有些不適應的晃了晃腦袋,在莊麟看來,此刻的君少優舉止笨笨的叫人只覺得可愛。當下揮退上來服侍的侍婢媽媽,親自執著君少優的手,引他上了婚車。
  一路走走停停,打發了好幾波前來湊熱鬧的“障車族”。莊麟少不得又撒了許多銅錢美酒買路開道,這才晃晃蕩蕩到了永安王府大門口。
  又一隊隊衣著光鮮手捧氈席的侍婢躬身將氈習鋪在車下到門口的一段路。君少優被人服侍著從喜車上下來,順著氈席一步步走進永安王府正堂。
  君少優頭上蒙著的蔽膝被輕輕摘下,秋芙拿了一柄團扇遞給他遮擋面容。君少優再次鬱鬱不已。任由身旁服侍的侍娘引著他多次叩拜行禮,最後被送入洞房。
  只聽見一陣環佩叮噹,香風拂面。君少優感覺到自己被團團圍了起來。有人笑嘻嘻的吟了首卻扇詩。秋芙上前,接過君少優手中的團扇。
  眾人只覺得眼前一亮,全部目光聚集到君少優的臉上。
  都道是燈下看美人。君少優本就長得面容精緻,膚白如玉。如今被琉璃宮燈散發出的朦朦朧朧的熏光映照在臉上,越發襯得少年眉目繾綣,眸光瀲灩。
  莊麟眼中閃過一抹驚豔,再次看向君少優的目光變得更加炙熱起來。接下來的合巹結髮之禮便有些行的心不在焉。就連弟妹親友的打趣都應付的顛三倒四。眾人心中暗笑,只說莊麟將來定被王妃吃的死死的。莊麟但笑不語。只喝過合巹酒後,直接把杯口沖上與君少優的酒杯並肩而放,看得眾人更是譁然。
  君少優也覺得臉上微熱,受不了莊麟這種肉麻勁兒。一時在場的親朋好友更是吵鬧打趣,鬧將近三更方才各自散了。
  房內頓時只剩下君少優和莊麟兩人,寂靜的頗有些尷尬。莊麟看著君少優坐在另一邊垂眸沉吟,濃密的睫毛在眼皮下形成扇形的剪影,竟讓人有種柔順溫潤的錯覺。莊麟只覺得心頭癢癢的,蹭過來伸手握住君少優掩藏在寬大袖袍下的手。
  深秋夜涼,君少優的指尖冷冰冰的。
  莊麟將他的手合在掌心中慢慢捂熱,口內柔聲說道:“折騰一天,吃點東西吧?”
  君少優有些不自在的將手抽了出來,抬眼看著莊麟。燭光下他英俊無鑄的面容上透著絲絲柔情,眼眸中的情深若許更是真切的叫人無法分辨。君少優瞥過臉去,悶悶說道:“咱們約法三章吧。”
  莊麟心中好笑,口內說道:“少優有何要求,但說無妨。”
  君少優沉聲說道:“我這個人,說不上聰明,也並不算是個擅於謀劃的人。唯一的好處便是能斂財,心中有些方子技藝,也許正是這個入了王爺的眼。我可以將這些東西獻給王爺,只求能安身立命。且……”
  君少優臉上閃過一抹羞辱,沉聲說道:“不能把我當孌童對待。若是有朝一日你大功告成,需放我跟我阿娘安然離開。”
  莊麟看著君少優滿是戒備的面容,莞爾笑道:“在少優心中,難道本王竟是那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連行使美男計都在所不惜的齷齪小人。”
  君少優被問的啞口無言。前世和莊麟鬥了十多年,他自然知道莊麟雖然驍勇無匹,深謀遠慮,但也是個絕對驕傲的人。倘使說他為了得到君少優的襄助便行美男計……那也是不太可能的。
  何況,君少優自嘲一聲,面上閃過一絲落寞。上一世,他仰仗無數手段,機關算計依然是莊麟的手下敗將。如今重活一世,沒了大半儀仗,恐怕更不能將莊麟如何。以常理推知,莊麟也用不著付出這麼大的代價拉攏他。可是要讓君少優相信莊麟真的對自己一往情深……他寧可相信母豬會上樹。畢竟,上輩子莊麟院裡的美人知己可不比他君少優少多少。
  莊麟冷眼瞧著,君少優沉吟不語。不覺凝眉說道:“本王去歲奉陛下旨意帶領五萬大軍平定西部邊陲羌人作亂。豈料在沙場上中了羌人埋伏,身中數箭,重傷不醒。昏迷當中,本王渾渾噩噩做了一場大夢。夢中所有際遇似真似幻,有本王的父母兄弟,親眷部屬。唯一特別的便是少優其人。夢中的少優雖是公府庶子,但驚才豔豔,長於經濟治世,為朝野上下所稱頌。卻不知為何專同本王過不去。本王十分好奇,便不自覺的關注少優一舉一動。”
  莊麟說到這裡,住嘴打量著君少優的神容。但見他目光閃爍,眉頭緊鎖,猶疑不定。便曉得他果然和自己猜測的一樣,亦有此奇遇。不覺開口笑道:“本王並不知本王為何會有這一場夢境。不過本王卻知曉少優對本王而言,是絕對不同的。夢中本王親眼見少優身死,心如刀絞,痛不欲生。竟比失去皇位時還要痛苦難安。本王便知曉本王心悅你,只不過世事難料,竟叫我蹉跎半生。如今翻然轉醒,本王欣喜一切還未曾發生過。所以本王付出巨大代價也要讓陛下指婚。我知道我此番言論少優定然不信。不過天長日久,你終有一日會明白我的心思。”
  君少優皺了皺眉,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莊麟看著君少優鬱鬱不安的模樣,起身出門,吩咐下人端來湯食餅餌。回身體貼說道:“時候不早了,你先吃些夜宵果腹。咱們便洗漱安置罷。”
  君少優猶猶豫豫的看著莊麟,不肯挪動。莊麟展顏笑道:“你放心,倘使你不願意,我亦不會強求。我會尊重少優的想法。”
  君少優心下一松,他與莊麟糾纏半世,自然曉得莊麟是個言出必行的人。在品德操守上,莊麟要比莊周強太多。
  起身至案前跪坐,默默喝了一碗湯食。
  莊麟又吩咐下人置備熱水伺候洗漱。君少優揮退所有侍奉的婢子,自己寬衣進入木桶。只覺得溫度適中的熱水泡在身上,解去半日疲乏。君少優長歎一聲,十分舒服的躺在浴桶中,完全沒有發覺自己的身子在熱水浸泡些越發綿軟無力,神思也愈發倦怠昏昏。直等到洗漱完畢,君少優想要起身卻發覺渾身無力半點兒都無法動彈,方才有些驚慌失措的喊道:“莊麟,你在水裡下了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  注一:本文婚禮詳盡步驟全部參考自森林鹿的《唐朝穿越指南》中關於唐朝婚嫁的習俗部分。
  注二:合巹酒後,新郎應當將杯子倒扣,以示夫妻陰陽和順,否則會被老婆壓在頭上一輩子不得翻身。
  


☆、第十四章

  守在外頭的莊麟聽到君少優有些驚慌失措的叫喊,心下一動。三步並作兩步轉過繡著龍鳳呈祥捧金雙喜字瑞雲滿地子孫萬代的金玉屏風,一眼便看到赤、裸著身體躺在浴桶裡的君少優。少年膚色白皙,肩頭以下全部沒在熱水當中,依稀可見胸前兩點茱、萸。一雙白如羊脂玉的胳膊軟弱無力的搭在浴桶邊沿處,肌膚在熱氣薰染之下呈現出粉嫩水潤的顏色,就連修剪齊整的指甲都帶著瑩潤的光澤。一頭烏黑如墨緞的長髮披散在胸前後背,蜿蜒入水中飄飄蕩蕩,黑亮的髮絲被水浸濕牢牢貼在身上,越發襯出少年膚色如雪。莊麟猝不及防見到此等香豔的場景,一時間有些轉不過彎兒來,眼睛直勾勾的落在君少優的身上。
  感覺到莊麟落在自己身上毫不遮掩的炙熱視線,君少優惱羞成怒,被熱水熏的酡紅的面色更加不堪。向來漆黑清亮總帶著笑意的眸子破天荒的盛著滿滿的怒火,君少優牢牢盯著一步之遙外癡癡發愣的莊麟,寒聲問道:“你在水裡下了什麼東西?”
  怪不得後世都說男人靠得住,母豬會上樹。他君少優吃過一次虧還不夠,竟然能上第二次當。真是比母豬還笨。聯想到上一世未曾功成名就之時,頗有一些喜好男色的世家勳貴給他下絆子,欲行那齷齪事。君少優恨的眼眶欲裂,一顆淡定若許的平常心終於起了三分害怕五分悲涼乃至兩分失望。
  留意到君少優話語中含帶的猜忌和後悔,莊麟心下一涼,立刻回過神來。連忙上前一步將君少優從漸漸變冷的熱水中橫抱出來,君少優見自己赤。裸著身體被莊麟打橫抱起,心中更是惱怒。“你放開我。”
  說罷,極力推搡著莊麟,奮力掙扎。
  莊麟本就對君少優一往情深,此前一眼看到其裸、體時便有些按捺不住,如今心悅之人在懷裡不停蹭來蹭去,潛藏在體內的欲望猶如被點著的星星之火,霎時間傳遍周身。莊麟只覺得身形一僵,下面也漸漸起了反應。君少優被他牢牢抱在懷裡,貼身相處,自然能感覺到莊麟的變化,心中怒火更甚。
  只覺得莊麟比之莊周更是不堪,前一秒才把話說的那般冠冕堂皇,後一秒便行出此等齷齪事,白辜負了他一番信任。
  莊麟瞧著君少優愈發冷淡的面容,心道不好。連忙把人放到里間床榻上,渾身無力的君少優自暴自棄的橫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唯把臉轉向內側,一眼都不看莊麟。只一雙黑白分明漆黑清亮的眼眸死死盯著眼前的大紅緞地繡龍鳳呈祥捧金雙喜字樣的繡帳,把幾欲溢出眼眶的水跡牢牢逼了回去。心中卻暗暗發了狠誓,此刻無能為力也就罷了,倘或有朝一日……必報此仇!
  莊麟站在床下,瞧見君少優不閃不避的模樣,便曉得他是真心氣狠了。這人向來果斷狠決,且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他信任你的時候便傾心相待,毫不設防,可一旦遭人背棄也會立即翻臉,恨不得老死不相往來。看他這會兒面上無動無衷,恐怕心裡還不知怎麼哀痛絕望,如果不能立刻解開誤會,恐怕這一輩子也甭想得到對方的接納。
  默默歎息一聲,莊麟眼中閃過一抹心疼和愧疚,轉身拿了布巾回來幫君少優擦拭乾淨。透過薄薄的布巾撫摸君少優的身體,莊麟能感覺到對方明顯是身形一僵,手指無力的勾了購,只依舊半個字不說。
  軟玉溫香在懷,哪怕還隔著一層薄薄的布巾,莊麟依舊能感覺到身下人柔滑細膩的肌膚。原本是令人心馳神往的香豔動作,此刻莊麟卻漸漸覺得沒了意趣,剛剛幾欲噴薄而出的欲望也漸漸憋了回去。
  無心揩油的莊麟三下五除二便擦乾了君少優的身體。瞧著他散落在床上的一頭濕漉漉的頭髮,莊麟皺了皺眉,替渾身無力的君少優蓋上一層袷紗被,然後將人從床上扶起靠在自己身上,拿起另一條乾燥的布巾為君少優輕輕擦拭。
  感覺到對方光滑的背部抵在胸前,莊麟眼眸微暗,一時有些口乾舌燥。掩飾性的吞了他口水,開口說道:“那洗澡水乃是我千辛萬苦尋來的九轉易筋湯,用來清除你體內餘毒,改善你的體質的。只因你從小被楊黛眉灌了無數湯藥,底子虛薄,餘毒太重。所以才在第一次浸泡時感覺酸軟無力,不能行動。等多泡幾次,身體適應了就好了。”
  君少優心下一動,轉頭默默看著莊麟。因他此刻被莊麟按著靠在他胸前,這麼一抬頭的功夫離著莊麟更近。莊麟覺得自己只要一低頭,就能吻上那殷紅水潤的唇瓣。
  饒是心中不斷提醒自己要警醒慎重,被觸手可及的心上人裸著身體默默盯著,莊麟還是感覺到心神一蕩,目光下意識從君少優的唇瓣蜿蜒下滑,越過微微有些上揚的下巴,纖細的脖頸和形狀姣好的鎖骨,乃至光滑圓潤的肩膀。在琉璃宮燈的映照下,君少優的身體散發著無窮的魅力。
  莊麟的視線越發灼熱,帶著濃濃的欲望和侵略意味。君少優有些不自在的縮了縮身子,大起大落的情緒使得他這會兒的腦子有些吃頓,頗轉不過彎兒來。莊麟暗暗吞了他口水,伸手幫君少優把他伸手蓋著的袷紗被往上拽了拽,牢牢掩住被中春光。
  有些尷尬的清了清嗓子,莊麟繼續說道:“你自七歲便開始服用一些虧損身體的湯藥,十多年來,體內藥毒累積,以致身體孱弱非常。再加上後來你又於美色方面十分放縱,更加虧了精元,最終無緣於子嗣,連陽壽都有所損礙。所以本王在四處征戰時有意幫你留心一些補氣盈元的湯藥,這個九轉易筋湯的方子乃是神醫孫藥王給我的。只說以你這種情況,只需浸泡七七四十九天,便可將體內餘毒盡數消除。次後再好好將養年餘,便能做到無損陽壽子息。”
  君少優有些尷尬的抿了抿嘴,上輩子他初初穿越那會兒,與藥理方面並不精通。也不知道自己被喂了十多年虧損身體的湯藥會造成什麼嚴重的後果。極致成婚三五年,納了無數紅顏知己依然沒有子嗣的消息,他才知道事情的嚴重。彼時他位高權重,只要心念一動,再加上莊周刻意施恩,自然有無數神醫郎中為他診治。最後便請來了素有“藥神仙”之稱的孫藥王。
  這位孫藥王本是道教紫陽觀的一名道家真人,因長於草木精髓,諳熟藥理又樂善好施,常為窮苦百姓無常診治,被世人追捧為“藥神仙”。
  彼時孫藥王替他診治過後,便明言他早年服用過大量的陰毒湯藥,以致身體虧損,若能及時醫治,服用九轉易筋湯不過月餘就能有所好轉。怎奈他次後又縱情聲色損了陽元,底子虧損太甚,今後子嗣方面再無緣分。
  連世間藥理第一的孫藥王都束手無策,自此後再無旁人敢不自量力為君少優診治。當時的君少優聽過這番話,實若晴天霹靂。然心系子嗣,實在無法就此認命,最終還是求了孫藥王給他開了一副九轉易筋湯的方子,祈望能出現奇跡。
  所以對於九轉易筋湯的藥效和使用後的症狀,君少優自然瞭若指掌,此刻心神安定,與之前的反應聯繫在一起,自然曉得莊麟並無虛言。當即面色陰晴不定,十分尷尬的看著莊麟,低聲賠罪道:“抱歉,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無妨?”莊麟開口打斷君少優的賠罪,小意說道:“也是我行事不周全。以為你前世服用過這湯藥,就沒細說。卻沒想到此一時彼一時,反倒讓你虛驚一場。”
  看著君少優越發訕訕且手足無措的舉止,莊麟啞然失笑,垂下腦袋埋在君少優的頸窩兒處,耳鬢廝磨沙啞著聲音賠罪。“讓娘子驚慌失措,本就是為夫的不是。娘子不怪罪我便是最好了。”
  君少優臉色一紅,挑眉就要訓斥。不過想到之前自己那般污蔑莊麟的品性對方也沒生氣,又覺得不太好意思。只得強壓著不自在隱忍著,扭過臉去躲開莊麟炙熱的鼻息。
  莊麟瞧見君少優的動作,面上若無其事,心中卻捧笑不已。
  其實這番誤會,若說是君少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若說莊麟已經摸透君少優的心性將他算計到骨頭渣子裡。
  君子兵法有雲,虛虛實實,攻心為上。
  莊麟明知君少優對他將信將疑,便故意在合巹酒後說出那番話引得君少優寬心。次後又故意隱瞞九轉易筋湯的事情,君少優猝不及防之下,自然會懷疑莊麟的用心。次後莊麟再委委屈屈剝白一回,以君少優的性子立時會覺得尷尬愧疚。抱著這種心理,少不得對莊麟接下來的放肆舉動有所忍耐。屆時只要莊麟不得寸進尺越了君少優的底線,相信以兩人此時的夫妻名義,君少優又明瞭自己的愛慕之心,為了補償之前的無意猜忌,定然不好意思對他冷眼訓斥。
  然後摸摸抱抱親親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了。習慣成自然……
  莊麟眨了眨眼睛,沖著君少優笑道:“孫藥王當時給我方子的時候還特意囑咐過,最好在泡了湯藥之後配以穴道按摩,能使藥性儘快滲透軀體。少優不妨躺下來,讓我幫你做按摩。”
  君少優聞言,一張臉面更是紅的滴血。上輩子泡澡之後,自然有人為他按摩。不過當時為他按摩的乃是他的紅顏知己,大家按著按著就擦槍走火神馬的……此時換了莊麟來,君少優難免想到前世一些香豔情景,便斯斯艾艾的百般推脫。
  莊麟明知君少優在顧忌什麼,面上卻一臉無辜的使壞道:“少優且不可諱疾忌醫。這是孫神醫特地囑咐過的,還說按摩時最好由武藝不錯的人用上一些內勁幫病者刺激穴道,化解藥力。如此一來,為夫豈不是最合適的人選?”
  “我……”君少優看著莊麟道貌岸然一臉正氣,只覺為難的舔了舔嘴唇,不知該怎麼出言推脫。
  莊麟視線不自覺又落在君少優舔著嘴唇的舌和他越發晶瑩水潤的唇瓣上,只覺得腹下一熱,沉睡著的某小莊再次抬起頭來。莊麟有些惋惜的沖二弟道了聲歉,繼續正經的幫君少優翻了個身,趴在榻上,冠冕堂皇的說道:“他日府內府外事務本王都可依少優的意思,只是今日之事系少優一身康健,少不得我要做主一回了。”
  言畢,不由君少優分說,一雙大掌已經牢牢按在君少優光裸的脊背上。只感覺粗糙的大掌撫摸著君少優比稀釋瓷器還要光滑溫熱的肌膚,莊麟心滿意足的眯了眯眼睛,力道適中的揉捏起來。
  自後頸至兩旁肩肘,消瘦的後背,纖細柔韌的腰身,渾圓挺翹的臀瓣,結實修長的大腿,勻稱的小腿到腳踝。莊麟一雙大掌上上下下游離不停,戀戀不捨的揉按了三四遍,方才開口說道:“少優還須得轉過身來,為夫還要幫你按按身前的穴道。”
  君少優一顆腦袋埋在大紅色的錦褥下,感覺到莊麟火熱的手掌在身上肆意撫弄,雖是為了幫自己揉按穴道激發藥性,可更有一些動作純粹是肆意遊走到處揩油,煽風點火沒安好心。君少優眼睛一閉,心一橫,自我安慰反正他是個大老爺們無需扭扭捏捏的,權當是給莊麟交按摩金了。這會兒聽到莊麟又大義凜然的要把他翻過來按前面,不由惱羞成怒,揚聲喝道:“莊麟你有完沒完?”
  “我這是為了娘子身體著想。”莊麟死皮賴臉的說了一句,伸手將君少優的身子慢慢翻過來。看著他暴露在燭光下,j□j的身體,胸前兩點殷紅如寶石般的茱、萸,還有身下那些微有了反應的小少優。莊麟嘿嘿一笑,舔著臉皮說道:“為了娘子今後的健康順遂,少優且不可諱疾忌醫,還是讓夫君多幫你按一會兒罷。”
  君少優索性閉上雙眼,懶得看莊麟一雙賊亮賊亮的眼眸。只是閉著眼睛眼不見心不煩,身體卻更為敏銳。不但能感覺到莊麟一雙粗糙的起著厚厚繭子的大手在周身肆意遊走,還能感覺到莊麟灼熱的視線正一寸一寸的侵略著。君少優閉著眼睛忍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唯有睜眼說道:“你且快一些罷。明兒一早還得進宮面聖呢。”
  莊麟似笑非笑的打量著君少優,意味深長的說道:“難得少優還想著……明兒一早要拜見公婆呢。”
  君少優被他調笑的臉色一紅,氣急敗壞的瞪了他一眼。
  莊麟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瞧著君少優十分惱怒,心知今兒揩油揩的差不多了,再繼續下去恐怕君少優真的怒了反而不好收場。只得加快動作再次幫君少優遍扶渾身穴道,然後在他沒反應過來之前最後摸了兩把,順勢躺在床上死死摟住君少優的身體,將袷紗被往兩人身上一蒙,閉眼說道:“時候不早了,娘子早些安睡。”
  君少優惡狠狠的瞪了莊麟一眼,卷著被子翻身背沖莊麟。莊麟不以為然,索性貼上前去將君少優連帶被子也一起摟在懷中。他是習武之人,身強力壯,深秋之夜哪怕不蓋被子照樣內心如火……
  房中龍鳳花燭高照,燭光婀娜,滴滴蠟淚滾滾而落,一直燃到雄雞唱曉,東方天際亮起一抹魚肚的微白方才蠟盡而滅。嫋嫋燭煙氤氳而生,寓意洞房新人白頭偕老,生生不離。
  作者有話要說:  君子兵法,不用說自然是某人背誦了最為出名的《孫子兵法》,(剽竊真無恥呀真無恥)
  咳咳,某八是個純潔滴八~\(≧▽≦)/~啦啦啦~~~
  某小攻:(腹黑鬼畜)我也很純潔~~~~O(∩_∩)O~
  某小君:(炸毛)我特喵的就不純潔了腫麼地吧╭(╯^╰)╮
  某小攻:(摟住媳婦)麼麼噠╭(╯3╰)╮


☆、第十五章

  次日一早,君少優照例是在永安城響徹雲霄的報曉鼓中幽幽轉醒。睜開眼睛的一瞬間,他有些忘了自己嫁人的事實,待看到頭頂大紅緞地龍鳳呈祥捧金雙喜字樣的繡帳,才恍然記起這裡已經是永安王府。
  君少優坐起身來,十分疲乏的按了按隱隱發脹的太陽穴,大抵是昨兒晚上鬧騰的太晚,這副身體又太孱弱的緣故,君少優這會兒頗覺得頭疼難捱,絲絲拉拉的,連眼睛都有種腫脹酸澀的感覺。
  正搖頭輕晃著緩解不適,一雙大手伸過來幫君少優用力揉捏了兩下脖頸。君少優初時還覺得疼如針紮,片刻後整個腦袋都有種松伐輕快的感覺。君少優直起脊背往後揚了揚脖子,開口說道:“多謝王爺襄助。”
  莊麟輕笑道:“你我之間,何故如此客套。”
  頓了頓,又道:“昭明,我的字。”
  說罷,一臉期待的看著君少優。
  君少優聞言,又是一聲輕歎。開口說道:“古書有雲:百姓昭明,協和萬邦。由此可見陛下對王爺果然很是器重。”
  又是麒麟之子,又是日月昭明,六歲進學,十二歲參軍,十七歲封王。封王的稱號竟直接取了大褚都城之名永安。永乾帝對於大皇子的喜愛和器重果然非凡,單從這一堆堆寓意美好的取字當中,便可窺知一二。
  莊麟見君少優不肯喚他的字,心中難免起了一絲失望。遂又順著君少優的話感慨道:“阿爹對我確實很好。雖然外人常說天家親情單薄,可我從小讀書識字便是阿爹手把手教的。次後身量漸長,開始學習騎射武藝,阿爹特地找了外公親自教導我。直到後來我鬧著要上戰場,阿爹不同意吩咐人把我關在殿中不許出門。後來實在架不住我求他便答應了。不過聽阿娘說每次我帶兵出征,阿爹在去她宮裡跟阿娘嘮叨一些我小時候的事兒……”
  莊麟說著,伸手握住君少優的手,開口笑道:“我相信,阿爹阿娘也會喜歡你的。”
  君少優有些驚異于莊麟在人後表現出來的對皇帝和宸妃的親近。因前世的關係,他與大褚王朝其餘幾位皇子也打過交道。其中最熟悉的莫過於皇后所出的二皇子莊周。
  記得他和莊周關係相熟之後,莊周就曾不止一次地在他面前表露過對莊麟的嫉妒豔羨。直言他這個皇后嫡子不過是名頭好聽,卻並不得陛下喜歡。只說陛下因寵愛宸妃,愛屋及烏之下對莊麟這個庶長子亦是聖寵有加,而對他這個皇后所出的嫡子卻不聞不問。還說莊麟仗著有陛下看重,從小到大經常欺負他這個二皇弟。再加上彼時朝廷對“立賢立嫡”的爭論非常激烈,永乾帝雖然未曾明面表態,但一直態度曖昧的情況下卻又不停扶植大皇子在軍方的勢力。種種舉動都讓莊周這個嫡子失望不甘。
  前世君少優不過是區區一名公府庶子,對於這些宮中秘辛自然無從瞭解。因此無法斷定莊周所言是否屬實。不過永安帝與宸妃患難與共,歷經生死,對她十分寵愛,以致放縱她在皇后之前生下長子的舊事在民間亦是耳熟能詳。雖然永乾帝表面上對皇后也是敬重禮讓加,可那種“相敬如冰”的態度以及庶長子莊麟的存在依舊讓時下那些重規矩體統的世家勳貴每每詬病。
  這些真真假假的流言曾一度影響了君少優的判斷。讓君少優每每把永乾帝帶入了劉秀這個鳳凰男的角色。且莊周每每在他跟前表露出對皇帝的孺慕之情,更讓君少優這個被莊周推心置腹的“好友”義憤填膺。所以他順水推舟幫莊周出了幾個主意弄得莊麟灰頭土臉,又使了幾個小把戲令永乾帝對莊周另眼相看。次後便得了莊周的器重,也莫名其妙的成了莊麟大半輩子的宿敵。
  現在想想,只因片面之詞與一己偏見就能作出那般風波,著實有些莫名其妙。
  莊麟瞧著低頭沉吟不語的君少優,誤以為他是在擔心皇帝和宸妃的態度,不覺將人摟在懷裡,開口笑道:“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受欺負的。何況阿爹和阿娘既然答應了這門婚事,就表示他們已經接受你了。”
  君少優猝不及防被莊麟抱了個滿懷。回過神來,有些無奈的推開莊麟,正容說道:“你別總是動手動腳的,別忘了我們昨兒晚上的協議。”
  莊麟無辜的眨了眨眼睛,開口說道:“時候不早了,快些起身洗漱,再吃了飯食,我們就要進宮了。”
  見莊麟一味裝聾作啞,君少優也懶得理他。逕自起身盥洗。莊麟出門吩咐下人送來了熱水,一位穿戴齊整的老婆子帶著一絲曖昧的笑容走進屋內,直至床榻前。掀開被子取出一塊一尺見方的白巾。
  君少優此時此刻的神情堪稱窘迫,他用一種不敢置信的目光盯著那位婆子的動作,忍不住問道:“那是什麼?”
  昨兒晚上神思恍惚,竟然半點兒不曾注意?
  沒等那婆子開口,莊麟搶先答道:“這是白巾,洞房之夜用來驗紅的。娘子博學多才,怎地連這種常識都不曉得?”
  君少優忍了半天,終究耷拉著眼皮開口說道:“我知道那是白巾。我只是想說你就算放一百塊白巾,我也不可能是處女。”
  聽到君少優說的如此大膽,那位婆子忍不住看了君少優一眼。
  莊麟笑著擺了擺手,將那婆子手中的白巾拽出來細細疊好放入懷中,一臉自若的笑道:“我當然知道。不過白放一塊,娶個彩頭罷了。”
  君少優臉色一黑,嘴唇動了動,終究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旋即轉身去盥室洗漱去了。
  莊麟看著君少優的背影,唇邊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
  盥洗已畢,穿戴整齊。君少優再次出來後,發現廳上已經擺了早膳。莊麟正跪坐在食案前面,廳中並無一個伺候的侍婢,全都被莊麟攆下去了。
  因兩人情況特殊,莊麟一直警醒著莫要讓兩人的談話入了第三人的耳朵。且前世君少優亦有個不愛人貼身服侍的習慣,莊麟雖不知為何,卻也樂見如此。因此瞧見洗漱出來的君少優,立刻招手笑道:“娘子快過來坐,瞧瞧我吩咐廚房做的膳食,可合娘子的口味?”
  君少優腳步一頓,旋即鎮定自若的走到食案前面。低頭看看,見除了些慣常的湯食餅餌之外,案上還擺著一盅鮮魚湯,湯水白如煉乳,醇香撲鼻。莊麟溫顏笑道:“特特讓廚房為你熬的鯽魚湯。你昨兒晚上沒睡好,喝些鯽魚湯提神靜氣是最好不過的。”
  言罷,又催著君少優坐下邀功道:“我昨兒特特囑咐廚房的人按你的口味熬的,你嘗嘗,看看味道如何?”
  君少優心下一怔,不是滋味的端起湯碗抿了一口,但覺一片清甜潤滑,湯中還有燉的綿綿的豆腐、蘑菇、玉蘭片,果然是按照自己上輩子的口味和烹調方式熬出來的湯。
  君少優品著這碗與時下烹飪方式十分不同的鯽魚湯,心不在焉的說道:“很好喝。”
  莊麟聞言,眼中閃過一抹欣喜,得意洋洋的說道:“好叫娘子知道,我本是個大老祖,在軍中粗野慣了,家中廚子也大多擅長蒸烤肉食,像這種精細的玩意兒還沒怎麼做過。何況這東西原本就是娘子琢磨出來的,我有幸吃了幾回,這味道能記個八-九不離十。早兩三個月便尋了個擅長做湯羹的廚子按著我的吩咐去做,如今且算有了七分模樣,娘子不嫌棄就好。”
  話裡話外,皆是顯擺著莊麟為了這道湯費了多少工夫。
  且按照時下“君子遠庖廚”的習俗規矩,莊麟能做到如此,確實很難得——
  至少,比那個只會用嘴忽悠他,用官職財帛賞賜他的莊周,更為真心一些。難怪前世莊周登基,軍中泰半將領群起而反對,就憑莊麟這般收買人心的手段,士為知己者死的猛將不要太多哦。
  君少優垂下眼眸,默默喝了一碗鯽魚湯。耳邊聽著莊麟絮絮叨叨跟他說一些入宮的禮儀規矩,皇帝皇后和宸妃的脾性喜好,乃至到時候他們可能會問什麼,君少優又該如何回答……詳詳盡盡說了個通透。
  其實君少優上一世高中狀元一路升遷官至宰輔,出入宮廷已經成了家常便飯。莊麟自然也是心知肚明,此刻卻依舊囉哩囉嗦不停指點著,雖然並無必要,卻讓君少優著實起了兩分親近之意。
  人總是這樣,會對在困境之時態度友善甚至出手相助的人多出幾分好感。就如此刻的君少優,明知婚事已成,帝后與宸妃不會把自己如何,可第一次以兒媳的身份面聖,心裡要說一絲緊張沒有,也是不可能的。
  莊麟這一番絮叨,很好的緩解了君少優縈繞在心的不安。也讓君少優潛意識中對莊麟多了兩分認同,少了三分排斥。
  在莊麟異常的話嘮以及君少優異常的沉默當中,兩人吃過早膳。門口處管家陳陀早已備好了車輦和跟從的儀仗,瞧著王爺和王妃相攜入車慢慢遠去,這位伺候了莊麟大半輩子的老人感性的擦了擦眼睛,開口歎道:“王爺許久沒這般開懷了。早上吃飯都比平時多吃了兩塊餅餌,可見娶了王妃還是有好處的,這府裡什麼都好,就是缺個女主人。”
  他的旁邊,早上負責收“白巾”的婆子也跟著歎息一聲,低聲嘟囔道:“可惜王妃並不是個女人,無法給王爺孕育子嗣。否則便真是四角俱全了。”
  陳陀聞言,不覺一怔。又想起了宮中那位對婚事異常反對,且對永安王子嗣問題異常堅決的宸妃娘娘,心中暗暗擔憂起來。
  宸妃娘娘……該不會對王妃做些什麼吧?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龍夜扔了一個地雷╭(╯3╰)╮╭(╯3╰)╮╭(╯3╰)╮
  注:文中的稱呼參考唐代的稱呼。
  當時並沒有父皇、母后這樣的稱呼
  皇子稱呼父母,可直接稱陛下,皇后
  也可稱阿爹、阿娘
  或者父親,母親
  就醬紫
  ╭(╯3╰)╮


☆、第十六章

  車輦一路晃晃蕩蕩,從景風門直接進了皇城。透過時不時被風掀起的車簾能看到外頭巍峨肅穆的建築宮群。君少優面無表情正襟危坐,掩藏在寬大袖袍中的雙手緊張似的微微攢緊。身邊的莊麟見狀,淡然微笑,伸手握住君少優的手,輕聲說道:“沒事兒,有我呢。”
  就是有你才不放心。
  君少優暗暗吐槽一句,並沒理會莊麟的話。莊麟也不以為意,兩人默默下車,穿過皇城至承天門入太極宮。掌宮內相魏靜忠已經在太極殿外等候多時。瞧見並肩攜來的永安王夫婦,不覺眼前一亮,疾步迎上前躬身說道:“見過永安王,見過永安王妃,陛下和皇后已經等候多時了。”
  永安王腳步微微一頓,目光閃爍幾下,開口說道:“竟然累得陛下和皇后等候本王,本王著實不孝。”
  “是皇后心系永安王,亦對王妃娘娘好奇不已。昨兒一夜就沒怎麼睡,今早更是早早起身準備起來。二皇子並平陽公主亦在殿中陪伴陛下皇后,說是要一賭王妃娘娘絕代姿容。”言畢,魏靜忠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莊麟身邊的君少優,眼中閃過一抹驚豔。
  他自幼入宮,見過的嬌花美人可以說是數不勝數,多少閉月羞花沉魚落雁的妃嬪宮娥在陛下跟前邀寵獻媚,鬧的他這位陛下跟前兒最得意的掌宮內相都有些審美疲勞。可他自詡閱盡千帆,卻從未見過永安王妃這般丰姿出眾,絕代風華的美人。只靜靜往那兒一站,低眉斂目連句話都不說,卻叫人不得不把目光落在他身上。連他一個沒了子孫根的太監都這般情不自禁,怪不得一介男兒身也迷得永安王神魂顛倒,毅然求娶。
  聽說他生身母親乃是前朝素有第一美人之稱的沈青棉……果然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君少優並不知曉魏靜忠心中一番思慮,只在他提及莊周與平陽二人之時便垂眸低看,作勢掩去眸中一閃而逝的陰冷。
  若說上輩子他有何冤仇悔恨,其一便是曾經辜負平陽公主一番心意,以致一著不慎滿盤皆輸,最終郎情妾意兩相休,永生不復。其二便是莊周卸磨殺驢,過河拆橋。雖然君少優亦佈置了一番後手懲治莊周,終究未能親眼看到,亦無法抵消上輩子嘔心瀝血十五年的推心置腹。
  如今重活一世,君少優摒棄所有退路毅然嫁入永安王府,除了形勢所迫,更多的便是他不甘心。不甘心看著莊周憑藉天潢貴胄的身份風光一世,更不甘心他最後竟然坐上那把椅子。
  上一世,他怎麼把莊周推上頂峰,這一世,他便會用同樣的手段把莊周推入泥沼。如此,才能解消他心頭之恨。
  君少優心中憤恨至極,面上表情便越發輕鬆愜意,雲淡風輕。唇邊刻意流露的那一抹恰到好處的笑容十分得體的顯示了他所受到的良好教養。風姿卓絕,當風而立,竟有一種世家子的雍容氣度。這種前世刻意對鏡自照練了十來年的笑容引得一旁莊麟異彩連連,恨不得把眼睛盯在君少優身上,拔都拔不出來。
  魏靜忠暗暗打量片刻,只覺得這位深受陛下器重的永安王可能真的就此墜入情網,心中暗暗嘆服王妃的手段。動手甩了甩浮塵,魏靜忠又同永安王聊了一會兒諸如“陛下近日可好,早膳進了多少,夜裡睡的可香甜”一類的廢話,這才轉身入宮通報。
  少頃,莊麟兩人入宮覲見。端坐在龍案之後的永乾帝看到自己最為看重的大兒子依舊如印象中的神采奕奕,器宇軒昂,眉宇間還多了兩分心想事成的契闊爽朗和心滿意足,不覺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只覺得前些日子那一番雞飛狗跳的折騰沒有白費。再次把目光落到莊麟身邊的君少優身上,亦如同魏靜忠一般閃過一抹驚豔。心中的不滿和挑剔頓時減了兩分——
  舉凡男人大都是視覺與下半身動物,雖然面對勢力傾軋朝堂紛爭的時候頭腦會很清醒,可面對異性以及優美的事物,又會不自覺的報以寬容和親近的態度。以君少優目下這幅好相貌,雖然永乾帝並不是個喜好男色之人,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他自討對兒子執意求娶男妃的態度有了幾分瞭解。
  倘或是他自己年輕個二三十年,沒準兒也能做出這種為美人義無反顧的風流韻事。永乾帝也是從年少輕狂的時候過來的。兩情繾綣時自然是纏綿恩愛,就算周圍境況再是困頓亦能品味其中甘甜。莊麟的舉動無疑喚起了永乾帝心中最為率性恣意的那部分記憶,就連內心也柔軟起來。
  想到在後宮正等著接見兒子與兒媳的某位女人,永乾帝眼中閃過一抹笑意。開口說道:“麟兒你好久沒進宮了。你阿娘對你甚是想念,今兒就留在長極殿與你阿娘共進午膳罷。”
  皇后聞言,有些不悅的皺了皺眉,低眉斂目的沉聲說道:“回稟陛下,臣妾昨兒就已經吩咐宮中上下好生準備,只等著今日好好款待麟兒和王妃。臣妾畢竟是麟兒的嫡母,關切兒女之心,還請陛j□j諒。”
  說完,不等永乾帝開口,便笑著向君少優道:“這便是叫麟兒心心念念吵著鬧著也要求娶的護國公府庶子了吧?今日一見,果然是容色雅致,氣質非凡。難怪能迷的麟兒不管不顧,寧可忤逆了宸妃妹妹,也要把你娶回家去。”
  君少優聽著皇后一番拿腔作勢敲打挑撥的閒話,只覺得一陣好笑。不由便想起上一世與皇后初見的情景來。要說宮中的女人個個都會演戲,上輩子那樣一個得體寬厚,雖身居高位卻不得丈夫寵愛的賢良大婦,如今竟也變得拈酸刻薄,句句挑撥。
  想必這番話傳到外頭,莊麟貪戀美色不敬生母的臭名聲算是做下了。而他身為公府庶子,不思讀書練武精忠報國,反而對這些後宅爭寵之事十分上心,叫那些所謂名門世家清流名士知道,少不得亦是一陣口誅筆伐。
  如此裡裡外外,竟是把所有人的臉面都扯下來了。
  君少優抬眼瞧了瞧端坐于上的皇后,開口笑道:“早就聽聞臨河嚴氏長於口舌之利,筆墨之鋒。最喜引經據典,清談機變,化不可能為可能。今日見皇后言傳身教,果然名不虛傳。”
  皇后聞言,臉色驟變。看向君少優的目光變得森然犀利,臉上也閃過一絲遮掩不住的惱怒。
  若提及皇后母家臨河嚴氏,頗有一番茶餘飯後的笑談可說。
  第一說的便是臨河嚴氏出美人。若說這臨河嚴氏,亦有幾百年的家學淵源。其祖上具體能追溯到漢時會稽賢守嚴諸。自是鐘鳴鼎食之家,翰墨詩書之族。只可惜自前朝年間,家裡不知衝撞了什麼以致外男不興,子嗣不振。家中妻妾所生多為女子,男子甚少。於是當時的族長嚴韜便定下了好生教養女兒用以聯姻穩固地位之計策。
  也算是蒼天有幸,這嚴氏所出之女大都顏色姣好,再加上家族刻意培養調、教,竟一時脫穎而出,被其餘世家豪族競相追捧。直至嚴氏一族在前朝出了三代皇后,世人更將臨河嚴氏吹捧為“國丈嚴家”。以娶嚴氏女為榮幸。
  而在當時嚴家先祖與莊家先祖有舊,曾在年輕時定了一門兒女姻親。便是現如今永乾帝莊熙與皇后嚴文慧之婚約。
  彼時嚴家正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勢,挑選良婿自然也要百般擇選,力求利益最大化。自然也就看不上彼時雖與前朝皇室有姻親,但頗為皇室所忌憚打壓的莊家。思前想後,嚴家便有悔婚之意。並且還派人去莊家探了當時家主也就是今朝高宗的意思。高宗雖然不忿嚴家如此勢力,但自覺大丈夫何患無妻,便痛痛快快以八字不合為由解除了婚約。
  因此事乃雙方你情我願,又考慮到雙方各自名聲,就沒有大張旗鼓。只有家中嫡親之人與當事人知道。解除婚約之後,嚴家便秘密挑選良婿,豈料天公不作美,前朝老皇帝駕崩,朝中勳貴之家須得守孝一年,不得談及婚嫁。半年之後,嚴家族長重病辭世,須得守孝三年。嚴家闔族丁憂,脫離朝堂自然更為著緊付出的安排。所以無形便忘了嚴文慧的婚事。如此陰差陽錯,嚴文慧的婚事就耽擱了四年,
  之後新皇登基驕奢淫逸,殘暴不仁,倒行逆施,引得百姓流離失所,四處起義此起彼伏。莊家也借勢而反,不過幾年征戰便贏得三分天下,成為所有割據為王的勢力中最有潛力的一脈。
  嚴家見莊家如此氣盛,不覺又起了聯姻之意。剛巧這幾年因為守孝的緣故,竟無人知道兩家解除婚約之事。於是現今的嚴家家主便以婚約為由逼迫莊熙迎娶嚴文慧,並指責莊熙背棄婚約,另娶他人。又聯合與嚴家有姻親的另外幾個世家與莊熙施加壓力。莊熙知曉嚴家悔婚一事,自然不肯就此稀裡糊塗休棄與他同甘共苦多年的元配,也立刻反口指責嚴家背信棄義,嫌貧愛富。
  並提及莊父手中的悔婚文書。怎奈世事無常,彼時莊父正在湖陽一地與敵軍作戰,不幸中了埋伏戰死沙場。所謂的文書一類也就此找不到了。嚴家更是指責莊熙信口胡言,撕毀婚約,並且對莊熙威逼利誘,只說莊熙同意迎娶嚴文慧,嚴家會勸說天下泰半世家站在莊家一面,幫助莊家儘快平定天下。彼時莊熙也算是年少輕狂,自然不肯受此脅迫。在嚴家故意搗亂的情況下著實經歷一番艱難困苦。最危急時更是幾次三番差點沒了性命。最終還是其元配看不下去自請下堂,並極力勸說莊熙迎娶嚴文慧,才算解了這場為難。
  只是一方是嫌貧愛富不樂意強行逼娶,另一方是同甘共苦善解人意自請下堂,莊熙心中如何作想自然不為外人所知。只是自迎娶皇后便對其相敬如冰,冷言冷色,連初一十五例行上床都是前朝諫言不斷幹的帶死不拉活的。兩人感情如何,自然不用細說。
  這等礙于皇室威嚴的機密大事,前世君少優也是位及宰輔,權傾朝野後才有所接觸。次後便起了兩分芥蒂,雖不致因此如何如何,但私下與平陽相處時也可能帶出一二。也許是此番心意被莊周探得,才等不及剛剛坐穩皇位便行了鳥盡弓藏之事。
  此番君少優毫無顧忌撕破皇后心底最為忌諱的往事,皇后豈能不怨。當即面色便冷淡下來,向著君少優挑眉笑道:“好伶俐的口齒。聽聞你生母乃是前朝赫赫有名的第一美人,看來你是青出於藍。不過以色事他人,終不得長久,要修德行才是。”
  君少優微微一笑,挑眉說道:“皇后家學淵源,堪為天下人之楷模。少優努力效仿,但天資所限,實為魯鈍,真怕叫皇后失望。”
  他的德行操守再不堪。總好過逼迫旁人正室自請下堂,把小三上位這等醃臢事都做的天衣無縫,引經據典,順理成章的“裙帶嚴家”。
  想到這裡,視線下意識掃過站在一旁的二皇子莊周和平陽公主。君少優心中哂笑,看來上輩子莊周所作所為,都是有家學淵源的。
  皇后只覺得驚疑不定,愈發猜忌是莊麟對他說了什麼。胸中郁氣越發嚴重,剛要開口說話,只聽永乾帝有些不耐煩的擺了擺手,開口說道:“好了,時候不早了。宸妃還在長極殿等著麟兒和他媳婦去給端茶請安。你若有什麼話,不妨容後再說。”
  皇后聞言,只覺得心中一酸。回頭看著永乾帝的神色,頗為淒苦。
  君少優冷眼看著,只覺這個時候的皇后才符合他前世的記憶。
  平陽公主見狀,有些不忍的開口勸道:“陛下,皇后自昨晚便張羅著今日的飯食,用心之處,可見一斑。陛下可否看在皇后赤心一片的份兒上,允了大皇兄大皇嫂跟我們一起吃飯的提議。”
  頓了頓,平陽公主走上前摟住永乾帝的胳膊,撒嬌似的說道:“阿爹,我們這些兒女和阿娘一起陪著阿爹吃飯,難道不好嗎?”
  永乾帝對待皇后雖然是一臉的苦大仇深,可對一雙兒女又有不同。好歹是血濃於水,雖然寵愛之度不比莊麟,卻也有三分慈父情懷。因此少不得沉吟片刻,遂開口說道:“既如此,便讓宸妃也過來罷。免得她一個人在長極殿巴巴兒等著,更是淒苦。”
  平陽公主見父親如此體恤另一個女人,不知心中如何作想。面上卻笑眯眯道:“陛下聖明。”
  永乾帝聞言,下意識的瞥了眼跪坐在身旁的皇后。開口囑咐道:“說到這裡,朕倒是想起一事。聽太醫院說皇后近日神思倦怠,夜晚總是不好安睡。想必是白日裡思慮甚多之故。你們兩兄妹沒事要多來椒房殿陪陪皇后,以排解她思念兒女之苦。”
  聞言,莊周和平陽公主面面相覷,點頭應道:“是。”
  作者有話要說:  嚶嚶,架空小說就是這一點不好,所有背景事件,人物關係都得一點點往外面拽
  八過瓦會盡力寫的有意思一些╭(╯3╰)╮
  


☆、第十七章

  永乾帝著魏靜忠去長極宮請宸妃娘娘來太極殿用膳,趁這個空檔,二皇子莊周並平陽公主紛紛上前見禮寒暄。君少優看到莊周言笑晏晏,一派溫文的模樣,就想到這人前世也是這般的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心中著實膩歪。
  然君少優雖然情商不高,卻也是沉浮朝堂十來年的人。心中雖不喜,面上還不至於表露出來。只是在言談說笑的時候故意寡言少語,面赤腮紅,莊周兩兄妹誤以為君少優是新婦情懷,倒也不以為意。
  唯有熟知君少優內心思量的莊麟暗中好笑,覺得君少優這番做派簡直就是玩兒人。
  平陽公主跪坐在與君少優相對的食案後面,眼眸時不時便落在他的臉上細細打量。半日過後,忍不住開口歎道:“難怪大皇兄會對大皇嫂一見傾心,如此執著。說句唐突一些的話,我還未曾見過比大皇嫂還漂亮的人。”
  君少優聽到“大皇嫂”三個字,面上笑容就是一僵。不動聲色地看著身旁悶聲發笑的莊麟,君少優扯了扯嘴角,淡然說道:“公主謬贊,少優愧不敢當。”
  平陽公主笑顏如花,即刻介面說道:“大皇嫂何必如此見外。我閨名瀾漪,嫂子直接叫我瀾漪便是。”
  她刻意沒有用“本宮”自稱,便是想同君少優親近一二。畢竟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平陽公主不知怎麼,一件君少優的面兒就覺親近異常,何況以莊麟對君少優的在乎程度,她與君少優交好絕對是有利可圖。
  前世同床共枕十多年,君少優幾乎一眼就看穿了平陽公主心中的小算盤。有些自嘲的勾了勾嘴角,君少優突然想到前世他在瓊林宴上與平陽公主的第一次見面。彼時她也是如此笑顏如花,嬌俏可人,天真嬌憨的叫人忍不住會心一笑。
  只可惜時過境遷,他心中再無當日悸動。君少優微微垂下眼眸,很是平靜客氣的說道:“公主抬愛,少優愧不敢當。”
  莊麟手持杯盞在旁細細觀察君少優一舉一動,見此形狀,微微得意的勾了勾嘴角,將盞中茶湯一飲而盡。
  平陽公主瞧著君少優不冷不熱的答對,心下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猶疑。不覺越發仔細的打量起對面的君少優。在今日之前她從未見過這位大皇嫂,也並不知道自己如何就得罪了他。她莊瀾漪出身高貴,性情溫婉,自負八面玲瓏,長袖善舞,就連一向與母后不合的宸妃娘娘見到她也是親親熱熱的,更不必提旁人。因此她從未有過這等被人疏離冷淡的經歷。今日君少優一番應對,雖說從禮節上叫人挑不出錯來,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就是瞎子都能看的出來。平原公主想了想,目光隱晦的落在莊麟身上,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她原以為這位令人交口稱讚的大皇兄真是個契闊爽朗,光明正大的人物。從不肯背後褒貶旁人,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罷了。
  留意到平陽公主貌似隱晦的一瞥,君少優饒有興味的輕笑一聲,轉頭似笑非笑的瞥了眼莊麟。
  莊麟不以為然的聳了下肩膀,小人慣是喜歡以己度人。孔夫子講“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這話還是有點兒事實依據的。
  莊周和平陽兩兄妹看著莊麟夫夫相視一笑,十分默契的舉動,心中只覺得一發氣悶。
  平陽公主當即開口笑道:“知道大皇兄與大皇嫂新婚燕爾,正是纏綿恩愛的時候。可好歹也理我們一理才是。”
  莊麟哂笑,剛要開口說話,陡然聽到外面一聲通傳報“宸妃娘娘到”,便咽下口中的話,起身見禮。
  不過呼吸間,一位身著明黃色貴妃宮裝,梳著流仙髻,頭插赤金鑲紅寶石飛鳳流蘇金步搖,身披朱紅綾羅以金線挑繡合歡花錦帛的美豔夫人走入殿內,身後跟著一派宮娥美俾,聲勢浩大,先聲奪人。
  美豔夫人走到太極殿中央,當地而立,微微欠身說道:“臣妾給陛下請安,給皇后請安。”
  永乾帝沒等宸妃行畢禮,直接起身說道:“愛妃快快請起,在長極殿等得不耐煩了吧?”
  言畢,直接走下臺階,拉過宸妃的手將人摟在懷中,簇擁著回到上位。宸妃瞧見皇后面沉如水的坐在一旁,挑了挑一雙柳眉,嗤笑道:“幾日不見,姐姐越發端莊了。”
  皇后瞧著永乾帝與宸妃同榻而坐,心中更是酸楚,強撐著笑意應道:“哪裡比得上妹妹明豔動人。妹妹在宮中可是一等一的美人,這麼多年來宮中進人無數,竟無一人能比過妹妹的恩寵。本宮原以為這輩子也瞧不見比妹妹更有顏色的,豈料今兒見了麟兒媳婦,才知道什麼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妹妹當真好福氣。”
  頓了頓,又輕勾唇角,語調輕快的說道:“再過三五個月,周兒也要大婚了。定的是趙太傅家的嫡長女,聽說最是個賢良溫順的姑娘,家世品行本宮都很滿意,就是這容貌不太出眾。若是屆時能有麟兒媳婦三分顏色,本宮也就心滿意足了。”
  宸妃面上笑容微微一斂,旋即把目光放在了下首端坐的君少優身上。待看到君少優那一張精緻到無可挑剔的面容,宸妃面色微微一動,恍惚間生起了一絲熟悉的感覺。不過這一分熟悉旋即被另一番攀比心壓下去了。她有些不是滋味的說道:“趙太傅乃是兩朝帝師,其家風門第自然沒的說。相比由他教養出來的女兒定然是才思敏捷,出口成章。姐姐一定會喜歡的。”
  “這是自然的。”皇后介面笑道:“其實妹妹也不錯,單瞧著麟兒媳婦這長相便已讓人覺得賞心悅目。以後妹妹在宮中閑來無事,可叫麟兒媳婦多進來陪陪你。你只瞧著麟兒媳婦這容貌,想必就開懷了。”
  宸妃面色微微一變,有些氣惱的瞪了莊麟一眼,只覺得這兒子越大越是糊塗。光有一副好皮囊有什麼用。將來爭儲奪嫡,也要有妻家的勢力幫扶才行。娶個花瓶放在家裡倒是賞心悅目了,只可惜沒有半點兒用處,連最基本的傳宗接代都做不到……
  宸妃惡狠狠的瞪了莊麟一眼,心中冷哼。早晚有你後悔的時候。
  皇后瞧著宸妃一番舉動,十分自得的掩口輕笑。
  永乾帝微微皺眉,拉著宸妃的手笑道:“細細想來,麟兒這番愛美人不愛江山的性子倒是跟朕很像。只是這小子的運氣倒比他老子強多了。至少,不必經歷他老子當年的辛苦。”
  一句話引得宸妃又想到了當年那戰火紛飛時,回頭沖著永乾帝嫣然一笑。又沖著皇后示威似的挑了挑眉。
  皇后死死握住手中錦帕,只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沉默半晌,方才勉強打起精神笑道:“聽說昨兒宸妃妹妹將鎮國將軍府的大娘子接進宮了,不知妹妹是想做什麼呢?”
  “不過是宮中寂寞,接娘家侄女兒陪本宮說說話罷了。怎麼,皇后連我宮中此等小事都要過問嗎?”
  瞧見宸妃的氣勢如此咄咄逼人,皇后不怒反笑,頗有深意的瞧了眼下坐的君少優,開口笑道:“沒什麼,不過隨意問問。妹妹你太多心了。”
  宸妃被皇后一番作態嗆的有些氣兒不順,當即冷笑道:“姐姐果然清閒。”
  皇后但笑不語,請示過永乾帝后,吩咐宮俾上菜。
  食不言,寢不語。寂然飯畢,宸妃向陛下告辭,領著莊麟夫夫挺胸抬頭的離開了太極殿。皇后本想趁此機會與永乾帝多聊幾句,豈料永乾帝以許多政務還未處理為由將皇后攆回了後宮。不提皇后回到椒房殿后如何大發雷霆,與一雙兒女商議後事。且說君少優夫夫跟著宸妃回到長極殿,宸妃氣呼呼的坐到上首鳳榻,沖著君少優冷言冷語的說道:“本宮不管你使了什麼狐媚妖術纏著麟兒非你不娶。不過如今你目的達成,本宮希望你能顧全大局,不要攔著本宮為麟兒納妾才是。”
  君少優毫不意外的挑了挑眉,莞爾笑道:“娘娘所言甚是。少優既無能為王爺孕育子嗣,自然就不會攔著王爺納妾。娘娘有何吩咐直接與王爺商議便是。少優絕無異議。”
  宸妃冷冰冰板著的面容總算有了一絲緩和,冷哼道:“算你識相。”
  卻聽旁邊莊麟斬釘截鐵的說道:“阿娘,兒子早就說過了,兒子不會納妾的。兒子今生能與少優白頭偕老,足矣。”
  君少優被莊麟情深不悔的嗓音滲的打了個寒顫,趁人不注意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腳下挪了兩步,不著痕跡的遠了莊麟。
  這人太肉麻,他有些抗不住了。
  宸妃聞言,氣急敗壞的指著莊麟,呼名道姓的說道:“莊麟,你不要得寸進尺。本宮已經答應讓你娶個男妃讓天下人笑話,你難道還想斷子絕孫不成?”
  莊麟微微一笑,笑向君少優道:“阿娘放心,我們會有自己的孩子的。”
  君少優十分驚悚的倒退兩步,鬧不明白莊麟的意思。保險起見,還是直接沖宸妃說道:“那個……宸妃娘娘,你手頭有沒有現成的人選,若是有的話可現在就叫出來,等會兒我直接帶著她回府。我願意配合您一切為了永安王子嗣繁盛的舉動。”
  最好把他當成種馬,一夜十次郎,叫他沒精力纏著我!
  宸妃轉過頭來,細細打量君少優,開口笑道:“還算是個通情達理明白世情的孩子。既如此,本宮也不會為難你。等到你容顏衰老那一日,本宮允許你自請下堂,還會賞賜你無數豪宅良田,珍寶財帛,叫你安安穩穩度過餘年。”
  就這麼一句話的功夫就把養老問題解決了?但願“娘”無戲言,若真如此,可比後世那一波三折的世情好太多了!
  君少優很是情真意切的躬身謝道:“多謝娘娘思慮周全。少優亦會竭盡全力的幫助娘娘安排王爺的後院,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莊麟一把拉過君少優。焦頭爛額的囑咐道:“這事兒跟你沒關係,你別亂摻和。”
  君少優聳了聳肩膀,死皮賴臉的說道:“我是你的王妃,我有權力管理後宅,順便幫你安排侍寢的姬妾。”
  言畢,沖宸妃問道:“是這個規矩吧?”
  宸妃點頭笑道:“沒錯。”
  心中對君少優的厭棄也不知不覺減了幾分,只是相對的,對自己兒子越發不滿了。
  “你瞧瞧少優的言談舉止,那才叫賢良淑德。你就不能跟你媳婦學學,冷靜一點,理智一點,非得叫你阿娘生氣不成。”宸妃苦口婆心的勸道:“你現如今是深情繾綣,自然不會考慮太多。可等過幾年膝下荒涼時卻見旁人子孫環繞,你會後悔的。”
  君少優不覺想到自己上輩子終年無子,心有戚戚焉的點了點頭。
  宸妃見狀,立刻跟拉了同盟似的說道:“你瞧瞧,不光是你自己,連少優也是這般想法。你就算不為你自己考慮,也得為少優考慮一二。你讓他占著永安王妃的位子,總不至於叫他膝下荒涼被人詬病吧?”
  君少優立刻感同身受的接茬道:“娘娘所言甚是。少優極為贊同。”
  得,這會兒兩人倒是親親切切的成了一對婆媳。全然沒了剛才那副生死仇敵的模樣了。
  莊麟心煩意亂的抓了抓腦袋,不由自主的想到了一個詞——有奶便是娘。
  卻聽宸妃繼續說道:“依我看,菲嫣這孩子就很好。她性格溫婉柔順,又與你一小長大,還是你的表妹。又是鎮國將軍府的嫡長女,家世門第都沒的說,你外公跟你舅舅舅母都不反對了,這是多難得的事兒。”
  君少優耳朵一動,腦中浮現一張溫婉清麗的面容,正是上輩子莊麟的元配林菲嫣。不知怎麼,君少優竟有種心虛的感覺。
  莊麟惡狠狠的瞪了眼心不在焉的君少優,再次重申道:“阿娘,我是不會納妾的。”
  正糾纏間,陡然聽到外面有小太監通傳道:“林家大娘子在外頭求見——”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八章

  聞聽林菲嫣求見,莊麟與宸妃娘娘的爭執霎時告一段落。宸妃沒好氣兒的瞪了莊麟一眼,轉身回到鳳榻上,揚聲吩咐道:“宣菲嫣進來。”
  侍立在側的小宮俾欠身應是,轉身將鎮國將軍府家的大娘子迎入殿內。
  君少優站在一旁,饒有興味的打量著跟隨小宮娥走入殿中的林菲嫣。只見這姑娘上身穿著藕荷色寬袖對襟衫,胸前袖口用同色絲線挑出竹葉暗紋,下身則穿著新綠色羅紗長裙,裙擺處依舊繡著幾根碧竹,隨著腳步翩躚,長裙下擺的碧竹深深淺淺的露出來。腰間則系著一款與衣襟同色系的明黃腰帶,顏色鮮明的搭配越發襯出女子膚光勝雪,j□j,體格風騷。
  宸妃端坐在上,立刻招手笑道:“菲嫣快來,見見你表哥跟表嫂。”
  那女子微微欠身,應了聲是。旋即走上前兩步,向莊麟並君少優見禮道:“見過表哥,表嫂。”
  君少優本能意識的擺出一副溫潤有理,風姿泰然的面孔,聞聽林菲嫣輕飄飄羞答答一句“表嫂”,只覺得晴天霹靂,暫態有種心在淌血的感覺。
  殘酷的現實再一次提醒他,今生已不再是自由身。他君少優已然嫁為“人、妻”。
  默默看了一眼身旁器宇軒昂的莊麟,君少優淚流滿面的咽了口血。頗有種零落成泥碾作塵的悲哀。
  曾幾何時,他亦是永安城內風度翩翩,受萬千閨閣女子仰慕的玉面俊郎君。如今。卻只能被那些如花的女子含羞帶怯的稱呼一聲“皇嫂/表嫂/王妃娘娘……”。他重活一世的生命真諦究竟何在?
  莊麟被君少優突如其來的幽怨眼神鎮的虎軀一顫,心中越發沒了主意。只隨意跟林菲嫣說了句閒話應對。大部分注意力依舊放在君少優身上。林菲嫣見狀,眸中閃過一絲黯然。轉身向君少優笑道:“早就聽聞表嫂形貌佚麗,風姿卓絕。今日一見,果然人如其名。表嫂——”
  君少優有些扛不住的開口笑道:“直接叫我少優便是。”
  林菲嫣微微一怔,旋即有些了然的笑道:“如此,我便叫您君公子罷?”
  見林菲嫣如此善解人意,君少優滿意之極,下意識便露出一抹絢麗粲然的笑容。重生至今,君少優泰半時間都被壓在護國公府待嫁,難得碰見這麼一個跟自己無冤無仇亦無瓜葛的美人。心情契闊之下,便同林菲嫣你一句我一句的寒暄起來。
  君少優本就長得品貌出眾,容色精緻。一雙漆黑清亮的眸子哪怕不笑也讓人覺得情意綿綿,繾綣非常。言談舉止灑脫風流,唇邊總是帶著一抹清淺和煦的弧度,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溫柔雋秀。及至後來權傾朝野,高居廟堂更是養就一番尊貴氣度。糅雜在一起便是一種雲淡風輕下依舊智珠在握,胸有成竹的風流儒雅。叫人觀之如沐春風。
  此刻雖只是出於禮貌客套的寒暄熱絡,可君少優的眼角眉梢依舊不自覺的流露出一種叫人觀之便很舒服很想要親近的認同感。他的話不多,與你說話的時候會習慣性側著耳朵認真傾聽,時不時還會點頭附和你的話,一雙亮晶晶的眸子看向你,你能從他漆黑的眼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會讓人有一種倍覺尊重備受珍惜的感覺。在這種情況下,正在說話的人便會不自覺的多說兩句,乃至最後推心置腹,意猶未盡。
  此刻的林菲嫣便是不自覺的陷入此種情懷當中。她只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般痛快的與人閒聊過。更從未有人這般認真的聽過她說話。她甚至有種此時此刻,自己在對方心中絕對是最特別的一種錯覺。她覺得臉上微微發熱,眼角餘光掃過一旁呆愣愣看著君少優的莊麟表哥,心中便起了三分警惕。她知道她自己目下的狀態是不正常的,可是心如明鏡,意識卻不由自主的繼續著之前的舉動。她一雙澄澈猶如秋水般的眸子總之不自覺的打量著對面她應該稱之為“皇嫂”的男人,只覺得對方的一舉一動都是那般溫潤有理,風度翩翩,好似一股潑墨山水畫般的靈氣迎面撲來,縈繞周身。
  林菲嫣只覺得腦袋微微有些暈眩,膚光勝雪的兩頰薰染出一抹十分動人的紅暈。
  坐在上首鳳榻上的宸妃也冷不防被君少優氣場全開的鋒芒鎮住了神魂,呆呆的看了半晌。只覺得亦是面紅耳赤,春心蠢動。不過她到底是身為人母,心思深沉,且君少優主要傾談的對象也不是她,因此不過片刻即回過神來。再次看到的便是林菲嫣雙腮赤紅,含羞帶怯如少女懷春的一副容顏。宸妃倒吸了一口涼氣,暗暗咋舌,自以為明白了莊麟為何會執意求娶君少優為妃。
  眾人當中,唯有莊麟鐵青著臉面暗暗腹誹,只覺得君少優這爛人果然是好了傷疤忘了疼。果真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他上前一步,一雙鐵臂不由分說的摟住君少優精瘦柔韌的腰肢,佔有意味十足的將人拉入話中,挑眉笑道:“愛妃似乎跟表妹很合得來?”
  君少優正沉浸在與美人談心的美好意境中,陡然聽到莊麟一聲“愛妃”,猶如一盆涼水兜頭罩在身上。心中“孔雀開屏”一般的得瑟感頓時消了十有八、九,愈發覺得沒意思。耷拉著眉眼勉強笑道:“沒,只覺得菲嫣表妹如此溫柔可人,著實是個談心的好物件。”
  “是嗎”莊麟似笑非笑的看了君少優一眼,終究沒再打擊下去。
  另一旁,宸妃立刻笑言道:“都站著幹什麼,都各自安坐罷。”
  又揚聲吩咐一旁侍立的宮俾上瓜果點心茶湯。再次偷眼看向老老實實端然跪坐的君少優,亦是心有餘悸。
  按宸妃原先的思量,確實是想說服莊麟納林菲嫣為側妃,並爭取在三兩月間就把人送到永安王府後宅。不過剛剛看了君少優一番表現,宸妃不由得遲疑起來。她總有種把林菲嫣送到永安王府就跟送羊入虎口一般的感覺。關鍵是這老虎未必是她兒子莊麟。倘或……
  宸妃又看了一眼不動聲色地君少優,心中只覺為難。
  在這一刻,她無比清醒的認識到她的乖兒子所青睞之人是如此的與眾不同。那並不是一個空有容貌卻無家世支撐的女人,而是一個容色雅致,心機不俗又很擅長應對女人的翩翩少年郎。能說會道,溫柔小意,哄女人開心的本事可比她那個只知道行伍練兵的魯莽兒子強多了。宸妃真害怕她一意孤行給莊麟的後院兒塞滿了女人,結果卻便宜了等莊麟打仗後便“獨守空閨”的君少優。屆時王府後院兒的女人懷孕了,她都不能確定孩子是誰的。
  想到這裡,宸妃再次心煩意亂的皺了皺眉。
  端坐在下首的君少優面色溫潤的喝著加了各種佐料的茶湯,一邊拿眼睛瞥著上首的宸妃娘娘。只覺得這女人姣好的臉蛋兒一會兒青一會兒白的,實在有意思的緊。
  君少優暗中眨了眨眼睛,偷笑不已。
  可能是穿越者光環的照耀,君少優在上一世便發覺他對於女人有一種非常獨特的吸引力。這種吸引力會影響女人在見到他後猶如蜜蜂見到了花蜜一般。那是一種本能的衝動,會讓女人義無反顧,飛蛾撲火般的靠近他。這也是前世為何有那麼多的名門淑女甘願降為妾室,也要嫁給自己的緣故。
  不過,這種影響力能持續的時間應該是有限的。要不然,上輩子君少優也不至於落到那般境地。
  想到上一世的結局,君少優便覺得鬱卒不已。
  莊麟跪坐在一旁,留意到君少優臉上一閃而逝的落寞,湊過來耳鬢廝磨的笑道:“想什麼呢?”
  君少優微微側過腦袋,捂住被熱熱鼻息噴的癢癢的耳朵,惡狠狠瞪了莊麟一眼。有種遷怒的情緒。誰讓這小子上輩子比自己過得更加風光得意。
  莊麟莞爾一笑,也琢磨出了君少優之前的想頭,不覺笑著安撫道:“放心罷。我這輩子只有你一個人,你也只能有我一個。咱們一生一世一雙人,誰也不辜負誰。”
  信你才怪。
  君少優翻了翻白眼,對莊麟的話不以為然。
  縱使外表看上去再是風流倜儻,溫潤儒雅,可骨子裡的君少優依舊是個真小人。所以真小人的君少優從來不會期待別人能比自己有多高尚,經歷了上輩子那一場慘劇,如今的君少優不憚以最“惡”來揣測人心。
  說到底他自己並不是個長情的人,所以他也壓根兒就不相信莊麟所說的每一句話和每一個承諾。古人總用“以己度人”來批判小人的心胸狹隘,舉止偏頗。可世間又有誰不是“以己度人”。換句淺白的話來說,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如何能期待別人能做得到?
  君少優自重生第一天便得到了聖旨賜婚的消息,對前路未知的恐懼仿佛蜜糖上的黒蟻,一點一滴的蠶食著他的理智和精神。腦中緊緊繃著的一根弦不知什麼時候就會斷掉。可是他卻無力反抗。因為在這一系列的博弈當中,他始終都是最為勢弱的那一方。沒有上輩子呼雲喚雨,隻手遮天,權傾朝野的實力做保障,也沒有那些忠心耿耿至死不渝的屬下為他辦事。無權無勢且孱弱多病的公府庶子在離了護國公府那個牢籠之後,竟連偷偷辦一章戶籍逃離永安城的能力都沒有。
  如此脆弱不堪,淪落為食物鏈底層的君少優在認清現實後,不得不接受了嫁人的事實。可他暫時的接受了現實卻不等於永遠向現實妥協。就像他永遠都不會相信莊麟只憑一顆真心就下死了力氣求娶他一般。君少優相信莊麟對他定然有所圖謀,不到圖窮匕見那一刻,君少優即便是心中焦慮,也不會多問一句。
  他只會在情況允許的條件下慢慢發展自己的勢力。一點一滴的積累著自己的實力。聚沙成塔,集腋成裘。上輩子君少優能用十年時間去籌謀自己的每一步,這輩子的君少優只會比上一世更加有耐心有毅力。
  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權力的魅力就在於你一旦嘗過他的滋味就跟吸了毒藥一般再也無法放手。縱使有時候你的目的已經不再是淺薄的呼風喚雨,富貴榮華。而是因為在這樣一個環境中,沒有實力的人就是沒有話語權。比如今日……
  君少優縱然不想淪落成以色事人的男寵,亦不想讓自己淪落到與姬妾爭寵的尷尬境地,卻也只能憑藉著自身手段讓旁人看到他與姬妾相處的危機,而沒有底氣也沒有立場直接開口反對宸妃的提議。他努力的再多,也只能這般被動的等待宸妃自己改變想法。這樣軟弱且無力的處境讓君少優覺得分外憎惡厭煩。
  任何事情都不怕一味的堅持卻怕一時的改變。上輩子享受過風光恣意掌控一切的自由,這輩子就越難忍受身家性命,前途安危掌控在別人手中的不自已。
  在這一刻,君少優想要再次爬上頂峰的欲望前所未有的強烈。
  作者有話要說:  越寫越覺得小受好渣呀,簡直無法洗白咩~~
  八過也越寫越有感覺咩_(:з」∠)_
  話說此文已經不知不覺變成
  腹黑鬼畜忠犬攻PK心機炸毛渣渣受咩~~~~
  感謝愛老虎油扔了一個淺水炸彈╭(╯3╰)╮╭(╯3╰)╮╭(╯3╰)╮
  、
  然後,亂碼君應該已經改過來了O(∩_∩)O~


☆、第十九章

  宸妃心有旁騖,林菲嫣更是神思恍惚。一顆臻首死死埋在高聳的胸前,露出一段雪白滑膩的脖頸,宛如湖上泛波的天鵝,一舉一動皆有種弱不禁風的優雅。只一副飽受驚嚇的模樣,越發楚楚可憐。當地而立的青銅香爐中有精心調製的百合香氤氳而生,本是凝神靜氣的香料,卻讓心中煩憂的人愈感焦躁。
  殿內的氣氛一發詭異難捱起來。
  君少優恍若未覺,秉持著本心一味同大家閒聊說笑。他的聲音溫潤和煦,宛若春日裡夾雜著香草氣息的涼風,又似潤物細無聲的夜雨,在寂靜的殿中響起,不急不速,亦不唐突。叫人倏忽便想起那些身著儒服,侃侃傾談的名士。迎面撲來一股子書香氣息。
  種馬光環開啟過後的氣場叫殿中侍立的宮俾嬌娥紛紛殷紅了臉面,甚是嬌羞。就連那些個年歲淺顯些的小太監都有些受不住的面紅耳赤起來。宸妃幾次三番欲言又止,視線頻頻落在故作癡迷狀盯著君少優笑的一臉寵溺的莊麟身上,又時不時掃一眼容色嬌羞,神情扭捏眼中卻異彩連連的林菲嫣,最終還是按捺下了即刻便要林菲嫣入府為側妃的決定。
  只是心中憂慮更甚,也越發對莊麟感到恨鐵不成鋼。
  莊麟看在眼中,捧笑不已。
  一時便到了掌燈時分,宸妃在長極殿擺了晚膳挽留莊麟二人。潛心政務的永乾帝也在批完了所有摺子後趕來同大家共聚天倫。日理萬機的皇帝一眼便看透了愛妃眉宇間的抑鬱和不安,不覺笑問道:“愛妃這是怎麼了?難道麟兒能成家立業你不覺得高興?”
  宸妃暗自嗟歎。倘或莊麟是正正經經的成家立業,娶妻生子,她又豈有不高興的。這是現下這般狀況,終究讓人擔心。
  永乾帝莞爾一笑,對宸妃的顧慮不以為然。
  多年夫妻,宸妃很敏銳的察覺到永乾帝那一絲放鬆與欣然,不覺心下微動,暗自揣摩起來。
  永乾帝並不曉得自己略微散漫的態度已經引起了枕邊人的懷疑。他有心考校君少優的學識才思,便打破了宮中“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和君少優一問一答的問對起來。
  兩人的談話內容很豐富,從四書五經到經史子集,從各地風聞趣事到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君少優一心兩用,一面揣度著永乾帝的心思,一面衡量著自己該如何回話應答。既不能顯得太平庸無趣,又不能太露鋒芒引人注目。交談片刻過後,君少優心中漸漸升起了幾分狐疑。
  只覺永乾帝那溢於言表的滿意和歡心太過真切了。
  重活一世,君少優吸取前生教訓,始終都有一種“出頭的櫞子先爛”的危機感。他害怕人心叵測,因此在沒有絕對把握的情況下,他不準備顯擺自己那點兒與眾不同引來旁人的算計。所以這幾個月間他都老老實實未有異動,也更加注意察言觀色,揣摩人心。
  他開始慢慢習慣於從細微處觀察旁人的舉動,從而推斷這個人的真實目的。而將自己周圍的一切都以這種類似於“心理學教材演練”的方式分析推理過後,君少優明顯察覺到了他周圍發生的一切不但稀奇古怪,貌似還有一隻隱藏在暗中的手不斷推波助瀾。
  首當其衝的,便是這一場莫名其妙的指婚。在君少優看來,縱使莊麟是豬油蒙了心,或吸取前世記憶另有算計。可永乾帝身為莊麟之父,為父為君,都不該如此放縱莊麟的舉動。可事實卻是永乾帝幾乎沒什麼掙扎的就同意了莊麟的請求,不但下旨賜婚,如今還表現的十分樂意接受此事。雖說君少優也可以理解為這是永乾帝對莊麟毫無緣由的溺愛,可一位向來以寵溺兒子聞名於世的父親,一位從來都不缺手段與心性的帝王,竟然會同意最為看重的大兒子如此瘋狂的做了一件目前看來對他的前程名聲沒有任何益處的決定……
  經歷過上一世的君少優十分明白,想要瞭解一個人的內心,不能單單看他說些什麼,而是看他都做過什麼,且這些行動都造成了什麼樣的後果。而現如今,永乾帝的種種表現讓君少優覺得十分違和。
  雖然以君少優目前的智商還無法推斷出永乾帝的心思,可憑藉直覺與現實,君少優還是覺得永乾帝另有目的。而這種目的所掩藏的人心,興許是見不得光的。
  在這般警惕之下,君少優看似雲淡風輕,灑脫不羈的回答了永乾帝每一個問題。雖不致精彩絕倫,妙語連珠,卻也是句句鏗鏘,有的放矢。偶爾一兩點閃光之處更讓永乾帝覺得欣慰,直言護國公府家教不俗。
  唯有莊麟暗自狐疑的看了君少優一眼。同樣擁有前世記憶,莊麟自然知道君少優對之前某些問題的看法乃是驚世駭俗的。可如今君少優的應答則是故意藏掖,雖表面文章做的花團錦簇,可細細思之卻大有不盡不實之處。莊麟細細思量片刻,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笑容。
  果真是吃一塹長一智,古人誠不我欺。
  一番談話哄的永乾帝心中暢快不已,直呼莊麟眼光不俗,竟然能挑中這麼一塊璞玉。莊麟自然也莞爾應是,一時間父慈子孝,盡享天倫。
  就連一直鬱鬱不得開懷的宸妃也不由展顏歡笑,忘了前塵糾結。一席晚膳吃了約一個時辰方才盡興而散。疏忽便到宮門落鎖,滿城宵禁之際,永安王夫夫兩人起身拜退,離開宮中。
  親王規制的車輦晃晃悠悠行駛在月色如銀的永安城街道上,莊麟伸手拉過君少優的手,似笑非笑的說道:“适才宮中應對,少優貌似是故意藏拙了吧?”
  君少優淡然笑道:“不過是覺得此前想法頗有些書生意氣。細細想來,老祖宗讚賞中庸之道,總是有道理的。”
  兩人心照不宣的對視一眼。一路無話,返回永安王府。
  一雙主子進宮朝拜竟然用了整整一個白日的時間,直到宵禁前夕方才回轉。闔府上下奴才自有擔憂關切之意。尤其是自幼時便看著莊麟長大的總管陳陀並奶母孫媽媽,更是圍在莊麟身前身後問個不停。早有伶俐的小丫頭子奉了茶水過來。君少優捧著茶盞坐在堂內,瞧著陳陀並孫媽媽圍在莊麟身側噓寒問暖,只覺氣氛越發溫馨踏實。在宮中時時刻刻都半懸著的心緩緩落下,沒了那一點時時警醒的執念,身體還很孱弱的君少優立時便感到神疲倦怠。
  莊麟第一時間便注意到君少優舉手揉按眉間的舉動,心下了然。遂開口說道:“在宮裡周旋了一日,連晚膳都用過了,此刻倒是頗有些乏累。叫下人準備熱湯沐浴罷。”
  孫媽媽聞言,立刻介面笑道:“早都叫他們置備齊全了。只等王爺吩咐,立刻就叫他們送進去。”
  莊麟展顏笑道:“既如此,就叫他們趕緊送來罷。”
  言畢,親自上前扶起君少優,兩人相扶相攜的轉回後院兒。
  孫媽媽站在原地,看著小夫夫兩個並肩偕行的背影,很是感性的說道:“自娶了王妃之後,王爺比之前和煦多了。”
  陳陀微微一笑,並不答言。眉宇間的神情卻是慈愛欣然的。倘或君少優此時在側,定然會發現他這份欣然滿意竟然比宮中那位帝王更要純粹坦然一些。
  且說君少優兩人一路回了後宅肅風院,早有伶俐的下人備好了熱湯盥洗之物。在府內神思恍惚擔憂了一日的秋芙迎上前來,一面幫君少優寬衣脫冠,一面問道:“郎君今日在宮中可好,沒受到什麼為難吧?”
  君少優漫不經心地說道:“陛下和娘娘們都很好,都是慈善溫和的人。”
  秋芙點了點頭,還要再問。只見身穿月白色綢制中衣的莊麟走進來,擺手說道:“這裡不必你服侍,暫且下去罷。用你的時候本王自會叫你。”
  秋芙一怔,略微遲疑的看了君少優一眼。君少優頷首說道:“既如此,你先下去罷。”
  秋芙眼中閃過一抹怪異的神色,卻依然順從的行禮出去。
  待秋芙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盥室,莊麟才冷哼一聲,君少優斜睨著眼睛瞥了莊麟一眼,不以為然的笑道:“你這又抽的哪門子風?”
  “娘子與美人相談甚歡,為夫心中著實不安。少不得要做一回棒打鴛鴦的惡人了。”莊麟順勢上前摟住君少優精瘦的腰,將一顆頭顱埋在君少優頸窩兒處,悶悶的說道。
  形色好比護食的哈巴犬,若有尾巴,此刻必定是一搖一搖的。
  君少優搖頭嗤笑,伸手推開莊麟,直接轉步繞過屏風,走到浴桶前面,寬衣解衫,入桶浸泡。
  摻了九轉易筋湯的熱水讓君少優一瞬間放鬆下來,將頭微微後仰靠在木桶邊緣。隨後趕過來的莊麟只慢了兩步,惋惜的看著君少優白皙的身子被熱湯淹沒。三步兩步挪至木桶前,莊麟一臉諂笑說道:“娘子好生浸泡,稍後為夫幫你按摩揉捏以解疲乏。”
  君少優不知怎麼就想到了昨晚那一場香豔情景,心中略不自在的轉過頭去。只是他這人向來冷靜自持,既然知道莊麟的舉動對自己有好處,也不會故作小兒女姿態推拒謝絕,遂點頭謝道:“有勞王爺。”
  莊麟沒能看到自己想像中君少優面紅耳赤,嬌羞婉轉的神情,心中略有失望。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寬大的木桶,除了浸泡君少優一人之外竟還有好些餘地,只可惜自己沒福氣與娘子共浴鴛鴦。
  莊麟惋惜的搖了搖頭,走到放置在君少優對面的另一個木桶前,慢慢寬衣解帶,在君少優跟前好生展現了一把自己精壯結實的身體。古銅色的肌膚在琉璃宮燈的映照下散發出金屬的色澤,寬肩窄背,細腰翹臀,一雙結實修長線條流暢的大腿緩緩的抬起然後進入浴桶。大幅度的動作十分凸顯出腹下略微蘇醒的小莊麟。一雙結實有力的臂膀張開搭在木桶的兩邊,將自己寬厚的胸膛展現在君少優面前。給人的感覺仿佛是一隻剛剛吃飽了饜足休息的豹子,優雅且強大,具有十足的威脅與侵略性。
  君少優默默看了一眼自己那因為長期臥床顯得更加白皙纖細的身體,暗暗吐槽道:“騷包。”
  言畢,君少優不動聲色地往浴桶裡面躺了躺,試圖讓熱湯掩蓋全身,只露出一個腦袋。還不忘惡狠狠的剜了莊麟一眼。
  對於男人來說,這種簡單粗暴的比試雖然沒什麼技術含量,卻更為直觀的體現了最基本的素質。這一局,君少優完敗。
  莊麟注意到君少優沒什麼自信的舉動,很是自得的輕笑出聲,沖著君少優擠眉弄眼的笑道:“娘子,覺得為夫身材如何?”
  君少優皺了皺眉。開口說道:“你能不叫的這麼肉麻嗎?”
  莊麟善解人意的改口道:“少優,你覺得我身材怎麼樣?”
  君少優無語,他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了。遂轉口問道:“陛下好像對你這樁婚事很滿意?”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十章

  莊麟沉默片刻,笑眯眯說道:“大抵是覺得少優風雅翩然,有仙人之質。遂心中排斥略微降低了吧?”
  “可是我瞧著陛下今日的態度,倒不像是有絲毫勉強。若認真論起來,我倒是覺得宸妃娘娘的思慮更為自然合理一些。”君少優笑的漫不經心,有意無意的說道:“我與王爺相交甚淺,自然談不上推心置腹。不過目下情況,你我卻是同一條繩子上的螞蚱。王爺心有藏掖本是無可厚非之事。不過最好挑揀些至關重要的告訴我,免得我一時疏忽,壞了王爺的籌謀才是。”
  莊麟又是一陣沉默,繼而長歎一聲,開口說道:“這幾年,本王南征北戰,建了不少功勳。一則幫助陛下平定天下,二則在軍中威望也越來越高。我是本朝第一位以戰功封王的皇子,又有身為鎮國大將軍的外公扶持。一言令下,可以調動軍中百萬人馬。”
  君少優微微坐直了身子,心中暗暗咋舌,只覺得有些明白了永乾帝的心思。
  果然,就聽莊麟長歎一聲,開口說道:“去歲平定西北邊陲之亂,帝師趙翦曾向陛下私下諫言,只說本王功高蓋世,貴為親王,已經封無可封。唯有立我為太子,方能補償今次之功。”
  君少優倒吸了一口涼氣,趙翦這句話的重點可不是“冊封太子”,而是落在“封無可封”四字上。莊麟今年才二十歲,已然到了功高蓋主,封無可封之境地。倘或莊麟在接下來的幾年內繼續建功又該怎麼辦?此時封為太子,他日又該如何封賞?
  莊麟又道:“自趙翦私下諫言過後,京中茶樓酒肆便多了一群說書人。將本王自十二歲參軍以來所打過的戰役都編成話本於市井間傳播。不過三五日間,流言蜚語遍佈京畿。聖心日默。”
  君少優聞言,哂笑不語。
  戰功赫赫,功高蓋主,使軍中上下朝野市井只知永安王而不知聖駕。永乾帝就算再重用賞識莊麟,帝王之心乾綱獨斷,帝王之威宇內獨尊。怎能忍受螢燭之光力壓皓月。君父君父,為君為父,君永遠在父之前,哪怕是嫡親之子,在涉及到皇權爭鬥的時候也會頃刻間變成至死方休的政敵。古往今來,但說天家無親情,原因正在這裡。
  君少優略有些狐疑的眨了眨眼睛。這條離間計本是上一世君少優在潛心研究了永乾帝的性格之後方才獻給莊周以作投名狀,精心籌謀之下果然將大勝而歸的莊麟弄得好一番灰頭土臉。不但阻了他被封太子之路,更在永乾帝心中埋下一絲隔閡猜忌的種子。他也憑此一躍成為莊周最為器重的謀士之一。
  沒想到世事變遷,他如今重生不過幾個月,這條釜底抽薪的計策竟然被別人想出來了。就不知今生是誰拔了頭籌,先他一步提出此計。
  莊麟莞爾笑道:“少優心思縝密,行事不拘一格。尋常謀士豈能有此見地。也唯有本王拾人牙慧,故弄玄虛,順水推舟。疏漏之處還望少優不要計較。”
  君少優詫異至極,挑眉問道:“是你自己弄出來的,為什麼?”
  莊麟開口笑道:“吃一塹長一智。有些矛盾既然無可避免,不如在最早的時候就挑破它。如此主動權便掌握在我的手中,將來應對也更為從容一些。何況——”
  莊麟說到這裡,刻意壓低了嗓音,微微用力遊到君少優跟前,齜著一口白牙諂媚笑道:“倘或沒有這個計策,我又怎會如此順順當當娶了少優為妃。一石數鳥,本王滿意的緊。”
  君少優眼眸一轉,總覺得莊麟此言還有未盡之處。遂挑眉問道:“那趙翦密奏陛下的事情也是王爺指使的?”
  見君少優對自己一番表白無動於衷,莊麟有些無趣的扯了扯嘴角,不甚在意的說道:“算不上指使。只不過各有所需,交換一場罷了。”
  趙翦此人,才思卓絕,滿腹經綸,乃是三朝帝師,且出身自博陵趙氏,向以世家清貴自居。最主要的是,這個人將來還會是二皇子莊周的岳丈,他能有什麼動機與莊麟合作?又或者說,莊麟究竟抓到了趙翦什麼把柄,才讓趙翦不得不跟他合作?
  君少優暗自沉吟。莊麟見狀,擺了擺手,開門見山的說道:“博陵趙氏向來子嗣單薄,綿延幾代大都為一脈單傳。到了趙翦這一代更是膝下荒涼,唯有正妻生了一個女兒,權作男兒教養,聊以慰藉盼子之心。”
  君少優靜靜聽了半晌。他突然想起來上輩子聽過的一件趣聞。說是年近花甲的帝師趙翦陪著丞相蕭清絕一起上平康坊招妓,結果春風一度後那名妓子竟然一槍命中。十月懷胎後成功誕下一名男嬰,趙翦欣喜若狂,不顧世家族規個人臉面毅然為那名妓子贖身。並將那個嬰兒過繼到正妻名下,區區一個賤籍小兒,竟然在一夕間成為博陵趙氏嫡系的唯一傳人,彼時京中豪門市井紛紛議論,只說趙翦一世清貴之名,盡喪於此。
  君少優想到這裡,開口試探道:“你找到了那名妓子?”
  雖然君少優說的不清不楚,莊麟還是立刻聽明白了。當即展顏笑道:“少優果然心思縝密,一點即透。”
  君少優眨了眨眼睛,立刻八卦的問道:“那個妓子所懷的孩子當真是帝師趙翦的?”
  “應該沒問題。因為在趙翦去了平康坊之後,我便直接為那妓子贖身了。”
  “那也不一定。”君少優不以為然的介面道:“興許這孩子是在那之前懷的也未可知。”
  莊麟:“……”
  明瞭莊麟與趙翦之間的貓膩,君少優繼續搓著下巴沉吟不語。
  趙翦奉莊麟之命密諫永乾帝,此舉無疑是釜底抽薪,用最根本的最不可調和的矛盾直刺皇帝內心。固然是兵行險著,成功激起了永乾帝對莊麟的猜忌,但也在永乾帝心中留下了一個“二皇子暗進讒言,陷害手足,不可多信”的印象。如此以退為進,雖然目前看來,莊麟的損失很大,但從長遠計,卻也慢慢抹掉了莊周親近陛下的機會。
  而這一招最為成功也最為陰險的地方就在於,莊麟在永乾帝跟前自導自演的來了一出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看戲的人未必清楚,演戲的也未必就全都明白。
  他首先讓看似是二皇子莊週一脈的鐵杆兒支持者趙翦來了一出密諫,又在密諫之後攛掇趙翦立刻弄出“京中說書”一事側面證實了密諫可能成真的幾率。並且在永乾帝懷疑他的第一時間便請旨求娶男妃,表現的光明正大,天真無辜。讓永乾帝在一瞬間的懷疑過後,更為相信大兒子的心懷坦蕩,小兒性情。雖戰功赫赫,有驕縱之嫌,但卻沒有把自己的戰功化為更多的政治資本為自己謀奪利益,反而想要憑藉這些戰功做一些荒唐的事情。雖然展現了他的情真意切,卻也側面表現出莊麟並不是一個成熟的政治家。讓永乾帝更為放心。
  當然,也成功替那個目下真正還什麼都不知道,也著實無辜的莊周上了眼藥。
  畢竟沒有哪個人喜歡城府太深,為了利益連身邊至親都要陷害的人。莊麟的威脅雖然大,但所有的不確定因素都是擺在明面上的。不過一員猛將尓,能玩得轉沙場未必能玩得轉廟堂。永乾帝帝王心機,沉浮多年,豈會認真害怕一個性子魯直不過有幾分功勳的年輕人。尤其這個年輕人還是自己的兒子?
  他頂多對莊麟多出兩分忌憚,提醒自己要注意歷練莊麟的尺度。既要放任沒長成的小虎獨自拼殺,又不可養虎為患。至少,在他這條猛虎還沒老掉牙的時候,切不可讓小虎成長到威脅他地位的境地。
  縱使最後陰謀敗露,莊麟只要推脫是為了求娶男妃才行的下下之策。永乾帝就算心中氣憤,估計莞爾更甚。想必會對莊麟這個為了美人連江山都不在乎的兒子更為放心。
  可對於莊周便不同了。
  首先,莊周本就是永乾帝與世家妥協後的成果,代表了世家對於皇權的影響和威脅。其次,莊周既然能在此時就陰謀陷害莊麟,難保他日不會為了帝位行更多危險之舉。就算他日陰謀敗露,只要莊周不與帝師趙翦一刀兩斷,就難以擺脫心知肚明順水推舟之嫌疑。
  任何隱忍籌謀聰明算計在沒有付出水面之前都是最好的,可過於陰暗的心機一旦顯露於人前,便是最叫人忌憚的存在。
  想必這會兒永乾帝對於莊周的不滿可要比莊麟大的多。所以永乾帝才會在莊麟自請男妃後一如既往的信任放縱,卻對目下有幕後黑手之嫌的莊周更加不動聲色。
  君少優若沉吟之際,修長的手指下意識敲彈著放在木桶邊緣,發出輕微的響動。半日,君少優突然開口問道:“我記得二皇子今年也十八歲了。陛下有意將二皇子放到戶部歷練罷?”
  莊麟莞爾笑道:“是這樣嘛,我倒是從未聽聞。”
  君少優印證了心中想法,不覺輕笑出聲。
  縱使功高蓋世,可若私德有虧,子嗣不振,依舊為禮法群臣所詬病。莊麟倘或覬覦帝位,必定要先解決了無嗣之難方可圖謀下一步。可現如今莊麟已經斬斷後路娶了男妃,並且一意孤行拒絕納妾,那麼立場就堅定鮮明了。而莊周卻不同,除非他這會兒能當機立斷解除與帝師長女趙明璿的婚事,也許能叫陛下心中猜忌減少兩分。可別說莊周這會兒什麼都不知道,就算他知道,他能捨得放棄博陵趙家這份助力?
  君少優只覺恍然,怪不得從之前莊麟便一而再再而三的強調“一生一世一雙人”,原來果真是出於真心,也果真是一石數鳥之計策。至少在短暫幾年內,莊麟倒是並未撒謊。
  君少優自以為想的通透,遂展顏笑道:“原來是拿我做幌子,扯虎皮唱大戲。”
  莊麟莞爾一笑,向君少優說道:“我知你不信我,所以必定得找出一個理由來自欺欺人。只是我莊麟何許人也,倘或對你無意,也犯不著兵行險招行此計策。你若不信,繼續看著便是。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君少優跟著輕笑,轉口說道:“自明日起,我也要勤練武藝。”
  他始終對莊麟那一副完美身材耿耿於懷。
  莊麟一怔,定定看了君少優一眼,輕笑出聲。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愛老虎油童鞋扔了一個淺水炸彈╭(╯3╰)╮╭(╯3╰)╮╭(╯3╰)╮
  今天白天去商城選傢俱咩,所以更新晚鳥,躺平任捶打_(:з」∠)_


☆、第二十一章

  次日一早,君少優醒過來的時候天色還未曾大亮,東方隱隱約約露出一抹魚肚的微白。滅了燭火的內室影影憧憧的,枕邊的莊麟已經起身,正動作輕微的站在地上穿衣洗漱。君少優抬手揉了揉眼睛,直接坐起身來。
  莊麟聽到身後的聲響,身形微微一僵,轉過身來輕聲問道:“我吵醒你了?”
  “沒有,我自己醒的。”君少優揉了揉依舊有些酸澀的眼角,補充道:“說了要鍛煉身體,豈能食言而肥。”
  莊麟微微安心,忍不住雀躍說道:“那我來教你練武罷。”
  “我今天都十七了。雖然身體孱弱但骨骼已成,且並不是能將武藝練到大成的天資,很不必王爺浪費心思在我身上。”君少優說著,逕自起身,踏著鞋在箱籠中翻來翻去。
  因前身向來體弱多病也並不出門的緣故,箱籠內的衣衫大多數是儒服。綾羅綢緞,做工精緻,衣料上佳,穿起來雖覺飄逸風流,但並不適合晨練所用。
  落在其後的莊麟瞧著君少優翻箱倒櫃的模樣,目光閃爍片刻,突然開口說道:“我從小勤於武藝,每日練功很費衣衫。母妃閑來無事的時候便經常替我做針黹,我捨不得母妃的心意被我糟蹋了,且宮中每月又都有份例,因此也不大狠穿。你要是需要,我便先拿出來一套給你用著?”
  頓了頓,又欲蓋彌彰的補充道:“都漿洗乾淨放在箱子底兒壓了好幾年了,我幾乎沒怎麼穿過。”
  君少優看著被翻的亂七八糟的幾個大箱籠,也覺得有些頭疼。昨兒洗完澡後被莊麟纏著作按摩,倒是忘了吩咐針線上的人給他做兩套練功服。
  君少優暗自沉吟,也就沒工夫回應莊麟之前的提議。看在莊麟眼中,卻誤以為是君少優在嫌棄他的東西。眼中閃過一抹失望,莊麟轉口提議道:“要不叫秋芙進來幫你找找,你一個男人,究竟在這種瑣碎事情上不曾費心。”
  君少優回過神來,直接說道:“不用麻煩了。等會兒我吩咐秋芙拿料子,叫針線上的人現趕制兩套就是。只是今兒難免要麻煩王爺了。”
  他心知肚明,以楊黛眉對他的心思,那些嫁妝只在面子上過得去就是了,絕不會考慮到細微之處。何況練功服也不是什麼正經場合能穿的衣衫,嫁妝裡頭沒有才叫正常。
  莊麟聞言,心中一片狂喜。連忙轉身從他的箱籠裡翻出一個松花色陀羅尼料子的包裹,打開包裹從裡頭拿出一套保存的約有八、九成新的寶藍色用銀色絲線繡出祥雲暗紋江崖海水的練功服,神色欣喜的遞到君少優手中,感慨說道:“這是我十二歲參軍那年母妃特特給我做的。我只在她跟前兒試過一回便沒捨得穿。次後在西北歷練了一年,回來時身量已長更穿不了了。今兒能有幸叫少優穿上,也是這件衣裳的福氣。”
  君少優神色古怪的看了莊麟一眼,他特別強調這是他十二歲的衣裳,是在嘲笑他君少優今年十七,身量居然和八年前的莊麟差不多?
  莊麟瞧見君少優目光閃爍,神情不滿,立刻回過味兒來。開口解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心疼少優在國公府沒受到很好的對待,以致身體如此孱弱消瘦。少優放心,今後在永安王府,我定然會對少優好,教你每日都歡歡喜喜的,也不必煩心那些個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的內宅陰私。”
  “我會努力對你好。不論你想做什麼,我都會傾力支援你的。”
  君少優微微一笑,對莊麟這種時不時便要表白一番的言辭習以為常。捧著練功服轉過屏風後面,君少優一語不發的換了衣衫,再次出現在莊麟眼前的時候,少年唇紅齒白,容色精緻卻在一身練功服的襯托下更顯英姿勃發,幹練俊朗的模樣再次驚豔了等候在外面的莊麟。
  莊麟一直便曉得君少優風姿卓然,也親眼見過君少優換下儒服,身披盔甲的英雄模樣。不過那時的君少優已經二十多歲,身量長成,且多年身居高位,養尊處優,城府深沉,身上那分淡然雍容的氣度早就壓過了出色的容貌。即便容色再精緻也不會給人以聲色方面的驚豔之感,頂多便是心下多了三分折服三分親近罷了。
  可現在的君少優卻不同。因為常年臥病在床,不見天日,少年的身形比時下同齡人更為消瘦,膚色也更加蒼白。眉宇間總是無法抹平的倦怠為他本就精緻如畫的眉眼平添了兩分妖冶,歷經過一世榮辱離合的心境更為波瀾不驚,澄澈如秋水一般的眼眸透著一股看破世情的冷寂。但是沒有任何一個正常人會在經歷過那樣的背叛和絕望後還能保持一顆平常心,君少優的心緒越是平和淡然,舉止越是冷靜克制,也就越發叫人心疼迷戀。
  好想把人抱在懷裡好好寵愛,好想儘快贏得那人的信任與心意,好想不顧一切撕開他淡定疏離的面具,讓他在自己的懷中哭笑怒駡,再無偽裝……好想讓君少優也能像上輩子對待莊周一般,對他信任到極致,縱容到極致。他莊麟可以發誓,絕對不會像莊周那個蠢材一樣肆意揮霍君少優的信任。他會像對待珍寶一般給予君少優最大的尊重和尊榮,珍惜他的每一言每一句乃至每一個情緒,永不辜負。
  莊麟有些嫉妒的看了一眼君少優身上的衣衫,握了握拳頭,竭力克制著渾身上下不停叫囂著的欲望,開口笑道:“我們一起去演武場。”
  留意到莊麟再次投放到自己身上的毫不掩飾的灼灼目光,君少優有些無力的歎了口氣。他並不明白,前世跟他一樣紅顏知己無數的莊麟怎麼會一夕間轉了性子,口口聲聲愛上同為男人的他。他確實對莊麟炙熱無比的態度感到困擾。只是目下的他還只是一個不受尊重沒有任何勢力的公府庶子,完全沒有資格沒有立場表達自己的不滿和猜忌。君少優只能每天都無數次的勸說自己要忍耐,以更大的耐心尋找脫離困境的時機。
  把君少優所有的隱忍和猜忌都看在眼中,莊麟有些手足無措的抓了抓腦袋。其實能混到他們這種境地的人大多數心思通透也更為固執,因為在朝堂上經歷過太多的爾虞我詐虛與委蛇,誰也不會相信空口白牙就能保證什麼。也不覺得無用的言辭和情緒能改變什麼。
  所以就如君少優即便不滿,也不會像個沒擔當的小孩子那般哭鬧折騰,只會默默等待尋找脫身的時機一樣,莊麟在大多數時候也不相信言語能改變什麼。只是他與君少優真正相處的時間畢竟還短,不論他做什麼眼下都還看不出效果來。而從未在感情上主動過也從未在感情上受過挫折的莊麟更不曉得自己要怎麼做才能打動君少優的內心,只能笨拙的將人先綁在身邊,然後像撿了一大串百寶箱的鑰匙般一樣一樣的去試探,一點一點的捂熱君少優原本冰冷的內心。
  雖然這樣做時效會很慢,但卻是目下莊麟能選擇的最為放心的做法。
  至少,此時此刻他不必擔憂君少優在國公府有沒有被人欺負,有沒有吃下喝下那些加了料的湯湯水水,以致身體虧虛再也無法挽救,有沒有受人白眼有沒有性命之憂……
  莊麟深吸了一口氣,看著身旁默默與他並肩前行的君少優,心滿意足的抓住他落在身側的手握緊,十指糾纏掌心貼著掌心。
  君少優用力縮了縮手卻無法掙脫莊麟的桎梏,遂十分不滿的皺了皺眉,拿眼睛瞥著一旁無動於衷的莊麟,開口說道:“你能放開我嗎?”
  “不能,這輩子都不能。”莊麟一臉肅容,十分正經的說道。
  君少優有些頭疼的歎了口氣,感覺他跟莊麟的談話有越發趨近於弱智的趨勢。
  莊麟見君少優長籲短歎的模樣,眼中閃過一抹笑意,直接說道:“等會兒吃過早飯,我會讓陳總管把府內府外的帳冊以及庫房鑰匙全部交給你。我也會將我手下掌控的全部勢力名單和得用人手列出一份詳盡資料,你儘快熟悉一下,然後把那些東西燒掉。今後王府內外一切事宜,就要辛苦少優了。”
  君少優再次皺眉,開口說道:“王爺不必如此,你我之間本是——”
  “不論你是男是女,你君少優都是我莊麟明媒正娶的王妃,你有權過問府內府外一切事務。”莊麟一臉肅容說道:“我早就說過,我娶你是為了讓你過的更好。倘或你身為我的王妃,卻連府中的帳冊庫房都碰不到,傳到外頭,他們指不定會如何笑話你。縱使你自己不在意,我也不想聽到那些猜測你如何不好的風言風語。”
  君少優一時默然無語。
  就聽莊麟繼續說道:“我知道你身為男人,可能不耐煩這些個瑣碎內務。所以外面打點有陳總管,內務方面也有孫媽媽,你若是嫌麻煩,可以制定個總章程交由他們負責,反正這也是你最為擅長的。不過大權卻必須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中。”
  說到這裡,莊麟用力握了握君少優的手,站定而立,面向君少優認真說道:“我知你從來不信我是真心的。我允許你懷疑我,猜忌我,不信我甚至由始至終都在想著虛與委蛇最終抽身而退。可你也得允許我把自己的一切攤開在你面前叫你細細審查分辨。如此才算公平不是嗎?”
  君少優微微愣神,這種突然就要推心置腹的節奏是怎麼回事兒?
  莊麟繼續不管不顧的說道:“前世你落得那般下場,雖是莊周等人心裡藏奸,可也有你自己識人不清之故。難道你如今便準備因噎廢食,只為了那幾個雜碎,一輩子都不相信人心了?”
  君少優眨了眨眼睛,突然開口問道:“你怎麼知道我也跟你一樣……會有那些記憶?”
  作者有話要說:  小攻終於忍受不了小受不溫不火的拒絕,開始死皮賴臉的進攻_(:з」∠)_
  然後,等一下我會將前面章節的蟲子都捉出來改掉,所以並不是有加更,大家千萬不要誤會咩╭(╯3╰)╮


☆、第二十二章

  莊麟聞言,開口笑道:“若我說我在國公府本就安插了眼線密切關注少優的一舉一動,少優會不會很生氣?”
  君少優不以為然,介面說道:“這點我早已知曉。若不是王爺緊密關注國公府的一舉一動,又怎會在我與國公密談第二日便找上門來。”
  莊麟又笑道:“那我說我對少優一舉一動都熟悉非常,少優肯不肯信?”
  君少優又是頷首不語。前世他費盡心力琢磨莊麟的一舉一動,莊麟又何嘗不是。兩人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十餘年,幾乎已經揣摩透了對方所有的習慣喜好。如若不然,君少優也不會幾次三番成功設計莊麟,而莊麟更不會在其後將他壓制的死死的。
  莊麟繼續笑道:“那便是了。那天我去護國公府登門拜訪,一來是想告誡國公夫婦切莫貪圖小利壞我大局,二來也是尋機見見少優。當時我並未抱太多期望,更不曉得少優與我一樣竟得奇遇,不過是心中著實按捺不住,想瞧瞧少優聊以慰藉——”
  聽到此處,君少優有些無奈的插口說道:“說重點。”
  莊麟有些失望的應了一聲,繼續說道:“豈料我瞧見少優第一眼時,便發現少優見到我的形容不對。按說在此之前,少優足不出戶,本王又常年駐守邊塞,向少回京。少優理當沒有見過我,緣何卻在見到我之後露出非常熟悉的神情?可見當中必有貓膩。我便立刻以少優兩年後才做出的詩詞試探。果然,蒼天待我不薄,少優竟也有此奇遇。如此看來,你我命中註定,便要在這一世結成連理,執手偕老。”
  我重活一世的目的就是被你壓在身下永世不得翻身?
  君少優臉色黑黑的,很想開口問問莊麟究竟是什麼邏輯。卻被莊麟先一步堵住話頭道:“時候不早了,咱們兩個再不去演武場,今兒便晨練不成了。”
  君少優輕哼一聲,不再理會莊麟之前的貓膩。
  由於本身的底子很薄,君少優也不敢在普一鍛煉之初就狠狠操練。很是克制的繞著演武場周邊跑了一圈兒,便已經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的。
  莊麟手持一支長槍在當地武的聲威赫赫,密不透風。眼角餘光還不適瞥著君少優的身影。待君少優跑進跟前的時候,動作總比平時還要俐落三分,架勢也更為亮堂犀利。
  君少優早就在戰場上見過莊麟浴血殺敵的模樣,彼時殺氣四溢,槍槍滅人生機的槍法雖然沒這花架子好看,但氣勢卻更加凜然鋒銳。君少優有些好笑的搖了搖頭,並不理會眼巴巴看過來的莊麟,逕自離開演武場回屋洗漱。
  莊麟一把將手中長槍插到架子上,三步兩步趕到君少優身邊,說笑道:“練了一早上著實滿身是汗,少優可要洗漱一番?”
  君少優似笑非笑的看了莊麟一眼,适才莊麟雖然說得情真意切。但君少優憑直覺認定莊麟依舊心有藏掖。只是他君少優也並非是個坦蕩無機密之人,自然也不會要求莊麟對他言無不盡。交淺則不必言深,如此距離君少優覺得剛剛好——
  恰是一個可以合作,卻又不會太多牽扯的關係。
  重活一世,君少優實在不想再次糾纏到情情愛愛之中。上輩子的經歷讓他還沒能走出陰影,君少優覺得,他大概這輩子也不會敞開心胸毫無顧忌的相信另一個人。
  一路沉默回到內室,兩人相繼洗漱換了衣衫。彼時報曉鼓已經敲至第五次,有小丫頭子前來問詢早膳於何處安置。莊麟用眼神示意君少優做決定,君少優想了想,開口說道:“就設在外面廳上罷。”
  莊麟擺手說道:“順便叫陳總管和孫媽媽飯後去內堂等著。”
  小丫頭子點頭應是,返身出去。
  一時房內的丫鬟張羅著安席設案,佈置菜肴。莊麟擺手揮退了上前伺候布菜的秋芙,親自給君少優盛了一碗濃濃的鮮豆漿,又遞給他一塊剛剛烤熟還散發著熱騰騰香氣的芝麻胡餅,開口笑道:“這是你最愛吃的輔興坊的那家胡餅,我特地吩咐二門上的小子起早買回來的。豆漿則是我吩咐廚房做出來的,你嘗嘗,可還是那個味道?”
  君少優不動聲色地看了莊麟一眼,夾起胡餅放入口中,果然又香又脆,口感極佳。再喝上一口香醇的豆漿,只感覺一個早上的精神頭全被激發出來了。最重口腹之欲的君少優很滿意的眯了眯眼睛,開口說道:“不錯。”
  聞言,莊麟很是得意的輕笑道:“你喜歡就好。”
  君少優鬧不明白這有什麼得意的,默默打量著因為投喂成功很是開懷的莊麟,若有所思。
  莊麟故作不覺,一邊陪著君少優吃早膳,一邊絮絮叨叨說著一些當年戰場上的趣聞,還有跟他相交甚好的生死弟兄。這些東西有君少優早就知道的,也有他不甚清楚的。君少優又默默聽了一回,對比著前世記憶,一時也不覺得無趣。
  欣然飯畢,莊麟拽著興趣缺缺的君少優前往內堂,陳總管和孫媽媽以及府內各處有頭有臉的管事婆子早已等候多時。瞧見兩人進來的身影,紛紛躬身見禮。莊麟大大咧咧的擺了擺手,逕自說道:“都坐罷。今兒只是讓少優瞭解一下府中的情況,並不是大事兒。”
  陳總管微微一笑,將兩本厚厚的帳冊放置在君少優身前的案幾上,恭恭敬敬說道:“這兩本乃是今年王府來往交際以及各處進項的帳本。請娘娘審閱。至於前幾年的,稍後我會派小丫頭子親自送往肅風院,供娘娘閒暇時翻閱。”
  莊麟只覺刺耳的皺了皺眉,直接說道:“叫公子就是了。”
  陳總管欠身應是,立刻轉口說道:“這幾位便是府中負責外頭買辦,照看莊子、各處商鋪以及各個行當上的總管事。公子若有什麼問題,盡可垂問。”
  君少優在莊麟灼灼期待的目光下硬著頭皮翻了翻帳本。
  莊麟身為朝廷冊封的功勳親王以及右武侯大將軍,主要的經濟收入和支出共分為幾項。第一項便是“食實封”,也就是朝廷用來供養皇室成員、功勳親貴的本該交由國庫的一部分賦稅。正常來說,皇族親王的“食實封”最高不超過一千戶。不過莊麟本就是憑戰功封王,陛下為表器重,特封莊麟“食實封”一千三百戶。換算成常用計量單位的話也就是將近六萬旦大米。
  第二項則是莊麟身上實缺三品大將右武侯大將軍的月俸,折算成大米則是每月一千零八十旦。
  第三項則是莊麟建府後陛下特地賞賜的田地莊子以及多年來府中又另外置備的田地房屋、商鋪行肆。以及這些莊子店鋪所產生的收益。
  第四項則是莊麟征戰多年,在戰場上搜刮的各色奇珍異寶,古玩字畫,金銀銅錫以及朝廷對於戰勝將領的封賞和官場中例行的三節兩壽冰炭孝敬。
  以上,並不包括朝廷每月例行發放的各種衣食住行所消耗之物。
  至於支出方面更是簡單。也就是一些年節上的禮尚往來,當然,整個大褚能夠有身份與親王莊麟禮尚往來的人家,也並不多就是了。比如說君少優之前所住的護國公府,就沒有這份榮耀。
  而在此之外,莊麟所花費的最大筆銀錢支出便是接濟那些曾經與他共同浴血奮戰但最後命喪沙場,馬革裹屍的軍人家屬,以及大部分生活困頓,三餐不繼的軍人兄弟。
  不過,按照時下一個壯丁每月不過六鬥的消耗量來說,莊麟每月幾千幾萬旦的糧食還真不知道得花到猴年馬月去。
  如此收支不對等的情況下,君少優略略看過帳本之後,心中油然而生的“打土豪,分田地”的嫉妒之心便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這些個帳目雖說並沒記錄的像後世複式記帳法那般叫人一目了然,但也是帳目清明,有出有進,大都對的上。君少優看了一會兒,便合上帳本,開口笑道:“我雖貴為王妃,但究竟初來乍到,不太懂府上的規矩陳俗。今後還請陳總管多多費心,一應事務遵從舊典便是。”
  陳陀略有遲疑的看了莊麟一眼,莊麟轉過頭向君少優說道:“雖是如此,可終究也要你一一過目才是。”
  君少優微微一笑,並不出言爭執。
  孫媽媽上前一步將內宅的賬務再次呈上,也介紹了後宅各個行當上的管事婆子。君少優笑著寒暄兩句,將之前同陳總管說的話再次重複一遍。孫媽媽觀君少優神色舉止,並不像是客氣推脫,心中又是慶倖又是擔憂。
  慶倖的是君少優不是那等一朝得了權勢就輕狂張揚的人,更不會仗著王爺的寵愛在府中攪風攪雨,鬧得大家不得安寧。擔憂的則是以君少優目前對府中權勢的無動於衷來看,他對王府的歸屬感也並不大,恐怕對王爺的芥蒂和疏離更多。如此一來,王爺滿腔熱忱終究要遭受冷待,究竟辜負了這麼長時間的籌謀安置。
  君少優並不知道孫媽媽心中糾結,他不想參與王府內務的原因很簡單。一來便是孫媽媽之前顧慮的沒有歸屬感,二來他於王府而言,終究還是外人。貿貿然出手行動,恐怕會引起府中上下的恐慌排斥。莫不如就此後退一步,大家彼此都有盡讓,尊尊重重,客客氣氣的。三來,君少優自負七尺男兒自當在外建功立業,很不必一頭紮進別人的後宅與一群管事糾纏不清。沒得叫人輕視他一朝嫁入王府,竟連男兒心都折騰沒了。
  正如莊麟所言,他願意把所有家當拱手託付,那是他的心意。君少優不肯接受,也有君少優的自尊與矜傲。不為他人做嫁衣是一則緣由,靠著別人青雲而上,終究沒有自己赤手空拳打拼一場來的叫人安心。上輩子君少優應有盡有,還要遭人背棄。這輩子君少優還什麼都沒有,他憑什麼相信莊麟能平等對待他?
  經濟基礎決定家庭地位,有過後世經驗的君少優很明白這一點。
  所以,他不肯接受莊麟的給予,未嘗不是潛意識中憋了一口氣,不肯被老對手比襯下去,也不肯在有朝一日並肩偕行時遭人褒貶。
  君少優一番心思太過迂回叵測,連他自己都未能全部弄清。外人自然更不曉得個中緣由。
  莊麟也只當他是不耐煩為他費那個心神,心下雖有失望,卻也並不逼迫。只盤算著晚間入睡前將手中的勢力和心腹一一展現在君少優跟前。
  而受了刺激的君少優則略有些悶悶不樂的回了房中,見到上前侍奉寬衣的秋芙,君少優開口問道:“我現如今究竟有多少銀錢家當,趁今兒天色好,都拿出來清點清點。”


☆、第二十三章

秋芙聞言,展顏笑道:“郎君早該如此了。”
言畢,抽身進屋內將君少優的嫁妝單子拿了出來,遞給君少優道:“東西都已經入了庫了,郎君若是即刻要看,我立即吩咐下人開庫房。”
君少優應了一聲,旋即將目光落在嫁妝單子上。這一看,忍不住便輕呼一聲,有些瞠目的坐直了身體。
自陳媽媽幾次三番在他跟前示好邀功,君少優便曉得楊黛眉給他置辦的嫁妝不會太差。不過他當時滿腹心神都用在揣度莊麟的意圖上,二來自負赤手空拳照樣能打出一片天地,遂並不曾如何在意。就連陳媽媽送來嫁妝單子的時候,他也只是吩咐秋芙將東西收置妥當,便撂手不管。
可他饒是有心理準備,卻也未想過楊黛眉居然能下了如此血本。光是壓箱錢就置備了黃金五萬兩,良田一千五百畝,竟然比京中一品官員的職分田還多了三百畝,京郊另置辦了兩處莊子,一處臨著永安城外驪山腳下,莊子內還有一處湯泉,地價頗為不俗。
嫁妝中還寫明將護國公府公中一處酒肆,一處茶坊,一個藥材鋪子和一個米麵鋪子並鋪子中若干管事人手送與君少優做嫁妝。除了茶坊臨近曲江之外,其餘鋪面酒肆都在比較偏遠人稀的坊內,遂目下經營只能勉強維持收支,但君少優自負憑藉自己的手段,想要點石為金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
重活一世,別的東西都弄得稀裡糊塗的,唯有在銀錢一項上,歷練的比較精明了。
君少優哂笑一聲,繼續看著自己的嫁妝單子。除了上述大頭之外,下剩的便都是些家中日常慣用的瑣碎東西了。諸如各季衣衫,冠帽鞋襪,珠寶玉石,綾羅綢緞,各色皮子,金銀銅錫,紫檀木酸枝木等各色傢俱,古玩字畫,各種擺件兒……就連平日房中所用的被褥氈帳枕墊席條都置辦了好幾個大箱籠,且品色皆屬上乘,真看出來這是要過一輩子了。
這些東西,認真論起來恐怕也有護國公府全部藏富的十分之一了。君瑞清當年跟著老太宗陛下南征北戰二十餘年,破城之後搜刮的銀錢珍寶朝廷賞賜確實不少,可依楊黛眉的吝嗇性子,也斷然不會置辦的這般豐厚。按君少優的猜想,除了必備的壓箱銀以及良田之外,剩下的所有東西楊黛眉都會以次充好。如今這般大出血……
君少優用手指摩擦著嫁妝單子,沉吟不語。禮下於人必有所求,雖目下楊黛眉還沒開口,可按照君少優的性子,今兒拿了人家的東西,就是領了人家的情兒,他日必然也要做出一番回報才對得起這份嫁妝。唯有恩怨分明,才能俯仰無愧於天地。
秋芙目光閃爍片刻,開口說道:“興許夫人是心虛了。不想郎君再糾纏當年湯藥裡的問題,才會置辦了這麼一副豐厚的嫁妝。郎君也不必多想,左右您如今都到永安王府了,夫人就算還有什麼想頭,也是鞭長莫及。”
君少優眨了眨眼睛,並未開口言語。
秋芙見狀,默默退到君少優身後站定。
主僕兩個呆在屋裡暗自沉吟,去書房拿了東西回來的莊麟見狀,深深看了眼君少優身後而立的秋芙,擺手說道:“我與少優有要事相談,你先下去罷。”
察覺到莊麟明裡暗裡的排斥,秋芙越發沉默的欠了欠身子,躡手躡腳走出正房。在回廊下邊呆愣愣坐著,忽被人在後頭拍了拍肩膀,回身望去,卻是永安王身邊伺候的大丫鬟承影。正歪著腦袋笑眯眯說道:“你在這兒坐著幹什麼,跟我們一起回房做針黹吧?”
秋芙立刻起身,笑著解釋道:“王爺跟公子正在裡頭說話,我便在這兒等著,興許他們有事吩咐,我即刻好進去。”
承影聞言,搖頭笑道:“很不必如此。王爺自小長於行伍之中,凡事親力親為慣了的,向少吩咐我們伺候。何況就算吩咐了,若只是端茶送水一些小事,還有院子裡其他的小丫鬟們等著聽喝兒。王爺不喜有人在外頭等著伺候,他喜歡安安靜靜的。這也是咱們府裡的規矩。你時間長了就知道了。”
秋芙靜靜聽了一會兒,展顏笑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為是我做了什麼事情惹惱了王爺。”
承影不動聲色地笑道:“怎麼會。你是公子從府裡帶進來的丫頭。王爺喜歡公子,哪怕你真的做了錯事,也必定不會對你如何。王爺這人雖然看著冷漠,威嚴也重,可相處久了你便知道他是個很好伺候的主子。只要不是觸了他的逆鱗,他是不會認真動怒的。”
秋芙笑問:“那王爺的逆鱗是什麼,還請姐姐明白告訴我。我初來乍到的,也好有個警醒。”
撐腰深深看了秋芙一眼,開口笑道:“左不過是背主求榮,心藏貳意那些醃臢事,究竟與我們無干。”
秋芙被承影黑漆漆的眼睛那麼一瞧,突然覺得心驚肉跳的。鬧不明白承影是隨口說說,還是別有深意。只勉強笑道:“如此說來,倒是真的與我們無干了。我們不過是府中伺候的奴婢丫頭,哪裡談得上背叛主子呢。”
“正是如此了。”承影親親熱熱的拉著秋芙的手,往下人房的方向走。邊走邊說道:“天長日久,姐姐慢慢就明白了。
房內,君少優靜靜聽著窗外承影二人的對話,挑眉問道:“你這是何意?”
莊麟莞爾一笑,也開口問道:“你不是有意打發秋芙出嫁,怎麼又把她帶進王府了?”
君少優看了一眼淡定自若的莊麟,不知道這人是聽牆角聽習慣了還是天生臉皮就厚。沉默片刻,開口說道:“我在護國公府什麼情景你也知道,哪裡能為她找個好人家。要麼是些身份才幹都不入眼的,要麼就是些心內藏奸不知有什麼貓膩的,莫不如暫且把她帶在身邊。她好歹跟了我一場,我雖然不喜她當年背叛,可終究也——”
莊麟冷哼一聲,開口說道:“你對女人倒是真的心軟。我該說你好了傷疤忘了疼,還是讚揚你以德報怨,頗有聖賢之風?”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君少優瞧著莊麟橫眉豎眼的,忍不住開口笑道:“我不過是想著把她放出去做個正經人家的妻室,離著我遠遠兒的,眼不見心不煩。你想哪兒去了?”
莊麟被君少優話中的親近之意激的神魂一蕩,遂開口笑道:“我是想我認識的人比較多,要不要幫你介紹介紹?”
君少優看了莊麟一眼,搖頭說道:“還是不必了。我不太懂她心裡想什麼,也從來琢磨不透她想要什麼。這樣的人放在身邊終究是隱患。按我的意思,是想給他尋個家中富裕人品不錯的知根知底的人,最好與我們也無甚瓜葛。這樣我兩頭都安心。”
莊麟聽到“我們”兩個字,心中便是一喜。忍不住露出一口大白牙,期期艾艾的向著君少優蹭了過來。感覺到身側驟然多出一具滾燙的身體,君少優下意識往旁邊挪了挪,豈料動作還是慢了一步,被莊麟伸長胳膊摟在懷裡,腦袋也順勢搭在君少優的頸窩兒中,悶聲說道:“秋芙的事兒我心裡想著,暫且不說。咱們還是談談‘我們’的事兒吧。”
君少優伸手推了莊麟一把,將死皮賴臉的莊麟狠狠推開去,方才說道:“你要說什麼直接說便是,大熱天兒的老往一塊兒湊什麼?”
“那到了冬天就行唄?”莊麟眼睛亮晶晶的問了一句,君少優有種眼花的錯覺,仿佛看到了莊麟背後猛勁兒搖晃的一條粗壯且毛茸茸的大尾巴。
君少優只感覺一陣無力,揉了揉太陽穴說道:“你要說什麼快點說,午時到了,我須得小憩一會兒。”
“那咱們躺榻上聊,你若困了,直接睡便是。”莊麟不由分說拉起君少優就往內室走。君少優被莊麟推著不住前進,直接壓到內室床榻前,眼看莊麟三下五除二便退了外衣躺在榻上,還不忘拍了拍裡面的位置笑道:“你不是說困了,快些上來。你身體不好,太醫囑咐了確實要多休息。”
君少優:“……”
這種死皮賴臉步步緊逼滾刀肉一般的節奏到底要怎麼破?
莊麟並不理會面無表情的君少優,突然起身說道:“不吃午膳就睡覺的話會不會對身體不好,咱們還是吃罷午膳再睡罷。”
言畢,不等君少優開口,便揚聲吩咐外頭的下人預備膳食。好在軍中操練的爺兒們嗓音都高,院子裡的下人竟然聽的一清二楚,忙不迭的準備去了。
莊麟拉著君少優的手在內室案前坐下,一臉神神秘秘地開口笑道:“我知你最愛吃牛肉,不過目下律法規定不可隨意殺牛,我好容易才讓廚房‘誤殺’了一頭小牛,今兒中午給你做牛頭褒。今後你願意吃什麼直接吩咐廚房,讓他們做了來你吃。倘或有他們不會做的菜饌,就勞你費心寫出做法來給他們。不必怕麻煩。”
說著,手不老實的捏了捏君少優的手臂,搖頭說道:“你太瘦了,對身體也不好。總該養的胖一點才是。至於酒就暫且別喝了,你還泡著湯藥呢,喝酒不利於激發藥性。我讓廚房按著你的口味做了些酸梅湯。吃過飯後你倒是喝兩碗去去油膩也就是了。”
君少優瞧著莊麟動手動腳囉哩囉嗦的模樣,不知怎麼,就覺得心頭一怔。
大抵是能者多勞,強者自顧的緣故,向少有人會主動關心他的身體如何。以前在國公府的時候,是受人冷落,無人問津。次後高中狀元,考入“博學宏詞科”,再至入朝為官,與同僚好友小酌大醉,更是習以為常。無論文人將士都沒人拿喝酒當回事兒,更不會想到喝酒與服藥間的衝突。大多數及冠年間的少年郎,自然是身體強壯,想不到這些。就連當時的君少優自己也並沒有在意過。
就算是偶爾起了庖廚之意,也大多數是他做了新鮮菜肴來哄身邊的女人們開心,向少有人會主動為他做些吃食。一來,大抵是覺得她們的手藝都不好,很不必在他跟前獻醜。二來則是世風習俗作祟,大多數女人只會在婆子丫鬟的幫扶下做些點心湯水的,至於親自操刀做一桌子菜……就連他身邊的秋芙都沒這手藝,更別提那些個千嬌百媚的世家貴女。猶記得當日陳悅兮還誇下海口要為他學做一桌子菜,最終也是無果而終……他終究沒福氣吃到,只不知最後是否便宜了莊周這個王、八蛋。
莊麟見君少優默然不語,神思恍惚,握著君少優的手微微用力,成功將這人的神智喚回來。彼時家下人已經布好了菜饌,魚貫退下。
莊麟拿了張面餅為君少優卷了一塊牛頭褒遞給他,又體貼的盛了一碗湯送至他身前,君少優一邊用膳,一邊聽莊麟說道:“明兒便是三朝回門,不論國公夫人向你提什麼要求,你若不喜也別直接推脫,只推到我身上就是,免得她張口閉口用孝道壓著你。你於這些個後宅陰私上總是不費心思,少不得要吃虧。吃一塹長一智,總不好還因此壞了名聲。”
君少優低聲應道:“你放心,我心中有數。”
“我當然知道你心中有章程,不過也得囑咐你一句。明兒我讓承影也跟在你身邊,有些話你不好說出口,她說倒也無甚問題。左右她是我的丫頭,聽我的吩咐。就算惹的國公夫人不悅,外人也只說我管教不嚴,倒不會牽扯到你身上。”
君少優皺了皺眉,有些不太適應莊麟這種面面俱到的照顧方式。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莊麟見狀,立刻說道:“其實我也白準備一回安安心罷了。看楊黛眉給你置辦的嫁妝,她應該是有意同你和好,倒不會刻意為難你。何況以你的機智,有了戒心想要化解她的刁難也不是難事。只是孫藥王當初囑咐我,你用藥階段儘量不要太過勞心,倘使耗費心神太過,終究與你身體無益。何況你向來擅長的是經濟治世,後宅女人那九曲十八彎的心思,咱們也未必清明。”
君少優默然片刻,輕聲應道:“嗯。”
莊麟看著君少優鬱鬱不言,默默咬了一口面餅。他知道以君少優的桀驁,必不願被他滴水不漏的照顧著。君少優是個男人,且是個心機手段並不遜色于他的男人,只是現下沒有發揮的餘地,方才顯得軟弱無措。不過一旦給他一個契機,這男人也定會像前世一般青雲直上,力壓眾人。
而這個契機,也並不遠了。


☆、第二十四章

欣然飯畢。君少優默默吃著婢子端上來的水果,視線落在孤零零被遺落在另一張案幾上的嫁妝單子。莊麟打量著君少優的神色,挑眉問道:“怎麼了?“
“有件事情……差點被你混忘了。”君少優說著,起身出門,向院子裡正在灑掃的小丫頭子道:“去叫秋芙過來。”
那小丫頭子脆生生應了一句,轉身去了。
屋內,莊麟坐直了身子,瞧著君少優問道:“嫁妝有問題?”
“也是,也不是。”君少優並沒有故弄玄虛的意思,用手指著嫁妝單子上標明的“送坊肆四處並其內若干管事人手”一項上,開門見山的說道:“是送了坊肆並人手,不過若這些人手的身契家人都不在我手上,究竟留有後患。”
莊麟了然輕笑,開口說道:“既然想做人情,又何必這般期期艾艾牽三扯四的,反叫人心裡不痛快。”
君少優道:“這大抵不是楊黛眉的主意。以她的脾性,並不是這等膚淺的人。”
正說話間,秋芙已經進了內堂,走至跟前兒。君少優將嫁妝單子交給她,開口笑問道:“你清點嫁妝的時候,可是瞧見了這些個人的賣身契?”
秋芙心知肚明君少優問的是哪幾個,遂搖頭說道:“並不曾見過。不過奴婢私底下探問過,此事夫人大抵並不知情,倒是與大娘子脫不了干係。且咱們葳蕤院向來不受府上重視,院子裡的丫頭婆子也不可能都跟著郎君到永安王府,或許有些人沉不住氣為將來計,被人收買了去,在嫁妝裡頭動了些手腳也未可知。”
君少優展顏笑道:“既是如此,你便給府裡送個信兒,讓夫人心中有數。別明兒我去了她一點兒準備都沒有。這麼點兒小事,我還不想牽牽扯扯處理不完。”
秋芙低聲應是。
君少優突然說道:“秋芙,你好像很不喜歡大娘子?”
秋芙下意識看了眼坐在一旁但笑不語的莊麟,低眉斂目,柔柔說道:“大娘子總是欺負郎君,奴婢自然不喜歡她。之前在府裡沒人替郎君做主,奴婢就算不甘也無計可施。郎君身子不好,最怕動怒耗神,奴婢生怕將此事和盤托出叫郎君白跟著生氣,只好暫且按捺下來。不過奴婢相信以郎君的才智機警,必定能後發制人。”
說及此處,秋芙突然跪了下來,低頭說道:“只是奴婢身為下人,總不該罔顧上意,擅自做主,還請郎君責罰。”
莊麟靜坐一旁暗暗打量著秋芙,怪不得君少優總說此女心智深沉,令人難以分辨。只方才一番話出口,活脫脫就是個忠心侍主絕無貳意的忠僕。若是無心防備之下,真真就被她哄了過去。哪怕此時此刻全心提防,也聽不出這女人話中疏漏之意。
人才啊!
能不動聲色冷眼旁觀任由君柔然做了蠢事而一聲不吭,甚至還順水推舟將計就計,將君柔然的把柄牢牢握在手中,一來可借此與楊黛眉周旋,二來可以壞了君柔然的名聲,三來也可以叫莊麟更加厭惡此女。一箭數雕,果然是行事周全不動聲色。
君少優眼中閃過一抹讚賞,雖然此事中他也被秋芙設計了一把,不過不可否認他還是很欣賞秋芙的舉動。一個人不論處在什麼樣的環境中,冷靜自持都是最重要的。前世君少優就是從頭至尾都不怎麼冷靜,今生他正努力學著,倒是可以將秋芙引為典範。
莊麟輕笑一聲,擺手笑道:“這裡沒什麼事兒了,你先下去罷。”
待秋芙躬身告退,莊麟轉身向君少優笑道:“你瞧,我們男人很容易就能明白對方在想什麼,而女人也輕易就能看穿男人的弱點在哪兒。但要是想讓一個男人琢磨一個女人,終究是件很困難的事兒。”
君少優聽著莊麟一語雙關的話,莞爾一笑,搖頭不語。
次日便是三朝回門。
這一日,君少優照例是早早起身,彼時天色還未大亮,東方極遠處依稀透著一抹紅彤彤如被火燒的色彩。昨兒吩咐針線上趕制出來的衣服已經疊的整整齊齊用託盤盛著擺放在案幾上,君少優隨意拿了一套墨色綢制練功服換上,越發襯得膚色白如美玉。莊麟靠在屏風上微眯著眼睛打量,神色中滿是自得愉悅。只有點兒可惜,自己那套練功服只被穿了一天就棄如敝屣。
想到那套有幸與君少優肌膚相親的練功服已經被自己珍而重之的壓了箱子底,莊麟就有一種把身體再縮回去的衝動。
君少優看著一臉蕩漾的莊麟,不可置否。
晨練依舊是繞著演武場跑了一圈兒,渾身跑出了微微汗意則回房洗漱。吃罷早飯,陳總管早已打點好車馬在府門口等待。君少優抬眼看時辰差不多了,遂跟著莊麟一起上了馬車,前往護國公府歸寧。
一路無話。到達護國公府的時候,只見中門大開,兩側的白玉獅子並腳下臺階都被沖刷的纖塵不染。已得到下人稟報的君瑞清帶領闔家子侄在府門前迎侯。瞧見莊麟跟君少優相繼下車,遂躬身跪拜道:“臣君瑞清,攜護國公府男丁子侄恭迎永安王,恭迎王妃娘娘。”
莊麟頷首笑道:“岳父大人何必多禮,你我本是一家人,不必見外。”
“禮不可廢。”君瑞清笑著應了一句,側身讓道:“王爺,請。王妃,請。”
君少優低聲叫了句父親。君瑞清眼中閃過一抹異色,展顏笑道:“你氣色不錯,看來終究是皇室的風水更為養人。”
站在君瑞清旁邊的君少傑也開口笑道:“永安王乃是天潢貴胄,龍子皇孫。五郎有龍氣庇佑,自然是今非昔比。我瞧著不光是氣色,就連言談舉止也比先前更契闊一些。”
如若不然,也不敢仗著永安王府的威勢,派個丫鬟回護國公府耀武揚威。
君少優抬頭看了眼君少傑,懶得理會。
君少傑見君少優只顧著打量他卻不說話,不覺輕笑道:“五郎還是和從前一般不愛說話。不過母親已經在後宅內堂等候多時了。五郎跟哥哥無話可說,想必到了母親跟前,就有話了。”
莊麟在原地站定,開口笑道:“本王十二歲入伍,原本以為軍中之人口舌拙笨,不喜多言。沒想到二郎君倒是伶牙俐齒,當真是青出於藍。”
頓了頓,又恍然大悟的笑道:“哦,本王倒是忘了。二郎君並不是行伍出身,而是國子監的學生。二郎口齒伶俐,想必文采亦是不俗,來年金榜題名禦街誇官,當是情理之中。”
君少傑微微色變,臉上閃過一抹羞惱。誰不知道他們這等功勳世家的紈絝子弟,不過是靠了祖宗餘蔭才能入選國子監讀書,哪個又是有真才實學的。何況進士科每次只錄取二三十人,俱都是吟詩作賦滿腹經綸飽讀詩書之人。除了各大名門世族便是一些有大毅力大智慧的寒門學子,像他們這等功勳紈絝,也不過是留在國子監濫竽充數,熬到年歲混個資歷罷了。
莊麟此言,無疑是在譏諷君少傑腹內草莽,唯牙尖嘴利而已。
君瑞清皺了皺眉,向君少傑說道:“知道你們兄弟情深,卻也沒有攔著人在大門外說話的道理。”
君少傑聞言,微微收斂道:“兒知錯。不過一時見了五郎,心中激動罷了。言語唐突之處,還望王爺見諒。”
君瑞清不知适才君少傑為何如此咄咄逼人,隱隱告誡的看了他一眼,向莊麟笑道:“內子向來對家中兒女一視同仁,愛如己出。少優又是府中第一個出嫁的,況又是男兒身,內子難免擔憂一些。既如此,不若讓少優先行去後院兒見過他母親,王爺覺得可否?”
莊麟轉頭看向君少優,柔聲說道:“你且去罷,順便帶我向夫人和沈姨娘問候。”
君瑞清和君少傑的臉色同時一變。君少傑再次看向君少優的神情已經帶了些憤恨不恥。
君瑞清若有所思的看了眼君少優,再次恭請莊麟入內,莊麟含笑推辭,兩人相互禮讓半日,相攜而入。落在其後的君少傑目光陰森的看了君少優一眼,甩袖而去。
四郎君少嵐趁勢湊到君少優跟前,幸災樂禍的說道:“總有些人是看不慣別人過好日子的。你別搭理他就是。”
君少優轉過頭,看著身邊的君少嵐低聲問道:“沈姨娘怎麼樣?”
君少嵐皺了皺眉,含含糊糊說道:“我說不好,你少時看一看便知道了。”
君少優心下微微一沉。走在前面的君少傑已經站住腳,回身冷冷看著眾人,刻意挑眉說道:“王妃娘娘,請。”
君少優微微一笑,旋即住口不言。跟在君少傑身側慢慢走進內宅。承影並另外幾個太監、宮俾悄然跟在身後,低眉斂目,靜默隨行。所過之處,很是恭順有禮的態度卻讓所有人都不自覺的收斂了聲音動作。留意到自家僕人的驚懼,君少傑臉上又是一陣惱火。
一路沉默進了內堂,早就得人稟報的楊黛眉領著闔族女眷在堂外躬身跪拜,朗聲說道:“臣妾楊黛眉,領闔族女眷恭迎娘娘金安。”
君少優三步並做兩步上前,躬身扶起楊黛眉,口內說道:“母親切莫如此,折殺兒了。”
“禮不可廢。”楊黛眉同樣說了一句,遂拉著君少優的手細細打量片刻,滿意笑道:“氣色不錯,看來王爺對你還好。如此,我便放心了。”
君少優泯然一笑,目光飛快掃過堂下依舊跪著的女眷,看到了人群中的生母沈青棉,遂微微放下心來。又開口讓眾人起身。
楊黛眉冷眼留意著君少優的動作,在君少優目光落在沈青棉身上時閃過一抹冷然,又在君少優回過頭時換上滿心歡喜。拉著君少優的手坐到上首,神態親切的拍著他的手背,惋惜說道:“原本娘娘歸甯,闔族大小不分尊卑都應來拜見娘娘。只是不巧然兒得了風寒,因是時疫,未免過給娘娘,臣妾便擅自做主叫她在房內歇著了。”
君少優這才留意到滿府女眷中竟然沒有君柔然的身影。他心知肚明時疫是假,大抵是昨兒扣留陪嫁之人身契與家人事發,楊黛眉未免尷尬,才不肯讓君柔然出來了。
遂開口笑道:“長姐的身子要緊。如今天氣轉涼,早起晚間更是寒氣過重。母親也要注意保養才是。”
楊黛眉笑眯眯說道:“難為你想著,我會注意的。”
兩人親親熱熱說了一會子話,期間沈青棉一直如同槁木般站在人群當中,她的面色依然蒼白,眉間依舊淡淡蹙起,容顏已衰,氣度未改。楊黛眉看著她只覺得心中氣悶,又見君少優一眼又一眼的看過去止不住關切之意,遂展顏笑道:“好容易回門子一趟,也不要總是我們拉著你說話。跟沈姨娘回稼軒院,你們娘兒兩個好好聊一聊,別誤了午膳時辰,也就是了。”
君少優自是滿口道謝,起身告辭。
楊黛眉給下麵侍立的陳媽媽使了個眼色,陳媽媽微微頷首,亦不動聲色退了下去。


☆、第二十五章

君少優扶著沈青棉的手出了內堂,逶迤行至稼軒院。一路上,但見黃花滿地,白柳橫坡,荷池粼粼,疏林如畫。本是怡人心境的好景致,卻無端讓人覺得抑鬱寡懷。
君少優心裡掛記著在門口時君少嵐說的一番話,有心詢問。可四處人多眼雜,卻也不好開口。只等著進了稼軒院內室,方才拉著沈青棉的手問道:“阿娘,你最近身子可好?”
沈青棉澄澈如秋水般的眸子在君少優身上細細打量半晌,並沒有理會君少優的問話,反而歎息說道:“我觀你氣色不錯,竟比在國公府時還要紅潤康健一些。想來皇家的風水果然養人。你能離了這國公府,也算你的造化。
君少優默然片刻,重活一世,他確實想著離開國公府,卻從沒想過是以這種方式離開。只能說世事莫測,不以人力為轉移。可有些事情能權宜應對,有些事情卻必須要較真兒。比如人命關天,著實不能含糊。
君少優打量著沈青棉的神色,開口問旁邊侍立的大丫鬟碧溪道:“姨娘今日身體如何,适才我在門口兒遇見四哥,四哥說話含含糊糊的,叫我十分不放心。”
“有什麼好不放心的呢。”沈青棉自嘲輕笑道:“楊黛眉雖然脾性急躁,卻從來不是個目光淺顯,不顧大局的人。你如今在永安王府正得意,她是不會對我怎麼樣的。若認真論起來,她此刻倒比我還緊張這副身子,她還指望著扣我為人質,好拿捏你。只是你須得知道,姨娘一條賤命不足惜,倘或有一日她真的用我做要脅,你切莫答應她。”
說到此處,沈青棉止不住輕咳兩聲。君少優皺了皺眉,開口說道:“怎麼這次回來感覺阿娘的咳疾比之前還嚴重了?不會是楊黛眉又給您下了什麼藥吧?”
“不過是天氣轉涼,一時間不太適應罷了。每年都是這樣。”沈青棉喝了一口茶湯,微微壓下喉間的癢意,繼續說道:“你在王府好好過你的日子,不必惦記我。我終究不是個好母親,當初楊黛眉害你時我冷眼旁觀——”
“我覺得阿娘已經很好了。”君少優截口說道:“當初的事情本就是阿娘無能為力,因此阿娘也不必自責。何況,我現在已經服藥補身,想必三兩個月後便能痊癒。阿娘不必擔憂了。”
沈青棉聞言,靜默片刻,唇邊勾起一抹瀲灩的弧度,輕笑道:“如此,我便放心了。”
君少優心中隱隱升起一絲不安。上一世,沈青棉也是在他有能力脫離護國公府的掣肘之後,重病不治。君少優不知道沈青棉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才讓她如此消沉遁世,連唯一的兒子的安危性命都不太在意。不過沈青棉疏忽的是他的前身,對他卻悉心教導,從未有過不是。既然沈青棉不喜歡國公府,他也會達成沈青棉的心願,權作報恩。
想到這裡,君少優開門見山的說道:“阿娘,我知道你不喜歡這裡。我現在正在努力,爭取一年之內將您接出來。從此後天高海闊,你想去哪兒便去哪兒。你心中沒有不舍牽掛之處?難道就不想親眼去瞧瞧當年生活過的地方?去看看曾經認識的人?”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阿娘,您不會這麼狠心連個機會都不給我?”
君少優不過是隨口亂說,卻無意間觸碰了沈青棉內心最隱痛的地方。她呆愣愣沉吟半晌,突然長歎一聲,開口笑道:“好。阿娘等著就是。只是阿娘不急,你且切莫急於求成,須知欲速則不達。此事終究不能連累到你,否則便是阿娘的罪過。”
君少優胡亂點了點頭,剛要開口說什麼,只聽外頭一陣說話聲。君少優住口不言,轉而問道:“外頭是誰?”
話音剛落,陳媽媽的身影自外頭進來,手裡還捧著一個黑漆填金雕花炫彩的黒木匣子,走進來行大禮道:“老奴給王妃娘娘請安。”
“原來是陳媽媽,快起來吧。”
陳媽媽起身,將手中黒木匣子送到君少優身前案幾上,欠身諂笑道:“這是夫人吩咐,給娘娘送過來的一干下人的賣身契。夫人說此事是她有所疏漏,還請娘娘見諒。”
君少優漫不經心地勾了勾嘴角,打開黑木匣子,卻見最上頭方方正正擺了一張地契。乃是臨近皇城的崇仁坊內一處五進的大宅院,方圓恐怕也有三畝地大小。
君少優抬眼看著陳媽媽,挑眉笑道:“夫人這是何意?”
陳媽媽笑言道:“夫人的意思,只說娘娘在王府要是住膩了,也可尋個自家宅院鬆散鬆散。亦或者賃出去,每年進項添些筆墨紙硯也是好的。這房契戶籍今早便已經打點妥當了,請娘娘笑納。”
這是封口費?
君少優心中輕笑,楊黛眉為了女兒的名聲,真是下了很大血本啊。
陳媽媽窺著君少優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說道:“夫人的意思……依舊是一筆寫不出兩個君字,娘娘雖然嫁到永安王府,但畢竟是從國公府出來的,依舊與國公府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且府中多少姊妹兄弟與娘娘關係甚好。倘或府中女眷名聲有差,牽扯的便是闔府的人。娘娘——”
“你不必說了,我明白。”君少優擺了擺手,示意此事到此為止。並將話題轉到沈青棉身上。“我觀姨娘的咳疾犯了,還請夫人用心尋個好太醫,給姨娘出個好方子。別竟是些不溫不火的,灌了一肚子湯藥也不見好,反而更嚴重。”
頓了頓,君少優意味深長的說道:“倘使府中求不來好太醫,我請王爺去太醫署請個來也是一樣的。只是……到時未免礙了夫人的顏面,陳媽媽以為然否?”
陳媽媽躬身應是。又隱隱開口示好道:“其實三兩天前夫人便請了太醫為沈姨娘診脈,亦已換了用藥方子。想必是沈姨娘一時習慣了之前的藥方,如今驟然換了有些不適,也是有的。只要能按時服藥,按量服藥,過些時日便好了。”
言下之意,我可受了你的囑託,沒在藥裡使手段。不過當事人自己不肯按時按量吃藥,她也沒有辦法。總不能按著人強灌吧?
君少優狐疑的看了沈青棉一眼,沈青棉低眉斂目,毫無表情。君少優微微一笑,開口說道:“時辰不早了,前頭也快開宴了。想必陳媽媽還有一陣好忙,快回夫人跟前兒吧。”
言畢,給一旁侍立的承影使了個眼色。承影笑眯眯向前,從袖裡掏出一支荷包遞給陳媽媽,開口笑道:“有勞媽媽辛苦一趟。”
陳媽媽顛了顛荷包的分量,面上閃過一絲欣喜,低聲應是,躬身告退。
君少優轉過身盯著沈青棉囑咐道:“阿娘,你要按時吃藥。過些時日,我會派太醫過來給你診脈的。”
沈青棉聞言,嫣然笑道:“好。”
兩人又說了一回閒話,方有前堂的小丫頭子奉命請人,只說宴席已備,請娘娘移駕。
且說另一頭,陳媽媽于稼軒院出來行至主院,卻見夫人並不在,向屋內伺候的二等丫鬟們打聽,只說夫人將家中女眷送入前頭席宴上便去了大娘子的院子。陳媽媽又徹身去了大娘子處,果然瞧見楊黛眉正在內室安撫著不斷發脾氣的君柔然。
陳媽媽低眉斂目悄悄走入內室,向夫人和大娘子見禮。楊黛眉有些神疲力倦的揉了揉太陽穴,開口問道:“他怎麼說?”
“娘娘沒說什麼。”
“哼,他當然不會多說一句。那可是崇仁坊的宅子,價值五六百萬錢呢。他一個小小的庶子,要憑他自己,恐怕一輩子也住不上那樣的宅院。自然不會得了便宜還賣乖——”
“你少說一句。”楊黛眉冷顏斥道:“這樣的話虧你一個女孩子說得出口。要不是為了你,我何至於出此下策。”
“娘。”君柔然氣急的直起身來,“他不過是個小婦養的病癆子,憑什麼嫁給永安王。我也不過是想拿捏著那些管事的身契——”
“你一個未出嫁的女兒,拿捏著弟弟陪嫁管事的賣身契,叫外人知道了,你名聲還要不要?”楊黛眉頭痛欲裂,也懶得理會這個行事越發魯鈍,四處給人把柄的女兒,起身向院兒內大小丫鬟婆子吩咐道:“牢牢看著大娘子,沒有我的吩咐,決不許她踏出院子半步。”
“娘——”
楊黛眉恍若未聞,逕自出了大娘子的院子。君柔然憤恨的目光落在楊黛眉的背影上,陳媽媽暗歎一聲,也跟著走了出去。開口自責道:“都是老奴的錯,要不是老奴粗心大意,也不至陷夫人于如此境地。”
“是她自己左了性子,辦事不玲瓏又偏愛鼓搗這些雕蟲小技讓人捉了把柄。與你何干?”楊黛眉冷冷說道:“也是我往日太過心疼溺愛她,以致她養成了這幅刁鑽古怪,淺薄愚蠢的性子。也幸好今兒有此一招,我心裡有所警惕,否則明兒嫁到婆家也是這樣,還有誰肯替她收拾後事?”
陳媽媽沉默不語。
楊黛眉又道:“明兒得尋兩個德行甚好,教導從嚴的教養嬤嬤來。姑娘大了不能留在家裡,留來留去終成禍患。”
陳媽媽低聲應是。
楊黛眉又道:“那小子當真什麼話都沒說?”
陳媽媽提起神來,湊上前輕聲說道:“大娘子的事兒他倒沒什麼反應。只是沈姨娘那邊……他曾威脅過要求王爺找個高明的太醫來,為沈姨娘診脈。”
“隨他去。”楊黛眉冷哼道:“得了意便張揚,如此淺薄之人何足為患?左右那藥停了七天之後就再也查不出蹤跡來,你好好打點一下稼軒院,咱們別留什麼把柄餘跡。我倒要看看,他一個攀了高枝兒的庶子,沒兩天就架著王爺的勢打他嫡母的臉。外人跟前兒他在怎麼辯白!”
陳媽媽低聲奉承道:“夫人英明。”
“我可是個最魯鈍軟弱的人了。”楊黛眉冷笑道:“辛辛苦苦滿心熱忱的幫庶子置辦豐厚嫁妝,待他如親子一般疼愛。結果他掉過頭就要打我的臉。果然小婦養的都是白眼狼,想必我的遭遇能給外頭各個正室一個教訓才是。”
看著楊黛眉臉上如沐春風般的和煦笑容,陳媽媽心下一凜。
作者有話要說:吸取之前的教訓,努力寫個智商正常的反派O(∩_∩)O~
然後~~基本上宅鬥部分告一段落,從下一章開始,小受要雄起咩~


☆、第二十六章

君少優回到正堂,彼時正堂已經鋪席設案,分賓主而坐。堂前有美人身穿孔雀翠衣,佩七寶瓔珞,隨著樂曲翩然旋轉,身姿嫋娜,叫人觀之賞心悅目。
莊麟端坐在上首,手持杯盞漫不經心,唯瞧見君少優的身影,方才眼前一亮,低聲問道:“怎麼樣,沒人為難你吧?”
君少優搖了搖頭,淡然說道:“一切都好。”
莊麟觀君少優神色頗有些抑鬱之相,不由看向他身後的承影。
承影見狀,立刻湊到莊麟身邊耳語幾句,莊麟恍然。心中不覺對君少優低到水平線以下的宅鬥經驗感到莞爾。他開口向身旁侍立的小太監吩咐幾句,小太監微微躬身,徹身走出正堂。
留意到上首的動靜,護國公開口笑問:“王爺可有吩咐,但請明言。”
莊麟展顏笑道:“好叫岳丈大人得知。本王前年征戰西北時受了羌人奸計,重傷昏迷,命在垂危,幸而得遇神醫孫藥王方才能撿回一條性命,班師回朝。本王仰慕神醫醫術精湛,醫德寬厚,遂一直有心請神醫到京城為陛下、皇后及母妃請脈。說來也巧,孫藥王這幾日恰在永安城外終南山上采藥。本王思及岳父大人多年征戰,恐怕體內留有暗傷陳疾。因此特地懇請孫神醫在為陛下、皇后和母妃診治之後,亦能到府上為岳丈岳母大人請脈。且适才聽婢子所言,好像府上沈姨娘舊年咳疾犯了,少優心中憂切,卻不肯對本王說。本王便想著若是可以的話,希望孫神醫為岳父岳母診治過後,也能替沈姨娘診治一二。唐突之處,還請國公不要怪罪。”
護國公聽聞此言,面上欣喜之情表露無疑。遂開口說道:“竟叫王爺勞心至此,老臣實在汗顏。”
“你我都是一家人,岳父何必如此見外。”莊麟笑眯眯應了一句,回身給君少優一個十分自得的眼神。
君少優莞爾。坐在下首的楊黛眉卻忍不住臉色微變,收了臉上雍容笑意,沉聲說道:“王爺掛牽愚夫婦,妾身感激不盡。然為了王爺名聲著想,為沈姨娘診治一事還是莫要提及才是。畢竟沈姨娘乃是侍妾下人,王爺這般行事,恐怕於禮不合。此事若傳了出去,被禦史彈劾,竟是我們國公府牽連了王爺。叫我等怎能心安。”
“不過是順手而為之,夫人過濾了。且此事本發生在府中,闔家大小都是自己人,你不說我不言,禦史又是如何得知?本王相信以夫人管家的本事,斷不會讓一些風言風語傳的沸沸揚揚,滿城盡知罷。”莊麟似笑非笑的看了楊黛眉一眼。這便心急了,可惜好戲還在後頭。
楊黛眉心下一沉,繼續說道:“好叫王爺知道,府中剛剛請了太醫署的王太醫為姨娘診治。王太醫只說沈姨娘是抑鬱有心,心思過濾,竟無甚大礙。既然如此,又何必煩勞孫老神醫呢。”
“王太醫雖然醫術不錯,到底沒有老神醫的技藝精湛——說到此處,本王倒是突然想起一件事。少優過門之後,本王也請老神醫為少優診治過。老神醫說少優自幼服了些不恰當的湯藥,以致身體虛弱,精元虧損,幸好能及時救治。不然的話……恐怕後患無窮。夫人以為老神醫說的可是危言聳聽。”
莊麟黑漆漆的眼珠子盯著楊黛眉,只看得對方一陣心驚肉跳。
楊黛眉勉強鎮定下來,開口說道:“老神醫救人無數,想必不會危言聳聽。且少優自幼便身體孱弱,湯藥不斷。是藥三分毒,這麼多年來體內有餘毒累積也是有的。可就算如此,少優之事究竟與沈姨娘之事不同。沈姨娘乃是府中侍妾,論理也該是我們府內自己去請郎中為後宅姨娘診治,很不必王爺越俎代庖。”
“聽說少優自七歲時便湯藥不斷,纏綿臥榻。小小傷寒之症治了幾年也不見好轉。可見府中請的郎中藥不對症,並不是技藝精湛之人。”莊麟說著,突然輕笑出聲,問向護國公道:“孫老神醫醫術精湛,向被人稱頌為可與閻王奪命之人。每到一處必得當地權貴百姓競相邀請。怎麼本王此番請老神醫過府,尊夫人好像不太高興似的?該不會是本王無心壞了夫人什麼籌謀吧?”
莊麟意味深長的勾了勾嘴角,故作惱火的向護國公發洩道:“如此說來,竟是本王多事了。既如此,我瞧著也不必請老神醫過來了。免得夫人以為本王心思叵測,本王百口莫辯。”
君瑞清心中暗自惱怒,只覺得今日楊黛眉的反應頗為古怪,不但失於進退,且太過咄咄逼人了一些。說到底永安王也是好意,能惦念著請孫神醫過府為他診治,便是有心。何況此乃機遇難求之事。就算之後稍稍提及了府內姨娘,恐怕也是為了討少優的喜歡。王爺年輕氣盛,功高輕狂,卻能如此看重少優,亦是國公府的幸事。楊黛眉再三推拒,雖是為了正室顏面,卻也無端得罪了永安王。當真有些損人不利己的意味。
至此,君瑞清還不曉得楊黛眉給府中姬妾及庶出子女下毒一事。只以為莊麟提及請神醫為沈青棉診治一事傷了楊黛眉的顏面而已。
在他心中,與他同甘共苦幾十年的夫人雖然脾氣倔強了一些,卻決計不是那等醃臢陰險,陷害旁人的小人。且她這麼多年都善待家人,庶子君少優出嫁時還給了他那麼多嫁妝,百般為他著想,可見真心。
這麼想來,君瑞清倒覺得君少優有些不懂事了。只想著為生母掙臉面,卻忘了嫡母的處境,當真是考慮不周。
只是,夫人的臉面和永安王的惱怒想必,終究是後者更為重要一些。因此君瑞清雖然頗有些憐憫夫人,卻也不會為了這麼點小事與莊麟產生齷、齪。畢竟莊麟此舉代表他真的把少優放在心上。得知此事,君瑞清歡喜還來不及,怎會出言反對。
當下笑言道:“不過是區區小事而已。夫人也是為了王爺的聲名著想,不欲橫生枝節,叫禦史聞風彈劾罷了。王爺不必憂心,至於稍後為姨娘診治一事……沈姨娘本是少優的生母,少優擔心關切,也是情理之中。且沈姨娘多年亦是湯藥不斷,叫神醫給她診治診治,快些好了就是,免得成天喝一些苦汁子,人都喝成苦瓜臉了。”
言畢,自以為詼諧的笑出聲來。
楊黛眉心中一陣膩歪,然則她一個長居深宅的婦人,究竟也不敢如何得罪風光正盛的永安王。如若不然,也不會礙著永安王府的勢對君少優百般相讓。楊黛眉沉吟片刻,遂把目光投向莊麟身側的君少優,眸中隱含威脅。
君少優心中亦是狐疑,不過相比護國公府諸人的心懷鬼胎,暗藏殺機,他寧可相信暫時引為朋黨的莊麟。遂低聲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只聽我的便是,斷不會叫你吃虧。”
君少優瞧著莊麟信誓旦旦的模樣,住口不語。不論怎麼說,莊麟此舉也是為了他出氣。何況他也著實擔心沈青棉的身體,常年服用了那麼些虧損傷身的湯藥,也不知道如今身子骨究竟如何。既然莊麟有能力為她求情孫藥王,君少優也樂得承情。如若靠他自己的話,恐怕要奮鬥個猴年馬月,才能請得孫藥王替沈青棉診治。
見君少優不言不語,堂中一時寂靜下來。坐在下首的君少傑十分氣憤的擲下酒盞,起身斥道:“真是胡鬧。君少優,你此番歸寧,無非是想仗著永安王府的勢力在府中耀武揚威一番。我母親已然對你和顏悅色,好生款待,還背著眾人送了你一套崇仁坊的宅院。你還想如何?”
“莫忘了,她可是你律法宗蝶上的嫡母。難道你想擔個忤逆長輩,不敬不孝的罪名?”
楊黛眉臉色忽的一變,惡狠狠的瞪了君少傑一眼。當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她百般遮掩求全的事情,竟然讓他這般輕率的脫口而出。難道他竟一點兒不在乎自己妹妹的名聲?
君少優輕笑一聲,還未開口。就見莊麟當先說道:“二郎君好伶俐的口齒。虧你飽讀詩書,研習孔孟之道,這番顛倒黑白的話竟也說的出口。你不若先問問國公夫人,為何要私下送宅子給少優才是。”
君少傑當然知道楊黛眉為什麼要如此伏低做小,一時語噎。
君瑞清聽的狐疑,他雖然長於軍伍,性情粗獷,不喜問後宅瑣碎之事。卻也不是個傻子,此時他也隱隱察覺出眾人的暗自交鋒來。不覺皺眉問道:“你們這是打什麼機鋒,有什麼事情還要瞞著我這個一家之主的?”
又問楊黛眉道:“除了嫁妝之外,你私底下又給少優安置產業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既然君少優有幸嫁給王爺為妃,嫁妝豐厚一些也是應當。不過這些都應當是擺在明面上的,護國公府究竟不止君少優一個孩子,君瑞清也不想讓人指著脊樑骨說他賣子求榮。只不過出了個男妃,家中便倒貼無數。
他雖然不太在乎名聲,可不表示他不在乎顏面。奉旨成婚跟自己倒貼上去可是兩個性質。
楊黛眉深深吸了口氣,滿臉慈愛的說道:“若說及此事,臣妾也有妾身的考量,還請王爺和夫君不要見怪才是。”
莊麟饒有興味的挑了挑眉,輕聲笑道:“夫人但說無妨。”
楊黛眉憐憫的瞧了君少優一眼,長歎一聲,開口說道:“自古英雄怕遲暮,美人怕色衰。紅顏未改時,自然是柔情蜜意,相敬如賓。可及至色衰愛弛,少優又是男兒身,無法為王爺孕育子嗣,恐怕後事堪憂。妾身為少優如此周全準備,也是希望少優將來能過的安穩一些罷了。”
好一個愛子如命,考慮周全的大婦。
莊麟忍不住大笑出聲,握著君少優的手笑道:“當真是將你視如己出的嫡母,你我新婚燕爾不過三五日,她竟然就盼著你色衰愛弛,淒清無助了。”
君瑞清皺了皺眉頭,忍不住為自家夫人辯解道:“王爺切莫多心,夫人也是為了少優考慮。縱使行事有些不妥,卻也是一片慈母情懷。還望王爺海涵。”
楊黛眉聞言,心下微微動容,忍不住搖頭歎息,面色柔和的看向君瑞清。縱使這個男人貪花愛色,風流不斷。對她這個正室倒也是百般信任維護。有夫如此,也算是她的造化。
相比那些個寵妾滅妻,發達之後便不把原配放在眼裡的,君瑞清終究沒辜負一個丈夫和父親的身份。他縱使各方面都做的不好,卻也認真去做了。這便是很難得的。
“岳丈此言差矣。依夫人所言,雖是擔憂少優將來之境遇,終究還是把本王當成只慕紅顏不顧責任的風流紈絝。”莊麟冷笑一聲,繼續說道:“只是我莊麟何許人也,若是只憑皮囊就傾心於人,未免也太看低了我。爾等買櫝還珠,不識珍寶。本王多說無益,且看日後便知。”
對於莊麟這種尋到機會不分場合也要表白一番的惡習,君少優十分無語。且他一番籌謀還未曾開始,沈青棉終究還要在護國公府呆上一段時日,他著實不想與楊黛眉鬧的太僵,免得闔府上下將氣撒在沈青棉身上,讓她本就不堪的際遇越發難捱。
思及此處,君少優剛要開口,就聽君少傑又是搶險說道:“我觀王爺對府內妾室庶子十分憐憫看中,莫不是思人度己,只覺得宮中——”
“逆子住口。”未等君少傑說完,君瑞清當堂打斷他的話,向莊麟賠罪道:“逆子無狀,黃口小兒之話,還請王爺不要放在心上。”
莊麟眼中閃過一抹一閃而逝的殺機,除了坐在他身邊的君少優之外,無人發現。且在君瑞清說話間,堂外小子已經稟明孫藥王已被王府派車接到府外之事。君瑞清剛要開口緩和幾句,就聽莊麟冷言笑道:“我本是一片好意,看來到底是行事唐突,無人領情。既如此,本王也不便再呆下去。時候不早,本王與少優就此打道回府。”
按照歸寧的習俗,新姑爺與新婦子應當于日落之前回府,也有在娘家小住幾日,以表親近的。君瑞清轉頭瞧著堂外高掛於空的似火驕陽,心中頓時急切起來。
“王爺切莫如此。不過是些許小事,何必如此爭執。”為做權宜計,君瑞清索性先答應了莊麟的要求,方才向堂外等候的下人吩咐道:“還不快將老神仙請進來,豈能如此怠慢貴客。”
莊麟見狀,心中暗笑。
一時,神醫孫藥王被引到堂上。眾人相互廝見,君少優但見孫藥王發須皆白,面如童顏,只穿著一身青色道袍,越發顯得精神健碩,仙風道骨,竟與十來年後無甚差別,不覺心下暗暗稱奇。
因此時已至正午,恰到布席用膳之際。身為主人的君瑞清少不得邀請孫藥王共進午膳。賓主眾人遂入席中,家下婢子端著託盤來回往返,穿梭其中,魚貫布菜。堂外歌舞亦起,少時觥籌交錯,推杯換盞,大家都親親熱熱起來。
欣然飯畢,食過膳後茶點。孫藥王主動提及為君瑞清診脈一事。君瑞清再三道謝,方才轉回房中,請孫藥王靜心診治。
孫藥王把了半日的脈,不過是一些沉屙舊疾,體內暗傷之類,遂開了些活血化瘀,強筋健骨的保養方子並一些用來浸泡的藥湯藥酒,囑咐過每日藥劑藥量,也就完了。
之余楊黛眉,雖是女子,筋骨卻愈加硬朗。孫藥王照例給開了些保養方子,君少優便只等著接下來的重頭戲。
孫藥王此人,醫術高明,醫德仁厚,性情耿直,不入凡俗。他治病從不分病患貴賤,只論病情之輕重緩急。且人品貴重,也從來不為權貴折腰,不被銀錢收買。因此頗受官宦百姓之推崇。
他為沈青棉診脈過後,果然察覺沈青棉體內經脈有異,且藥毒沉積多年已經破壞體內五臟六腑,再加上病人多思多慮,憂患傷身。已經到了十分嚴重的地步。他心知此事已經涉及到後宅陰私,也明白了之前永安王所請的“但直言無妨”究竟何意。心中暗歎一聲,將之前診治和盤托出,並開口囑咐道:“身子傷到這般境地,老朽也只能開個方子慢慢為這位娘子調理身子。只是今後飲食用藥方面須得千萬小心,切莫再胡亂用藥,否則藥石無救,只能等死了。”
末了,孫藥王慶倖道:“還好老朽此番診脈及時,否則再耽擱三五日間,這位娘子體內藥性盡失,便無跡可尋。縱使身體孱弱,也無法對症用藥了。”
孫藥王說話向來犀利直率,令人不喜。不過大家都追捧孫藥王的醫術,因此也並不在意。唯有楊黛眉心懷鬼胎,面色驟變。
莊麟落井下石,冷笑道:“怪道之前夫人百般攔阻,不欲本王為姨娘請醫用藥,原來癥結在此。”
孫藥王見狀,知道後面乃是人家的家事,與他無干。遂撚著鬍鬚道:“老朽已將方子寫下,爾等照方抓藥即刻。老朽還有要事,便不久留。告辭。”
自家出了如此醜事,就算君瑞清仰慕孫藥王之醫術,此刻也全然沒了結交之心。只得強顏歡笑將孫藥王好言送出府外。莊麟握住君少優的手,向送客歸來的護國公展顏笑道:“看來岳丈大人有內宅之事需要處理,我等不便久留。就此告辭。”
君瑞清有些遲疑的說道:“今日之事……家醜不可外揚,還請王爺莫要外傳才是。”
莊麟哂笑道:“我又不是長舌婦,自然不會隨意說旁人家的是非。只是……府上出了此等事情,倒叫我對沈姨娘的安危著實不放心。岳父大人也知道,我滿心只掛牽少優一人。倘使他的親人出了什麼意外,他不開心,本王也不會開心。”
君瑞清留意到莊麟在最後所言“本王”二字,情知他是以永安王府之勢告誡他萬萬不能讓沈青棉有事。心中雖是憤恨,卻不得不強顏笑道:“王爺放心,老臣心中有數。”
莊麟滿意的點了點頭,笑道:“既如此,本王暫且告辭。”
君瑞清滿面鐵青將人送出府外,君少傑亦是滿目怨懟。他不敢將情緒發洩在莊麟身上,便一直死死盯著君少優,眸中露出切骨之恨。
君少優不以為然,他從來都不是個天真良善的人,當然也不是個意氣用事的人。只不過彼時位卑勢弱,他縱然對楊黛眉的算計瞭若指掌,卻也不會衝動行事,逼得楊黛眉狗急跳牆,弄出他無法掌控之勢。所以他之前任由楊黛眉百般籌謀,讓她換太醫換湯藥的瞎折騰,自以為得計而放鬆戒備。暗地裡卻買通了原本為沈姨娘醫治的趙郎中,以及在廚房負責煎藥的小丫鬟,並且還吩咐碧溪將沈姨娘之前服用的藥渣藥罐藥方子全部妥善藏好,只為了來日東窗事發,撕破他這位嫡母的偽善面具。
他甚至都盤算好了等過兩日整頓完嫁妝後,該如何以此為把柄同君瑞清談判,將沈青棉接出護國公府送到城外那處溫泉莊子上療養。想必以君瑞清之脾性,為了國公府的名聲顏面,定然不會反對。
只可惜他千算萬算,沒算到莊麟竟然來了這麼一手。大刀闊斧直接扯下楊黛眉的所有偽裝,也攪了他所有籌謀。
如今,君瑞清為了國公府的名聲,決計不會同意他用任何理由將沈青棉接到城外莊子上。不過,想必聽了莊麟的威脅後,君瑞清也不會任由旁人再害了沈青棉去。不論這件醜事會不會吵嚷的滿城皆知。他都要避嫌。
既如此……
君少優眨了眨眼睛,但笑不語。
莊麟以為他是在為之前的事兒開懷,遂洋洋得意顯擺道:“幸虧我考慮周全請了孫神醫為沈姨娘診脈,不然的話,再耽擱兩天,恐怕就沒人能抓住楊黛眉的把柄了。自此之後,姨娘絕無性命之憂,少優可以放心了。”
君少優心中暗笑,面上卻道:“既如此,多謝王爺援手相助。”
莊麟嘿嘿笑道:“你我本是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少優何必如此見外。”
君少優淡笑,開口說道:“只是此事終歸會影響到王爺的名聲。恐怕明早便有人以行事輕狂,有礙禮法之罪名彈劾王爺了。”
莊麟滿不在乎的擺了擺手,道:“怎麼會。若是本王不想叫人得知——”
說及此處,視線觸及君少優頗有深意的笑容,恍然大悟。
次日,果然有禦史于朝上聞風而奏,彈劾永安王莊麟自恃戰功,不尊禮法,不分嫡庶,竟然在歸甯之際請神醫孫藥王為國公府內一名姬妾診治。而這名姬妾恰是王妃君少優之生母。順帶著連君少優也被禦史寫上奏章,被蓋了個不敬嫡母,不孝不悌的帽子。
言談之鋒,不止談及護國公府一事,更是句句暗指永安王母子不滿中宮皇后之尊,方才如此舉動。請醫為姨娘診治不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其根本則是借題發揮,以彰顯威勢。此言既出,泰半世家紛紛附和。希望永乾帝能嚴懲永安王莊麟。
這些個成日將“名正言順”“祖宗禮法”掛在嘴邊的世家們,早就看不順眼永乾帝“寵妾滅妻”的舉動。在他們看來,皇后才是永乾帝之原配,二皇子莊周才是皇家的嫡系血脈,他們不喜歡永乾帝看重莊麟而疏忽莊周。因為這意味著皇帝親新貴而遠世家,並不符合他們的利益。
當然,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他們也有志一同的遺忘了當初是如何逼迫永乾帝休棄本就是原配的宸妃,另娶皇后為妻的。
只是他們忘記了,不代表別人也會忘記。至少在軍中威望甚高的鎮國將軍府是不會忘了他們的妹妹是怎樣犧牲才換得永乾帝君臨天下。現任鎮國公林惠冷笑著上前提及舊事,一場關於永安王莊麟的彈劾很快變成了大家糾纏于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這麼多年來,總是如此。
永乾帝有些膩歪的揉了揉鼻樑。最後抓了個空隙,宣佈退朝。
與此同時,京中各處也紛紛傳言起護國公府家宅不寧,正室夫人居然下毒謀害家中侍妾庶子的內帷八卦。向來清淨素有肅正之名的護國公府一時間成了大家茶餘飯後的談資,而一向賢良淑德,堪稱典範的楊黛眉也沒了之前的好名聲。君瑞清一時頭大如鬥,焦頭爛額,更有一些邀名的禦史紛紛上奏彈劾他內帷不休,家宅不寧。心裡十分憋屈的老國公不知該沖誰發火,卻不得不顧忌名聲以及莊麟的威脅好好照顧沈青棉。
他疾言厲色的沖著楊黛眉發火,告誡楊黛眉萬萬不可再做出糊塗事情,並親自命外府管家接受沈青棉請醫用藥一事。關切在意之情溢於言表,令府中其餘姬妾在暗中冷眼瞧著楊黛眉的笑話。
賴以終身為靠的丈夫竟然如此,楊黛眉灰心之餘,卻也沒有傷春悲秋的閒心。因為她還有屬於自己的戰鬥。例如款待她那些面和神離的閨中密友們。自那些流言傳出之後,楊黛眉已經接待了好幾撥名為探望實則想要看她笑話的命婦們,起先楊黛眉還致力於解釋辯白,後來她發現那些命婦大多數並不在意她解釋什麼,相信她的終究會相信她,而不信她的也不過將此事當做另一場戲碼冷眼旁觀。
大多數人只是閑極無聊,只想看著一向風光得意,受丈夫敬重,子女愛戴的國公夫人落魄失意的模樣,她們把這些當做談資當做茶餘飯後的故事以取悅自己。順帶冷嘲熱諷一下曾經“賢名遠播”的國公夫人,面上說一些不痛不癢的勸慰話實則暗暗竊喜。
唯有那些個同楊黛眉一起摸爬滾打過來的功勳夫人才會偶爾說幾句真心話。她們大都為楊黛眉不值,為了個阿貓阿狗般的妾室和庶子敗壞了自己一生的好名聲。著實得不償失。
楊黛眉有苦說不出。君瑞清生性風流,喜好於色。這麼多年來她早就看清了。又豈會為了尋常妾室毀了自己的名聲。可沈青棉終究不同,如果可能,她恨不得活活寡了沈青棉,才能解消心頭之恨。
因為她曉得,縱使君瑞清多年風流,但他卻只對沈青棉一個女人真正動心過。為了一個心裡頭根本就沒他的女人,生生折騰了二十多年……
楊黛眉哂笑,前塵往事,多說無益。只是她最終不得不稱病婉拒了所有的請帖,貓在府內半步不出,卻沒想到該如何挽回自己已經逝去的好名聲。
而她在府內也不得消停,一貫驕縱的好女兒君柔然依舊為了之前軟禁之事跟她鬧個沒完,更是叫她心力交瘁。眼看著已經十八大九的女兒還沒個婆家,楊黛眉擔憂之際,卻也暗暗慶倖君柔然私自扣留庶弟嫁妝一事沒有暴露出來。
思及此處,楊黛眉又想到了君柔然的婚事。只可惜她如今惡名纏身,自己雖並不如何在意,可終究影響到了女兒的名聲。為今之計,也唯有想個法子避一避,等風頭過後再為女兒談婚論嫁。
這廂楊黛眉正思量著該如何躲開這遭橫禍,退朝之後的皇帝也將大兒子宣到宮中好一頓訓斥。在他看來,莊麟此舉著實輕狂,也太過不加思量了。完全是授人以柄,主動給人小辮子抓的節奏。而且還牽連了他老子聽了以早朝的陳俗往事,當真是魯鈍至極。
殿下,莊麟唯唯諾諾的聽著,舉止恭順面上卻滿是桀驁不馴,漫不經心。他並沒有覺得自己舉止有何差錯,也信誓旦旦的認為他的父親不會為了這種小事而真的見罪於他。因此沒等永乾帝說兩句話的功夫,便如從前一般湊上來嘿嘿說道:“阿爹,不過是請神醫為少優的生母診治一番罷了。兒不覺得此事有何不妥。不過是一些禦史賣弄口舌,小題大做罷了。阿爹何必動怒。”
“朕是覺得你年紀不小了,行事要多加考慮,切莫如此隨性,總是授人以柄。”永乾帝努力板著臉訓斥,其實心中也不以為然。
他總覺得莊麟年紀還小,能建此不世功勳已然是天縱奇才,又何須強求他平日行事也要滴水不漏,面面俱到。
因此在得知禦史彈劾之後,永乾帝非但不覺惱怒,反而認為禦史是小題大做,無事生非。他自己便總是因不拘小節遭到彈劾,如此一來,更對莊麟有了一番不可訴之於口的同情。與此同時,他心中還隱隱多了份放鬆愜意,在苦口婆心教訓兒子之際,也漸漸升起了久違的父子之間的親近。
就連趙翦密奏立太子之後,對莊麟產生的隔閡戒備也不知不覺消散兩分。
一番帝王權衡,暗自思量曲折婉轉不足為外人道。可對自己父親研究的異常透徹的莊麟卻敏銳察覺到永乾帝態度變得更為柔軟親近。莊麟趁熱打鐵,仗著永乾帝對此事不以為然的態度,提出了盤算許久的另一個請求。
“你想讓少優進國子監讀書?”永乾帝皺了皺眉,挑眉說道:“這恐怕於禮不合。”
“有何不妥?按照律例,只要是三品以上官員之子侄皆在國子監招收範圍之內。既如此,少優為何不能入國子監學習?”
“他是你的王妃。”
“可他也是七尺男兒,又不是真的閨閣女眷,我還能把他拘在府裡一輩子不成。”莊麟目光灼灼的盯著永乾帝,辯解道:“此前阿爹也曾考校過少優的學問,難道阿爹覺得以少優之資質沒有資格在國子監讀書?還是阿爹以為兒子真像君家二郎說的那般,只是個看重皮囊美色之人?明明君少傑那樣魯鈍淺顯的蠢材都能進入國子監,少優為何不行?”
明白了,又是小兒爭風吃醋之事。
永乾帝有些頭疼的按了按眉間,他雖然欣喜于兒子一片赤忱心性,卻也不想為了小兒之間打打鬧鬧的事情斷官司。當即開口說道:“如此,你便讓少優去參加考試,他若考的上,便照例行事。若考不上,你也不能借天家之勢逼迫國子監為你破例。”
“區區一個國子監入選之試,少優自然是信手拈來,不必費事。倘或阿爹不信,可以與兒打賭,來年科考舉士,少優必能金榜題名。”
永乾帝聞言,不覺輕笑出聲。在他看來,君少優雖然有些捷才,但畢竟荒於詩書多年,底子太薄。若是在國子監苦讀三兩年,興許還有希望,可若想在明年便考中進士,簡直是癡人說夢。
莊麟見狀,立刻說道:“阿爹要是不信,我們私下打個賭如何?”
永乾帝被莊麟激的略有些興致,遂展顏笑道:“小賭怡情。也罷,朕就與你賭一場。”
永安王府,剛剛外出探視過麾下幾個鋪子的君少優正摩拳擦掌,全然不知自己一番計畫又被某人打亂了……
作者有話要說:總是打破小受計畫的小攻他其實真不是故意噠_(:з」∠)_


☆、第二十七章

至晚間莊麟回府,已經是掌燈時分。君少優在自己房中吃過晚膳,正忙著做整改酒肆茶坊的工作計畫表。推門而入的莊麟瞧見這副美人燈下苦讀的場景,心中便是一軟。樂顛顛湊上去,將之前在宮中與永乾帝一番打賭和盤托出。君少優聞言,手底下動作微微一滯。
莊麟只顧自己說的口沫懸飛,沒太注意君少優這番舉動。直到最後說無可說,方才住口不言,亮晶晶的眼睛直直盯著君少優,恨不得生出一條尾巴能在後頭晃來晃去以示忠心。
君少優微微歎息一聲,展顏笑道:“多謝王爺。”
遂低頭繼續忙活自己的事兒。
情緒好冷漠。
莊麟略微不滿的抿了抿嘴,再次強調道:“今兒在太極宮中,本王可是費了好一番唇舌,陛下才允了少優參加國子監的考核。”
“所以在下甚為感激。”君少優眯了眯眼睛,臉上表情越發和煦溫潤。可莊麟心知肚明,這是君少優心下厭煩的徵兆。
他有些不理解的挑了挑眉,高聲問道:“你這是何意?難不成本王為了你苦苦請求陛下,你還覺得本王做錯了?”
君少優輕笑一聲,漫不經心的說道:“王爺文韜武略,智謀無雙,何等尊榮,又豈會行差有錯。”
“那你為何是這般態度?”莊麟只覺心中窩火。他苦口婆心,費勁唇舌說服陛下,連口熱茶都沒來得及喝。結果興沖沖的回府報喜,當事人卻並不領情。任誰遇上這般事,態度都不會好。
“那依王爺所見,在下應該如何應對?”君少優被莊麟再三逼問,也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火氣。心浮氣躁的撂下手中狼毫筆,剛剛沾過墨汁的狼毫在雪白的宣紙上留下一抹汙跡,漸漸暈染開來。
君少優隨手拿了張未曾用過的宣紙細細擦拭指尖被濺到的墨汁。然後將廢棄的宣紙揉成一團,隨手扔到榻下。開口冷笑道:“在下是否要三拜九叩,感恩戴德,以謝王爺把我當個女人似的娶回家中,又當成牽線木偶一般任意擺佈?”
莊麟心下一冷,有些不敢置信的看著跪坐在案幾之後的君少優。
他依然如從前一般挺直脊背,優雅跪坐。微微低著頭,在琉璃宮燈的映照下,他的面容越發精緻,長而濃密的睫毛在眼下形成兩扇剪影,低眉斂目的動作讓人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唯見唇邊揚起一抹極為不屑的弧度,整個人如同剛剛出鞘的君子劍,雖然優雅無儔,亦是鋒銳無匹。只是這般鋒銳,終究夾雜了一絲過剛易折的憤怒和脆弱。莊麟歎息一聲,沉默半日,開口說道:“你若心中不喜,或不想我做什麼,終要跟我明說才是。只要你說出口,我定然不會違背你的意願。”
君少優深吸一口氣,也覺得自己的舉動太過情緒化。遂頷首應道:“王爺放心。今次之事是我唐突,以後不會了。”
莊麟暗暗打量君少優半日。猶猶豫豫,開口說道:“少優,你是不是……是不是,不喜歡嫁給我?”
君少優低眉斂目,沉默半日,直到莊麟都有些洩氣了,方才用細不可聞的聲音歎道:“沒有一個男人,會歡喜著以一個女人的身份,嫁給另一個男人。”
言畢,直接起身,走至盛滿清水的銅盆前,細細洗了一遍手。看著清水被墨蹟漸漸暈染的渾濁,一雙白如美玉的手掌靜靜放在濁水中,明明暗暗。
就好像他重生以來的際遇一般,總是莫名其妙被攪的渾濁一片。
莊麟微微一怔,轉頭看向君少優的神情中,隱隱還帶了點好意不為人接受的委屈和茫然。他開口說道:“我只是想對你好。少優,我心悅你。”
君少優沉默片刻,開口說道:“王爺以後有何吩咐,還請事先說明才是。”
莊麟碰了個軟釘子,只覺得心頭悶悶的。他在宮中耍巧賣乖折騰了一天,又惦念著府中的君少優,事成之後連頓飯都沒吃就出宮回府。這會兒腹中有些餓了,空牢牢火燒火燎的,十分難受。
君少優有些頭疼的按了按太陽穴,開門見山的說道:“王爺,少優此時雖位卑勢弱,不比王爺舉手投足便能翻雲覆雨。但少優每做一事也是苦苦思量,多番籌謀。王爺好意在下心領,不過在下希望王爺在有所行動之前能知會一聲,不要總是心血來潮,亂我盤算。”
莊麟臉上的表情由委屈和茫然轉化為更深一層的委屈和茫然。他重重的喘了一口粗氣,眼巴巴的看著君少優。只可惜他雖是美人卻不是女人,君少優的一顆種馬心也憐惜不到他的身上。要不是君少優此時沒能力離開永安王府,不得不仰人鼻息,寄人籬下,他連這些話都不準備和莊麟說。
伸手將案幾上如雪花般遍佈的宣紙推到莊麟面前,君少優又耐著性子將前幾日盤算的應對沈青棉一事和盤托出,末了開口道:“王爺既然強調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便應該知道同氣連枝,關鍵在於‘同氣’兩個字。於我而言,消息的不對等便是最大的資源浪費。王爺財大氣粗身份貴重,可能不在乎這些。少優小門小戶出身,難免要精打細算,還請王爺海涵。”
言下之意,你有什麼么蛾子直接明說,別出其不意浪費我的精力。
莊麟有些羞慚的低下頭顱,這才注意到那厚厚一疊宣紙上寫滿了君少優對於未來一年的發展計畫,一步一步,詳細盡實,可以看出是耗費了很多心神才琢磨出來的。只可惜被自己一句話給攪和了。
莊麟有些意興闌珊的抓了抓腦袋,訕訕說道:“你文采卓然,又好讀書,我以為你會喜歡去國子監,我以為你還想參加科考做官——”
“我確實很想,也很喜歡。”君少優神色平和鎮靜,目光直視莊麟有些閃爍的雙眸,沉聲說道:“雖然以永安王府內眷的名義參加國子監考校會讓我覺得很尷尬,但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我君少優是個俗人,自然會貪戀榮華富貴高位重權乃至萬人仰慕。所以我很感激王爺出手相助。若不是王爺費心,興許我這輩子都只能埋頭於商賈之中,縱使腰纏十萬貫,依舊被人鄙薄。”
莊麟聞言,只覺得臉上熱辣辣的。雖然君少優未曾明言,但莊麟亦明瞭其未盡之意,如果不是他自己行事草率,非得把君少優拘禁在內宅當中,憑藉君少優之本事,又豈會落到今日之尷尬境地。
想到這裡,莊麟便有些扭捏的說道:“國子監裡都是些口舌鋒利的酸儒書生,想必他們會拿少優的身份說事兒。還有你那個二哥君少傑,他進國子監的時間比你久,自然相交之人更多一些。恐怕會明裡暗裡中傷你,都是本王的不是。”
“不遭人嫉是庸才。”君少優很是厚臉皮的往自己臉上貼金,前世他從一文不值的庶子爬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輔,靠的從來不是旁人的褒貶和議論。
縱使今生有莊麟插手讓他境遇變得更為尷尬。亦不過是行走進學間多受了一些謾駡猜忌而已。終究沒奪了他進身之階。於君少優而言,便已是不幸中之大幸。
想到這裡,君少優一直壓抑著的內心也不由得松了一松,突發閒情一般的笑道:“上輩子我高中狀元,考入‘博學鴻詞科’之前,也沒人信我真能金榜題名。只說我一個侍妾養的庶子,自幼纏綿病榻無人教導,竟然異想天開妄圖走科舉仕途之路,簡直是癡人說夢。更有些無聊之人每日都會跑到我案前嘲諷譏笑,亂我心神。及至後來我金榜題名,入朝為官,官至宰輔,爵封公卿。當日鄙薄譏諷之人依舊醉心于鬥雞走狗,花眠柳宿,不變分毫。可見旁人之言論終究不重要。我若全都放在心上,亦無今時今日之我。”
莊麟只覺得虎軀一震,呆呆的看著面前的君少優。當年,他便是被君少優這般無論身處何等困境都能淡定自若的氣度所吸引。如今時過境遷,莊麟依舊無法冷靜面對這樣的君少優。
莊麟下意識吞了他口水,滿眼紅心的湊了上來,一把摟住君少優柔韌的腰肢,大腦袋落在君少優的頸窩兒中蹭了蹭,開口說道:“我就知道少優乃非常人,無論何時何地,總能做出一番事業來。”
前提是你不給我拖後腿。
君少優暗地裡翻了翻白眼,伸手推開身上纏人的莊麟,起身至書架前,從多寶格裡抽出一個類似裝幀畫軸大小的暗青色金線挑繡祥雲福壽圖案的錦盒,遞到莊麟面前,正色說道:“多謝王爺這幾日為少優籌謀。少優無以為報,只有這方南北匈奴疆域詳細地形圖,乃是我參考多方資料,耗時近半年才製作出來的。還請王爺笑納。”
這張地圖,乃是君少優在家備嫁時避著護國公府的耳目熬夜製作的。他本來是想以此為交換條件,說服莊麟以永安王府的名義將沈青棉接出護國公府,因為他怕單有楊黛眉下毒謀害庶子侍妾一事對君瑞清的壓力不夠。豈料昨日歸甯橫生枝節,莊麟既當著所有人的面拆穿楊黛眉的醜事,君瑞清就不可能再受此脅迫。更不可能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同意他接走沈青棉一事,所以君少優也只得暫且擱置,從長計議。
一番密謀還未曾開始便流於無形,君少優惱怒莊麟壞了自己籌謀,正準備把這地圖束之高閣。沒想到他一轉眼又弄出國子監之事,雖然君少優心中對莊麟自行其是擅作主張有些不以為然,但他也不是得了便宜又賣乖之人。該領的情要領,該緩和的關係……還是儘量緩和才是。
畢竟寄人籬下,就應該做好仰人鼻息的準備。君少優就算心中不滿,眼前的形勢還是能認清的。
打一個巴掌也要給一個甜棗的運作方式,君少優熟悉無比。
莊麟心下一動,默不作聲接過錦盒,打開後從裡面拿出一卷羊皮畫軸,細細展開。只見上頭用各色彩墨標誌出山川,草原,河流,鹽湖,雪原等等,並還細緻標注了圖上距離與實際距離的對比。而且在每個地域上用炭條細緻標明了軍防,貿易商市,部落中心等等勢力範圍。儼然是一張詳細的匈奴地域研究圖。
上輩子,君少優在經歷護國之戰後,便一直想著要將這些資料全部整合出來繪製成立體沙盤,給後人留個參考。只可惜他當時正忙著幫莊周謀奪帝位,坐穩皇位,也沒閒心弄這種耗費精力的專業之事。況且當時大褚風調雨順,萬邦來朝,久無戰事,反而是內部奪嫡正酣,j□j乏術,他也就暫且將此事放下。準備等有朝一日功成身退,帶著數美游遍大褚江山,再悉心鼓搗個大褚地理之類的刊物並所有地域的立體模擬沙盤圖,也算是給無法出京都縱覽天下的莊週一個最有心意的禮物。
想到這裡,君少優不覺長歎一聲。
他的想法很美好,只可惜至交兄弟太不給力。屁股還沒坐穩呢就想鳥盡弓藏,還是為了那種羞於出口的理由,他君少優前世是瞎了狗眼,才會覺得那樣一個人值得他託付忠心,一世輔佐。
君少優搖了搖頭,甩開某個令人作嘔的人。向正用手指輕撫地圖稀罕的不行的莊麟笑道:“本想著直接弄個沙盤出來,只是我在國公府一舉一動都受人掣肘,且我並不想做太多事惹人關注,遂退而求其次,只能先弄個地圖出來。王爺若是覺得不便,可以仿照此地形圖再建個沙盤,左右王爺行伍多年,也知曉沙盤該如何製作。”
莊麟胡亂點頭贊道:“地圖也好,這已經很好了。”
至少,君少優吸取了後世地圖的優點,將整張羊皮紙畫的跟彩色畫似的很形象,叫人觀之一目了然。
君少優想了想,繼續囑咐道:“這個地圖上的資料資訊全都是根據七年後那一場護國之戰來的。必定與如今形勢有所出入,王爺若有閒暇,不妨派細作秘密查探番邦如今形勢,再匯總資料,製作沙盤就是。”
莊麟聞言,搖頭笑道:“少優過目不忘,便以為天下所有人都一目十行了不成。製作這種東西,必定要匠人熟諳番邦山川地形以及各種勢力分佈才行,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再者現如今這形勢,也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我,如何能做出太大動作。依我看,與其讓不懂行情的人亂折騰鬧得沸沸揚揚,還不如少優私底下慢慢製作的好。”
君少優心下一動,他倒是有心弄出此事,只是手中資料有限。
莊麟聞言,轉口笑道:“這倒是無妨。我行伍多年,對各地地形不說知之甚詳,但也瞭解一些。等我有時間全都說給你聽,你暫且收集資料,等時機成熟再弄出來也可。”
君少優點了點頭。
莊麟想了想,又湊上前握住君少優的手,低聲說道:“我知道你並不想嫁給我。只是木已成舟,多說無益。我莊麟在此以身家性命起誓,終不會叫你後悔今日之事。否則便叫我身敗名裂,五雷轟頂。”
嘿,把他當女人一般糊弄有癮是吧?
君少優有些不耐煩的眨了眨眼睛,陰沉沉看了莊麟半日,突然點頭應道:“行,我記住了。倘使你有朝一日負我叛我,就算老天拿你沒轍,我君少優也會拼盡全力,讓你家破人亡,妻離子散,五雷轟頂。”
莊麟:“……”
君少優挑眉說道:“你還有話要說?”
莊麟呆愣愣搖頭。
君少優冷哼一聲,起身說道:“既然無事,洗洗睡吧。”
只剩下莊麟仿佛被雷劈了一般站在原地,苦苦思索半日,一張古銅色的面容在琉璃宮燈的映照下隱隱約約浮現一層暈紅。
作者有話要說:君小受:讓你天天黏黏糊糊拿我練嘴皮子,一句話噎不死你╭(╯^╰)╮
莊小攻:吼吼,老婆這絕壁是要接受我的節奏啊_(:з」∠)_


☆、第二十八章

永安王莊麟在陛下跟前兒為王妃君少優請了入國子監習學的資格。並且還明言叫君少優直接進入國子監內最高學院——國子學。
一介武將公府家的庶子,自幼纏綿病榻不曾進學讀書,只因攀了高枝兒做王妃,就能青雲直上,直接入國子學研習儒法,可見天家威嚴,竟然把文人風骨當做兒戲。
一夕之間,皇室的八卦傳言再次席捲京都。各大世家,功勳顯貴以及多少文人雅士,智者名儒全都把眼睛盯在永安王府,只等著君少優參加過國子監的入學審查考核後,再做定論。
一時間京中風起雲湧,流言蜚語紛紛揚揚,甚至還有賭肆在暗地裡設了堂口,開莊賭君少優是否能通過考核進入國子監。引得多少紈絝閒人競相下注,不過大多都買君少優會輸,一時間賠率竟到了一賠三十。聞此消息,莊麟義憤填膺,索性叫人在賭場押了一萬兩金,買君少優一定會贏。
其實按莊麟的意願,本來是想押金十萬兩,叫那個竟敢小覷他家少優的賭坊賠個底朝天。不過在君少優的悉心勸說下,還是很低調的只拿出五千兩金,另外五千兩金則是君少優自己出的。
兩五添作十,君少優本意不過是想在這番賭局中分一杯羹,又不好太過得罪賭坊背後的人,所以才定了一萬兩金的上限。豈料莊麟見狀,誤以為君少優是想表達夫妻之間,共同進退,同氣連枝之意,當即變得形色扭捏臉紅心跳含情脈脈柔情似水。一番作態看的君少優莫名其妙,只以為莊麟又開始抽風。遂撂到一旁不再理會。
莊麟也不以為意。打著為君少優補身的旗號整日吩咐廚房燉一些千奇百怪的湯湯水水,君少優若是不肯喝,莊麟便將君少優房中書冊全部沒收,然後端著湯碗黏在君少優身側,有時一纏便是好幾個時辰。最終逼的君少優無法,只得捏著鼻子往裡死灌。心中暗暗期盼莊麟的婚假快點兒過完,邊塞快點有戰事,最好能把莊麟拖個三五年,直到他所有籌謀全部實現,離開永安王府為止。
君少優心內一番盤算,莊麟概不知情。他兩世為人,都是皇子龍孫,天潢貴胄,從來不曾主動親近哪個姬妾,也從來沒討好過任何一個人。如今卻滿腹心思都落在君少優身上,只想生生世世守在他旁邊,片刻不離。
如此笨拙而熱忱的心思毫不遮掩的暴露在君少優跟前。莊麟的舉動日漸大膽纏綿,君少優的排斥推拒也一點點變得空洞而虛有其表,他一心只盤算著自己那點兒小算盤,一心覺得自己不會再相信任何一個人,卻沒有留意到自己的底線正慢慢被打破,被重建,然後支離破碎,就跟某人的節操一般,扭曲的再也無法復原(咦,什麼東西亂入進去了)。
習慣向來是個很可怕的東西。所謂久居蘭室不聞其香,久居鮑市不聞其臭,君少優沒有發覺,他已經被莊麟纏磨的越發沒了底線。他開始懶得理會莊麟時不時的摟摟抱抱耳鬢廝磨,他開始習慣莊麟每晚借著按摩之機揩油亂摸,任由莊麟在按摩之後貼近他的身體躺在床榻上,任由莊麟跟他蓋同一個被子聊天,他開始在莊麟不斷的問詢糾纏下慢慢表露自己的意願和想法,甚至會在莊麟故意做出錯事的時候開口糾正,並行慣性的給他闡述理由。他沒發現內室中屬於他的東西慢慢變多,有些擺設等物也按著他的習慣改變了位置。就連莊麟的書房也專門騰出半壁架子安置他向來喜歡的各地風俗、奇聞趣事,格物農學之類的雜學旁書。
君少優沒發覺,在莊麟刻意的寵溺縱容下,他在永安王府過的越發自在。他在莊麟跟前的態度也越發自然。沒了最初的冷靜自持,溫潤面具,時時警惕,現下的君少優總是有意無意的表露出更多的本性。
比如說他其實很討厭在府內穿的整整齊齊的,若無外客要見,君少優大多時候會穿著寬鬆柔軟的衣衫躺在榻上讀書。他不喜時下流行的添了各種佐料的茶湯,總是吩咐廚房弄一些果飲或者味道很是清淡的茶水,偶爾會突發奇想琢磨個菜式寫給廚房,甚至還曾吩咐管家找兩個鐵匠打造了很奇怪的鍋鏟炊具,然後用這些明顯小了幾號的器具鼓搗食材,再把這些個與時下烹調方式明顯不一樣的菜色放到酒肆中叫賣。現如今,君少優手中的酒肆和茶坊已經成了京中多少文人雅士、好口腹者競相追捧的高端場所。
至少,掛在酒肆、茶坊門外的,令京中無數才子苦思良久都對不出來的兩副絕對,便已然讓君少優名震京都。不過亦有些惱羞成怒的儒生在對不出對子後言之鑿鑿的以為此對絕不是君少優能想出來的,恐怕是在何處尋了這兩個對子來,嘩眾取寵,欺世盜名。
一時間,京中對永安王府這位新任的王妃娘娘越發好奇了。
而背負了所有人質疑與猜忌的君少優卻如同沒事人一般,該吃吃,該喝喝,該睡睡,該溫書的時候溫書。只等到考校之日來臨,方才施施然趕往考場參加考核。彼時,已經到了重陽節前。所有想要考入國子監的學生全部聚集在考場之外,等待考校開始。
幾近辰時,永安王府的馬車晃晃蕩蕩到了國子監外,引起無數人的關注。車簾被掀開,率先映入大家眼簾的是一隻粗糙的大手,膚色不同于時下讀書人的白皙,是泛著金屬光澤的古銅色,虎口與指節處佈滿厚厚的繭子,骨節分明。這是一雙常年持刀戈兵器的手,眾人腦中飛快閃過這個念頭。就見一身華服美冠的男子從車上躍下,在地上站定。
男子身材健碩,器宇軒昂,容貌俊朗,劍眉星目,一雙薄唇習慣性抿著,面色沉和,不怒自威。仿佛是一柄歷經殺戮血腥的重劍,叫人觀之不覺屏氣凝神,心生畏怯。然則轉過身沖著馬車裡面說話時,整個人卻突然變得柔軟溫和起來。即便是冷眼旁觀的外人,也能真切體會到他心中油然而生的柔情蜜意。
君少優有些無奈的盯著莊麟自馬車外伸過來的手,搖頭歎道:“我都說了,今兒我自己過來,很不必麻煩王爺——”
“少優在裡面參加考校,本王作為家屬在外等待,亦是理所應當。”莊麟笑眯眯的說了一句,繼續伸著手重複道:“我扶你下車。”
君少優白了莊麟一眼,斜睨著眼睛,挑眉問道:“王爺不必昭告天下,所有人皆知我是你的王妃。”
“我是想讓人知道我是君少優的家人。”莊麟展顏微笑,漆黑的眸子牢牢盯著君少優,眼中閃過一絲真切。
莊麟的王妃與君少優的男人是兩回事。至少,這兩個句子的主語跟賓語都是不同的。
君少優微微一愣,旋即忍俊不住的扯了扯嘴角,輕咳兩聲掩去幾欲溢出口的輕笑。伸手搭上莊麟伸過來的手,彎身下車。
聚集在鴻臚寺外的眾人直覺眼前一亮,目光下意識落在莊麟身側的君少優身上。但見少年身上穿著一件兒很常見的青色儒衫,衣袖與下擺處用同樣青色的繡線挑出幾根青竹暗紋。明明暗暗,深深淺淺,隨著君少優舉手投足半遮半掩,越發襯出少年身材勻稱,體格修長。
如墨緞一般柔順光亮的長髮用一根青色綢帶束起,只在髻上插了一根白玉發簪。越發襯出其膚色白如美玉。少年身形略有些清瘦,與身旁壯碩結實的莊麟並肩而立,前者身形只到後者的肩膀處。然則在眾人看來,身形瘦弱的君少優非但沒有被莊麟比襯下去,反而如林間清泉,月照淺溪,雖不如驕陽一般耀人眼目,卻也是清風拂面,靜雅悠然,渾身散發出一種清雋儒雅的書卷氣息。與莊麟那殺伐果斷的天生貴氣糅雜在一起,越發使人印象深刻。雖容貌精緻,眉目繾綣,但氣質平和卓然,很不像是時人口中議論的那等諂媚獻上,不知廉恥之徒。
隱藏在人群中的君少傑看著淡然立在人前,一言不發卻吸引了無數人關注的君少優,心中酸意猶如實質。他很不舒服的冷哼一聲,嘴裡嘟囔道:“攀高枝賣屁股的小人,慣會這等蠱惑人心之計。”
站在他旁邊的一名國子監學生聽得君少傑此番話語,見得他臉上遮掩不住的豔羨記恨,又瞧了瞧前頭的君少優,暗暗搖了搖頭。
在他而言,君子非禮勿言。無論君少優品性如何,君少傑這種在人後非議的舉動,終究不妥。
辰時已到,所有考生魚貫進入考場。由國子監祭酒張明城親自擬出的考題被五名助教分發到學生手中。君少優拆開考題,只見薄薄幾頁紙,囊括墨義、貼經、策問、詩賦、經義五個方面。其中除詩賦、策論任憑考生自由發揮外,其餘題目都不甚難,但對於基礎方面要求甚高。考校的是學生基礎是否扎實,是否熟諳經典子集。
君少優微微一笑,提筆答題。
大褚建國十餘載,沿襲前朝舊制,科舉考試依舊分為明經、進士兩個科目。其中明經較為簡單,進士科則注重考生在寫詩和作賦方面的造詣。
國子監作為大褚官方的最高學府,雖說其下統領國子學、太學、四門學、律學、書學和算學六部,但最注重的依舊是研習儒學,走科舉仕途之路。因此在考校學生的時候,也更為偏愛才思敏捷,文章錦繡之人。
而對於君少優這個第一世以寫種馬小說忽悠萬千讀者為己任,第二世以親身經歷種馬攻略最終慘遭人道毀滅娛樂大眾的悲催男主來說,區區瑪麗蘇級別的吟詩作賦,當真不在話下。
不僅如此,飽讀詩書的君少優還在“默背”過一首經典七言律詩以及一篇辭藻優美,見解獨到的策論之後,正確無誤的回答了考卷上的每一個問題,十分騷包的展現了自己扎實的儒學功底。
僅僅用了不到一個時辰,君少優已然答完所有的考題。細細檢查一遍再無疏漏,又爭得考官同意之後,君少優撂筆起身,退出考場。
看著君少優揮袖而去的灑脫背影,眾多考官回身便抽出君少優的考卷,只見上面洋洋灑灑不下萬言,一首詠菊的七言律詩辭藻精美,寓意深刻,發人深省。一篇議論實事的策論亦是朗朗上口,見解獨到,言之有物。就連注釋經義、默背子集方面的問題也回答的精准簡練,其扎實功底可見一斑。
而最讓諸多考官驚詫與追捧的,則是君少優特意用瘦金體書寫出來的華麗卷面。只見字字如刀,挺勁犀利,筆道瘦細峭硬而又腴潤灑脫,雖不是時下眾人所追捧的“顏筋柳骨”,但其運筆飄忽快捷,筆跡瘦勁,至瘦而不失其肉,轉折處可見藏鋒,別有一番灑脫明快,氣韻脫俗。
觀字識人,永安王妃君少優之驚才豔豔,可見一斑。
國子監大考過後,在所有考官的競相追捧稱讚之下,君少優聲名鵲起,震動京都。一時間,多少豪門顯貴,人文墨客以拓印君少優之字跡為榮。在此情形下,君少優自然也如願以償的進入國子學,成為三百學子之一。
為了今日一鳴驚人之舉,君少優曾歷練兩世,苦讀幾十載,又耗費一個月的時間揣摩國子學諸位考官之脾性嗜好,又熬夜溫習經書,默默準備多少詩詞美賦。此刻水到渠成,達成所願,心中反而平靜如常,並不如何在意。反倒是莊麟欣喜若狂,洋洋得意,拉著君少優的手,滿口的誇耀不絕。
瞧著莊麟喜不自勝,口不擇言,暢然歡笑之態,君少優心中亦是莞爾,頷首應了莊麟要出外閒遊以作慶祝之提議。
時維九月,序屬三秋。永安城內的楊柳已然被秋風鍍上一層淺淺的金黃,而曲江池上卻依然花卉環周,煙水明媚。
莊麟、君少優兩人只著常服,在曲江池上賃了一條遊船,乘著波光粼粼,將遊船泛于江心。趁君少優舉目四望眺看風景時,莊麟拉過撐船的船夫並另外幾名雜役,悄聲耳語幾句,又給了眾人一錠金餅。但見那船夫點了點頭,跳下水慢慢遊回岸邊。君少優站在船頭瞠目結舌,只見一方遊船上唯余莊麟與君少優兩人。江風徐徐,幽靜至極。極目遠眺,可見兩岸遍佈行宮殿宇,有彩幄翠幬,匝於堤岸,鮮車健馬,簇簇而行。
十分無語的從船中掏出釣具,君少優手持魚竿靠在船頭,靜坐片刻,莊麟扯著一臉諂笑湊近跟前,柔聲問道:“少優可釣上魚來?”
君少優搖了搖頭,莊麟便介面說道:“我也沒釣上來。想必這兒的魚不多,咱們讓船再往上走走罷。上游人煙稀少,水也平靜一些。”
君少優啞然失笑,開口說道:“倘或王爺肯在鉤上放些魚餌,興許那魚會上鉤的快一些。”
莊麟無趣的摸了摸鼻子,胡攪蠻纏的辯解道:“我只覺得這附近人太多,車馬喧闐,才驚擾了魚兒不肯上鉤才是。”
言畢,用手指一下一下敲著君少優手中的魚竿,引得魚竿不住晃動,在平靜的水面蕩起一圈圈波紋。
君少優有些無奈的拍開莊麟使壞的手,開口道:“你別鬧,等會兒釣上魚來,我給你做魚湯。”
莊麟眼睛一亮,介面問道:“是少優親自動手給我做嗎?”
“不然還是你給我做?”君少優挑眉反問,黑白分明的眼眸斜睨著莊麟,不經意露出的放鬆親昵叫莊麟心下暗喜。連忙在君少優身邊盤膝而坐,一手支撐著下巴,老老實實盯著君少優的臉。
猶如實質的灼熱目光看得君少優十分不自在,遂開口問道:“兩岸沿途風景無數,你總盯著我幹什麼?”
“因為我沒見過比少優還引人注目的風景。”莊麟托著下巴,嘴裡抹了蜜一般,下意識用肩膀蹭了蹭君少優的胳膊,低聲調笑道:“怎麼辦,看著看著就拔不出來了。”
突然想到前世君少優對別的女人說過的話,莊麟清了清嗓子,鄭重其事的說道:“你坐在船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站在旁邊看你。”
君少優聞言,惱羞成怒的瞪了莊麟一眼,開口斥道:“拾人牙慧,忒不要臉。”
莊麟朗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向君少優笑道:“我笨嘴拙舌,縱然照本宣科也不及少優說的好聽。要不然我不說了,換你對我說也可。”
“白日做夢。“君少優冷哼一聲,收起魚竿起身坐到船尾。莊麟摸了摸鼻子,看著君少優白皙如玉般的耳垂染上了點點暈紅,莊麟心中偷笑,磨磨蹭蹭又挨近君少優而坐。
“少優自明日起就要入國子學念書,今後日日不見,我會想念少優的。”莊麟裝模作樣的吸了吸鼻子,一把將君少優摟入懷中,習慣性的把頭埋在他的頸窩兒裡,悶悶說道:“少優也會想念我罷。”
“幾個時辰而已,且你也得上朝聽宣,別說的跟生死離別一樣行不行。我不過是白日去國子監習學,晚間依舊回府安置。有你纏磨的時間,今兒就放過我罷。”君少優翻了翻白眼,用力推開身後的莊麟,只覺得這人近幾日越發纏人,嘴碎的讓他頭疼。
“少優你不喜歡我了,你要對我始亂終棄嗎?”莊麟眼巴巴的看著君少優,哼哼唧唧說道:“國子監慣有些白面書生,巧舌如簧最會討人歡心。實則內裡藏奸,口蜜腹劍。少優要警醒些,你要明白,只有我對你才是真心的。”
言畢,伸手握住君少優握著魚竿的修長十指,再次把人禁錮在自己懷中,黏黏糊糊的說道:“少優,少優。”
君少優用力紮掙了兩下,莊麟紋絲不動。君少優冷笑一聲,扔下竹竿反手就要掰開莊麟禁錮自己腰側的手,卻被莊麟眼明手快的禁錮住雙手牢牢擁入懷中,一雙修長結實的大腿也死死壓住君少優的雙腿不讓他動彈。
君少優氣急,開口斥道:“放開我。”
莊麟好大一顆頭顱在君少優的頸窩兒處蹭了又蹭,悶悶說道:“少優考上國子學了,要獎勵。”
君少優再次翻了翻白眼,開口說道:“晚上給你黑火藥的配置方法,你先放開我。”
“火藥的配置方法我知道了。”莊麟說著,細細碎碎的吻落在君少優的後頸上,熾熱的唇貪戀著柔滑細膩的肌膚,在耳垂與頸窩兒處流連忘返。“什麼時候少優能不把你我分的這般清明,我便知足了。”
君少優身形一僵,旋即自暴自棄的放鬆脊背靠在莊麟的胸膛,鬱悶說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也不怕旁人見了笑話。”
莊麟嘿嘿傻笑,默不作聲。只手上動作絲毫不放,將君少優消瘦的身子完全禁錮在懷中,聞著君少優身上的清幽氣息,莊麟好整以暇的挑眉說道:“今兒晚上在曲江邊上的天一閣吃罷。聽說他們那兒的全魚宴不錯。最要緊的是臨水而居,居高臨下,瞧著曲江池的風景,當真是秀色可餐。”
說到“秀色可餐”四字,莊麟刻意壓低了嗓音重重強調一番。炙熱的鼻息噴在君少優脖頸內,引的君少優瑟縮的縮了縮脖子。惱羞成怒的道:“有完沒完。”
莊麟砸吧砸吧嘴,留心關注君少優的神情。手下微微放鬆,君少優順勢掙脫莊麟的禁錮,挪回船頭而坐。
莊麟搖了搖頭,期期艾艾的蹭到旁邊,柔聲說道:“你還給我做魚嗎?”
“做個屁。”君少優指著一片江中波光粼粼,挑眉問道:“你把船夫都攆走了,等會兒誰引船歸岸?”
“我跟船夫約定好了,叫他申時過來接船。”
君少優不可思議的指著一片碧水,挑眉問道:“遊過來?”
莊麟無辜的點了點頭。
君少優:“……”
太極宮中,永乾帝看著禦案之上被人競相追捧的考卷,神情晦澀不明。


☆、第二十九章

興許是曲江池上的風光太過綺麗,也興許是壓抑了許久的內心需要放縱,君少優終究按著莊麟的安排遊玩了一整日,直到夜晚宵禁之前方才打馬回府。
自啟廈門進入京城的時候,莊麟瞧著外頭依然有小吃攤子叫賣,遂停下車馬,下去買了一包炒栗子。回來一顆一顆剝給君少優吃。
君少優默默吃了兩個,擺手說道:“晚間吃多了這個不好,不克化。”
莊麟點點頭,一邊剝了栗子扔進嘴裡,一邊含含糊糊地說道:“回去叫廚房熬些開胃消食湯,你喝了再睡。”
君少優瞧了莊麟兩眼,見他一口一個吃個沒完,忍不住說道:“你也別多吃了。免得晚上肚子脹,睡不著。”
莊麟剝栗子的動作一頓,猛然抬頭看向君少優,直接問道:“你在關心我嗎?”
君少優對於莊麟這種暫態間就支愣著耳朵搖頭擺尾的賣萌方式有些不忍直視,遂撇過頭去,淡然說道:“我只是怕你睡不著覺影響我。畢竟在下比不得王爺精神抖擻,明兒還得去國子監習學,今兒晚上自然要好好休息。”
莊麟嘿嘿一笑,隨手將栗子丟開,也不拆穿君少優的口不對心。
一路無話回至王府,管家陳陀並孫媽媽帶領闔家奴僕在正門外恭迎。高高懸掛在簷下的兩盞琉璃宮燈散發出暖暖的光芒,君少優遠遠看著,不覺心下微動。
莊麟側過頭打量著君少優的神情,伸手握住君少優垂在身側的手,柔聲笑道:“明兒你從國子監下學,我便在門口等你可好?”
君少優瞥了莊麟一眼,只聽莊麟又道:“或者少優喜歡我去國子監外接你,也無不可。”
君少優懶得理會,逕自回房。
莊麟落在其後,凝望著君少優翩然而去的背影,搖頭哂笑。
一夜無話。
次日一早,君少優晨練已畢,吃罷早膳,與莊麟同時出門,一個進宮上朝,另一個坐車前往國子監。
已是十月天氣,空中驕陽似火,景色依舊明媚宜人,但早起晚間的風卻凜冽。
君少優身上披著出門時莊麟執意叫他添上的青膁披風,單手托腮,看著馬車外緩緩倒退的景色,沉吟不語。
上一世,君少優並沒有進入國子監習學,而是從了鄉貢科舉之路,如同寒門學子一般,從鄉試、會試一點點考上來的。雖說其困難程度猶如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但也為君少優贏得了不少寒門子弟的敬重和欽佩。君少優最初的人脈網路就是由此為基,慢慢建立起來的。而讓君少優最為滿意的,便是這種同甘苦,共奮鬥,以個人魅力為凝聚力所召集的班底,相對來說,其忠誠度也十分不錯。
至少在上一世,背叛君少優的人中,寒門出身的要占少數。
而如今,君少優卻在莊麟的籌謀下直接進入了國子學。
和鄉貢自下而上的奮鬥方式完全不同,國子監的每一位學子都是三品以上功勳官宦之子。家世顯貴,背景強大,國子監將這樣一批人聚集在一起,人為的塑造了一個資源十分豐富的人際脈絡網。而最高學府的魅力,也就在於此——在這裡進學的學生,哪怕最終沒能通過科考,也能憑藉門蔭走上仕途之路。
後世有經驗之談,認為一起同過窗,一起扛過槍,一起嫖過娼,一起分過贓的人,關係總會更為親密一些。
於君少優而言,與國子監的學生交好,便占了一個同窗之義,將來進入廟堂時,在大褚泰半功勳世家跟前,也算混了個臉熟。只是這同窗之義也僅限於此。世上從來錦上添花易,豪門貴胄家大業大,牽一髮而動全身,所以行動總要顧慮再三,前瞻後顧。這也是為什麼前世君少優落敗時,大多數交好的世家勳貴都袖手旁觀之故。
歷經一世,君少優不會再天真的以為真心便能換得真心。這倒不是埋怨世家豪門之人冷酷,而是每一個人所背負的責任都不同。屁股的位置決定腦袋的思維方式,換位元思考,君少優也不一定會為了另一個人拋家棄業,破釜沉舟。
孔老二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在君少優看來,不過是想說用真心去對待願意以真心相對的,用利益去安穩那些汲汲于功利的,如此大家彼此,都不會為難,也能走的更長遠一些。
馬車輕輕震了一下,停在國子監門前。趕車的馬夫低聲說道:“公子,國子監到了。”
君少優回過神來,彎身下車。車後尾隨的書童亦翻身下馬,從車中拿出君少優的書箱背在身後。君少優向車夫笑道:“我進去後,你很不必在這裡枯等。只在申時二刻來此接我便是了。“
車夫猶豫片刻,開口說道:“可是王爺吩咐小的——”
“王爺那裡我自會和他說,你且去罷。”君少優說著,向車夫擺了擺手,轉身進入國子監。
國子監祭酒張明城乃是河南河陽人,出身當地大家士族,且少有才名,學識淵博,長於寫詩做賦。曾任過一方父母,興修水利,勸課農桑,也曾於中書省任職,寫的一首好清詞,深受永乾帝信任。是個既會寫詩又會做官的文人。並且很喜歡提拔人才,頗得世人敬重。
君少優走上前去,躬身見禮道:“學生見過張祭酒。”
張明城對於這個能將文章寫的花團錦簇,言之有物,又能獨闢蹊徑練的一手好字的君少優也十分好奇,當即笑眯眯說道:“你的字很好,運筆飄忽快捷,筆跡瘦勁,可見風骨。”
君少優躬身說道:“先生謬贊,學生愧不敢當。”
“不必這般拘束。”張明城擺了擺手,開口說道:“我很喜歡你的字,若有時間,給我寫一幅罷。”
“能得先生青眼,學生喜不自勝。”君少優拱手,當即應了張明城之請求。他的面色平和,舉止自然,並不像時下有些學子那般誠惶誠恐,亦無少年得意時很容易便顯露出的輕狂之態。顧盼自如,淡定如許,張明城見狀,很是滿意的捋了捋鬍鬚。
沉吟片刻,張明城開口說道:“你身份特殊,國子監中少不得有人在背後非議。你只需明白為人要行得正,坐得直,俯仰無愧於天地。至於他人揣測中傷之語,不必過於計較。”
君少優心中一動,頷首應道:“學生明白。”
他自知身份尷尬,早就做好了旁人會借機嘲諷的準備。如今聽到張明城隱約提及,倒也並不如何在意。
看在張明城眼中,更覺君少優養氣功夫不錯。
一個進退有據,有禮有節,才思敏捷,頗具城府的年輕人。
張明城暗自點了點頭,準備繼續觀察一番,再向陛下稟報。
閒談幾句,君少優躬身退出,在另一位助教的引領下前往學舍上課。
已經得到消息的諸多學子在學舍中議論紛紛,因得知君少優與君少傑的關係,少不得有一些人圍聚在君少傑身邊打探虛實。
君少傑心中著實膩歪,他自幼便瞧不起家中庶出姊弟。且因楊黛眉之故最為討厭君少優。
在他心中,纏綿病榻足不出戶的君少優不過是依賴家族勢力活的寄生蟲,一輩子都要仰他鼻息。
沒想到一夕之間,君少優竟然勾了莊麟的心神。不但搶了妹妹的因緣,還仗著永安王妃的勢力過的風生水起,如此認知讓君少傑更為不忿。
所以言語之間抱怨頻頻,中傷謾駡之語也不少。只說君少優一朝得勢,便仗著永安王的寵愛在國公府作威作福,不敬嫡母,不悌兄姊,罔顧人倫。
言語之間,嫉恨怨懟猶如實質。坐在君少傑身側的楊永暗自搖了搖頭,著實不恥。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君子非禮勿言。不說君少優品性如何,單只少傑兄在人背後如此議論自家兄弟,亦非君子之禮。”
君少傑聞言一滯,他看著圍在楊永身邊具露出贊同之色的學生,惱怒說道:“世昌兄難道以為在下是信口胡言,中傷他人?”
楊永搖了搖頭,開口說道:“在下並不熟知君少優為人,自然不好隨意品評。
只是由字觀人,以文品人,在下以為能做出‘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這樣的詩句,君少優大抵不是個寡廉鮮恥之人。”
君少傑冷笑道:“那可未必。前朝奸相杜衡亦是長於詩賦,寫的一筆好字。還不是欺君罔上,禍國殃民。世昌兄既然不熟悉君少優此人,還是不要亂開口的好。免得他日君少優又做出什麼醜事,打了世昌兄的臉。”
楊永皺了皺眉,有些不太適應君少傑此番咄咄逼人的態度。只是他向來不是個與人口舌爭論之人,遂搖了搖頭,不再言語。
君少傑冷笑一聲,滿臉得意洋洋,自以為勝。轉過身繼續跟圍在周身的學子們編排君少優如何如何囂張跋扈,欺壓內眷,及至勾著一臉淫、笑猜測永安王莊麟與君少優內室私密之事,其口沫懸飛,淫、穢、齷、齪之態,叫人為之側目。
學舍門口,奉祭酒張明城之命引著君少優入學舍上課的助教一臉尷尬的看著身側的人。
君少優但笑不語,舉止悠然的慢慢踱步進入學舍,在君少傑身後站定,挑眉笑道:“我觀二兄長誇誇其談,著實辛苦。莫不如喝碗茶湯,潤潤喉舌才是。”


☆、第三十章

君少傑臉上一僵,只覺得寒毛聳立,脊背發涼,一個動作跳將起來,轉身看向君少優,脫口問道:“你怎麼在這裡?”
君少優好整以暇的勾了勾嘴角,挑眉笑道:“這話說的倒也稀奇。二兄長既然號稱對我之品性舉止瞭若指掌,如此簡單的問題,怎麼反倒問起我來?”
君少傑被君少優一句話譏諷的面紅耳赤,冷哼一聲,開口說道:“不過是個以色侍寵的小兒罷了,得勢便輕狂起來。”
君少優介面說道:“兄長所言甚是。在下也十分討厭那些得了勢便輕狂的人。不過與此相比,在下更可憐那些得了勢也輕狂不起來,專管背後議人是非。亦或憑藉私心猜測,揣度他人境遇如何不堪之人。”
沒等君少傑暴怒而起,君少優輕笑一聲,繼續,開口笑道:“前幾日我與王爺遊玩曲江池,路經一座道觀,瞧見多少善男信女叩拜祈福,供奉香火,只求三清真人保佑福壽安康。可觀中的道士卻若無其事,既不供奉真人,亦無慫恿香客多添香火之事,反而如塵俗田舍人一般耕地種田,自給自足。我心中好奇,便上前詢問。問他就在真人腳下,緣何不祈求真人垂簾。結果那道士跟我說,三清真人每日要接受無數善男信女之朝拜祈求,分、身乏術。觀裡的小道士恐真人太過勞累,只好自求多福。唯在晨鐘暮鼓中做足兩遍功課即可。”
說到這裡,君少優意味深長的看了君少傑一眼,逕自笑道:“在下心有所悟,以為心中有道,所見皆道,便是這觀中真人的大智慧。不過此刻觀二兄長之言談,恐怕亦是心中有盜,所見皆盜罷。”
“噗嗤。”靜坐在人後的楊永第一時間反應過來,起身笑道:“之前有幸,看過王妃參加國子監大比的試卷,已然對王妃之驚才豔豔甚為折服。今日一見,王妃竟然于道教箴言亦有所涉獵。果然是學識淵博之人。”
君少優循聲望去,瞧見端然站於人後的楊永,清亮的眸子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思緒。
楊永並未察覺,越過眾人走至君少優跟前,拱手見禮道:“在下楊永,表字世昌,華陰人士,見過永安王妃。”
君少優垂眸掩下一番思緒,還禮道:“在下君少優,京都人士。並無表字,世昌兄稱我少優即可。”
楊永點了點頭,他也不願意時時稱呼一個男人為“王妃”,遂改口笑道:“少優今日剛到國子監,如若不嫌棄,在下願為嚮導,為少優引見一些熟人。”
君少優立刻笑道:“有勞世昌兄。”
楊永立刻回頭,將自己平日較為親密的小夥伴們介紹給君少優。一個是理國公的么子姓李名譽字少沖,一個是禮部尚書的嫡次子姓姚名沅字鵬飛。君少優與之交談幾句,大多是天真爛漫,心緒平和,無甚心機之人。他初來乍到,很願意同這樣的人接觸。
被晾在一邊的君少傑看著兩夥人親親熱熱的交談起來,心中越發不滿。只是楊永和姚鵬飛也就罷了,一個是前朝皇室後裔,如今在京中不過虛應個爵位,每得禮遇優待,不過是聖人做給前朝老人和黎民百姓看的。
另一個是禮部尚書之子,清水衙門的勾當,也無所謂。可李譽乃是理國公府嫡么子,在家備受父輩兄長寵愛,理國公論戰功封蔭又比他們家高出一截。況且理國公那性子最是火爆難纏,跋扈護短,君少傑著實不敢招惹。
君少傑再三思量,最終不過是冷哼一聲,故作不屑的說道:“以色事人,諂媚獻上之輩,倒是牙尖嘴利的很。”
君少優聞言,但笑不語。今日一番口舌,他已然占盡上風,倘或再繼續糾纏,恐怕會給人以咄咄逼人,得禮不讓之嫌疑。君少優不想在人前落下這般形象,遂撂開手不提。何況來日方長,當真不必急於眼下一時。
君少傑見君少優故作不理,只顧和楊永等人寒暄熱絡,自以為君少優到底是庶子心虛,行動越發恣意起來。經過剛才一事,他已經領教了君少優之唇舌犀利,並不敢跑到他跟前自取其辱。只在背後議論紛紛,言辭之不堪,叫方才尤甚。
君少傑只顧著口不擇言宣洩怒氣,卻沒瞧見周圍之學子多有不屑輕蔑之情。方才君家兩兄弟言辭交接,針鋒相對,他們都是看在眼裡的。先是君少傑信口雌黃,句句詆毀,污言穢語不堪入耳。後有君少優步步緊逼,舌燦生花,句句精妙,發人深省。後佔據上風也並無乘勝追擊,咄咄逼人之勢。反而刻意冷淡此事與旁人攀談。與之相比,君少傑明明笨嘴拙舌,口風不如人,卻不敢當面對峙唯有背後構陷謾駡之態,著實落了下乘。
站在學舍之外的張明城暗自搖了搖頭,他之前只覺得君家這位二公子才學平庸,不如其兄遠矣。如今看來,其品性亦不端,果然不堪大用。
旋即又眼含讚賞的看了一眼君少優,勝不驕敗不餒,倒是個可以雕琢一番的人才。
适才引君少優入學舍的助教站在張明城身邊,低聲問道:“師傅對永安王妃印象甚好?”
張明城勾了勾嘴角,輕聲說道:“雖書生意氣,鋒芒畢露,但是塊璞玉。”
言畢,緩緩轉身,負著雙手踱步離開。
學舍內,君少優借著行動之便,不動聲色地往外探視一眼,瞧見空無一人的回廊,唇邊露出一抹笑意。
晚間放學,意猶未盡的楊永等人熱忱邀請君少優前往酒肆小酌一回。君少優含笑答應,出了國子監的大門,卻見永安王府的馬車立在外頭,莊麟身著常服,雙手抱胸坐在駕車的位置,趕車的馬夫卻被他攆到一旁侍立。
瞧見君少優的身影慢慢從國子監出來,莊麟眼睛一亮,跳下馬車三步並作兩步走至君少優身前,笑眯眯問道:“習學一天,定然辛苦了。我吩咐廚房給你熬了補氣湯,等會兒回府便能喝了。”
楊永幾人面面相覷,鬧不清莊麟這賢妻良母的節奏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君少優習以為常,擺手笑道:“要跟同窗去酒肆小酌一番,今兒恐怕不能回府用膳。”
莊麟立刻哀怨起來,他有些不甘心的眨了眨眼睛,目光灼灼的盯著君少優身旁的楊永,森然露出一口白牙笑道:“能帶家屬否?”
楊永:“……”
姚沅:“……”
李譽:“……”
盞茶功夫後,楊永、姚沅、李譽、君少優並家屬莊麟端端正正坐在平康坊最負盛名的一家胡人酒肆中。透過層層疊疊的粉壁牆桓,依稀能聽見前堂絲竹歌舞之聲。眾人落座不久,便有衣著鮮亮,裸、露出小臂和腰肢的胡姬端著酒菜上來,其中一位嬌滴滴問道:“敢問幾位郎君,觀看歌舞否?”
聞言,楊永、姚沅、李譽三人齊刷刷看向莊麟並君少優兩人。莊麟挑了挑眉,轉頭看向君少優,君少優開口笑道:“既然到了胡人酒肆。倘或不觀上一觀這胡旋舞,豈不可惜?“
莊麟輕哼一聲,飲盡杯中酒水,開口說道:“少優說好,自然便好。本王常年征戰沙場,向少來這聲色之地。今兒倒也瞧瞧,這胡姬有何妙處。”
君少優輕笑不語。楊永等人面面相覷,李譽擦了擦滿頭大汗,他年少時曾見過母親帶著家中奴婢圍堵平康坊酒肆,抓捕父親的場景。那時便覺得母親彪悍至極,可如今看了永安王夫婦二人,倒覺得當日母親之舉也不算彪悍。倘或什麼時候,母親也能跟著父親一起下酒肆,逛窯子,那才算是真絕色。
少頃,有歌者舞姬魚貫而入,絲竹鐘磬之音悠然響起。身著彩衣華服的女子於堂下垂手旋轉,嫣然縱送,舉手投足間只聞環佩叮噹,襯著歌女清脆婉轉的小調,只叫人精神一震,不由得拍手叫好。
半日,曲聲戛然而止。領舞的女子于堂下婷婷而立,微微喘息著,高聳的胸脯起伏不定。君少優的目光不自覺落在女子白皙滑膩的胸前,女子留意到君少優的打量,很是自傲的挺了挺胸脯,嫣然一笑。
君少優彬彬有禮的頷首回應。莊麟靜坐在一旁,手持酒樽,目光古井無波的掃了那胡姬一眼。胡姬只覺得身子忽然一涼,有些莫名其妙的眨了眨眼睛。
楊永向君少優笑道:“素聞少優詩才驚豔,不知方才觀小娘子之舞,可有雅興,賦詩一首。”
君少優微微一笑,上輩子歷經了一場半道兒跑偏的種馬攻略,雖結局慘澹,但過程中該走的程式都走過了。尤其是這種吟詩泡馬子的天賦技能,君少優更是輕車熟路。當即清了清嗓子,開口唱道:“胡旋女,胡旋女。心應弦,手應鼓。弦鼓一聲雙袖舉,回雪飄颻轉蓬舞……”
隨著君少優以箸敲杯,應聲而唱。那名胡姬女子臉上的嬌羞越發濃郁,到了最後,更是異彩連連,含羞帶怯的盯著君少優不放。
莊麟冷哼一聲,伸手握住君少優持著筷箸敲擊杯盤的手,柔聲說道:“少優大才,令我心生仰慕,恨不能再薦枕席,生生世世陪在少優身旁,侍奉左右。”
兜頭一盆涼水自上而下,君少優飄乎乎的種馬之魂被莊麟一刀拍入千尺之地。
君少優當即住口不言,默默咽了一口血,轉頭以極為鎮定的目光看向莊麟。莊麟好整以暇的勾了勾嘴角,給君少優夾了一筷子醋芹,開口笑道:“娘子辛苦了,娘子吃菜。”
娘子泥煤!
喵的還能不能一起玩耍了!!
下次上平康坊再也不帶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君少優表示:最討厭那種自身實力不濟就破壞別人散發魅力光環的_(:з」∠)_
然後,文中胡旋女詩句摘抄自白居易的胡旋女。


☆、第三十一章

從平康坊回府後,君少優表現的十分淡定自若。這種淡定主要體現在他一句話也不跟莊麟說。一路維持著矜持的表像至臥房,在侍婢的服侍下寬解衣衫,藉口乏累躺在床榻上,面沖裡,閉目養神。
雖無聲無息但實則傲嬌的模樣,看的莊麟心頭一軟,越發喜歡君少優這種退了保護色,日加真實的反應。
莊麟心中醞釀片刻,坐在床榻邊上,伸手推了推君少優,低聲笑道:“還生我的氣?”
君少優往裡挪了挪,避開莊麟的手臂,依舊不說話。
莊麟微微一笑,低頭服軟道:“那以後再去平康坊,我不說話了還不成?”
君少優冷哼一聲,還是沒說話。
莊麟搖頭長歎,可憐巴巴的側身躺下,盯著君少優形狀優美的脊背,低聲說道:“我心悅你,自然不會喜歡你跟旁人太過接近。此乃情理中事,少優何必如此介懷。”
喵了個咪的,下次你泡馬子時我在旁邊噹啷來一句,看你介懷不介懷。
莊麟介面笑道:“不會。我說過我這輩子只與少優一人白頭偕老。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君少優猛然一愣,這才發現剛才不自覺的把話說了出來。既然如此,君少優索性轉過身來面向莊麟,鄭重其事說道:“我不喜歡男人。”
“我也不喜歡男人。”沒等君少優再次開口,莊麟繼續說道:“我只你喜歡你。”
意思是我不是男人?
君少優白白淨淨一張臉面變得鐵青一片。莊麟見狀便曉得君少優毫無意外的又想歪了,只得明白說道:“我是說,不論男女,我喜歡的只有你一個。”
那樣纏綿的話語,配上莊麟熾熱而純粹的目光,讓君少優微微一愣。片刻後,君少優回過神來,挑眉說道:“王爺上一世也是左擁右抱,妻妾成群過來的。如今倏忽間便轉了性子,叫人怎能確信呢?”
莊麟沉默片刻,轉口說道:“不然,我們打個賭罷。”
君少優微微愣神,開口問道:“什麼賭。”
莊麟眼中閃過一抹狡黠,沉聲說道:“就賭我對少優是不是真心。”
君少優啞然失笑道:“這種事情怎麼賭?”
真心與假意的區別,除非圖窮匕見之時,誰能分的清楚。至少,君少優便很難分得清,所以上輩子才會落得那般下場。
莊麟開口說道:“你不信我是真心,這倒也無妨。只要你肯應了,在我沒有別人之前,你也不許對旁人動心即可。”
君少優挑眉說道:“這不公平,倘或你心裡有了別人卻不說,我也看不出來。那豈不是耽誤了我將來的幸福生活。”
莊麟又道:“既然我不說,你也不知道,那便等於沒有這件事情發生。其實換個角度想想,就算我不是真心待你,倘或我能騙你一輩子,於你而言,與真心又有何意?”
君少優愣愣的看著莊麟。就聽莊麟繼續說道:“或者我換個方式來闡述我們之間的關係。我私下聘你為幕僚,你雖是我的王妃,但亦在暗中幫我籌謀建立羽翼,就像上輩子你幫莊周做過的。當然,我亦允許你在籌謀之際,利用我的勢力做掩護,做你自己的事情。我不會主動監視你,但不保證不會往你的勢力中安插釘子。與之相對應的,你若是有能力,盡可以在我麾下安插棋子。一切籌謀各憑本事,條件便是在我開口說放棄之前,你永遠都不能離開我的身邊。”
君少優心下一動。護國公府給他佈置的嫁妝不少,但大多數都是撐面子用的銀錢死物。下剩的一些陪嫁過來的奴僕,也都是在護國公府混的不好,又或者被楊黛眉有心安插過來的。經他幾番調、教過後,雖不至背叛,但也不敢依仗過多。
且他長日居於王府之內,一舉一動都受莊麟窺伺挾制。如此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境遇,也讓他無法對莊麟付諸信任。
正如位於食物鏈頂端的猛虎不會與野兔講道理一般,在沒有發展出與之相等的實力之前,無論莊麟說什麼,君少優都不會相信。與此同時,莊麟這般看似將君少優納入羽翼,日夜看護的手段,更讓君少優有一種劍懸於頸上的緊迫感。
一舉一動,一筆一紙皆仰人鼻息,君少優不是天真而不知世事的黃髮小兒,自然也不會相信在這等境況下,他真的能同莊麟平等相處。
哪怕莊麟說的舌燦生花,做的死皮賴臉,也無法打消君少優發自內心的自卑感與不安。
在這樣表面毫無異狀實則日益糾結的情況下,莊麟突兀的提出聘用君少優為幕僚,並以此為條件襄助他發展羽翼。雖然不排除莊麟是想以此為基引誘君少優為他做事。但不入虎穴不得虎子,與其成日窩在家裡受人轄制,還不如破釜沉舟火中取栗,就算最後淪落成為他人作嫁衣裳,好歹也努力爭取過。
何況。君少優也有幾分自信,認為自己不會全盤落入莊麟的掌控。而只要在行動之中有一絲可趁之機……
君少優暗自沉吟片刻,頷首應道:“好,我答應你。”
聞言,莊麟展顏笑道:“既如此,今後便仰仗少優為我籌謀。”
頓了頓,又道:“天色不早,少優還是快些沐浴洗漱,為夫也好幫少優按摩全身,以激發藥性。”
君少優:“……”
次日一早,管家陳陀恭恭敬敬送上一封請帖,乃是安樂長公主邀請莊麟夫夫於五日後前往公主府參加由她舉辦的賞菊詩會。莊麟接過請帖,有些狐疑的挑了挑眉,開口說道:“大姑姑向來討厭那些個只會空口清談的文人,怎麼會心血來潮,想起辦詩會來了?”
陳陀聞言,躬身回道:“聽說是已逝去的袁駙馬家從江東來人探望安樂長公主,還帶了兩位適齡的娘子。長公主安排來人住下後,不幾日便傳出要開詩會的消息。聽說安樂長公主已經遍邀京中世家官宦,功勳權貴。除皇室子弟外,大多為無婚配家室之少年俊才,大概是想為袁家兩位娘子挑選夫婿罷。”
莊麟聞言,默然片刻,開口說道:“既如此……便說得通了。”
安樂長公主,乃是當今聖上的親妹妹,太祖皇帝莊澗的嫡長女。雖為女兒身,但自幼被太祖皇帝充作男兒教養,詩詞歌賦,騎射武藝無所不精。昔年前朝皇帝昏庸無道,迫害賢臣,太祖皇帝舉兵而反時,這位長公主便女扮男裝,變賣家中產業替父親招兵買馬,建立後勤,安頓後方。于戰爭最緊迫時又親赴戰場,屢次打敗朝廷進攻的軍隊,最後收編兵馬十余萬人,又建立了大褚皇朝第一支娘子軍,立下無數功勞,乃是當之無愧的統兵大元帥。
然而這樣一位巾幗不讓鬚眉的奇女子,在婚姻方面過的卻並不幸福。或者,也可以說她經歷過的感情太過於跌宕起伏轟轟烈烈,以至於安樂長公主在失去駙馬後,再也沒能接受另一段婚姻。
說到這裡,就不得不提安樂長公主的另一半,也就是人雖死卻被公主惦記了一輩子的駙馬袁紹。
袁紹,字太初,江東豪族袁家嫡子。少時揚名,被時下文人名士譽為“天下才學十鬥,盡占八鬥”之絕才。據說其人容色俊雅,心智卓絕,算無遺策,有諸葛遺風。及冠之後娶當時的太原太守之女莊鏡嬈為妻,夫妻伉儷情深。終袁紹一生,都未曾納妾,連通房丫頭都未曾有過。
而這樣一個驚才豔豔,情深專一的男人,最終的結局就像無數言情小說寫過的那般,愛美人不愛江山,為救紅顏毅然赴死。駙馬之死的具體細節在當事人諱莫如深的情況下,已經變得撲朔迷離。只知道當時的安樂長公主奉命偷襲北匈奴,結果行軍路線被內奸暴露,讓北匈奴有機可趁,暗下埋伏,最終被困白玉關,危在旦夕。駙馬袁紹為營救髮妻,在沒有絕對優勢也沒有完整籌謀的情況下毅然出兵,最終成功救出被圍困的安樂長公主,自己卻被流箭射中,流血過多死在安樂長公主的懷中。
駙馬死後,一度有傳言說駙馬是被當時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帝永乾帝害死的。之所以會這麼說,是因為安樂長公主在被救出後不顧丈夫之死,執意推掉兵馬大元帥的職位,而當初在中原戰場十分活躍的江東豪族也在駙馬死後腹背受敵,被多方勢力前後夾擊,最終不得不龜縮回江東不出。永乾帝則趁勢揮兵掃蕩其餘勢力,並在三年後於永安登基稱帝。
永乾帝登基之後,曾多次下詔要為安樂長公主再招駙馬,卻被安樂長公主毅然回絕,只帶著駙馬袁紹的遺腹子,在京中公主府關起門來過日子。從未參加過任何一場皇室舉辦的宴會,就連每年的年會,也都稱病不出。
而像今日這般主動下請帖開詩會的事情,更是前所未有。
想到詩會的問題,莊麟轉頭看向君少優,眸中閃過一絲晦澀。因為他突然記起,前世君少優的後宅之一,便有一位姓袁。雖然上輩子君少優跟那位姓袁的小娘有所接觸,還是五六年後的事情。彼時君少優奉莊周之命去江東辦事,恰好遇見了逃婚出走的袁家娘子。鑒於君少優身上幾近逆天的女人吸引力,那位袁家小娘也毫不例外的拜倒在君少優一襲青衫之下。之後便是美人自薦枕席……
莊麟皺了皺眉頭,覺得十分不高興。就算沒有美人阻攔,他的追妻之路已然前途漫漫,歷盡坎坷。可老天好像十分看不上他,這輩子兜兜轉轉,怎麼君少優的紅顏知己出現的時間都提前了似的。
君少優看著莊麟手上的請帖,並未察覺到莊麟心下糾結。反而想起另外一件事來,遂開口說道:“咱們在賭坊還贏了三十萬兩金,什麼時候有閒暇得取回來才是。”
陳陀躬身應道:“适才安樂長公主府的長吏送請帖來,便直接帶了三十萬兩金。說是長公主的吩咐,請公子笑納。”
作者有話要說:腫麼突然覺得,君少優跟駙馬袁紹的距離,就好比是絕版的精品紀念版和假冒偽劣的粗糙製品的距離咩~~
然後,感謝阿聲聲扔了一個地雷╭(╯3╰)╮╭(╯3╰)╮╭(╯3╰)╮
最後,種馬的副本開啟,豬腳的紅顏會一個個登場,莊小攻即將陷入艱xi難wen卓le絕jian的護妻攻略戰鬥中吼吼吼吼~~~~~~~


☆、第三十二章

君少優聞言,微微一愣。當日於賭坊下注,乃是莊麟用得他自己名義。如今安樂長公主送還賭金,卻明言是要給他的。君少優不曉得陳陀是一時口誤,還是他行事張揚,已得了安樂長公主的關注。
莊麟見君少優沉吟不語,遂開口笑道:“少優才德兼備,得大姑姑青眼,也在情理之中。”
君少優莞爾一笑,並不答言。
若論德才兼備,世間最堪得此評價者莫過於昔年駙馬袁紹。他君少優不過是沾了些許穿越者的便利,頂多算有些捷才罷了。就好像粗製濫造的仿品有朝一日竟碰上了最精通於此道的行家,上一輩子,君少優在赫赫有名的巾幗英雄安樂長公主面前,總有些心虛不安。這種心情在君少優求娶袁家小娘時,察覺到長公主的悲哀與不恥後更甚。
沿襲到這一世,那種如芒刺在背的勢弱氣短與違逆了長輩期許的羞愧感依然存在。
莊麟並不曉得君少優心中糾結,誤以為君少優是為袁家小娘子的事情不開心,遂心頭也抑鬱起來。一時無話,眾人各自上朝進學不提。
時光流轉,倏忽間已是五日過後。國子監沐休,亦到了安樂長公主遍邀京都才俊參加詩會的日子。
是日,天高雲淡,風朗氣清。君少優與莊麟二人梳洗已畢,換了外出衣衫,坐上馬車,趕往大公主府。
一路上,莊麟雙手抱胸靠在車壁內,濃眉緊鎖,腰背繃直,煞氣四溢,沉吟不語。君少優看著好笑,遂開口說道:“不過是讓你去參加詩會,縱使不耐煩,也不過吃酒閒聊相互奉承吹噓一番也就完了。瞧你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竟比上了戰場還艱難。”
“於我而言,此番赴宴與上戰場無異。”莊麟聞言苦笑,轉過頭來,盯著君少優俊逸無儔的面容,意有所指道:“滿府女嬌眷,八、九皆為敵。本王為了護住心頭所愛,少不得要奮戰一番了。”
君少優聽莊麟形容的有趣,不禁腦補了一番五大三粗的莊麟在一群嬌娥美俾間奮戰的情景,忍不住開口笑道:“既如此,等會兒宴席上王爺多吃一些,免得力有不逮,墜了王爺英名。”
莊麟鄭重其事的頷首應道:“等會兒宴席齊備,本王多吃兩盤醋芹。”
君少優:“……”
公主府離永安王府並不算遠,只說了幾句閒話的功夫便已抵達。彼時公主府內外車馬喧騰,賓客絡繹不絕。莊麟兩人彎身下車,公主府長吏立刻迎上前來躬身見禮。莊麟照例問候安樂長公主,沒等長吏答言,就聽身後有人親切召喚。兩人循聲望去,卻見是從宮裡出來的莊周並平陽公主二人。
莊周與平陽公主乃是同胞兄妹,相貌自然七八分相似。今兒又突發奇想,穿了同樣青色常服,白玉為冠,白玉為簪,越發顯出清雋爽朗,煥然一新。
君少優站在莊麟身側,冷眼瞧著莊周兩兄妹身上的“親子裝”,如此熟稔的情形叫他想到了上一世的瓊林宴上,百花叢中。身為天潢貴胄的二皇子拉著他的手親切的為他引見同母胞妹。彼時姹紫嫣紅百花爛漫,平陽公主立于花叢之間語笑嫣然,溫婉脫俗。
時年風水輪流轉,一世空許。只不知目下之景,又是誰為了誰的精心謀劃。
想到正在公主府內等待相親的袁家小娘,君少優心有所悟,垂眸不語。
莊麟挑眉笑道:“原來是二皇弟和平陽妹子,你們也來了。”
莊周聞言,開口答道:“大姑姑親自下了請帖,我們又豈有不來之禮。只是沒想到和大皇兄這般有緣分,竟在門口碰見了。”
言畢,目光落在莊麟身旁的君少優身上,粲然笑道:“幾日不見,大皇嫂風采依舊,越發迷人了。”
聽聞莊周略有輕佻的問候,君少優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頷首應道:“幾日不見,二皇弟風度更加。”
莊周臉上笑容微微一凝,看著君少優越發真切純粹的笑容,鬧不明白他是有意譏諷還是無意寒暄。場面一時有些尷尬。
站在一旁的平陽公主上前笑道:“今日大姑姑請宴會客,礙于禮法,大皇嫂少不得要進女眷一席。屆時若怕尷尬,不若與平陽一道。平陽也可為大皇嫂引見一下各家女眷。”
沒等君少優回復,莊麟淡然說道:“少優雖為永安王妃,卻也是一介外男,等會兒自然要跟在我身邊,也免得唐突了別家女眷。”
平陽公主微微皺眉,刻意瞧了君少優一番,開口說道:“這恐怕不太妥當。畢竟皇嫂他——”
“無妨。”莊麟自幼從軍,多番征戰,早就養成一番雷厲風行,不容置喙的性子。此刻跟平陽寒暄兩句,已覺不耐,遂擺手說道:“少優雖是我的王妃,卻也是國子監的學生。他在外席呆著,興許還能碰見同窗閒聊幾句。跟你去了內席,難不成要跟眾命婦聊一聊胭脂水粉,綾羅綢緞?”
最重要的是,放君少優這樣一個哄女人開心比吃飯還簡單的人進入內席,無意是引狼入羊圈。莊麟防備還來不及,又豈會應從平陽之意。
平衍公主被問的無語,半日,開口笑道:“如此,倒是平陽考慮不周了。”
莊麟不以為然,握著君少優的手轉身進了公主府。
身後,莊周盯著兩人的背影久久不語。平陽公主見狀,只得開口說道:“觀其情形,大皇兄對皇嫂真的很上心。
莊周輕笑一聲,昂首闊步邁上臺階。
且說莊麟跟君少優先行一步進入公主府,相攜漫步前往正堂方向。一路上,莊麟窺君少優神色,見其面色沉吟,眸光閃爍,心中略不舒服。遂低聲向君少優耳語問道:“沒讓你與平陽說兩句話熱絡寒暄一番,你不開心?”
君少優回過神來,淡然說道:“隔牆有耳,王爺說話還是謹慎一些方好。”
莊麟冷哼一聲,渾身的醋味濃厚可聞。君少優啞然失笑,開口說道:“還沒到飲宴之時,在下怎麼聞到了醋芹的味道?”
沒等莊麟說話,君少優複又正色道:“适才王爺與二皇子交談,可察覺到二皇子與往日不同之處?”
莊麟被問得一怔,細細回憶片刻,挑眉說道:“有什麼不同?”
“二皇子今天……形容越發瀟灑風流。”君少優挑了挑眉,意味深長的說道:“他那身衣裳是新作的,束髮的冠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精雕細琢而成。身上熏了蘭草的香氣——”
莊麟板著一張臉,硬邦邦說道:“沒想到幾日間,少優竟成了男女通吃的人物。”
君少優:“……”
他終於明白了甯得神對手,莫得豬隊友的心酸與難過。
在原地默然站定,君少優轉過身來,面無表情,一雙黑漆漆的眼眸牢牢盯著莊麟。直到對方心虛的瞥過臉面,低聲問道:“你有話直說便是,總看著我做什麼。”
君少優左顧右盼,公主府的建築契闊寬宏,正門與正堂間的場院很是寬闊,周圍雖有客人,但礙于莊麟赫赫威名都不太敢接近。唯有引路的長吏站在三步之遙,很是狐疑的看向突然停下腳步的莊麟二人。
莊麟擺了擺手,向那長吏說道:“你且去忙你的,等會兒我們自己去正堂便是。”
長吏見狀,便知曉永安王夫夫是有私密話要說。也不詢問,微微躬身,轉身去了。君少優這才說道:“我是想提醒你,莊周此番精心打扮,很可能是想吸引袁家兩位小娘子的注意和好感,從而得到江東豪族的支持與安樂長公主的親近。”
莊麟瞠目結舌,開口說道:“你是說老二想用美男計勾引袁家小娘?”
君少優聳了聳肩膀,未置可否。
莊麟輕笑,搖頭說道:“不能罷。老二可是有了婚約的人。倘使他有意悔婚,趙翦那老頭子和他背後的趙家可不是吃素的。”
君少優但笑不語。倘或莊周只是尋常人等,趙家亦或江東豪門礙于名聲,自不會送女上門為妾。可要是莊周有幸登基大寶,那就算送女為妾將來亦是妃嬪一流,雖不至於多顯赫,倒也並不辱沒家風了。
莊麟不是傻子,想了一會兒自然也明白莊周打算。不覺搖頭嗤笑道:“打算倒是不錯,只可惜重於微末伎倆,反倒失了男兒本性。”
頓了頓,又向君少優調笑道:“這般說來,他倒是搶了你的知己了。”
君少優不以為然,輕笑道:“搶就搶了,別說我與那人今生無緣。就算上輩子,他又不是沒搶過。”
言畢,瞧見自門口趕上來的莊周與平陽二人,君少優住口不語。
莊周慢悠悠迎上來,開口說道:“大皇兄與大皇嫂倒是伉儷情深,不過一段路的功夫,也能耳語纏綿至此。實在羨煞某人。”
莊麟扯了扯嘴角,他聽了君少優方才一番話,此刻故意打量莊周,見他果然穿著精緻,形容瀟灑,言談舉止又刻意溫潤悠然起來。竟頗有些效仿君少優之風,心下膩歪的緊。當即挑眉說道:“時候不早了,二皇弟還是快些進入正堂,免得大姑姑等得焦急。”
莊周聞言,介面笑道:“如此,你我兄弟並行,一道兒去給大姑姑請安即是。”
莊麟硬邦邦回絕道:“不必,我與少優還有些閒話未說完。還是二皇弟先行一步罷。”
臉上一副明晃晃的“恥於爾等為伍”的神情,看得莊周恨不得撕下溫潤面具,抬手給他一巴掌。
平陽公主見狀,立刻上前一步,拽著莊周衣袖,溫顏笑道:“大皇兄既這麼說,我們也不便打擾。如此,便先行告退了。”
言畢,又暗中恰了莊週一把,兩人相攜告退。
莊麟負手立在當地,突然說道:“若論心性計謀,平陽倒是比老二更多了三分天資。”
君少優微微一笑,自得說道:“那是自然。我看上的人,總是極好的。”
莊麟回過頭來,極其不屑的瞥了君少優一眼,挑眉問道:“你得意個什麼勁兒,上輩子死在她手上,你覺得榮有幸焉?”
君少優:“……”
作者有話要說:君小受與莊小攻的交鋒,總是以無語告終╮(╯_╰)╭
另——
小小劇透一下,其實莊周模仿的不是君少優,而是另一個人吼吼吼吼~~~~~
感謝高中扔了一個地雷╭(╯3╰)╮╭(╯3╰)╮╭(╯3╰)╮
最後,上一章碼的比較著急,所以有些蟲子,等會兒會修改過來,並不是更新╭(╯3╰)╮


☆、第三十三章

兩人在正堂外站定,君少優還未曾反唇相譏,只見從正堂內匆匆走出來一弱冠少年。少年風姿翩然,容色昳麗,舉手投足間縈繞著一股子雍容雅致,正是安樂長公主之子袁麒。
袁麒三步並作兩步走至跟前,開口朗笑道:“有什麼閒話不能進屋去說,反而停在這裡駐足不前,叫母親和我一陣好等。”
莊麟聞言,開口向袁麒笑道:“你家風景太好,以致我流連忘返,裹足不前。”
袁麒挑眉笑道:“風景再好終究比不過人,大皇兄究竟是為人所惑還是為景所迷,外人不得而知。”
言畢,又向君少優說道:“這便是大皇嫂了罷。”
君少優聽到“皇嫂”二字就覺刺耳,只是事實俱在,禮法規矩,容不得他反駁。
莊麟窺其神意,擺手笑道:“什麼皇嫂不皇嫂的,沒的叫出來噁心人。你只管叫他少優便是。”
袁麒聞言,立刻改口道:“早就聽聞少優文采風流,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君少優微微一笑,和袁麒寒暄幾句。眾人轉身進入正堂。
大褚的建築風格向來崇尚契闊敞亮,越是高門顯貴人家,家中就越是高粱闊壁,四四方方,大公主府自然也不例外。
上一世,君少優曾因一首詩贏得安樂長公主的青睞,被邀至府上小坐一回。彼時,君少優便對整個公主府契闊寂寥的房屋殿宇印象頗深。如今時移世易,君少優以另一種身份站在堂中,見到原本還顯空曠契闊的正堂被熙熙攘攘的賓客填充近盈,人聲鼎沸,呼喝喧闐,倒比當日多了幾分人間香火氣,不覺一歎。
莊麟轉身瞧著君少優,見他一番若有所思模樣,心中微微一動,伸出手慢慢握緊君少優垂在身側的手掌。
只是堂內耳目眾多,且泰半賓客都是皇族親貴,世家功勳,莊麟行動不敢托大,只用力握了握,便將手放開。不動聲色間將一番關切安撫思緒準確無誤傳遞給對方。
君少優回過神來,向莊麟微微一笑,表明自己並無大礙。莊麟見狀,立時報以一笑。兩人相視不語,默契十足的模樣看在莊周眼中,不覺又是一陣心煩。
反倒是站在一旁的平陽公主,很是情真意切的開口說道:“大皇兄跟大皇嫂的感情真好。”
身為主人家的安樂長公主正端然坐於上首,自莊麟與君少優進入正堂後,便一直不作聲打量兩人。聽聞平陽所言,頷首附和道:“夫妻相敬如賓,伉儷情深,本就是這世間莫大喜事。麟兒這樁婚事是他自己求來的,如今自然更要珍惜才是。”
莊麟聞言,肅容應道:“姑母所言甚是。”
安樂長公主見狀,莞爾笑道:“怪道是在軍中摸爬滾打慣了的人,說話都是這般硬邦邦的。也虧得嫂子那樣一個愛說愛笑的人,竟也能受得了你這般無趣。”
安樂長公主此話一出,莊周臉色微微一變,沉吟片刻,不著痕跡的向平陽公主使了個眼色。平陽公主笑容恬淡,開口說道:“母親向來喜歡大哥性子沉穩,行止有度,經常說我跟二哥性子跳脫,應多向大哥學習。反倒是宸妃娘娘,總說大哥性子木訥,不愛說笑。不過依平陽所見,大哥自幼從軍,戮戰沙場,統領萬兵,自然歷練的泰然自若,不怒而威。”
安樂長公主轉身回望平陽公主,見平陽公主依舊語笑嫣然,淡定自若,臉上神情微微緩和,開口笑問:“你叫什麼名字?”
同為陛下子女,安樂長公主遇見莊麟便談笑風生,口稱麟兒,遇見平陽竟然連她的名字都記不住。若是旁人,如此待遇懸殊下恐怕早有不忿之意,然則平陽公主卻恍若未覺,依舊恭順笑道:“瀾漪,姑母叫我瀾漪便是。”
安樂長公主微微頷首,淡然說道:“你容色嬌媚,正是豆蔻年華。應多穿些鮮亮衣裳。青色雖好,到底太寡淡了些,並不適合你。”
平陽公主被安樂長公主一句話諷刺的臉上熱辣辣的,只得低頭應道:“多謝姑母賜教。”
站在一旁,被冷落多時的莊周聽聞此言,見縫插針般笑道:“瀾漪年紀太小,並不懂得如何妝扮。若是能跟在姑母身邊耳濡目染,有幸學得姑母萬分之一的氣度,便是她的大造化了。”
安樂長公主撫了撫衣間褶皺,漫不經心說道:“人生有不同,若為著某種目的一味效仿他人,便迷失了自己的本性。抑或東施效顰邯鄲學步者,只憑著表面形容便粗淺模仿,非但不得其精髓,反而玷污了先人。不知二皇子以為然否?”
莊周不妨安樂長公主竟言辭犀利至此,一時間被噎的面紅耳赤。沉默半晌,開口笑道:“侄兒攝于姑母風姿,一時間進退失宜,不知所措,讓姑母見笑了。”
言畢,白皙的俊顏上恰到好處的浮現出一抹羞赧扭捏,竟好像真的是一個手足無措的少年般。眼眸晶亮,一臉濡目的望著安樂長公主,並不因為安樂之前的譏諷而心有不忿。
安樂長公主認認真真瞧了莊周半晌,不以為然的勾了勾嘴角。
她雖為女子,但少時習學經史子集,苦練武藝,被父母充作男兒養大。次後又參軍入伍,領著一群粗獷男兒南征北戰,性子更為桀驁不遜,磊落泰然。相對應的,也就看不慣那些背後攛掇的鬼蜮伎倆。更討厭那些為了利益便不顧一切妥協退讓的人。
就如今日之事。縱使她百般討厭皇后一族,可身為人子,莊周卻在她輕慢皇后之際一語不發。如此品性擔當,著實令她為之不齒。
更讓安樂長公主覺得無法原諒的,則是莊周刻意的妝扮舉止。令她覺得有一種被人愚弄的感覺。
堂中氣氛一時凝滯下來。安樂長公主恍若未覺,轉頭細細打量君少優。只見其人風姿卓然,容色雅致,眼眸清亮,坦坦蕩蕩。雖膚色白皙,身形瘦弱,卻如一干玉竹般端然而立。安樂長公主靜靜端詳半日,輕歎一聲,開口說道:“麟兒眼光不錯,你很好。”
言語之間情不自禁的流露出一種懷念悵然,面上神情也突然變得柔和恬靜,不知怎麼,君少優便覺得心下一酸。
安樂長公主今年不過四旬出頭,又因少時習武,養尊處優,保養得宜,如今看來也不過是三十年歲。身量苗條,體格風騷,恰如一顆熟透了的水蜜桃一般,渾身上下洋溢著一種成熟的少婦風情。然則安樂長公主舊時從軍,征戰沙場,又與尋常婦人不同。她的身上總是不經意流露出一種愷然爽朗的氣質,英姿颯爽,言語恢弘。尤其是抿嘴微笑的時候,眼眸明亮,笑容溫婉,清澈的眸子專注的看著你,好像直直看破你的內心,而當你提心吊膽不知所措時,她又漫不經心一語帶過。她看得通透,卻從不拆穿旁人心思,只一心一意抱著回憶過活。偶爾流露出的隻言片語,卻能叫人感覺到這寂靜如水的背後,是昔時戰火紛飛的歲月崢嶸。
這是一個有故事有魅力的女子。她憑藉一己之力組建十萬大軍,為大褚王朝的興盛奠基了最堅實的基礎。當年駙馬袁紹身亡,永乾帝下旨為安樂長公主挑選駙馬,多少軍中武將,文人名士紛紛響應。然則安樂長公主卻一意孤行推辭了所有人的表白,挺著大肚子住進公主府,隻身過了近二十年。
她沒有像尋常喪偶的婦人那般過的怨天尤人,苦大仇深。反而竭盡所能為袁麒營造了一個很好的環境。她雖然從不參加皇室勳貴舉辦的酒宴,卻會帶著年幼時的袁麒走南闖北,游遍大褚山水。她說這是當年她同駙馬的約定,如今駙馬不在了,她依然要履行。
她說,她會讓駙馬在天有靈,看到她和他的兒子過的很好,安樂康泰,盡享盛世清平。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君少優微微歎息,少有的並未寒暄熱絡。在安樂長公主面前,他總是情不自禁的心虛,惶惶然不知所措。就好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站在父母跟前一般。
因堂中賓客眾多,安樂長公主只同莊麟夫夫閒談幾句,便轉過身去應酬旁人。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做過這樣寒暄應對,你來我往的事情。于細節處總有不周到的地方。不過堂內賓客都沒有在意這些,反而一臉榮有幸焉的表情。
也許,能被安樂長公主這樣一位奇女子邀請到酒宴上來,本身就是件很有面子的事情。
一時便到了正午時分,下人來報酒宴齊備。安樂長公主方才住口不語,展顏笑道:“酒宴已經擺在後花園,本宮覺得秋風送爽,映著秋日綻放的菊花,在園中喝酒吟詩也是一件樂事。”
眾多賓客紛紛出言響應。
安樂長公主但笑不語,引著眾多賓客前往後花園。彼時早已鋪席設宴,下人們按照男女賓客將席宴分外內外雙席。外席便安置在菊花綻放的後花園子裡,由安樂長公主親自作陪。內席則安置在後宅內堂的二樓上,由世子袁麒之妻接待。透過四面遮擋的竹捲簾和輕紗帷幔,隱隱約約能看到里間影影綽綽。衣香鬢影,環佩叮噹。細碎間隨風飄來幾句耳語,是女性特有的清脆聲音。
眾多賓客分主次身份入席,衣著光鮮的下人魚貫上下,奉上精美酒食。鼓樂齊奏,絲竹入耳。安樂長公主有心考校在場俊傑之學問才識,不免提出賦詩助興云云。當然,若是有人肯演武助興,那就更美妙了。
眾多才子躍躍欲試,因安樂長公主在下帖之時便明言以詩會友,早有人起身將盤算多日的腹稿念將出來。大多數都是詠誦秋日菊花的。就連莊周也不免俗的吟上兩首。他母親本是世家之後,精於詩書。他自幼耳濡目染,自然亦文采不俗。所做詩句頗有朗朗上口,引人反復琢磨之意。安樂長公主並不評論,只叫人把席上眾人所作詩句抄錄一份,送往內席。
半日,大多數人均做過詩賦。二皇子莊周突然開口說道:“素聞大皇嫂長於詩才,且國子監考校時所賦詩詞亦是句句精妙,怎生今日竟三緘其口,不言不語起來?”
莊麟聞言,好整以暇放下手中筷箸,淡然說道:“少優不作詩賦,自是怕搶了二皇弟的風頭。怎麼你不知道麼?”
莊周並不理會莊麟咄咄逼人,反而笑道:“大皇兄此話何意,弟弟反而聽不明白了。”
“我看你今兒形容舉止不比尋常,想來是早有盤算。所以便叫少優只作壁上觀即可。哥哥一番苦心,你怎麼反而不明白?”莊麟說著,意味深長的看了眼莊周身上青色衣衫。
莊周眼眸一暗,開口笑道:“究竟是作壁上觀,還是因為旁的什麼而做不出詩來——”
莊周住口不語,搖頭輕笑。
自國子監考校之後,頗有一等人在背後議論,君少優所做詩賦乃是莊麟買通了國子監考官,又請人潤筆所做。此刻莊周這般言語,倒讓席中眾人竊竊私語起來。
莊麟身上一寒,剛要開口,卻被君少優按住手臂,只得暫且忍住。
君少優起身向安樂長公主笑道:“我觀今日眾多俊傑所作詩句,都為吟菊頌秋者。雖辭藻精妙,但一時多了也不出奇。既如此,我此刻便為公主賦詩一首,聊表敬意。”
安樂長公主聞言,饒有興味的挑了挑眉,玩弄著酒樽笑道:“哦,為我賦詩一首?”
君少優頷首應道:“是。”


☆、第三十四章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君少優第一句詞出口,安樂長公主立刻動容。她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盯著君少優的方向,口中不斷重複著這一句詞。
  “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
  莊麟把玩著手中酒樽,偏頭看向身側的男子,但見其面如傅粉,衣帶當風,頗有風流繾綣之姿。不覺莞爾一笑。
  當年,君少優就是憑藉這一首詞入得安樂長公主青眼,也因此虜獲多少閨閣少女之愛慕芳心。
  漫不經心地瞧了一眼頗有些呱噪動亂的內堂二樓,半透明的帷幕後面,影影綽綽可瞧見有身裹綾羅,頭插珠翠之小娘向外探視。莊麟舉手飲盡杯中酒水,看向君少優的目光流露出一抹志在必得。
  “橫汾路,寂寞當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風雨。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邱處。”
  席上,君少優用當年刻意練過的略有些沙啞性感的男低音感情飽滿的吟出這一闕詞。末了,向安樂長公主躬身見禮道:“昔年聽聞公主與駙馬之過往,少優心生敬仰,遂作出這首詞來。特地獻給公主。”
  安樂長公主默然半日,最終頗為動情的深吸了口氣,眸中異彩連連,看向君少優道:“只這一首詞,便知你也是情深意重之人。麟兒能跟你白頭偕老,當真是三生有幸。”
  君少優臉上微微一紅,不知怎麼就是心中一動,下意識看向身側的莊麟。
  莊麟手持酒樽向他頷首,面上深情一片。
  君少優轉過頭去,有些不自在的拿起食案上的酒樽一飲而盡,避開莊麟灼灼目光。莊麟微微一笑,傾身湊上前來,還未說話,只聽莊周刻意問道:“大皇嫂果然驚才豔豔。只是在下孤陋寡聞,聽了這半日,並沒聽出大皇嫂押的是什麼律。這不詩不詞的……還請大皇嫂教我。”
  君少優莞爾一笑,漫不經心說道:“吟詩作賦,不過是抒發情懷而已。只要情真意切,就算是白話亦是感人肺腑。又何必拘泥於平仄韻腳,反而失了本性。”
  君少優說到“本性”二字,刻意著重強調了一番,且意味不明的打量著莊周身上衣衫,各中意味不言而喻。
  莊周面上神情一寒,脫口說道:“今日菊花詩會,大家都是即興賦詩,詠誦秋懷。偏大皇嫂獨辟畦徑,雖所做之句甚好,終究有些不倫不類了罷。”
  君少優微微一笑,並不答言。
  莊周乘勝追擊,咄咄逼人道:“也不曉得大皇嫂為今日之事準備了多久,才能尋到這一首好詞。可是比昔日國子監考校來得更精心一些呢。”
  言語之間,含沙射影指責君少優之才學有舞弊作假之處。
  莊麟面色微沉,冷笑一聲,就要開口,再次被君少優按捺住。
  君少優微微一笑,向安樂長公主頷首說道:“好叫二皇弟得知。君某雖有幸考入國子監,但亦是從小長於將門世家。兒時便聽父輩提及長公主巾幗不讓鬚眉處。因此我敬佩安樂長公主的為人,也仰慕公主當年事蹟。從小耳濡目染多了,我早已對長公主心生仰望,如今有幸被公主邀至席宴,自然準備的更妥帖長久一些。倒讓二皇弟見笑了。”
  莊周原以為他用話擠兌君少優,君少優少不得辯白解釋一番。豈料君少優竟然直言自己準備良久,其磊落坦蕩之處,反倒讓他不好再諷刺下去。
  一直靜默良久的安樂長公主眼含讚賞的瞧了君少優一眼,和顏悅色道:“你既然嫁與麟兒為妻,就是咱們一家人。我聽你一口一個公主的叫著,既冷淡又十分不舒坦。你就如麟兒一般,叫我姑母即可。”
  君少優遲疑片刻,瞧著安樂長公主與莊麟同是一臉期盼,遂低聲叫道:“少優見過姑母。”
  “好孩子。”安樂長公主展顏笑道:“你作的詩,我很喜歡。”
  莊周眼中閃過一抹晦澀,向席宴中某處看了一眼。只見那方案幾後突然站起一人,開口說道:“永安王妃的詩句確實很好,只可惜意境太過悲涼了些,反倒不適宜在今日飲宴上說出來。想必是永安王妃只顧著賣弄學識,竟忘了主人家的心意,實該罰酒三杯才是。”
  安樂長公主顏色極淡的瞧了那人一眼,卻也是個在國子監念書的學生。略有些薄名,聽說跟皇后嚴家走的挺近。
  安樂長公主輕勾唇角,不鹹不淡說道:“大雁乃是忠貞之鳥兒。一生一世唯這一雙伴侶,若有一方早亡,另一方終生不會再覓。外人看來,或許覺得辛苦悲涼。可于當事人而言,倘或能有一個人為你生,為你死,一輩子也只有你一個人,亦是幸事。”
  言畢,意味深長的說道:“不過,這只是鴻雁一家之言。也興許在旁人心中,三妻四妾左擁右抱才是幸事。”
  說著,不覺又深深看了眼莊周身上衣衫。看得莊周一陣心虛。
  君少優心中暗笑,坐下不語。
  只是他願意息事寧人,有人卻不願意見他示弱。另一位身著儒衫,年及弱冠,容貌俊朗的青年才俊舉杯遙敬過來,開口朗笑道:“既然是菊花詩會,到底還是詠菊詠秋的好。依我看,少優你還是應景做兩首詩,免得叫小人背後議論你江郎才盡。雖然你心思寬闊不在乎那些個閒言碎語,倘或能省了些許口舌,免卻有人下拔舌地獄之苦,也是一件慈悲之事。”
  君少優聽這聲音耳熟,定睛看去,卻原來是國子監同窗楊永。他本是前朝皇室之後。前朝覆滅,永乾帝為表寬厚曾以虛爵厚祿供養之,為的就是安前朝舊宦之心。因此楊氏一族在京中地位頗為特殊。雖不可參加科舉入朝為官,但依舊受百官敬重,陛下優待。是個類似於吉祥物的角色。
  明知自己前程無亮,性命無憂,且榮華富貴無阻,只要老老實實本本分分就能一世清貴的楊永漸漸被教養的恣意直率。他信奉道家清靜無為之說,不會汲汲於功名利祿,更不會因為二皇子天潢貴胄的身份就上前巴結。反而在知交好友被人非議時站到人前,仗義執言。雖然其心性天真耿直,頗有些不合時宜,但於君少優而言,能與這樣一個清淡如水,君子如玉的人相交,實乃幸事。
  君少優向楊永微微一笑,頷首說道:“既然世昌兄都如此提議,我若不吟詩一首,實在說不過去了。”
  楊永挑眉暢笑,一臉期待的看著君少優。
  君少優沉吟片刻,於腦海中不斷搜索篩選,最終開口說道:“時人詠秋,頗有悲涼寂寥之意。其實在君某看來,秋日亦有秋日之豪情勃發。一味傷春悲秋,只不過是隨前人惆悵,欲賦新詞強說愁,很不必矣。”
  國子監祭酒張明城眼睛一亮,拍手贊道:“好一句欲賦新詞強說愁,有點兒意味了。”
  最先那位不知名姓的國子監學生冷笑道:“多說無益,永安王妃吟出詩賦來才是正經。”
  君少優微微一笑,左顧右盼,恰好看到後花園東一片碧池旁倦著兩隻觀賞用的白鶴,心中一動,只覺得越發應了景致。遂開口吟道:“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
  “好一句我言秋日勝春朝。”不等旁人品評,張明城又一次搶先誇耀,毫不避諱二皇子莊周略略黯淡下來的面容,捋了捋鬍鬚笑道:“此等好詩,當浮一大白。”
  安樂長公主看向君少優的神情越發慈愛,也出聲贊道:“少優好詩才。”
  做戲做全套。既然已經按著劇本套路裝了一把文藝小青年,君少優也不憚將事情做得完美。當下朗笑一聲,舉杯謙辭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在下也是觀姑母人生契闊,舉止恢弘,方有此感。若是換了旁日,定然也沒有這種豪情。”
  張明城再次拍膝大喝,稱讚不絕,頻頻頷首撫須道:“好一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一句話,道盡古今詩詞之幸矣。”
  心中對君少優的好感更是連連上升。只覺得這後生小輩不但于經史子集方面功底扎實,性子溫潤,更難得有一股子做學問的靈氣。且應對人事不亢不卑,進退有度……只可惜了已經嫁為人夫,前程有限。如若不然……
  張明城搖了搖頭,再次看向君少優的時候,面上已經帶了幾絲惋惜嗟歎。不止張明城,此時此刻,就連與宴的其餘賓客也都紛紛扼腕歎息,只覺那看似高貴無匹的永安王妃誥命,實在埋沒了一代才人。
  尤其是彼時正在內堂二樓窺探外席動靜的諸多女眷們,更為君少優一首“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所傾倒。透過薄薄的輕紗端詳著外席端然如玉的君少優,泰半命婦小娘子們不約而同都紅了臉面。更有些自恃與平陽公主相交甚好的世家小娘,都紛紛簇擁過來七嘴八舌的打探,嬌聲軟語一時吵得平陽公主頭都疼了。
  只是她自己也不自覺的向著君少優的方向偷偷望去。正窺伺間,不妨一個十五六歲,豆蔻年華,容色清麗的少女走上前來,挽著平陽公主的胳膊,一臉嬌羞的問道:“平陽姐姐,剛才吟詩的那位郎君是誰,您給我說說罷。”
  平陽公主聞言,臉色微微一變。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夜雨扔了一個地雷╭(╯3╰)╮╭(╯3╰)╮╭(╯3╰)╮
  然後,今天拉肚子了,所以更新晚咩,躺倒任揉捏_(:з」∠)_


☆、第三十五章

  未等平陽公主回話,另一位頭梳牡丹髻,身著正紅色宮裝的年輕婦人笑意盈盈走上前來,開口笑道:“好叫袁家妹妹得知,那人乃是永安王新娶的王妃,姓君名少優,本是護國公府的庶子,目下正在國子監念書。聽說其人年少聰穎,頗有詩才,如今看來,果真是名不虛傳。”
  原來這問話的小娘子正是從江東而來的駙馬袁紹家的晚輩,姓袁名芷汐,今年十五,年初時候恰過了及笄之禮。安樂長公主之所以會舉辦這麼一場詩會,歸根結底就是為了給她挑選如意郎君。
  平陽公主見狀,心中微微一動,也介面說道:“之前大皇兄不顧父皇的反對,執意求娶皇嫂。外人皆不以為然。如今看來,倒是大皇兄的眼光更犀利些,從萬萬人中直接選了這麼一個驚才豔豔,風華絕代的人物。識人之銳,實叫我等望塵莫及。”
  “原來他就是外頭傳的赫赫揚揚的永安王妃。”袁家小娘若有所思的應了一句,一手撫胸,一手輕輕撩起懸掛於四壁的竹捲簾。透過薄薄輕紗的縫隙,可居高臨下,清楚的瞧見外席上的動靜。
  彼時,君少優吟詩已畢,躬身落座,自顧自倒了一杯酒水解渴。永安王莊麟傾身靠近,伸手給君少優夾了兩筷子青菜,免得他喝酒急了心內不舒服。留意到內堂二樓不住被掀起的輕紗簾幕,莊麟眼眸微微一暗,又刻意湊近身前同君少優耳語玩笑。站在樓上的小娘子聽不見兩人說話的具體內容,但只見君少優微微一笑,斜睨了莊麟一眼。刹那風華,叫人看得心馳神往,面紅耳赤。
  那小娘子略有些恍惚的說道:“那人笑起來真好看。”
  平陽公主不是心思的抿了抿嘴唇,目光不自覺落在君少優身上。看著君少優與莊麟言笑晏晏,相處融洽的模樣,耳邊聽著袁家小娘子的含羞稱讚。不知怎麼又想起上次在皇后宮中飲宴時候君少優的刻意冷待,平陽公主不舒服的皺了皺眉頭,心中升起一絲又酸又澀的感覺。就好像一件曾經屬於自己的東西被旁人搶走了一般。
  留意到眾多女眷蠢蠢欲動的心思,駙馬之妻邱氏莞爾一笑,伸手拉過袁芷汐的手,不動聲色笑道:“這裡風大,站久了仔細風寒,妹妹且回席上坐著罷。”
  袁芷汐依依不捨的站在欄杆旁邊看了半日,方才一步三回頭的走了。末了,還止不住向邱氏問道:“好嫂子,跟我說說那人的事蹟罷。”
  她也不知是怎麼了,只見了君少優一面,心裡就不知不覺刻下那人的身影。睜眼閉眼都是那人俊逸無儔的容顏,幻想著他笑意盈盈深情款款看著自己的模樣。袁芷汐摸了摸有些發燙的臉頰,再次歎息道:“那人可真好看。難得還有那樣的才學品性,永安王好有福氣。”
  邱氏抿嘴輕笑,微微附和道:“大家都這麼說。”
  外間席上,君少優並不曉得自己一首詩的功夫已經贏得某位小娘的傾慕。他有些好笑的看著骨碟裡被莊麟夾滿了醋芹,挑眉說道:“你有完沒完,再這麼著,以後飲宴我可不能奉陪了。”
  莊麟哼唧兩聲,看一眼君少優,看一眼內堂二樓的方向。再看一眼君少優,又看一眼內堂二樓的方向。默不作聲的夾起君少優碗中的醋芹,一口一口吃進嘴裡,神色猙獰嚴肅,可止小兒夜啼。
  君少優有些受不了的搖了搖頭,開口說道:“吃多了醋芹,仔細胃疼。”
  “吃少了我會心疼。”莊麟湊近君少優跟前,低聲耳語。
  君少優只覺得耳朵被莊麟噴出來的熱熱氣息弄得發癢,他微微側身避過莊麟的調、戲,伸手給他夾了一筷子蒸羊肉,正色說道:“自古美人愛英雄,優秀的人總是容易得到旁人的愛慕和關注。食色性也,王爺就算嫉妒也沒有用的。”
  看著君少優雖不十分明顯,但字裡行間都透漏出一股子雄性特有的莫名優越感的模樣,莊麟莞爾一笑,開口說道:“聖人有雲:善騎者墜于馬,善水者溺于水,善飲者醉於酒,善戰者歿於殺。如此說來,少優善美人,最終亦會死在美人手中。此亦天性也。”
  君少優面上笑容一滯,惡狠狠瞪了莊麟一眼,轉過頭去不再說話。生平最厭惡者,唯哪壺不開提哪壺尓,簡直沒有辦法一起玩耍。
  見自己言語無狀得罪了人,莊麟搖頭苦笑,借著食案的遮擋悄悄握住君少優的手,低聲說道:“不過這一世,我拼盡全力也要保得少優榮華富貴,安樂清平。不會讓人再害了你傷了你,少優放心即是。”
  眾目睽睽之下,君少優不好太掙脫莊麟以致讓旁人瞧了笑話,唯低聲說道:“我自己的命我自己能護,就算被人傷了害了也是我自己咎由自取,很不必王爺費心。”
  莊麟用力反握君少優的手掌,低聲說道:“可是若少優被人傷了,我也會痛也會難過。所以為了我自己身家性命著想,還是要保得少優順遂安平為好。”
  頓了頓,又道:“我心悅少優,自然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情。這也是我自己的事兒,與你無干,你也不必理會我就是了。”
  這話說的極纏綿熾熱,再配著莊麟一臉的認真執著,縱使君少優心中不信,也不禁升起一絲暖意。
  有些人有些事,耳濡目染習慣了,也會不由自主信以為真。假話說了太多遍,終有人會相信。正如眾口鑠金,三人成虎,只是不知道,在這一場軟磨硬泡的對抗中,誰會最先被磨平棱角,露出心底最柔軟最不設防的那部分。
  這天的詩會,熱熱鬧鬧一直到了掌燈時分,方才盡興而散。臨回的時候,安樂長公主殷勤囑咐著叫莊麟與君少優二人時常過府走動。莊麟二人自然再無不可的答應。安樂長公主又叫袁麒送莊麟二人出府,親親熱熱的模樣叫一旁而立的莊周看得分外眼熱。已經從內堂出來的平陽公主滿臉的若有所思,神情落寞,目光時不時落在君少優身上,澄澈溫婉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愛慕嬌羞,看在莊麟眼中,又是一陣氣急。
  菊花詩會過後,君少優於席上所做之詩詞不脛而走,引得無數文人墨客競相追捧,就連歌舞坊的歌姬也以吟唱“君詞”為榮。消息傳到宮中,永乾帝老懷大慰,特地派人賞賜君少優黃金百兩,鼓勵君少優繼續習學。
  各大世家顯貴也紛紛下請帖邀永安王夫夫前往赴宴。更有多少女眷誥命直接以永安王妃的名義邀請君少優參加各類詩會,著實令君少優哭笑不得。當然,各中莊麟又吃了多少缸醋芹,自不消細說。
  而國子監中,雖有諸如君少傑一行宵小於暗中非議詆毀,亦有不少學子書生向君少優討教學問,切磋詩詞。君少優漸漸融入其中,又有明年二月春闈應試,祭酒張明城業已以國子監的名義幫君少優報了生徒,為應對科舉考試,君少優每日溫書作文,研習經綸,日子過得倒也充實繁忙。
  時光流轉,倏忽間已過冬至。
  這日,天上紛紛揚揚灑雪如紙。接連一整日的大雪紛飛,地上積雪將近寸餘,人行走於其中,很快就會濡濕了鞋襪。
  時值午後,可陰沉沉的天空卻如傍晚一般。烏雲凝重,西北風夾雜著雪花呼嘯著打著旋兒吹過。寒風冷冽,吹在人臉上就仿佛被刀鋒刮了一般生疼。國子監學舍裡,身穿厚重冬衣的學子三三兩兩簇擁而坐,當地點了好幾盆的銀絲碳,紅彤彤的炭火燃燒,有學生往炭盆裡扔了幾塊梅花香片,香氣嫋嫋而升,倒平添了幾分清雅。
  姚鵬飛略有些煩躁的扔下手中書卷,開口說道:“今冬這場大雪下的沒完沒了,聽說城外好幾處莊子上都有被大雪壓塌房舍的。砸死砸傷無數,昨天我從北城門進來,已經瞧見城外有流民聚集了。估計京兆尹又有得忙活了。”
  楊永頷首接道:“京中不少人家都蓋了粥棚舍米舍藥,贈人冬衣。我們家在西城門也有粥棚,已經接連施捨三天了。可難民卻是越來越多。我打眼瞧了瞧,泰半都不是本地人士。”
  李譽說道:“永安城乃是天子腳下,倘或有百姓遭了雪難,京兆尹礙於職責所限,自會在最短的時間內救援賑濟,所以並不會出大亂子。我聽我父親說,西北那邊兒才是遭了大難呢。一來西北苦寒,比這邊尤甚。這幾場冬雪下來,泰半房舍都被壓塌了,不說那些被砸死砸傷的,光是硬生生凍死的,都不計其數。二來是草原上也遭了雪災,死了無數牛馬,北匈奴那些蠻人過不下去,連日來不斷騷擾進犯我朝邊境。雖有邊軍作戰英勇,但蠻人將戰線拉的過長,總有防禦不甚被其鑽了空子的地方。估計這些流民當中,就有從西北逃難來的。”
  頓了頓,李譽又道:“聽我父親說,近日陛下正忙著調兵遣將,估計又要打仗了。”
  楊永聞言,開口說道:“西北蠻人實在不堪教化,每每滋事尋釁,辜負我朝天恩。依我來看,終究要好生打上一場,叫他們體會了我朝厲害,方才使得。”
  大褚王朝崇尚武德,且建朝不過十幾年,上上下下依舊有那種“征戰萬里覓封侯,仗劍三尺報家國”的豪情,就連一介書生也不例外。
  言到這裡,楊永轉過頭來,向君少優道:“如今負責駐守西北的大將乃是驃騎將軍林惠。此人是鎮國老元帥之子,諳熟兵法,精於防守。陛下若只有防禦之心,只用此人足矣。既調兵遣將,必定是要打入北匈奴才是。說不定永安王又要忙將起來了。”
  君少優聞言,不覺搖頭說道:“目下倒是沒聽說什麼動靜。”
  楊永歎道:“若是永安王出征,少優也能隨軍出征就好了。我這輩子是沒機會踏出永安城半步,倘使你能隨軍趕赴西北,將來大勝,我也算有一番言語可說。”
  君少優莞爾一笑,搖頭說道:“這怎麼可能。”
  於公,他君少優不過是國子監一名學生,區區白身,豈可隨軍出征。于私,他乃是永安王妃,沒聽說過哪家將軍出征還能攜帶家屬的。
  說話間,君少優自不曉得莊麟已經被永乾帝召入宮中,更不曉得某人自作主張的毛病又犯了……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最近實在是太忙了,又更新晚了,啥也不說了,躺平任揉捏_(:з」∠)_


☆、第三十六章

  至晚間國子監放學,君少優告別幾位同窗,乘車歸府。
  金烏西垂,被烏雲渲染的如同濃墨一般的天邊留下一抹極淺淡的金色。天上仍舊搓綿扯絮一般,此時積雪將近一尺多厚。車轅緩緩壓過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君少優透過車簾往外打量,但見行人匆匆,車馬稀疏,蹣跚行於路上。往日間聚集在街道兩旁的各色攤子已經不見蹤影。間或能看到一些富裕人家在街旁坊牆底下設了粥棚施捨米糧,有衣衫襤褸面如菜色者,排隊站在粥棚面前等待著。
  君少優思量起日間諸多學子談話之事,不免微微歎息。
  大褚的氣候向來溫暖宜人,像今冬這般大雪幾乎從未有過。因此百姓並不適應,房屋坍塌,砸死凍傷者不可計數。這還是天子腳下,有官府積極賑濟,又有豪門顯貴愛惜羽毛,慣於憐貧惜弱者,肯施捨米糧幫扶百姓度過難關。
  聽說西北之地雪災比京中還嚴重倍餘,一來天高皇帝遠,不曉得當地官員品性如何。且又遇上北匈奴蠻夷南下搶掠,騷擾不堪,真真是雪上加霜,不知百姓如何存活。
  一路無話回至府中,莊麟早已到家。正搓著手在堂上來回踱步。管家陳陀在旁束手侍立,一臉的無奈縱容。君少優心下狐疑,自顧自進了正堂,開口笑道:“你今兒回來的倒早。”
  莊麟腳下一頓,旋即滿面堆笑的迎了上來。伸手揮退正欲上前伺候寬衣的丫鬟,莊麟親手幫君少優解去身上大氅,又小丫頭子遞上的熱茶,向君少優笑道:“外頭雪大天寒,快喝點熱茶去去寒氣。”
  君少優瞧著莊麟分外殷勤的模樣,心下一凜,挑眉說道:“所謂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莊麟心虛的眨了眨眼睛,諂媚笑道:“少優多慮了,我只是擔心你身子單弱,容易受了風寒。”
  君少優不以為然的勾了勾嘴角,端然跪坐於案前,接過茶盞低首淺啜,一杯茶悠然飲盡,見莊麟仍舊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不覺笑道:“有話你便直說。難道你這般藏著掖著的,能瞞我一輩子?”
  莊麟聞言,嘿嘿一笑,湊到君少優跟前說道:“我記得少優曾做過一首詩,‘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一句話道盡塞外風情。真叫人心生神往。”
  未等莊麟說完話,君少優心中陡然升起一絲不安,他直截了當問道:“陛下安排你去西北支援林大將軍?”
  莊麟點了點頭,開口說道:“西北節度使上報災情,陛下為表天恩,已經允了其上奏請求朝廷賑災一事。並任命我為欽差大臣,率領五萬兵馬,押送各種賑災物資前往西北,並襄助驃騎將軍鎮壓北匈奴蠻夷作亂。十日後便動身。”
  君少優心下一動,緊跟著問道:“你該不會跟陛下提出……讓我隨軍出征吧?”
  莊麟猶豫片刻,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歪著腦袋窺伺君少優的神色。
  君少優瞧著莊麟故作扭捏的形容,哭笑不得。
  莊麟見君少優久久不語,心中越發沒底。只要腆著面皮蹭蹭挨挨的靠了過來,低聲說道:“我只是想著少優遇事機變,且長於處理一些錢糧經濟安撫民心上的瑣碎事情。一時便忘了少優明年二月還要春闈的事情。”
  君少優沉吟半日,莊麟心中越發不安,只要滿臉愧疚,詛咒發誓的說道:“少優原諒我這次,以後我無論做什麼事情,都會事先和少優商量的。”
  君少優回過神來,看著莊麟可憐巴巴看著自己,不覺莞爾笑道:“王爺這般作像。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我欺負了王爺。”
  旋即又道:“只是我以什麼身份隨軍出征呢?總不至於以永安王妃的身份罷。”
  莊麟見君少優並不如何在意,心下一喜,立刻說道:“少優七尺男兒,我自不會讓少優以女眷的身份出行。我已經跟陛下稟報過了,少優將以本王幕僚的身份隨軍出征。”
  君少優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頷首應道:“既如此,應該叫下人準備我們出行的包裹。我亦需要做些準備,以防來日之事。”
  言畢,起身離席,轉至內院。莊麟見君少優言談舉止沒有半點兒異樣,不免跟在其後絮絮叨叨問道:“少優不生氣嗎?若是此番從軍,興許少優就不能參加來年春闈了?”
  君少優見莊麟形容扭捏,神情忐忑,不覺開口笑道:“事有輕重緩急。若能以我之身,為西北將士、百姓做些什麼,也是好事。春闈固然重要,但今後總有機會。人命關天,總不能為了一些虛名反而耽擱了正事。”
  莊麟微微一怔,就聽君少優繼續說道:“日間我在國子監與同窗閒聊,也曾議論起西北雪災之事。依我看來,此番賑濟雪災,糧草藥材銀錢之物倒在其後,最重要的是儘快趕制厚重冬衣,修建屋舍,讓百姓有躲避風雪之處。”
  莊麟聞言,亦是搖頭歎息,道:“別說遭災的百姓了,就是那些駐守邊關的將士,也因冬衣不能禦寒一事添了許多羅亂。不過好在舅舅為人清正,麾下向少有貪墨糧餉之事。不然的話,恐怕將士們還沒上戰場殺敵,先被風雪凍死大半兒了。這事我又如何不知。只是大褚向少有這般風雪,一時間也趕制不出這許多冬衣來。”
  君少優挑眉問道:“若說上一世,我這會兒正在府中忙著溫書備考,於實事上並不關心。可王爺一直汲汲於仕途,怎麼也沒準備?”
  莊麟一陣心虛,搖頭苦笑道:“去歲我率兵鎮壓西部羌人做亂,結果重傷昏迷大夢一場,醒來後便籌算著如何能把少優娶回家中,且夢中除少優之事外,其餘事件脈絡都不甚清晰,我並不曾記得雪災一事。”
  也就是說,莊麟的夢境裡唯有涉及到君少優的事情他才記得住,跟君少優無關的,他便也沒印象了。
  君少優微微皺眉,並不理論莊麟話語中難以推敲琢磨之處。嘴裡嘀咕道:“若是這會兒派人去西域收棉花,然後趕制冬衣送往西北,雖說時日晚些,但也是聊勝於無。”
  莊麟搓了搓手掌,頷首應道:“接到西北邸報之時,我已派人去了。只是西域路途遙遠,一時也趕不回來。”
  “這種事情總是遠水解不了近渴。我倒是有一個主意,既能解決冬衣不夠一事,若是操作好了,也能讓宸妃娘娘添一筆美名。”
  莊麟心中一動,向君少優展顏笑道:“我便知道,娘子總是有辦法解決事情的。”
  君少優瞪了莊麟一眼,開口說道:“明兒一早,我須得遞牌子進宮。王爺若無事,就跟我一起罷。”
  莊麟聞言,一臉促狹的說道:“怎麼,少優怕你婆婆為難你不成?”
  君少優翻了翻白眼,他對於莊麟時常抽風的思維已經不抱希望了。當即出言解釋道:“我畢竟是外男,若無要事還是少進後宮為妙。免得將來被有心人做耗,傳出一些噁心人的風言風語。可若是跟你一同進宮就不一樣了。”
  莊麟聞言,展顏笑道:“既如此,我陪你進宮便是。”
  翌日,雪後初霽,天光正好。君少優與莊麟二人遞了牌子進宮給宸妃娘娘請安。宸妃娘娘自上次大婚過後,已經很久沒見過親愛的兒子和特別的兒媳。不免拉著兩人的手一疊聲的噓寒問暖。君少優二人陪著宸妃娘娘說了一會子閒話,方才轉入正題道:“不知娘娘是否知曉西北雪災一事?”
  宸妃娘娘聞言,頷首應道:“如今負責鎮守西北的人便是你們的舅父,這麼大的事情,我怎會不知曉。只是我一介深宮婦人,就算有心,也幫襯不上什麼。”
  君少優聞言,微微笑道:“這也不一定。在我看來,這件事情若有娘娘插手,能辦的更妥帖完美一些。”
  宸妃娘娘心下一動,向君少優笑道:“你若有什麼鬼主意儘管說出來,別在我跟前兒賣關子。”
  君少優展顏笑道:“陛下有意賑災西北,於錢糧藥材等物上自然捨得。只是有一件事情,卻並不是花銀子就能解決的。”
  言畢,將裁制冬衣一事同宸妃娘娘詳細說明。末了,開口提議道:“倘使娘娘能以自身做表率,號召宮中婢僕並各家命婦一起裁制冬衣,想必民間一定感激娘娘慈善仁德。”
  宸妃心頭一喜,點頭應道:“這倒是無妨。左右我在宮中閑著無事,能為百姓做些事情也是好的。只是一時間去哪兒找那麼多皮子來裁制冬衣呢?”
  她出身將門世家,且多年受寵,宮中庫房裡自然不缺少上等皮毛。只是這些皮毛大都貴精不貴多,縱使她捨得那十來箱上等皮子,於西北眾多遭難的百姓而言,也不過是杯水車薪,無濟於事。
  想來,京中泰半功勳命婦家中,亦是如此。
  君少優搖頭笑道:“今冬風雪太大,光靠舊年積累的皮子恐怕不夠裁制冬衣。且娘娘宮中皮毛俱都是上等,真做了冬衣施捨給百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倒不是幫助他們度過雪災,反而是給他們添了禍患。因此我們並不用皮子。”
  宸妃聞言,狐疑不已,挑眉問道:“不用皮子怎麼做冬衣?”
  君少優勾唇微笑,開口說道:“我們用家禽的羽毛來裁制冬衣。我們要做羽絨服。”
  宸妃同莊麟面面相覷,開口問道:“羽絨服?”
  作者有話要說:我鳥悄的走咩,啥也不說,乃們抓不到我,BIU~~~
  (~ o ~)~~~~~~


☆、第三十七章

  君少優清了清嗓子,給大家解釋一番羽絨服的由來和優點,末了總結道:“少優閑來無事觀察四野,發現大多數禽鳥走獸之所以能抵禦冬天之嚴寒,皆因身上皮毛禽羽能保暖驅寒。今冬風雪甚大,各處皆有雪災,倘或只靠狩獵走獸毛皮置備冬衣,恐怕不能盡夠。唯有在這些禽鳥身上下工夫,興許能有效驗。”
  宸妃與莊麟面面相覷,將信將疑。
  沉默片刻,宸妃忍不住說道:“這提議也忒異想天開了點兒。用禽鳥的羽毛裁制冬衣,可羽毛並不比獸皮可以整張裁制,那麼小點的絨毛,要多少才能製成一件冬衣?倘或太過於勞民傷財的話,即便是為了西北賑災,陛下也不會應允的。”
  君少優介面笑道:“娘娘放心。我既出了這個提議,自然有解決問題的法子,萬萬不會叫人拿捏了把柄的。”
  宸妃挑眉,示意君少優繼續說下去。
  君少優輕勾嘴角,如此這般說了好一通話,眾人一直商議到午膳時分,在長極殿吃過午膳,方才出宮返家。
  沒過幾日,京中突然開了一家名為“全聚德”的炙烤店,以較為優越的價格大批量收購雞鴨鵝之類家禽野鳥。其中褪下的禽羽絨毛經過挑揀選為製作“羽絨服”的主料,女眷孩童玩樂時所踢的毽子,以及打掃時所用的毛撣子,剩下的則交由後廚,按照君少優所寫下的方子,燒烤叫賣。
  一時間香飄萬里,店中滿座,排隊竟購者無數。
  莊麟見狀,開口調笑道:“未見這羽絨服如何出彩,倒是這烤雞烤鴨燒鵝之類,分外香甜。”
  君少優翻了翻白眼,懶得理會。只派得力的管事帶著夥計們身穿“全聚德”特製的服飾,前往京郊莊子上挨家挨戶去拜訪,拿著銀錢遊說百姓將自家養活的家禽賣掉。
  與此同時,君少優也於各處飲宴上極力遊說自己的“羽絨服說”。各大功勳顯貴聞言,紛紛莞爾,不以為然。只覺得君少優果然是長於深閨內院婦人之手,縱使有些詩才,但究竟歷練太淺見識太薄,行事舉止頗為乖張,忒不靠譜。
  不過礙于永安王府之威勢,諸多世家雖然私下裡腹誹不已,但面上還是做足了,俱都吩咐家中下人或將家禽直接送到君少優所開的“全聚德”,或拔了毛羽送過去。一時間京中時常聽聞雞鳴狗叫,鵝毛鴨毛紛紛揚揚,映襯著這般大雪,頗有些接天連日之情景。
  宮中永乾帝聞得此事,也不覺捧腹大笑,暢快至極。並親筆禦書“心思純善”四字,叫心腹內侍親自送到永安王府。
  三日之後,君少優將第一批搜集到的絨毛送往宮中,磨刀霍霍的宸妃娘娘立即帶領著宮中婢僕研究著如何用禽鳥絨羽做冬衣。不過這絨毛一來太過細碎,二來太過輕飄,縱使縫製于絹羅之內,也無法防止絨毛從絹羅細縫跑將出來,一時間總能瞧見長極殿的宮俾穿著“羽絨服”行走在宮道上,寒風一過,身後留下一道洋洋灑灑的絨毛……
  君少優有雲:我揮一揮衣袖,留下了無數雲彩。
  出師未捷,落人笑柄,君少優非但不覺氣餒,情緒反而越發高漲。他將全部精力放在改造“羽絨服”的事情上,就連七日後,莊麟礙于聖旨不得不先行押送賑災糧草前往西北之事也沒有讓他分出一絲心神。
  君少優堅信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所以他吩咐家中下人在各個茶坊酒肆乃至坊門口城門口張貼告示,明言若有人能想出改進“羽絨服”的法子,不論貴庶,皆賞黃金一百兩。另又進宮求情皇帝陛下親筆禦書“能工巧匠”四字,送與能改進“羽絨服”者,當真是面子裡子都有了。
  與此同時,君少優還向永乾帝提及民間募捐一事。並願意帶頭捐出“全聚德”一年收益,用以賑濟西北災民。永乾帝對君少優之舉動頗為稱讚,但也擔憂此舉是否有與民爭利,逼迫臣民之嫌。
  君少優道:“正所謂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如今西北遭遇雪災,正是需要朝廷支援的時候。可朝廷之力終究有限,我大褚建國不過十幾載,國庫並不充盈,還要解決軍需城建等等問題,那點子稅收不過是杯水車薪。陛下仁德,縱使國庫空虛也不忍加賦於民。如此一來,朝廷財政更是捉襟見肘。國庫空虛而世家藏富,底層百姓受困于天災,長此以往,于國不利。還請陛下三思。”
  永乾帝沉默半日,緩緩說道:“那你以為,應當如何?”
  君少優開口道:“臣以為,陛下乃當世明君,自重于利民。而世家承襲多年,自愛惜羽毛重於利名。倘使陛下以世家重名之舉而行利民之事,必是皆大歡喜。”
  永乾帝心中一動,默不作聲的打量著自己的大兒媳。最開始接觸時,他以為君少優其人,不過有些小才學,但拘泥於深宅內院之中,並無大丘壑。次後莊麟懇請他准許君少優加入國子監,他本不以為然。然則君少優一份試卷再次展現了他驚才豔豔的詩詞天賦,令永乾帝刮目相看。不過區區詩才尓,自古文人多清高,眼高手低者甚重,永乾帝也並沒有太過在意。及至“羽絨服”一事,更讓永乾帝覺得君少優這人行事輕浮,舉止跳脫,難當大用。不過君少優今日一番言論,到讓他再次刷新了對君少優的印象……
  這個孩子,雖然少不更事,想法天真跳脫,迥異於世俗,但終究是塊璞玉,倘或好好雕琢一番,興許能成大業。
  永乾帝心中勾起絲絲興味。能于風雲際會時揭竿而起,能從眾多豪傑中脫穎而出,永乾帝憑藉一己之力謀奪天下,自然是個英明睿智,且愛惜人才之主。君少優幾番舉動,讓他看到了其身上可以雕琢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君少優想法簡單,行事隨性,對人也頗為橙汁信任,且胸懷寬廣,並不是城府深沉之人。
  簡而言之,君少優行事頗有君子坦蕩之風。而對於帝王權衡而言,所謂君子則是最好操控的。
  君少優但笑不語,一臉泰然。
  半日,永乾帝輕笑道:“茲事體大,你若有什麼建議,不妨直說。”
  君少優頷首笑道:“臣以為,陛下可以號召世家顯貴們參與募捐,然後將這些參與募捐之人的名姓和他們所捐獻的銀錢記錄下來刻在石碑上,等到西北賑災之事過後,命人在西北建造一間功德坊,將石碑供奉於坊中,想必那些受了恩德的百姓會感激他們的恩人的。”
  永乾帝略皺了皺眉,不動聲色地問道:“若是如此,豈不是百姓只聞世家而不知朝廷?”
  君少優莞爾笑道:“怎麼會。是陛下勸說世家行募捐之事,也是陛下派人將募捐的物資錢糧送往西北,更是陛下派人幫助西北災民建築屋舍,度過難關。西北百姓只會更加感激陛下仁德愛民,為他們考慮周全。”
  就好像後世那些由政府舉辦的慈善晚會一類,普通民眾一般記得的都是某地政、府主辦了這麼一個活動,有誰會關注在這場活動中,都有什麼人捐了多少錢——
  當然,某些刻意找焦點製作噱頭的“有心人”除外。
  永乾帝沉吟半日,終究還是應允了君少優之請求。
  另一廂,宸妃娘娘也召集了無數公侯命婦前往長極宮,明言此事雖有些胡鬧,但到底也是為西北賑災盡一份心力,還望大家能眾志成城,幫助西北災民度過難關。屆時陛下和西北百姓們也會感激諸人慈善寬厚,憐貧惜弱之舉。
  其中以軍功封侯的諸多命婦看在鎮國將軍府的面子上,紛紛響應宸妃之言。另外一些世家內眷則行事矜持,頗有些無可無不可之態。
  于這些個世家顯貴而言,所謂銀錢禦書都不過是錦上添花,聊勝於無。所以他們並不在意。
  可如今坐天下的畢竟是永乾帝,他們雖然自喻世家清貴,頗有些瞧不起皇室嘴臉。但人在屋簷下,也犯不著上趕著去踩永乾帝的顏面。這研究改制“羽絨服”一事,究竟用不著她們親自動手,不過勞累勞累嘴皮子,多囑咐家中繡娘兩句罷了。若真有效驗,屆時得了個“寬待百姓”的好名頭,對她們這些個最愛惜羽毛的豪族世家來說,是最好不過的。
  何況此事行至如今,已經弄的沸沸揚揚。君少優之提議雖有些令人啼笑皆非處,但這蠱惑人心的把戲著實不錯。就算最終沒有效驗,只要摻和進來,讓全天下的百姓都瞅見他們蹦躂了,終究也能得個“憐貧惜弱”的名聲,總好過漠不關心,冷眼旁觀。就連皇后的母族嚴家,也礙于名聲,表示了願意襄助之情。皇后更是以自己掌管後宮,理應為皇帝分憂為由,堂而皇之參與進來。
  對於皇后一脈的小心思,宸妃娘娘和君少優看在眼中,並不理論。縱使私人間有些恩恩怨怨,但此事畢竟涉及到西北無數流離失所的災民,還是以正事為主要。至少,有了皇后的加入,那些個世家的動作越發勤快了。
  一時間,京中貴庶都被調動起來。雞鴨鵝鳥之禽羽飛揚更甚。重賞之下,沒過幾日,果然傳來好消息。
  一位莊子上善於針黹的婦人將羽絨並一些去歲搜集的柳絮,蘆花,牲畜脫毛混在一起,用尋常布料縫製成一小格一小格的裡子,然後將各類裁減過的皮子拼湊在一起,將羽絨裡子縫製在內,材質成一件冬衣。雖並不美觀,更顯臃腫,但到底解決了羽絨禦風而飛的尷尬事。
  一位出身侯府的繡娘則用上進的葛布包裹羽絨裡子,然後縫製在輕裘之裡,又納上一層紡功極為細密的綾羅為二層裡子,最終製作出來的羽絨服雖然輕便美觀,保暖也不差。但成本太大,幾乎一件便價值百金,不太適合做西北賑災之物。
  不過倒是引起了京中權貴們的競相追捧。此乃後話,暫且不提。
  只說解決了羽絨服的製作方法,君少優並宸妃娘娘立刻著人日以繼夜般趕制冬衣。不過十來日功夫,和京中上下人等之力,便裁制出近萬套冬衣。為了能儘快救援災民,君少優先行帶著這批冬衣並期間從各大世家募捐來的錢糧物資趕往西北,將近五千人的輜重隊伍,一人三馬,日夜兼程,不過二十日便入了西北境地。
  一路上,但見冬雪皚皚,斷壁殘垣,百姓衣不蔽體,奔走哀嚎,易子而食。淒慘狀令人不忍直視。期間還經歷兩次百姓哄搶賑災物資之事,都被五千驃騎營的將士們武力鎮壓下來。
  君少優一面行進,一面不停安撫諸多災民。至少要保證他們不會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凍死餓死。並不斷將朝廷已經派遣欽差大臣到西北賑災的消息傳播出去,希望這些災民能儘快趕赴西北大營,“在朝廷的幫扶下重建家鄉”。
  然則這些遭受了重創的災民早已被冰冷的雪災打擊的體無完膚,親眼看著妻子兒女,父母兄妹接連死去的重創讓他們變得麻木,而五千驃騎營礙於朝廷律法的鎮壓更讓他們絕望。置之于死地的災民們並不覺得這些個遠道而來的官員真的會救他們於水火,生活的困頓讓他們恨上了一切比他們過得更好的人。
  眼看一場民變即將爆發,君少優無法,只得一邊吩咐驃騎將士們停下行程立即賑濟災民,一面派人給已經到達西北大營的莊麟送去消息。一面以後世傳、銷的手段給災民們洗腦,控制災民的思想,讓他們相信在陛下的恩德下,在朝廷的幫扶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至少能做到半年溫飽,一年土豪。
  被雪災打擊的幾近于麻木的災民們終於在君少優不斷的“溫柔鼓勵”中漸漸升起了信心,開始奔相走告,並且跟在君少優的身後亦步亦趨。君少優每到一地,這些個災民都會説明君少優安撫接踵而至的新一批災民。幫助他們分發冬衣,熬制清粥湯藥,並相互鼓勵著重拾信心,間或向滿天神佛祈禱保佑君少優這個恩人能平安順遂。所以當君少優最終趕到西北大營,和莊麟匯合時,身後已經聚集了無數尾巴。
  而當莊麟看到君少優身後那一批批表情狂熱,滿臉傾慕的災民時,臉都綠了。
  因為他發現這些災民當中不光有女人,還有男人!
  作者有話要說:君少優的傑克蘇光環經歷過一世的扭曲,已經越來越閃爍咩_(:з」∠)_
  皮革艾斯——
  關於這幾天更新不定的問題,給大家造成了很大困擾,在此某八深感歉意,並且鄭重承諾,某八絕對不會棄坑,請大家放心。
  然後說一下接下來的安排——
  一、某八一直在跟榜單,所以每週至少都會按照榜單更新,絕對不會棄坑
  二、之所以最近會更新不定的原因,一個是家裡裝修,各種材料傢俱都需要某八跟著我家太后去挑選,所以會耗費一些時間。二來我們家是做小生意的,現在到年關了,要攏賬要準備年檢事宜,然後明年可能會再開一家店,也需要某八抽出精力去弄這些,所以更新上會有一些不及時。某八非常抱歉,希望筒子們能原諒瓦_(:з」∠)_
  三、某八以已經碎掉的三觀和節操做保證,絕對絕對不會親坑噠。因為瓦的三觀和節操尊的不會“破鏡重圓”y(^o^)y


☆、第三十八章

君少優到達西北大營的時候,已經是臘月下旬。古樸陳舊的邊塞小城被接天連日的冬雪覆蓋,視野中白茫茫一片。西北風夾雜著殘雪打著旋兒的吹過,包裹著營地四周的木柵欄。長長短短的冰淩倒掛著,犬牙交錯,在冬日的照耀下散發出炫目的晶瑩剔透,偶爾暴露出地上和黑色的凍土,結著冰霜,嚴寒徹骨,叫人瞧了更覺冷厲。
將遠道而來的五千驃騎營安置到事先早已準備好的營地裡,又將其後尾隨而來的難民們引到城外災民聚集的破廟中。君少優瞧著被大雪壓塌了半片屋頂的破廟,上頭勉強用氈席茅草壓住了,裡頭的供桌泥像俱都掛了一層薄薄的冰霜,災民們在破廟當地攏了一地柴火,青色的火苗隨風舞動,時而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有黑色的煙霧從柴火中氤氳而生,瞬間就被呼嘯著的西北寒風吹散了。
君少優皺了皺眉,伸出雙手搓了搓,只覺得這裡冷的發陰。莊麟見狀,開口說道:“你一路風霜辛苦,先回大營休息片刻罷。大將軍正帶領著將士在城外巡視,晚間才會回來,為爾等接風洗塵。”
君少優歎息一聲,瞧著破廟中神情麻木,舉止佝僂的人群,開口說道:“這裡實在太冷,長久下去會凍壞人的。”
莊麟歎息一聲,開口說道:“我比你早到了近半個月功夫。我到那時,災情比如今更甚,滿眼都是斷壁殘垣,大雪封道,餓殍浮屍,百姓衣不蔽體佝僂在青天化日之下,賣兒賣女,易子而食。這會子已經好多了。至少能保證他們餓不死。只是這大冬日裡,凍土凝結的比石頭還結實,著實不好修繕房屋,也只能將他們集齊在這裡,熬過一個冬日便好了。”
君少優沉默片刻,他知道莊麟所言句句屬實。只是眼看著這情景實在難受。莊麟見狀,開口安慰道:“好在你當真鼓搗出足夠的冬衣,又帶來如此充裕的糧草等物,我們接下來的日子會更好過。”
君少優默默點頭,一個年約七八歲,身材瘦小的男娃怯生生走上來,滿眼濡目崇敬的瞧著君少優,開口問道:“恩人,我們今後就住在這裡了嗎?”
君少優回過神來,向那男娃笑道:“嗯,我們暫且要住在這裡,等年後便會重建家園的。”
他的身後,是一干衣著臃腫的難民,雖然依舊是面有菜色,但各個精神飽滿,眼眸清亮,俱都以信賴的眼神看著君少優。另一位年約古稀,精瘦幹練的老者顫巍巍說道:“恩人,我們不怕吃苦,為了能早日重建家園,我們願意從今日起便上工。我們這裡有手藝純熟的瓦匠工匠,還要十幾二十來歲的大小夥子,就連女人娃子也可以挖土板磚清掃房屋,只要供我們一口飯食叫我們有力氣幹活就行。”
其後災民紛紛附議。君少優見狀,沉吟片刻,開口說道:“我會考慮的。現在請大家聽從將士們的吩咐找地方休息,其餘的事情我們從長計議。”
眾多災民聞言,立刻點頭應是,跟在西北將士們的身後安置起來。這些人在君少優的調、教下,都已經很習慣了這樣安營紮寨,就地起火的日子。因此並不需要將士們開口鼓動,只在被引領到破廟西邊廂房處時便行動起來。
力氣較小的女人和孩子負責將廂房內掉落的殘磚碎瓦、積雪垃圾清掃出去,經驗較為豐富的老人則找到將士們主動詢問可有用來遮擋風雪的氈席稻草,有力氣的壯年人則拎著鍬鎬在廟外凍土上敲打挖掘出泥土,工匠和瓦匠則繞著破廟轉了一圈兒,開始打量著該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內將這棲身之處修繕的更為完滿一些。然後有手腳俐落,善於登高爬梯的小夥子小心翼翼爬到房頂,將斷裂的房梁清理出來,最終修補完善。
一切進行的有條不紊,熱火朝天。面有菜色的難民們手上的動作乾脆俐落,時不時還吆喝著破廟裡頭蜷縮在角落裡躲避風雪的同鄉一起出來幹活。負責押送糧草輜重的驃騎營搬了半袋糧食過來,清閒下來的女人們就地起火,去外面尋些看起來乾淨的雪水放進鍋裡加熱,然後將一碗碗熱騰騰的水送到漢子們身邊,被凍得臉色都發青的漢子們一口飲盡,低頭用雪搓了搓雙手,繼續精神飽滿的幹起活兒來。
而這廂女人們則開始架火做飯,依然是清澈的幾乎能照見人影兒的清粥,黑乎乎乾裂裂恨不得能把嗓子劃破的面餅,食物的香氣慢慢飄散在天寒地凍的嚴冬,幹活兒的人們不由自主的流露出一絲期盼和滿足,更多的則是一種令人看著就覺詭異的憧憬……
不錯,正是憧憬。從這一群群窮困潦倒的災民身上,西北將士們看到了令他們為之震驚的神色,迥別與尋常難民的麻木和絕望,這些新加入的難民們雖然依舊是身體精瘦,面含菜色,但無論精氣神,看起來都要更為振奮一些。
莊麟身後一干將領瞧著這些氣色雖不太好,但精神著實飽滿的災民們,面上浮起一絲顯而易見的驚奇。眾人不約而同的將目光凝聚在君少優的身上,久久不語。
君少優並沒有注意到西北將士們的打量目光,因為剛剛同他說過話的小男娃用洗乾淨的湯碗盛了一碗熱水,小心翼翼地端過來。送至君少優跟前,滿臉堆笑道:“恩人,這湯碗是我剛剛用熱水煮過的,然後又沖了幾遍,並不髒,恩人喝口熱水暖暖身子罷。”
君少優接過小男娃手中的湯碗,頷首笑道:“多謝你。”
小男娃看著君少優一閃而逝的笑容,愣愣的呆住了。他從小長於鄉野之間,不讀書不識字,並不曉得什麼叫繾綣溫潤,只覺得适才恩人的笑容好看極了,比村口財主家嬌養的小娘子還要好看。他的臉上熱熱的,就連脖頸耳垂都紅了起來,不過膚色太黑,旁人都沒有留意到。
小男娃憨厚的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腦袋,低聲說道:“到了這裡後,恩人還會和我們一起嗎?”
君少優開口笑道:“嗯。我會住在前面的軍營中,每天都會過來看你們的。”
“我們會很快重建家鄉的罷。每個人都住上大大的房子,穿暖和的衣裳,有充足的糧食吃,再也不會有人被餓死凍死,不會像阿爹阿娘和姐姐那樣的。”
小男娃一邊說著,一邊用漆黑晶亮的眼眸盯著君少優。君少優可以從男娃的眼眸中,清晰的瞧見自己的倒影。
他微微頷首,開口應道:“嗯,不會的。”
小男娃咧嘴微笑,露出一口炫目的白牙。守在灶口上的女人們也不自覺露出燦爛的笑容,看向君少優這邊。她們的眼眸中毫無例外充斥著瘋狂的崇敬和信任,還有對未來生活的期盼。輕車熟路的將熬好的米湯和乾糧分好送給過來領飯的災民,女人們還不忘分一杯羹送與一旁站立的將士。經歷了重重磨難的他們不住道謝,感謝將士們願意收留,幫助他們重建家鄉。將士們鮮少經歷這樣的待遇,不覺新奇萬分。
君少優端著被熱水燙的熱熱的湯碗,心中百感交集。說句實話,當初以傳、銷的手段哄騙這些即將發生民變的災民們,君少優確實是不得已而為之。當然,在做出那樣一番承諾之後,君少優並沒有當真過。只是想著暫且穩住這些暴民,等到了西北大營之後就可以撂手不管。
但是他沒有想到這些災民們居然真的把他的話奉為圭臬。在遭遇了天災**,妻離子散,親人不斷逝去的苦難後,這些災民們依舊能保有這樣的精神和期望,君少優覺得十分不可思議。更多的,卻也是由心底油然而生的壓力、驕傲和雄心壯志。
他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麼,報答這些毫無保留相信他的災民們。雖然於上位者,總是習慣用口舌來安撫流民,穩定百姓,君少優前世也沒少做這樣的事情。可親身經歷其中,看到那些曾經麻木絕望的人因為自己的鼓動一點一滴的改變,看到他們慢慢堅強樂觀起來。君少優只覺得滿心欣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責任感油然而生。
君少優覺得,他應該對這些災民們的期望負責。是他親手給了這些絕望的人以希望,所以他也有責任幫助這些人實現期望,也算是兌現他的承諾。而不是將他們當做包袱一般甩給林惠將軍,更不是將他們當做蠢人一般肆意愚弄。他總該做點兒什麼,要對得起那些珍貴且真摯的信任。
半年溫飽,一年土豪。
君少優皺了皺眉頭,他不知道當初隨口而說的話究竟能不能實現。但他總要努力一番才行。
莊麟看著君少優沉默不語,心中大概猜到他想的是什麼,不覺了然一笑。開口說道:“災民們勞累奔波一日,還是讓他們早先休息罷。我們站在這裡,他們總是不好安置的。”
君少優聞言,頷首稱是。又和領頭的幾位災民寒暄幾句,方才在莊麟的引領下返回西北大帳。
大將軍林惠正帶著將士們在城外巡視,一時片刻都回不來。君少優在莊麟的引見下同另外幾位駐守大營的將領們寒暄廝見。眾人對這位新鮮出爐的永安王妃也是頗為好奇。因駐守西北的兵馬大多數是鎮國將軍府麾下,彼此也算是一家人。君少優受到了諸多將領的熱忱歡迎。大多數人對於他如何鼓動的災民如此積極趕到好奇,君少優將自己的手段一一言明,引得幾位長於練兵的將領若有所思。眾人一見如故,最終還是莊麟以君少優初至西北,一路風塵辛苦為由,將人帶回營帳短暫安歇。
莊麟出身皇室,十二歲入伍,積攢軍功無數,目下已升至正三品右武侯大將軍。是西北軍中除正二品驃騎將軍林惠外,官職最高之人。且身上又兼著欽差大臣之銜,所住的營帳自然也更為寬敞明亮一些。
莊麟一路默然將人引回大帳。當地而立的巨大火盆燃燒的正旺,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讓已經習慣了寒風冷冽的君少優下意識眯了眯雙眼,抬手拭去眼角的濕潤,鼻端也覺得癢癢的。一時間,連頭腦都有些渾渾噩噩起來。
莊麟走至跟前,將君少優身上披著的大氅退卻,又拽著人走至臥榻前坐下,回身遞給君少優一杯薑茶,開口說道:“你先喝兩口熱茶去去寒氣。躺下休歇片刻,舅父正帶著人馬在城外巡視,等會兒他回來了,我叫你起來。”
君少優點了點頭。行軍數日都是在暴風雪中煎熬,驟然入了這溫暖的環境,身邊又遇見熟人,心神得以放鬆的君少優頗有些昏昏欲睡,不自覺便打了兩個哈欠,睡眼惺忪。莊麟見狀,躬身為君少優鋪好床榻,柔聲說道:“知道你素、j□j潔,我已吩咐下面為你燒好了熱湯沐浴。你洗漱過後再安歇罷。”
君少優舉手,配合著莊麟的動作褪□上外衣,簡單洗漱過後,穿著白綾中衣躺在床榻上。莊麟也褪去外衣在外面躺下,君少優閉目養神,聽著莊麟絮絮叨叨這半個月來的事宜,慢慢睡去。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希微扔了一個地雷 ╭(╯3╰)╮╭(╯3╰)╮╭(╯3╰)╮
龍夜扔了一個地雷 ╭(╯3╰)╮╭(╯3╰)╮╭(╯3╰)╮
下一章又要開始金手指了,大家能猜到是什麼橋段咩_(:з」∠)_


☆、第三十九章

君少優感覺自己這一覺睡的很沉很舒服,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帳內黯淡一片,莊麟半倚在榻上,手裡端著一本兵書細細品讀,昏黃的燭光搖曳著,被他的身軀遮擋了大半,只留有一圈柔和的光線,將他的輪廓渲染的分外溫柔。
君少優眨了眨眼睛,慢慢起身坐在榻上。莊麟察覺到身後的動靜,回身笑道:“你醒了?”
“什麼時辰了。”君少優捂著脖頸搖了搖腦袋,只感覺身上一暖,原來是莊麟隨手將榻下的狐皮大氅披到他身上。
“西北嚴寒,帳子裡也發陰。這大氅被我架到火盆兒上烤了許久,你這會子穿來就不會覺得寒浸浸的。”莊麟一邊說著,一邊伸手為君少優攏了攏身下被子,道:“你身子孱弱,又剛剛睡醒,還是緩一會兒再穿衣洗漱罷。”
君少優有些不自在的拉了拉身上大氅,再次問道:“什麼時辰了,大將軍回來了嗎?”
莊麟展顏笑道:“西北邊界廣闊,且時下正值北匈奴不斷尋釁滋事,因此巡視時間比往日延長了好些。大將軍心思縝密,行事嚴謹更甚於旁人,所以巡視時間更長。你很不必著急。”
君少優點了點頭,伸手拽□上大氅起身下地,穿戴整齊,盥洗已畢。向莊麟說道:“總讓災民們睡在破廟裡也不是一回事。你也說了近日來北匈奴不斷南下滋事,騷擾我朝邊境。那破廟恰在城外,四周無甚遮擋處。倘或北匈奴此時進犯,這些災民無異于待宰羔羊,毫無反擊之力。”
莊麟沉默片刻,對君少優所言深以為然。只是西北現下情況如此,能支撐災民吃穿已是勉力,倘或再為災民興建房屋,當真是力有不逮。
君少優又道:“我剛來之時,打眼兒瞧見南面城牆處多有損壞坍塌,怎地未曾修繕過?”
莊麟歎息一聲,還不是錢字所累。大褚建國不過十幾載,幾乎年年都有征戰出兵之事,國庫空虛,永乾帝為名聲計不肯重加賦稅,為難的自然是下面的臣子。縱使能臣幹吏無數,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西北邊塞本就窮苦困頓,又遭遇雪災一事。官府衙門只顧著賑濟災民,少死兩個人,來年考核之時少受些責難,誰還有精力看顧城牆一事。
且連年征戰,朝中早已入不敷出。上頭每年給的糧餉有限,但死傷的戰士卻越來越多。林惠將軍為千軍主帥,自然看不得麾下將士為國征戰一世,死殘之後卻三餐不繼,家屬窮困潦倒。唯有拆東牆補西牆,甚至不要臉面為些商賈北入草原行保駕護航之事,方才能保證十萬大軍吃飽穿暖,死殘之將士家屬幼有所養,老有所依。再多的,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正所謂一文錢難倒英雄漢,不是毫無道理的。
君少優默默聽了半日,開口歎道:“世人皆言盛世康泰,卻不知這安樂平和之後,又有多少人耗盡心力。”
莊麟微微一笑,開口說道:“不管怎麼說,日子總算是越來越好的。”
君少優頷首,又是一陣沉默。
少頃,有傳令兵通報林惠將軍攜麾下兵馬回營,正在帥帳等待欽差大臣。莊麟聞言,遂帶著君少優前往帥帳。一路上,迎面遇見幾股巡邏的將士,君少優心有所思,目不斜視擦肩而過。並未看到將士們不由自主打量的目光。
這些人都曉得君少優以男兒身嫁入永安王府為妃之事,原本對其人不以為然。更不屑于莊麟為美色所迷惑,行此有悖人倫世禮之事。豈料今日瞧了君少優所帶之災民,各個精神飽滿行事有條不紊,儼然一支各司其職的隊伍般。不覺對君少優起了好奇之心。
莊麟留意到諸人暗自驚奇嘆服的目光,不覺挺了挺胸膛,榮有幸焉。
一路無話行至帥帳,只瞧見四下已鋪席設案,案後端坐無數將領,唯有下首右邊兩張案席空餘,當前上首端坐一位年約不惑之中年男子,面色白淨,蓄著短須,淵渟嶽峙,不怒自威。正是驃騎將軍林惠。
莊麟與君少優上前,頷首見禮。林惠暗暗打量君少優一番,頷首笑道:“果然是翩翩少年尓。”
遂開口為君少優引見帳中將領,其中有君少優之前就見過的,也有一些生面孔。君少優與諸人一一廝見過,只聽林惠將軍笑道:“欽差一路風塵辛苦,本將軍已備了酒宴為欽差接風洗塵。還請欽差入席。”
君少優含笑道謝,開口說道:“將軍叫我少優即可。”
林惠滿意笑道:“也好。”
君少優與莊麟二人雙雙入席,林惠舉手輕輕拍了兩巴掌,立即有軍中雜役端著杯盤自帳外魚貫而入,將剛剛做好的菜肴並美酒一一端上。君少優細細看過,不過是慣常的蒸羊肉和些混酒罷了。大抵是大鍋亂燉的緣故,羊肉蒸的有些老,且不入味,酒水也很渾濁,還帶著些酸腐味道,喝下去只覺酸澀。但帳中將領卻都推杯換盞,吃的歡快,可見莊麟之前所言西北困頓一事,並不虛妄。
見君少優只顧著打量諸人而向少動筷,林惠舉杯遙敬君少優,君少優展顏回笑,將碗中酒水一飲而盡,又夾了兩筷子羊肉放入口中。舉止隨意,形色淡然,並未自詡清貴就流露出鄙夷神色,也未曾套近乎表親近就刻意學著他們的粗魯舉止。舉手投足間不經意帶著一股優雅從容、揮灑契闊的味道,分外引人注目。
莊麟知曉君少優向來是個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人,今日之酒菜恐怕難以下嚥。但見他依舊一臉雲淡風輕,品味美酒佳餚之態,不覺眼含笑意。上首默默打量君少優的林惠也暗暗點了點頭。
看一個人心性如何,最主要就是觀其行,品其事。軍中火夫燒菜的手藝如何他清楚。就連莊麟剛到西北的時候都有些難以下嚥,而看來就被嬌生慣養的君少優竟然能面不改色全部吞食,且與諸多將士喝酒交談的時候也並未流露出時下文人對武將的輕忽怠慢、鄙夷之色,單只這養氣功夫,就讓林惠覺得舒坦。
所謂盛名之下其實難副,才思敏捷備受稱讚的年輕人他見得多了,大多都有些恃才傲物、不合時宜。更兼眼高手低,誇誇其談者。雖有莊麟在前不斷為其美言,但林惠此前依舊倍感煩憂。一則是怕君少優年少輕狂,恃才傲物,且身上見著皇命欽差不服管教,二來也怕君少優性子桀驁,難與其餘官宦將領共事。如今看來,倒是他多慮了。
林惠滿意的點了點頭,接下來便以舅父打量侄兒媳婦的目光衡量君少優。只覺得這少年容色雅致,氣質高華,果然是難得一見的美人。且言談舉止親切柔和,叫人觀之如沐春風。不過杯盞功夫,竟然引得席上諸多將領談笑呼喝,推心置腹起來,可見其長袖善舞、八面玲瓏。也怪不得能迷得自家侄兒神魂顛倒的。
林惠這般想著,不覺回頭瞧了眼莊麟。只見這人正一臉癡癡的瞧著他媳婦,面前的杯盞幾乎空了也不自知。當即好氣又好笑的搖了搖頭,懶得理會。
酒過三巡,彼此之間推杯換盞交談熟絡,席中一位面色黝黑,鬍子拉碴的將領朗聲笑道:“少優出身公府,自幼吃的都是山珍海味,恐怕不習慣我們這粗糙的膳食罷?”
君少優展顏笑道:“所謂膳食,第一等重要的便是用以果腹,其次方能談及色香味一事。如今西北雪災,多少百姓衣不蔽體,易子而食。我等坐於帳內,還有肉食渾酒可以享用,已是幸事。”
那將領哈哈笑道:“少優言下之意,還是覺得這酒菜不好哇。”
帳內其餘將領也都嘻嘻笑看過來,他們已用這問題難倒了不少從京中過來的官宦。如今舊事重提,也要難為難為這被莊麟捧到心尖尖上的人。倒無惡意,不過玩笑尓。
只是再玩笑的話,如果應對不當,心中芥蒂隔閡也是免不了的。君少優輕勾唇角,開口說道:“少優笨嘴拙舌,並不太會說話。不妨講個混笑話與大家聽,權作一樂尓。”
一句話引得眾人好奇起來,紛紛說道:“少優但說便是。”
君少優道:“兩個窮困潦倒的乞丐,一個總是怨天尤人,苦大仇深,另一個則每天笑口常開。一天,倆人於城中討要米飯之後,回城外破廟休息,這個苦大愁深的就問笑口常開的,這日子都過的這般困頓了,緣何你能這般喜樂?另一個笑口常開的便說,我並不覺得日子過得悲慘,相反的,我覺得世間幸事尤多。”
眾多將士聞言,紛紛住口不談,轉頭看著君少優,一臉的津津有味。
君少優繼續笑道:“那怨天尤人的聽笑口常開的這般回答,不覺驚詫。開口問道:我們兩家都窮的揭不開鍋了,你還覺得是幸事?那笑口常開的便道:看和誰比罷。就如此時,你我餓了,能從好心人手裡討要個肉包子,我倆分而食之,不必向旁人一般餓著肚子,便是幸事;你我冷了,能在這破廟離燃一堆柴火垛取暖,而不必風餐露宿於野外,便是幸事;你我想如廁,就一個坑,我搶於你先蹲上去了,便是幸事!”
眾多將士正聽的入迷,陡然聽到君少優最後一段話,一時不防勸愣登住了。過了半日,方才回味過來,不覺哄堂大笑。林惠將軍用手點著君少優的方向,開口說道:“怪道世人稱讚少優才思敏捷,有機辯之能。今日一見,果然不凡。”
君少優聞言,莞爾笑道:“一個光腳的田舍奴,總是抱怨老天不公,將世人分三六九等,有的人能安享榮華富貴,有的人卻連只鞋子都穿不上。直到有一天他遇見一位下肢殘缺的人,方才知道能四肢健全已是幸事。”
“少優並無虛言,若與京中美酒佳餚相比,這肉忒難吃,酒也忒難喝,難為你們竟吃了這麼多年。可若與城外災民相比,他們只能吃清粥米糠,我等卻能大魚大肉,豈非幸事?可見這天下事,都是比較出來的。世人際遇,亦都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且在京中時,縱使美酒佳餚瓊漿玉液,可宴席之上機鋒往來,也有食不下嚥處。這裡酒菜雖粗糙,但交談契闊,相互投機,連飯菜也好下嚥了。”
頓了頓,又道:“這便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的緣故了。”
林惠聞言,拍手笑道:“好一個酒逢知己千杯少。為這一句話,我等要飲盡此杯方可。”
眾人聞言,皆舉杯將酒水一飲而盡。一時間觥籌交錯,熱鬧非凡。
接連與帳中將士喝了三大碗濁酒,君少優開口笑道:“啟稟大將軍,少優今日入城,四顧之下,但見城牆破損,多有坍塌處,心中憂慮甚矣。遂生出一計,不知當講不當講。”
林惠聞言,饒有興味的挑了挑眉,開口笑道:“少優有何計策,但講無妨。”
作者有話要說:晚上還有一章嚶~~~_(:з」∠)_
滾下去碼字咩~~~
給瓦動力嗷~~~~~


☆、第四十章

君少優道:“我有一計,可使坍塌之城牆一夜間復原但花費不多,不知將軍以為如何?”
林惠被君少優一句話吊起了胃口,不覺挑眉道:“一夜之間復原城牆,難道少優有移山倒海之術不成?”
君少優淺笑,開口說道:“若說將起來,太過奇思妙想,恐怕將軍不會相信。若將軍同意,此事交給少優即可。”
林惠沉吟片刻,但覺這事兒成了最好,不成倒也無妨。遂頷首應道:“你既這麼說,我便應了你又如何。但只一點,切莫擾民傷財,耽誤了將士備戰才是。”
君少優頷首應道:“將軍請放心,此事絕不會有太大動靜。”
林惠又道:“可須本將軍調派人手相助?”
君少優沉吟片刻,搖頭道:“無需將軍調派人手,此事少優會同災民們商議籌辦。不過需要將軍從中斡旋,為少優提供所需器具。”
林惠頷首應下。只是瞧著君少優如此故弄玄虛的模樣,心下好奇不已。眾多將領亦是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更有人沉不住氣開口詢問,君少優但笑不語,悶葫蘆似的挺過了接下來的筵席時間。
至一更末,酒宴方散,賓主盡興而歸。
次日一早,照例輪到莊麟帶領麾下兵馬出城巡視。君少優則洗漱已畢前往城外破廟處探視災民。彼時災民業已起身,正三三兩兩聚攏在一起,燒開熱水驅寒充饑。瞧見君少優的身影,眾人紛紛起身見禮。不少人開口詢問道:“大人,餓的受不了了,我們今兒該幹什麼?”
君少優在人前站定,開口笑道:“按照咱們的規矩,若無事幹者,每日只得一頓清粥。既吃不飽也餓不死,不過拖性命而已。但若此日有活計幹,便一日三餐按量供應,大家都知道的罷?”
眾災民紛紛響應道:“知曉知曉,恩人說正事罷。”
君少優展顏笑道:“昨兒我與大將軍商議,為大傢伙兒討來一份活計。便是修繕城牆一事,有願意赴勞役者先去裡正處報名,勞力多多益善,人齊了就去幹活。”
眾多災民聞言,也不多話,不分男女老幼立刻尋了裡正去報名。唯有原西北處的一些災民站在原地遲疑不語,左顧右盼,瞻前顧後。
君少優也不理會,站在邊兒上等了半日,裡正將報名勞役的花名冊遞上來,君少優翻了兩翻,開口笑道:“大傢伙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拿著鍬鎬,去城外西北處凍河上集合。另一部分會砌磚修牆的則拿著工具到我指定的地點集合,有人告訴你們該如何做事。”
又如此這般吩咐幾句,眾人紛紛頷首,然後如鳥獸般散去。
君少優瞧著面前仍站著一群臉生的難民,不覺笑問:“你們有何疑問?”
那群難民你推我我推你的,最終一個瘦骨嶙峋約五十來歲的漢子走上前來,唯唯諾諾說道:“這位郎君方才所言可是真的,若我們跟著去幹活了,真能吃飽肚子?”
君少優耐心回道:“並不是管飽,只是按工分算。基本上壯年男子一頓飯能到一碗清粥兩個饃,女子老人小孩兒則一頓飯一碗清粥一個饃。若是飯量大的自然吃不飽。不過總比一天一碗清粥好多了。”
眾多災民面面相覷,最終還是那五十來歲的漢子問道:“那我們也能跟著去嗎?”
君少優頷首應道:“自然可以。”
言畢,將花名冊翻開到後面空白處,道:“你叫什麼名字,我記下來,你到驃騎營那裡領了器具就能去幹活了。”
那男人伸手搓了搓鼻子,有些手足無措的回道:“我叫趙阿大,我還有個弟弟趙阿二,我們都去河上幹活。”
君少優低頭將兩人的名字寫在花名冊上,又在其名下各自寫道鎬一把,然後沖著兩人笑道:“把手伸出來。”
兩人面面相覷,一雙手下意識在髒兮兮的衣服上蹭了蹭,不敢伸出來。
君少優莞爾笑道:“別怕,我在你們手上寫兩個字。你們把這字給驃騎營的將士們看了,他們會分發器具給你的。”
兩人相視一眼,這才把手伸出來。君少優在兩隻黑黝黝如同皮包骨一般的手上寫了兩個“鎬一把”,然後揮手笑道:“去罷。”
兩人端著手看了一會兒,磨磨蹭蹭的走了。接下來又有無數災民前來報名,君少優照例記下,最終拿著花名冊前往西北凍河處。
君少優到達河邊的時候,諸多災民已經齊聚。有人拿著鍬鎬,有人拿著大網,有人拎著木桶,還有人抬了幾艘小船過來。君少優先吩咐眾人將岸邊河邊的厚厚冰層敲碎,將冰塊鑿成棱角分明的巨大冰磚放在一旁。然後吩咐災民沿著河岸不斷敲擊冰層,後乘船慢慢接近江心,用大網撈魚一般將冰塊攏到岸邊。好在這冰順水而流,倒很省力,並不像捕魚一般偶爾會掙破漁網。
冰磚越積越多,君少優指揮身強力壯的漢子將冰磚運送至城外另一波災民聚集處。彼時眾多有手藝的工匠已在驃騎營將士的吩咐下刨出地基,有力氣大的女人拎著從河裡盛了滿滿一桶水的木桶走至跟前,將冰水潑在地基上,另一波漢子捧著冰磚放在冰水潑灑處,然後一層冰,一層水,如此反復不停。不過一兩個時辰,眾人驚詫的發現面前已經堆砌出厚厚一堵冰牆。
林惠大將軍並一幹將領帶著麾下將士於演武場操練,看著災民們成群結隊趕往西北處一條河流左近,鑿了一塊塊巨冰拉到城牆根兒下,甚至還有人造出一四四方方的模子來盛河下流動的水,來來往往吵吵鬧鬧的。不一會兒眼前竟豎起一道冰牆,這冰牆綿延不斷,看這架勢恐怕要圍攏在小城四周,連城外災民所聚集的破廟都囊入其中,可見契闊。諸多將領不覺面面相覷,瞠目結舌。紛紛叫道:“用冰砌牆,簡直是匪夷所思。”
林惠這會兒也沒心思操練兵士了。遂帶著一干目瞪口呆的將領前往君少優處。開口朗笑道:“你這小子,果然奇思妙想,天馬行空。”
言畢,伸手摸了摸面前的冰牆,開口問道:“只是這冰牆可堅固否?”
君少優聞言,展顏笑道:“是否堅固,將軍一試便知。”
林惠挑了挑眉,轉眼打量著面前一道冰牆。為了保證冰磚堅固,君少優所定尺寸是比後世的長城青磚還寬還厚一倍有餘。林惠伸手摸了摸散發著陰寒之氣的冰磚,退後兩步,將腰中寶刀抽出,用盡全力照著堅冰砍下,只聽豁的一聲響,林惠只覺得雙手虎口發麻,堅冰卻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林惠深知自己力氣多大,見此情景,不覺笑道:“好,好。”
另一位將領心有疑慮,開口問道:“用刀劍砍刺自然無妨,若是用攻城滾木撞擊呢?”
君少優淡笑道:“將軍若是心有疑慮,不妨等明日再來試驗一番。”
只因經過一日夜風寒冷凍後,這城牆會更為堅固。
那將軍聞言,頷首笑道:“那行,明兒我帶人過來一試。”
林惠看著滿眼晶瑩的一道城牆,開口歎息道:“這可真是一日成城。你小子是怎麼想出這主意來的?”
君少優莞爾笑道:“古籍上都有記載。少優幼時體弱多病不能出行,唯有在詩書上下工夫打發時間了。今日有幸能為大將軍解決難疑,也不辜負我讀了這麼多年書。”
林惠頷首笑道:“所謂學以致用,莫過於此。”
其餘將領俱都一臉新鮮的摸著面前的冰牆。更有人抱拳請示道:“啟稟大將軍,左右今日操練已過,還請大將軍准許,讓營中將士們也幫著修葺城牆。”
林惠沉吟片刻,頷首應道:“既如此,便按班留下今日巡邏之人。其餘將士,皆幫助災民一同修葺城牆。”
諸多將士紛紛領命,興高采烈的帶著麾下兵士修城牆去了。君少優見狀,不禁莞爾失笑,為這些大老爺們的童心摸一把淚。
可見西北苦難,把這些人都憋成什麼模樣了。連打雪仗堆冰牆的遊戲也玩的這般開心。
林惠站在一旁默默打量著君少優,突然開口歎道:“少優大才,本該出將入仕,為國效忠。現如今卻不得不屈就於王府女眷之位,你可怨恨麟兒?”
君少優一愣,回身瞧著面無表情的林惠,半日,開口笑道:“少優此番舉止,亦是為國效力,又有何不同?”
“終究于名聲所累。”林惠再次歎息,搖頭說道:“這世間總有一等人,庸庸碌碌,卻自詡清高,總愛誹謗構陷於旁人。我是怕你有朝一日被這等人風言風語多了,便怨恨起麟兒來。”
君少優心下一動,默默不語。
林惠道:“我從小看著麟兒長大。宮中生活表面光鮮,但爾虞我詐藏汙納垢處比民間更甚,他雖貴為大皇子,天潢貴胄,吃穿用度皆為優渥,但過得並不開心。唯有娶了你之後,麟兒臉上笑容多了,人也變得比早先愛說話。來西北這半個月,他沒少私底下跟我叨咕你的事兒。說你如何驚才絕豔胸有丘壑,說你身子孱弱經不得風寒,說你招女兒家喜歡,一個人在京中呆的久了他如何不放心。西北天寒地凍,他除了日常公務外便帶著親衛去山上打獵,為你硝制上好的皮子,咱們這大營中有媳婦有兒有女的也沒他殷勤。他是真的把你放在心尖上。縱使做了些許錯事,還望你能看在他一顆真心的份兒上,擔待一二。”
言畢,林惠瞧著君少優,意味深長的說道:“這世間不如意事常八、九,你心思縝密,才思敏捷,又八面玲瓏長於交際,想要出頭很容易。當然,以你這份天資,也更容易引來旁人的豔羨嫉恨,乃至惡語構陷也是有的。而你永安王妃的出身,便是旁人最好拿捏非議的地方。時日多了,你興許會覺得厭惡憎恨。這本是人之常情,誰也不會怪罪於你。我只以舅父的身份告誡你一句話。”
君少優做出一副側耳傾聽的模樣。林惠瞧著君少優滴水不漏的行止,歎息道:“像我們這等人,想要富貴榮華,簡直是唾手可得。但能遇到一個真心對你的人不容易。麟兒這孩子性情桀驁但本質純良,又傾心於你。我瞧著你們二人相處的模樣,你要是拿捏他簡直輕而易舉。可你需得明白,麟兒生性縝密多疑,他若肯伏低做小被你拿捏,定然是他心甘情願。一個能心甘情願被你利用的人,總不會是傷害你的人。”
君少優聞言,不覺一愣。
作者有話要說:今日雙更,上面還有一章咩~筒子們表跳票~~~愛你們麼麼噠╭(╯3╰)╮


☆、第四十一章

西北的冬天比京都要冷許多。刀子似的北風呼號而過,殘雪與衰草揚揚漫漫,天空烏壓壓的,黑雲壓城。地上卻被渲染的一片銀白,連乾枯的枝條上都掛著一層白霜。冬風吹過,簌簌鎖鎖而落,偶爾隨風吹入人的頸窩兒裡,徹骨的寒。
行軍大帳內,君少優半倚在臥榻上,身上半蓋著早間穿的狐皮大氅,身下是一整張硝制過的虎皮,據說是去歲莊麟在山上獵到的。柔軟光滑的皮毛被壓久了,顯得熱乎乎的。
身前的火盆兒裡燒的是上好的銀絲碳,無煙無塵,散發著融融熱氣。乃是莊麟得知他過來,特特從城裡富裕人家手中購來的。據說當時還引起軍中上下一陣非議。只因莊麟行伍數年,從來不是那等貪圖享受,刻意尊榮的人。
就聯手中這一卷孤本,都是莊麟怕他日常無聊,各處搜集來的。
看了眼久久不曾翻過一頁的書卷,君少優歎息一聲,隨手將書放在一旁的矮幾上。只聽一聲鈍響,原是書本邊角處不小心碰到了矮幾上一小碗溫熱的糖蒸酥酪。因他一直沒心思吃,已經被伙房的人熱了足有三四遍了。
滿眼都是某人刻意存留的影子,結合著日間與大將軍林惠的談話,君少優再次歎息。索性和衣躺下,從旁邊拽過一張冬被蓋上,迷迷糊糊昏睡過去。
至晚間,莊麟冒著風雪巡視歸來,一眼便瞧見君少優歪著身子靜靜躺在榻上,一手落在冬被外,一手曲起枕在頸下,呼吸清淺,閉目而眠。昏黃的燭火搖曳,不甚明亮的燭光將某人的眉眼映照的越發精緻。莊麟心中一暖,躡手躡腳的解去身上大氅,在火盆兒前暖了一會子,直至身上涼氣去盡,方才悄悄走至跟前坐下,用目光描繪君少優的輪廓。一邊看著,一邊止不住勾唇微笑。
他想把君少優露在外面的胳膊塞進被子裡,卻害怕動靜大了將人弄醒。想了想,視線落在床腳被君少優踹開的狐皮大氅上。莊麟起身拿起大氅,輕輕蓋在君少優身上。饒是如此,依舊驚醒了熟睡中的人。
君少優只感覺身上一重,眼前一暗,睜眼便看見不知何時歸來的莊麟。伸手揉了揉眼睛,開口說道:“什麼時候回來的?”
莊麟展顏笑道:“剛回來。看你睡的正香,就沒好叫你。本想給你蓋點兒東西,還把你弄醒了。”
君少優應了一聲,坐起身來。莊麟趕緊把手中大氅披到君少優身上,為他攏了攏衣襟,開口問道:“晚飯吃了嗎?”
“我還不餓呢。”
莊麟看了眼矮幾上已經涼的透透的糖蒸酥酪,皺眉說道:“怎麼你不愛吃這個麼,明兒我讓他們做別的來。你身體不好,這邊又冷,合該多吃些才是。”
君少優默然片刻,開口說道:“軍中將士不都是這般過來的,我也不必特殊。”
莊麟笑道:“別人是別人,你是你,怎麼能一樣。何況他們都是武將,你是文官,論理也該不一樣的。”
在與女人無關的問題上,莊麟向來懂得該怎麼說話。即便他認真覺得君少優身體孱弱,不適應這邊的氣候也不會直說。反而弄出文官跟武將的區別來,縱使理由牽強,可見其心細如發。
君少優抬眼看著莊麟。昏黃的燭光下,他的輪廓越加深邃俊朗。身上還穿著正三品武官的制式盔甲,使他看起來比平日更加魁梧敦實。只是口中不住軟綿綿的話語和陪著小意的殷勤神情,緩和了那分氣勢。
君少優眨了眨眼睛,開口問道:“你吃晚飯了麼?”
莊麟理所應當的搖頭。君少優便道:“既如此,不若叫他們傳飯,咱們隨意吃些也就罷了。”
縱使知道這句“咱們”並無他意,莊麟還是會心的勾了勾唇角。君少優瞧著莊麟一臉蜜裡流油的笑容,猶自閃神。
一時間,莊麟起身出去吩咐傳膳。不過是尋常的膳食,只多了一碗羊肉燉的湯,只可惜做的清湯清水的實在寡淡,君少優自然也吃的無味。莊麟見狀,起身說道:“走。”
君少優有些詫異,挑眉問道:“去哪兒?”
“我去外頭獵些野物給你加餐。”莊麟有些懊惱的說道。他今兒在外頭巡視一天,竟然沒想起這一茬來。
君少優愕然笑道:“這外頭天寒地凍的,什麼東西不在窩裡貓冬,哪裡能打得著。何況這會兒這麼晚了,外頭烏漆墨黑的,你也看不見什麼。”
“外頭有積雪映襯著,倒是一點兒都不黑。何況,就算沒別的東西,河裡頭還是有魚的。才剛我回城那會兒,竟瞧見河上開了不少的洞,影影綽綽還有些人語聲,大概是在那撈魚呢。”
君少優恍然,應該是白日間跟著砌城牆那批難民。估計也是清湯寡水的吃膩了,正想著加餐呢。
思索間,君少優不免也起了一兩分興致,遂起身笑道:“那咱們去看看,好歹弄兩條魚來,這兩天吃的我嘴裡實在沒味兒。”
還不如趕路時候呢。雖然風餐露宿,但驃騎營每過一處都能獵點子野物,烤來的滋味也比這羊湯強。
君少優一想到加餐,口中不覺分泌出更多唾液。沒出息的咽了咽口水,君少優胡亂披上大氅就要往帳外竄,被莊麟一把拉住,皺眉說道:“你剛從被窩裡頭出來,渾身熱氣。就這麼沖出去了,你也不怕風寒。”
君少優翻了翻白眼,很是不以為然。不過很顯然的是他沒有莊麟的力氣大,只好被莊麟壓著在大帳裡頭坐了一盞茶的功夫,方才相攜出門。
路上遇到幾波巡邏的將士,大概都清楚君少優與莊麟的關係,打招呼的時候不免擠眉弄眼的。只是神色間並未有鄙夷輕視,更多的人看著君少優時所流露出的目光都是好奇而崇敬的,畢竟一日築牆的奇跡就發生在眼前,雖然這法子看來稀鬆平常,可是在君少優之前,卻從未有人這般想過。
一路沉默出了大營,須臾間便看到白日剛剛築起的冰牆。因修築的時候並不算費事,君少優是按照長城的寬度和高度來建築的。底寬六米,高七米的城牆可容五馬並騎,按照君少優的設計,這城牆最終會環繞著整座城池,就如一條臥龍般守護著這座邊塞小鎮。只如今剛剛修繕出一小段,遠遠看去,好似一隻兵獸臥在雪原上。寒風吹過,竟比往日還冷了三兩分。
從冰雕城牆處傳來一陣叮叮噹當的聲音。凝神望去,原來是大將軍林惠後來集齊的一些將士正在雕冰砌牆,各個忙的熱火朝天的。反倒是最開始的那一幫難民幾乎不見了身影。君少優曉得,大抵是難民們習慣了日間幹活,夜間休息的緣故。
兩人悄悄走上前去,指揮著將士們幹活的是明威將軍徐懷義。黑魆魆的臉面鬍子拉碴的,看起來兇神惡煞,其實卻是個言語詼諧,很愛說笑的漢子。徐懷義瞧見莊麟二人身影,抱拳見禮,朗聲笑道:“怪不得世人都說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這讀書人的腦子確實是比我們這些慣會舞刀弄槍的人好使,瞧這冰牆建造的,我看比原先那土牆堅實多了。”
君少優聞言,展顏說道:“這冰牆也只這幾個月能用,不過是應急之計罷了,當不得將軍如此誇讚。其實有一種方法更好,既比用青石築造省錢,又比冰磚實用。只是這會子天氣太冷,建築材料容易凝固,並不方便。轉過年開春便好了。”
徐懷義聞言,驚奇說道:“你竟還有法子?快和我說說,怎麼個東西能比青石省錢又堅固的?”
君少優莞爾一笑,只說這東西是他從一本古籍上看到的,不知有沒有用,等來年鼓搗出來再說。
徐懷義見狀,惋惜嗟歎,頗有些心癢難耐的意味。
君少優則轉頭看著面前慢慢完整的冰築城牆,心中一陣恍惚。他想起了他另一個時空的家鄉,和這裡的氣候差不多,冬天的時候也是天寒地凍,冰天雪地。只是那裡的生活很富裕,寒冷的時候有暖氣,有各種保暖措施,長久以來他對於冬天的印象都是可以堆雪人,打雪仗,看冰雕,滑雪打狗扒犁……
縱使大雪傾蓋,銀裝素裹,在他的記憶中,家鄉的冬天依舊是色彩斑斕的。
君少優默默歎息一聲,突然有些意興闌珊。他已經很久都沒有回憶過那一世的生活,原本他以為自己已經將前塵往事盡忘,而今突然憶起,從心底油然而生的竟然是迫切的想念和酸楚,就好像離開父母經年的兒女一般。只可惜他卻再也回不去了。
莊麟站在一旁,瞧見君少優寂寥落寞的樣子,不知怎麼就是心下一緊。那一刻,他突然覺得君少優離他很遠,遠到近在咫尺卻觸不可及。莊麟心下一慌,下意識握住君少優藏在狐皮大氅內的手掌,急匆匆說道:“不是說去河上摸魚麼,怎麼在這兒耽擱起來?”
徐懷義聞言,摸著肚皮朗笑道:“這麼說來,我也好長時間沒見過油水了。你們要是撈上魚來,也給我留些個,讓我解解饞。”
莊麟頷首應道:“那是自然。”
言畢,不由分說,拽著君少優走了。
身後,徐懷義默默瞧著兩人並肩而去的背影,砸吧砸吧嘴,轉身呼喝著叫將士們抓緊幹活。
作者有話要說:話說這幾天忙的我啊,今兒晚上剛剛摸到電腦qaq,明天周日,努力多更新╭(╯3╰)╮
然後,有筒子說冰牆堅固與否的問題,其實家住北方尤其是東北這邊的筒子應該有體會,那冰可不是一般的厚啊。舉個例子,我老姨家網線前兩天斷了,究其原因,竟然是樓上冰溜子掉下來,把網線砸斷了⊙﹏⊙b汗
然後在網上找了一個冰牆的圖片,請大家按照這個圖片自行替換一下長城的寬度和高度o(∩_∩)o~


☆、第四十二章

西北邊陲,地廣人稀,晚間宵禁雖不如京中那般嚴苛,也並不允許城中百姓出來走動。倒是住在城外破廟內的一群災民,因無需入城,反倒看管的比城內寬些。
君少優與莊麟並肩偕行,但見茫茫曠野殘雪堆積,一片銀白。頭頂夜幕低垂,寒星閃爍,幾乎觸手可及。一陣夜風拂過,耳邊能聽到悉悉索索的聲響,有人語喧闐聲從前方傳來,依稀可見火光點點,在這靜謐的夜裡,越發生動。
莊麟抬頭看著滿天繁星,開口笑道:“瞧這樣子,明天應是個晴天。”
君少優聞言,頷首附和道:“下午的時候這天還陰沉沉的,我正擔憂著明日會否有暴風雪。沒想到不過幾個時辰,竟晴起來了。”
聲音溫潤且柔和,仿佛春日潤物的細雨一般,縱使此刻嚴寒,依舊給人以春暖花開的錯覺。
莊麟轉過頭來,趁著星光之色打量君少優,天光很暗,明明滅滅幾絲光亮將人的輪廓暈染的越發模糊,灼灼的目光穿透夜幕,牢牢盯在君少優的臉上,讓君少優突然有種升溫的錯覺。他有些尷尬的清了清嗓子,低聲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莊麟移開眼睛,伸手幫君少優攏了攏因為行走而略有些鬆散的大氅,低聲說道:“夜裡風大,你自己注意些,別吹了硬風。回去頭疼。”
低沉的聲音自耳邊響起,說話間呼出的氣息迎面而來,君少優心中一突,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避開莊麟伸過來的手。莊麟的手在半空滯了一下,不動聲色地收回來。
氣氛有些壓抑,天地間霎時寂靜一片,遠處的人語喧闐越加清晰。君少優低著頭,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腳上的朝靴踩在厚厚的積雪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莊麟落在其身後,一面看著君少優的背影,一面照著君少優留下的腳印踩上去,亦步亦趨,步步契合。
沉默半日,君少優輕歎一聲。輕薄的歎息溢出口中,被西北凜冽的夜風吹散,只留下絲絲餘音,飄入莊麟的耳中。
莊麟心中一痛,鬼迷心竅般趕上前去,伸出雙臂將君少優連人帶衣摟入懷中,臉龐親昵的蹭著君少優因吹了夜風而變得冰涼的臉,柔聲說道:“你別這樣。”
君少優挑眉,開口說道:“你喜歡我哪兒,我改行不行?”
莊麟靜默片刻,輕聲回道:“只要是你,我就喜歡。不論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喜歡。”
君少優有些無語,他覺得負擔很重。第一世他是個宅男,雖然寫文的時候很悶騷,但在現實生活中卻連女孩兒的小手都沒碰過。第二世雖然種馬,嬌妻美妾無數,也不過是按套路來,該玩兒浪漫的時候玩兒浪漫,該辦事兒的時候就辦事兒,有紅顏軟語相求的時候便想轍幫忙。而以最後的結果來看,幾方之間若說是愛人,不若說成是合作者更為恰當一些。利聚而來,利盡而散,從始至終也未曾純粹過,真摯過。於君少優而言,縱觀前世今生幾輩子,他其實都不太懂得感情這碼事兒。
所謂雲淡風輕,大多是指歷經世事後的平淡恬然,說來有些裝逼,可細細揣摩,真正能做到雲淡風輕的也就意味著不在意,換句話說就是未曾投入過或者已經掙脫開來。正如此刻的君少優,因不執著而保持觀望,因不在意而無動於衷。
縱使被旁人刻意營造的柔情浸泡,也從未有過沉溺之感。
然而這種刻意保持的平衡與淡定卻被林惠一席話給打破了。堂堂七尺男兒,被一道聖旨打入女眷的行列中,自此以後光耀門庭,功在廟堂的目標莫名其妙轉換成相夫教子,恪守婦道。縱使之後莊麟費盡周折為他謀求了國子監的名額,但於旁人眼光,君少優的身份終究不再單純。多少人於背後非議他是賣屁股得來的富貴,其中污言穢語,惡意構陷,君少優雖然從未關注過,但也猜想得到。而雲淡風輕不以為然,也不過是無奈之下的妥協。他總不能學著潑婦一般扯著每個閒言碎語的人當街叫駡。唯有努力做好能做到的每一件事,竭力證明自己並不是廢人。
只是憂讒畏譏乃人之天性,只因旁人一時心動便不得不遭受如此際遇,君少優心中怎能不怨恨。
而莊麟自顧自發的深情款款更是讓他覺得自己被束縛的很厲害,世俗的壓迫,旁觀者的目光,讓他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雙方實力的太不對等,讓君少優覺得自己縱然拼命掙扎,也不過是蚍蜉撼樹,螳臂當車。而他所有的自我堅持,在旁人看來興許還有些惺惺作態,不識好歹的意味。就如林惠將軍所言,一個拼盡全力對你好,願意被你利用的人,興許不會對你存有惡意。但是從未有人想過,他君少優又憑什麼對旁人的傾心相待全盤接受?
君少優突然覺得有些委屈,他從沒讓莊麟喜歡他,也從沒示意過莊麟為他辦事,更不曉得莊麟這突如其來的示好究竟能維持多久。他一直被動著承受,在莊麟苦心展開的龐大羽翼下劃出一個小圈兒,兢兢戰戰的躲在裡面,時時提醒自己要小心翼翼,要警惕清醒。切不可重蹈覆轍,被人利用第二次。
置身其中卻奢望冷眼旁觀,君少優希望自己能在這番角逐中竭力做個局外人。他努力徘徊在莊麟設下的圈子外,卻被旁觀者一點一點的往局裡面推,眼睜睜看著自己墜入火坑的心情自然不爽。沒人會覺得自己堂堂七尺男兒就該雌伏在旁人身下,君少優亦是如此。
所以他冷硬著心腸推開身後黏黏糊糊地莊麟,肅容說道:“我是男人,我絕對不會被人壓。”
莊麟看著君少優一臉堅持,猶豫片刻,唯唯諾諾說道:“我也是。”
……
君少優沉默片刻,挑眉看向莊麟,有些撩閑的意味,開口說道:“這時候你不該說你對我是真愛,就算雌伏於我,你也樂意嗎?”
莊麟無辜的眨了眨眼睛,開口應道:“可這是原則問題,我總不好騙你。”
君少優:“……”
想了想,君少優開口建議道:“我允許你偶爾騙我一次,真的。”
莊麟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牢牢盯著君少優的眼睛。那眸中毫無遮掩的柔情與火熱直直落入君少優的眼底,讓君少優恍惚間有種自己便是唯一,對面那人為了自己什麼都肯做的錯覺。
沉默半日,莊麟緩緩開口說道:“可是我不想騙你。”
尼瑪……
君少優默默咽了一口血,轉身而去,一語不發。
莊麟看著君少優呼嘯而過的背影,很是無辜的摸了摸鼻子。
兩人無話走至河邊,黑暗中可見火把點點浮於河上與岸旁。有船穿梭往來,岸上有人燃了火堆席地而坐,孩童成群結隊地圍著火堆斯鬧瘋玩,其樂融融。
有人留意到君少優兩人身影,連忙起身見禮。將火堆上架著的一條烤魚遞過來,躬身說道:“恩人也嘗些。”
君少優接過烤魚,只覺魚香撲鼻,遂展顏笑道:“真香。正好這兩日我饞了,吃這個打打牙祭。”
那人聞言,摸著腦袋含笑道:“原來恩人這兩日也沒吃好,早知道我剛才就烤兩條魚給恩人送去。”
他見君少優安然入營,每日肉食不斷,還有酒水小菜。便以為君少優吃的很好,因此就沒敢獻殷勤。
君少優但笑不語。軍中雖有食材,但火頭營做慣了大鍋飯,味道總是不盡如人意。他飲食挑剔慣了,自然難以下嚥。
那人窺著君少優神色,又回身給莊麟取了條魚來。自覺兩人有話要說,便悄悄退至一旁,不再打擾。
莊麟將自己身上大氅解下墊在雪地上,向君少優笑道:“你過來坐著。”
君少優搖頭說道:“夜裡風寒,你還是穿著罷。”
“我還得下河捉魚,穿這麼多行動不便。”莊麟說著,將君少優拉到跟前坐下,自己也隨意坐了下來。默默吃著烤魚。
寒風冷冽,當地坐了一時半刻,君少優便覺得寒浸浸起來。他披著大氅猶是如此,不免看向一旁的莊麟。只見其面色如常,身形偉岸,連個哆嗦都不打。
察覺到君少優打量的視線,莊麟回頭笑道:“習武之人,冬練三九夏練三伏,赤膊上陣乃是常有之事,何況我此刻還穿著冬衣。我是真不冷,你無需擔心。”
言畢,還伸手握了握君少優的手,掌心一片溫熱,不像君少優,指尖冰涼。
莊麟有些不滿的皺了皺眉,開口問道:“你最近還泡藥浴嗎?”
君少優不以為然,搖頭說道:“行軍趕路,哪兒那麼多事兒。何況四十九天早就過了。”
莊麟介面道:“那藥浴是孫神醫配的方子,閒暇泡來也可強身健體。你身子虧損太多,經常泡泡總是有益的。”
君少優默然不語。此事他豈有不知,只是這會兒身兼官職,總不好折騰太過。好像唯他身嬌肉貴,必須特殊似的。
莊麟莞爾,剛要開口說什麼,陡然聽到河中一陣騷動。莊麟心下一凜,連忙站起身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希微扔了一個地雷 ╭(╯3╰)╮╭(╯3╰)╮╭(╯3╰)╮
感謝西皮扔了兩個地雷麼麼噠╭(╯3╰)╮╭(╯3╰)╮╭(╯3╰)╮
看看能不能發上來,都快瘋啦QAQ


☆、第四十三章

彼時天光已暗,災民們為了更好捉魚都提著火把燈籠,遠遠看去,就好像一條長長的游龍,從河的這頭遊過那頭。
君少優站起身來,點著腳往河中方向看。岸上已經有人等得不耐煩,揚聲問道:“出了什麼事兒?”
頓時,河中傳來一陣七嘴八舌的叫嚷聲。因離得遠且說話的人太多,吵雜之下反而聽不出個數來。只能模模糊糊聽到“夷人……對岸……昏迷……”幾個字眼。
看著漁船慢慢劃近岸邊,莊麟的面色越發沉穩。君少優伸手拽過身旁一位災民,開口囑咐道:“你回城門口找到修築城牆的徐將軍,跟他說岸邊有情況,叫他帶些將士過來。”
那人點了點頭,轉身跑了。
而這邊的災民已經在莊麟的組織下集結起來,還有一旁跟著湊熱鬧的驃騎營將士們,如此千八百人,氣勢洶洶的看著河中。
不過盞茶功夫,遊船靠岸。十來個身體敦實的漢子壓著幾個身材高大的人下了船。那幾人穿著打扮都跟草原上的匈奴人差不多,只是衣飾更為貴重一些。面色紫青,渾身上下遍佈血跡,有一人昏迷不醒,另外幾個雖看似清醒,但掙扎的並不厲害。其中一個架著他的漢子說道:“我們在河中捕魚,影影綽綽就覺得岸對面有動靜。於是鳥麼悄的摸了上去,就瞧見他們幾個鬼鬼祟祟的。眾兄弟順道就把他們壓過來了。”
這一隊人馬恰是驃騎營的將士,因一路上習慣了被君少優吩咐些打獵加餐的事兒,此番捕魚也跟著去了。沒成想最後竟鬧出這麼一回事兒來。
那漢子頓了頓。開口笑道:“這也算是一條大魚了罷。”
莊麟打量著那幾個被壓的匈奴人,開口問道:“就他們幾個嗎?”
那漢子回道:“鄭老三已經帶著一隊人馬去河對岸搜查了,不過想來是沒有旁人。”
畢竟出城巡邏的將士才回城,倘或之前有兵馬集結,莊麟不會不知道。
莊麟頷首不語,向幾個被架住的匈奴人問道:“你們是什麼人,什麼時候摸到對岸的?”
幾個匈奴人面面相覷,目光閃爍,全都閉口不語。
莊麟冷笑一聲,直接吩咐道:“把人押回大營。”
又吩咐諸多災民也立即回破廟安置,免得再出亂子。
君少優開口讓莊麟先押著匈奴人回硬拷問,自己則留下來幫助災民儘快撤回去。莊麟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帶著俘虜先行回營。
這廂君少優組織災民收攏漁船、器具,並將捕到的各色魚蝦河蟹之類全部收攏帶回去,又吩咐驃騎營將士將火堆滅掉,諸多災民一路上已經幹慣了這些活計,自然是輕車熟路。不過盞茶功夫就收拾妥當火速回轉。半路上瞧見集結兵馬從城外趕過來的徐懷義並一干將士。君少優吩咐驃騎營的人先將災民護送回破廟並清點人數,自己則留下來和徐懷義交代事由。
其實也沒什麼好交代的。不過是把災民們适才七嘴八舌的話匯攏一番再說一遍,驃騎營另一隊人馬還在河對岸巡視,此刻未曾回轉。君少優所知道的消息也有限。
徐懷義靜靜聽了一番,又針對君少優的話詢問幾句,主要是問了問去河對岸搜查的驃騎營一隊人馬,等君少優一一答覆過後,徐懷義便開口勸君少優先行回城。畢竟君少優是陛下親自派來的負責賑濟災民的欽差文官,且身份特殊,徐懷義不想他滯留在這裡。免得一時出了差錯不好交代。君少優也明白徐懷義的想法,也沒有讓他為難的意思,交代清楚後便在將士們的護衛下乖乖回城了。
他早就過了中二的年紀。自然明白想要贏得別人的尊重和信任,並不是空口說說就行的。而今,老老實實盡自己的本分,別給旁人添麻煩罷。
君少優回到大營的時候,莊麟並不在帳中。距離莊麟營帳幾丈之遙,主帥林惠的大帳裡面燈火通明,人聲吵雜,間或還能聽聞幾句藩外話語。想來是眾多將領正在審問被抓來的那幾個俘虜。來來往往巡邏的將士小分隊更多了,五步一哨,十步一崗,身上的盔甲和手中的刀戈在星光的照耀下散發出森森光芒,氣氛十分凝重
君少優在帳中靜靜坐了一會兒,營帳裡面空蕩蕩的,能聽到燭花爆裂的聲響,看著燭芯處氤氳而生的嫋嫋青煙,君少優突兀的有種寂寥的感覺。
他沉默片刻,起身從箱籠中翻出一卷羊皮紙,在碩大的案幾前慢慢攤開,恰是西北邊塞至草原深處祁連山一帶的地形圖。與半年前他送給莊麟的那一卷相比,這一卷地圖要更為細緻些。而增添的部分都是這半年內,他通過莊麟的管道獲得的一些資訊,結合著記憶中偶爾閃過的片段,慢慢描補而來。
君少優跪坐在案幾之後,一臉沉吟。雖然只同那幾個北匈奴的俘虜打了一個照面,但君少優還記得那幾人的穿著打扮,不似尋常百姓。須知北匈奴乃是一個遊牧民族,沂水而居,以蓄養牛羊為生。他們的生活方式註定了這個民族在農業和手工業上的落後。所以尋常的匈奴人大都穿著皮子或粗布衣衫,能穿著錦衣綢緞的絕對是少數。更別說昏迷那人身上配飾竟然是……
君少優皺了皺眉頭,從旁扯過一張宣紙,將記憶中昏迷那人的配飾細細畫在紙上。雖然有些地方被污漬血跡掩蓋住了,不過君少優對那圖案很熟悉,知道那應該是一隻展翅高飛的金鷹。
北匈奴皇室的圖徽。
只是這樣一群人,怎麼會毫無聲息的摸到邊城對岸。上輩子,好像不曾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君少優暗自納悶,卻忘了上一世君少優也並不曾趕赴西北賑災,更不可能領著一群災民在河上撈魚。彼時西北天寒地凍,邊境關係緊張,夜間宵禁森嚴,不許閒雜人等出城,巡邏將士在晚間也不會輕易跑到河對岸搜索,所以才會錯過這麼一條大魚。
君少優皺眉思索,腦海中將後世北匈奴王室有名有姓的全都過了一遍,暗暗揣摩那幾個人的身份。正沉吟間,陡然聽到帳外一陣響動,莊麟掀簾而入,開口說道:“少優,我記得你身上帶了一些——”
話音未落,瞧著案幾上一卷地圖並幾張宣紙,不覺一愣。
君少優聞言,淡然接道:“何事?”
莊麟卻未接茬,走至身前,細細看著案幾上的東西。沉吟半日,突然說道:“昏迷那人是北匈奴大王子,其餘幾人是他的貼身近衛。據說是被人追殺,一路追追逃逃方到了我朝邊境。”
君少優突然想到前世那一場護國之戰。起由便是北匈奴大王子克魯並一干護衛慘死于大褚邊境,引得北匈奴上下同仇敵愾,三年後由二王子忽而紮繼任王位,厲兵秣馬數年,南下進犯大褚,搶佔城池無數,甚至逼近中原,引得大褚朝堂一片倉皇。君少優也是在那一場護國之戰中臨危受命,北上沙場,最終硬生生從鎮國將軍府的護翼下挖了一塊肉。
思及此事,君少優眨了眨眼睛,挑眉笑道:“兄弟鬩牆,禍水東引。”
莊麟但笑不語,一臉深意的看著案幾上畫了一隻金鷹圖文的宣紙。
君少優道:“那昏迷的人就是北匈奴大王子罷。”
莊麟點頭,開口說道:“此事還得多謝你。要不是你帶了那些災民並五千驃騎營過來,也未必能發現這人。”
莊麟重活一世,自然記得上輩子護國之戰的緣由。
君少優聞言,搖頭輕笑道:“本想捉幾條小魚打打牙祭,沒想到捕了條大魚。”
頓了頓,開口問道:“林將軍何意?”
莊麟搖頭,沉聲說道:“舅父的意思,還是要上奏天聽,請陛下定奪。”
君少優了然。雖然古有“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語。但自古帝王專權,最忌諱的便是那等自行其是,不聽號令之人。且捕捉北匈奴大王子一事,涉及到兩邦外交,竟不算單純的軍事了。林惠想要上奏請帝王自專,也是正理。
只是大褚向來以天朝上國自居,永乾帝又是那等愛惜羽毛,好功邀名之人。恐怕最終結論或是縱虎歸山彰顯仁義,或是不痛不癢訓斥一番,頂多借此逼迫北匈奴停戰。恐怕連討要醫藥費一事都抹不開顏面。
莊麟輕歎一聲,大概也想到了君少優思慮之事。
靜默片刻,君少優又道:“你才剛進來,想要說什麼?”
莊麟回過神來,說道:“我記得你來西北時,帶了好些補氣養血的藥材,可否借我一用?”
君少優展顏笑道:“那是自然。畢竟這條魚再大,還得活著才有用。死了可就麻煩大了。”
言畢,從箱籠中拿出幾隻老參、血燕並一些尋常補氣健身的藥材,開口說道:“我有一個建議,你想不想聽?”
莊麟知道君少優心思狠辣,城府頗深,經常劍走偏鋒,想旁人不敢想之事。不覺很期待的問道:“你且說說。”
君少優聞言,勾唇笑道:“挾天子以令諸侯。”
莊麟心中一動,脫口問道:“你的意思是……”
君少優笑的雲淡風輕,開口說道:“正所謂師出有名,方才是仁義之師。如今北匈奴單于衰老多病,幾位王子忙於爭奪大位,西北王庭內鬥不已。二王子忽而紮生性陰毒,殘害手足,好勇鬥狠,若是讓他即位,恐怕我大褚永無寧日。而大王子生性醇和,且仰慕我大褚文采風流。若是由我大褚出兵協助大王子即位,並派遣諸多文人于北匈奴弘揚教化,想必若干年後,定然能化干戈為玉帛。”
作者有話要說:厚厚,小受慢慢散發光環咩o(∩_∩)o~


☆、第四十四章

君少優一席話給莊麟帶來了很多啟發,他有些興奮的搓了搓手,在帳中走了兩個來回,揚聲說道:“這倒是個好主意。正所謂師出有名,倘或我朝不宣而戰,自然遭人非議。可若是北匈奴大王子懇請我朝幫他平復匈奴內亂,那便不同了。”
至少,那些酸了吧唧的文人不會多事,不會說大褚皇室窮兵黷武,與民不利。
君少優淡然微笑,並未接話。
莊麟站在原地沉思一回,開口說道:“只是那大王子未必肯順從我們。”
畢竟大褚對北匈奴之敵意昭然若揭,大王子不是傻子,自然不會引狼入室。
君少優不以為然,開口說道:“事情總是做出來的,他肯不肯同意端看我們如何溝通。縱使茲事體大,總沒有他的身家性命來的重要。”
這便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人生在世,面對各種岔路口,總要做出各種各樣的抉擇。是選擇與大褚合作,回北匈奴風風光光繼任他的大汗,還是任由二皇子忽而紮陰謀陷害,慘死於荒郊野外。在面臨性命之憂的時候,人總是更容易做出對自身有益的選擇。所以那些不顧自身安危周全大局的人總是光榮且偉大的。只可惜英雄太少,大多數人只顧著自身都勉力。
而大王子克魯從小成長于北匈奴王庭,見慣了利益傾軋鉤纏陷害,縱使本性醇和,又能良善到哪裡去。眼睜睜看著旁人毒害自己且搶走原本屬於自己的一切,那滋味可不好受。何況大王子的身份從來都不代表他個人,身後支持他的所有部族勢力,他的母系親族,他的妻妾兒女……所有的一切縱橫交錯織成一張龐大的網,牽一髮而動全身,君少優相信這位大王子絕不會意氣用事。
想到這裡,君少優微微一笑,開口說道:“我聽說北匈奴的風俗世情與大褚大相徑庭。縱使一奶同胞,也有高低貴賤之分。更遑論禮義廉恥。聽說新任的單于可以接受老單于的一切財產,包括妻妾兒女。且北匈奴缺少教化,不尊禮法,崇拜強權,成王敗寇。聽說新任的單于將自家兄弟的親族子嗣貶為奴隸呼喝訓斥也是常有的事兒。王爺若想遊說大王子,不妨從此處著手。”
據他所知,忽而紮性情陰狠,剛愎自用,且十分憎恨只比他早幾日出生卻盡享榮華利祿的大王子。前一世靠對外戰爭消耗了大王子的嫡系勢力並收攏兵權之後,忽而紮立刻翻臉,將克魯的妻妾納為己用,稍有顏色的便納入後宮,而年老色衰的則同克魯的子嗣一起,被當成最下等的奴隸使用。
克魯同忽而紮爭權奪利這許多年,君少優不信克魯會不清楚忽而紮的為人。
他就不信克魯一個大男人,能眼睜睜瞧著自己的妻兒被人欺壓j□j而無動於衷。他若真是如此,那性情也太過涼薄狠戾。這樣的人,縱使肯與大褚合作,大褚也要思量一番才是。
莊麟看著君少優端坐於案前,侃侃而談,頗有一番謀士風流。心中自喜,臉上傾慕神情也越發濃重。
君少優見狀,微微皺眉。
莊麟開口笑道:“少優學識淵博,見識深遠。此計甚妙。”
君少優不以為意,淡然說道:“不過旁學雜收罷了,究竟不算正道。”
莊麟莞爾,繼續說道:“正道旁道,有用即可,哪裡管得了那麼多。”
就如上一世的護國之戰,大褚王朝倒是想堂堂正正,結果滿腔剛正熱血被忽而紮幾次三番算計,每每破城之時,都會壓著大褚王朝的百姓走于人前,以肉身抵抗刀光箭雨,讓大褚將士總不敢放手一擊。
投鼠忌器處,最終還是君少優走到台前,以毒攻毒,用了更加匪夷所思陰毒狠辣的法子才破了忽而紮的籌謀。雖最終贏得勝利,卻也讓他備受那些沽名釣譽開口閉口禮義仁德之人的非議。
想到這裡,莊麟臉面一沉。
君少優不知道莊麟心下思慮,只以為他還在想著勸說大王子一事。不免開口勸道:“這件事情究竟如何,還得陛下做主才是。陛下開口之前,你也別漏了口風,要是被人猜忌就不好了。”
想了想,君少優又道:“依我看,你不若將此事原原本本稟明陛下。若陛下同意,由他開口行遊說之事,成功了便是陛下英明,失敗了也不過如此。你雖立不了大功,但也擔不了大責。中庸之道,便是如此。”
總好過成功了功高蓋主,失敗了受萬人唾駡。
莊麟自然明瞭君少優未盡之意。這個男人生性明澈,洞若觀火,慣于揣測人心,在涉及不到自身的事情上總是看得很通透。如今又被迫與他捆綁在一起,站在同一條船上,所言所行自然會顧全莊麟的利益。畢竟傾巢之下,安得完卵。
只是某些遮遮掩掩的東西就這般赤、裸裸扒於人前,莊麟猝不及防,心裡總是有些難受的。畢竟高高在上那個人,除了是帝王,還是他的父親。雖然所有人都明裡暗裡勸他要顧忌前者,可于莊麟自身而言,後者總是更重要一些。
見莊麟默默不語,滿臉晦澀。君少優歎息一聲。他與莊麟成婚半載,自然知曉莊麟在永乾帝心目中的地位並不像他前世想的那般固若金湯。與皇權天下相比,父子情分再濃也要退一射之地。這也是前世君少優不過略施小計,就能成功離間皇帝與莊麟之緣故。
只是上輩子他欣喜於此事,這輩子親眼瞧見莊麟落寞無力,黯然神傷,卻總有些意興闌珊。
畢竟人與人相處久了,總會有些感情在裡頭。這不是日久生情,而是冷眼看著旁人在親情與利益的漩渦中掙扎,再對比自己上一世的遭遇,總會有些感同身受的情分在裡面。
君少優默然片刻,不動聲色勸道:“古聖賢有雲: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這世間事桎梏太多,總不會盡如人意。你我行事,只要問心無愧也就罷了。旁人怎麼想怎麼做,我們也無法左右。”
更無法置喙。
莊麟聞言,忍不住開口笑道:“你這話說的好生刻薄。在你心中,誰你君子,誰是小人?”
君少優莞爾,知道莊麟有心思開玩笑,大抵是沒怎麼往心裡去。遂面癱著一張顏面耍賴道:“我這人生性魯鈍,卻偏愛穿鑿附會。一時不當用錯了典故也是有的。王爺見識深遠,不妨教我一教。”
莊麟見狀,脫口說道:“你若穿鑿附會,那我豈不成了目不識丁。這般耍賴,有意思麼?”
君少優不搭理他,伸手將案幾上挑選出來的人參、肉桂、血燕等藥材包好,遞給莊麟道:“還是快把藥材送過去才是。再耽擱一會兒,別人還以為你不是來拿藥材,竟準備種藥材去了。”
莊麟似笑非笑看了君少優一眼,也不說話,拿起藥材轉身走了。
待莊麟走後,君少優不免將思緒又拉回到西北王庭一事上。凝神看著案幾上鋪陳的地圖,在大王子克魯所屬勢力一脈以及二王子忽而紮所屬勢力一脈上圈了兩個圈,君少優習慣性從旁扯了張宣紙寫寫算算起來。
按照前世謀定而後動的習慣,君少優想在旁人未動之時先弄出個行動策劃,就好比他昔年寫作時每每編寫的大綱一般。內裡需儘量詳細的囊括著故事發生時的時間,地點,人物,事件,以及各種明線、暗線、主線、支線。雖然大多數都是紙上談兵之類的猜想杜撰,可事先做足了準備,總好過事到臨頭才慌裡慌張的隨意應對。
經歷了前世一番廟堂傾軋,君少優深有體會。其實所謂運籌帷幄,很多時候都是幕後人士自顧自的編了個故事,然後讓周圍的人信以為真,按著他的大綱不知不覺走下去。成功了,便是一番膾炙人口的奮鬥史,收穫的是功名利祿,榮華富貴。失敗了……自然是成王敗寇,身家不保。
只是這樣一個故事,在人設與背景方面的難度要更大一些。因為你所算計之物件,是真正的人,有血有肉有他自我的思想與考量,而不是線上木偶,隨意拿捏。要講好這樣一個栩栩如生動人心弦的故事,總要在細節上面更為精密,耐人推敲才是。
君少優在宣紙上寫了人設兩個大字,然後在下面分別寫了克魯、忽而紮、匈奴老單于以及匈奴各方勢力領導者的名字,他甚至將被俘虜的那幾位匈奴侍衛的名字都寫上了,然後在每一個名字下面都留了一片空白。
閉目沉吟良久,君少優提筆沉腕,將那一片片空白處慢慢填充上字跡。那都是上輩子他替莊周籌謀成立錦衣衛後,派細作于番邦各處搜查資訊,綜合匯總後得到的珍貴情報。感謝穿越大神賜予他過目不忘的金手指,讓他今生算計起來,還是遊刃有餘。
只是時移世易,有些情況於現在並不合適。唯仰仗莊麟派人手去北匈奴再做一番搜查才是。
想到這裡,君少優微有些鬧心的撂筆沉吟,伸手捏了捏酸澀的眉間,君少優開始琢磨該如何借助莊麟之勢發展自己羽翼。這種但凡做一丁點兒事情都要仰仗旁人協助的滋味可不太好受。
太過被動且卑弱,總讓君少優有種不踏實不安全的感覺。
也許……這次算計西北之事便是一個機會。若操縱得當,不但能遵從協定,渾水摸魚,避開永乾帝的眼線為莊麟壯大勢力,興許自己也能分一杯羹。
看著眼前不斷跳動的燭火,君少優如是想到。
作者有話要說:奮鬥吧,騷年~~~光明的未來等著乃╰(*°▽°*)╯



☆、第四十五章

至次日一早,大將軍林惠果然命人將奏本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中。其後幾天,西北將士枕戈達旦,加倍操練,來往巡視,門禁森嚴。而君少優則帶著五千驃騎營並所有災民們夜以繼日的修繕冰牆。不過半月間,一隻巨大的冰龍盤踞在西北邊塞小鎮之外,遠遠看去,晶瑩剔透,堅冰徹骨,散發著森森寒氣。
為配合這道冰牆,君少優集思廣益還想了不少守城的法子。諸如熱油潑城之類,因涉及到溫度問題,竟不能再有。不過受到災民啟發,這熱油換成熱水潑下去,也是使得的。相信極熱之下極寒,冷熱交替應該也別有一番滋味。
更有一些長於手藝的工匠受了房檐上冰溜子的啟發,打出四周皆伸出長刺的尖錐模子來,然後用清水澆灌凍出冰錐,其周身尖尖,恍若刀鋒犀利,守城時當做滾石扔下去,那尖銳的冰刺便會在滾動時紮入人的肉體,鮮血淋漓處,竟然比滾石還好用一些。
徐懷義巡城之時也曾看過幾回,他行伍多年,腦子靈動,自然有的是陰死人不償命的狠辣招數。勾著一臉令人惡寒的笑容跟君少優耳語幾句,另外幾樣陰人的器具便發明出來。
徐懷義抛磚引玉之下,又有一干閒不住的西北將領或派人或親自前來闡述自己的法子,君少優一一記下,與工匠們商議著,倒也折騰出不少好東西,此刻不必一一記敘。
而那被俘虜來的北匈奴大王子也在幾日後悠悠醒轉。莊麟因之前得了君少優的勸說心中警惕,並不曾竭力遊說克魯投誠與之協作,甚至還做了不少動作隱瞞克魯被西北大營所救一事。災民那邊君少優也刻意下了封口令,雖然聊勝於無,但至今為止邊界處並沒有北匈奴的動靜,大家便樂觀的以為北匈奴還不知曉此事。
隨著大王子克魯的日漸清醒,西北大營高層將領不斷前往探視,也時不時提及北匈奴此時的境況,二王子忽而紮的氣焰滔天,大王子一脈勢力的日漸消沉以及大褚的仁義之舉。莊麟偶爾也漫不經心的隱晦暗示克魯兩邦交好,一衣帶水,若克魯向大褚求助,大褚應該不會拒絕。面對莊麟的熱忱示好,大王子自然也是滿口的感恩戴德。雙方之間親親熱熱,但是誰也沒說到正題上。
半個月後,從京中傳來陛下旨意,吩咐林惠派重兵護送北匈奴大王子一行人等進京朝見。林惠自然接旨領命。派了一千將士重重護衛,將克魯一行人等送往京中。
臨走那日,君少優看著集結齊備,刀戟森森的諸多將士,又看了看被將士團團圍住的大王子等人,只覺得那一夥人就好像被迫入了虎穴的羔羊,縱然面上竭力鎮定,但難掩勢弱。
而隨著大王子一行人等大張旗鼓前往京都面聖,北匈奴方面也開始氣勢洶洶的抗議起來。老單于重病在榻,聽說其人已經迷迷糊糊不醒世事,如今北匈奴做主的人自然是二王子忽而紮。而忽而紮理所當然的將大王子被人追殺一事扣到大褚的頭上,認為大褚陰謀挑撥企圖干涉北匈奴內政,有失上國風範。並義正言辭申明,倘或大褚不交還大王子等人,北匈奴不惜興起戰事。
為了證明自己的態度,忽而紮果然往邊境處調動兵馬大軍,莊麟命斥候探視,泰半兵馬都屬大王子嫡系,一小部分則是死忠於老單于的兵馬。看來忽而紮是鐵了心要把這些人當成炮灰消耗一番。
面對忽而紮的咄咄逼人,大褚自然也是當仁不讓。君少優親自起筆寫了一張檄文,將忽而紮陰謀殘害大王子的事蹟公佈於眾。這些事情都是克魯清醒之後,君少優從他口裡套出來的。此番一一寫來,詳實細緻,與忽而紮前些時日的人馬調動跡象極為契合。更為難得的是君少優此番檄文全部用白話撰寫,就算目不識丁者也能聽的明明白白。在檄文最後,君少優還指明老單于的重病在床乃是忽而紮投毒所致。“其人陰險,弑君殺父,謀害手足,狼子野心,喪盡天良,不可與之為伍。”
一時間北匈奴王庭大亂,隸屬老單于死忠一派以及大王子一脈勢力紛紛質問忽而紮,就連忽而紮自己麾下勢力也左右環視,搖擺不定。
北匈奴一番混亂不必細說,且說西北大營眾志成城,齊心備戰,眨眼間月餘又過,已到了臘月末元月初,年節到來之時。這是君少優重生之後過的第一個年,也是在西北的第一個年節,雖然環境艱苦,條件有限,但生性喜張羅熱鬧的君少優還是想法子弄出喧闐氣氛。
因一直嫌棄這軍中火頭營的豬食水準,此番年節席面君少優不準備交給這些糙漢子,生怕浪費食材。而是磨刀霍霍,自告奮勇,準備親自操刀置備席面。彼時世風嚴謹,朝廷雖尊崇道家但更多承襲孔孟之道,自然以為君子清貴,當遠離庖廚田舍。認為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多少窮酸腐儒只憑腹中那點子臭墨文采就瞧不上這個,看不起那個。難得君少優身份尊貴,文采風流竟然還不避諱這些。
諸多將領雖然早知君少優性情謙和不似尋常清高文人,但沒想到他行事如此不拘一格。且又聽著莊麟不斷王婆賣瓜,心中不覺暗暗期待起來。
因營中將士太多,就算君少優親自出手也免不了大鍋飯的節奏。所以君少優思量過後,決定還是以燉菜為主。早在一個月前,他已經吩咐採買上的人去周邊地區定了幾十口大豬並雞鴨鵝,羊是現有的,魚是從河裡撈出來的,食材豐富得緊。調料則是君少優自己個兒從京都帶過來的,這幾個月已吃了約有三分之二,還剩下三分之一,此番料理席面也是盡夠的。
將災民中長於做飯食的婦人並十來個漢子招到火頭營,君少優吩咐漢子將豬羊宰殺,並用大盆將豬血接好擱置在一旁,吩咐女人們將食材褪毛清洗乾淨,還讓他們將內臟也都清洗出來。料理完豬羊便開始再殺雞鴨鵝等禽鳥,和前頭料理豬羊一般,內臟都沒捨得扔。一時畜生與禽類嚎叫,皮毛並禽羽齊飛,君少優看著四周如雪片一般紛紛揚揚的羽毛,挑了幾根形狀顏色都不錯的,準備回去弄個羽毛扇子。羽扇綸巾神馬滴,裝逼作用不要太好。
諸多將領站在外頭,探頭探腦看向裡面。但見君少優立于當地指點江山,揮斥方遒,一直未曾動手,後來竟然彎腰躬身滿地撿羽毛,不覺憂心忡忡道:“你們說君公子真會做飯麼,不會弄出來的東西比火頭營的還難吃罷?”
另一位撓撓頭,憨厚笑道:“應該不能,大皇子不是說君公子做膳食很有一套嘛。”
徐懷義聞言,一臉鄙夷的看向那人,恨鐵不成鋼的說道:“大皇子說話你也信?我看就算君公子做出一盤毒藥來,他也能吃的跟鳳髓龍肝一般。”
諸多將領聞言,紛紛點頭附議。
另一廂,磨刀霍霍的君少優並未注意到旁人對他的不信任。他準備做一道紅燜肉,再來個糖醋排骨,燉豬手,水晶肘子,烤全羊,小雞燉蘑菇,烤鴨,再來個佛跳牆。至於下剩的一些內臟、血腸等,酌情燒制。
這邊吩咐人燒火熱鍋,君少優讓人將蔥、蒜、花椒、大料、八角等輔料洗乾淨切成段兒,先用肥肉洘出葷油來,然後注清水把鍋燒開,下入魚幹和魚唇,再倒入黃酒燒了約半盞茶的功夫,把魚幹和魚唇撈出來放入豬肘子,煮至皮緊斷血撈出備用。然後再放入母雞燉半盞茶的功夫,撈出來,開始往湯裡方蔥薑蒜等各色輔料,然後再把豬肘子和母雞扔進去,再添適量花雕酒,文火煮一個半時辰。
趁著這個功夫,君少優則將早已準備好的冬筍香菇與之前撈出來的魚幹魚唇用紗布包裹在一起加黃酒繼續燉煮,兩個時辰後拿出來晾乾備用。少頃豬肘子與母雞也煮到火候,君少優將兩樣東西從鍋裡撈出來剔肉去骨,並用紗布將高湯濾去渣滓,然後尋出早就準備好的甕將肘子雞腿添入甕中,鋪上一層冬筍片與生薑,再放魚幹魚唇,瑣碎配料,以及黃酒等佐料,最後將甕放入蒸屜中,倒入高湯蒸滿一個半時辰,這道佛跳牆才算出爐。
期間,君少優抽空又做了紅燜肉,糖醋排骨,燉豬手,水晶肘子,大宗主菜幾乎都妥當了。君少優又令兩個漢子將血腸灌好,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然後撿了幾跟大棒骨與醃制好的酸菘菜(類似後世的酸菜)放入鍋中燉煮。不過一個時辰,從熱鍋中撲出冉冉熱氣,香味撲鼻,骨頭的濃香中還帶著絲絲酸菘菜的香氣,引得諸多災民們不停的吞咽口水。下剩的一些動物內臟,君少優令女人們清洗乾淨,然後用早就定制好的鐵鍋溜炒,做了一道溜肝尖,一道爆炒雞胗,糟了一道鵝掌鴨信,反正是物盡其用,半點兒都沒浪費。最後將烤鴨的製作方法以及一些佐料分給災民中幾個擅長炙烤的,由他們進行燒烤事宜。
一時到了晚間,君少優看著滿案上琳琅滿目各種肉食,不覺有些油膩的抓了抓腦袋。最後將剩下的一些菘菜洗淨,又劃拉一些前些時日無聊發的豆芽菜,做了一道手撕菘菜與一道肉沫豆芽,勉勉強強算是有了青菜。
至於酒水一類,君少優倒是懂得釀制蒸餾酒的方法。不過今年冬災鬧得厲害,為了安置難民軍中官中都恨不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哪裡還能倒蹬出米糧釀酒,那也太過奢侈。就算君少優財大氣粗,還怕有禦史言官上奏彈劾。因此君少優為低調起見,和大將軍林惠商議過後,只花了銀錢購買些上等燒酒,算是犒賞一下軍中將士。
這一番折騰,自晨起到晚間忙活了一整個白日,直到酉時方才將將準備齊全。
大營中,諸多將士已經被火頭營裡傳出來的香氣勾引的腹鳴不已,一個個抱著肚子看向火頭營的方向,垂涎三尺。徐懷義等幾位將領也不再懷疑君少優的庖廚手藝,滿臉期待的看向帳外。就連大將軍林惠也不免俗的咽了咽口水,向莊麟贊道:“你這媳婦,當真是有勇有謀,德才兼備。上得廳堂,入得廚房,百十個賢良女子也比他不過,不枉你費盡心思把他娶回家中。”
莊麟聞言,挺胸抬頭,笑的一臉矜持。
林惠莞爾,意味深長的笑道:“只是這人雖然娶回家中了,可什麼時候能收了他的心,就看你的本事了。”
莊麟微微一愣,旋即看到帳中將領全都一臉幸災樂禍、心照不宣的模樣,不覺搖頭苦笑。
這個目標,可是有點兒長遠了。
作者有話要說:祝大家生旦快樂~\(≧▽≦)/~啦啦啦


☆、第四十六章

今兒原是除夕之夜,若按京中規矩,晚間竟不必宵禁,反而鼓勵百姓出門閒逛,驅儺遊街,為新歲祈福。不過這裡是西北,且正值兩邦外交嚴峻之時,未免橫生枝節,宵禁自然是不能廢除。城中百姓不能遊街驅儺,一時間沒了好些熱鬧。不過鑒於此時情景,也不好抱怨,唯有在各家庭院裡將火堆燒的旺旺的,一家幾十口人圍坐在火堆旁,或吃飯飲酒,或吹拉彈唱載歌載舞,遠遠的傳出一陣嬉笑聲響,夾雜著爆竹聲聲,也算熱鬧和睦。
與城中的熱鬧喧闐相比,西北大營自然沉默好多。蓋因軍中規矩嚴謹,自然不能像尋常百姓人家一般撒了歡兒的慶祝,何況還有一等將士得戍邊守職,下剩的那些縱然能鬆散一些,但也得時時刻刻警惕著。如此一來,大年節下自然覺得冷冷清清的。君少優心如明鏡,除了在酒菜上多優待他們一些,倒也做不了別的。
一時宴席齊備,君少優吩咐雜役撥出一部分酒菜,用大食盒裝上送往帥帳。下剩的則分發給等候許久的諸多將士,每人肉菜管夠,只一碗水酒聊表年節之意,再剩下的方是留給災民們的。
一應準備妥當,君少優見眾人有條不紊的分食肉菜,這才反身回了帥帳。
剛剛臨近帳子口兒,就聽見一陣呼喝吵鬧,幾個糙爺們扯著嗓子叫嚷著,還能聽到徐懷義荒腔走板的歌聲。君少優莞爾一笑,掀開簾子走入帳中。
帳內一時寂靜,待看到君少優的身影,所有將領紛紛起身,開口謝道:“君公子辛苦了。”
君少優眼眸微轉,瞧見眾人面前案幾上光溜溜的只擺了一隻大碗公並一翁酒水,案幾邊上落了兩隻大食盒,紋絲未動。不免問道:“怎麼連菜都不擺上來,難不成是信不著我的手藝?”
林惠應道:“哪能呢。這香味勾的我們肚子裡饞蟲都跑出來了。只是大傢伙兒覺得少優忙了這一天,誰也不好意思先動筷,唯等你來了,咱們一起吃喝才是。”
眾多將領聞言,紛紛出言附議。
君少優心中一時有些感動,卻也沒多說。只是快走兩步到了自己案前坐下。林惠微微一笑,舉碗說道:“來,大傢伙兒一起敬少優一碗,感謝少優為了咱們這般忙活。”
眾多將領轟然應喝,君少優連忙舉碗一飲而盡。因酒喝的急促有些嗆了,微微輕咳兩聲,引得眾人哄堂大笑。莊麟連忙吩咐雜役擺上肉菜,給君少優夾了一筷子紅燒肉,讓他吃了好壓下一陣咳嗽,諸多將領也紛紛動筷夾菜,酒宴方算正式開始。
因肉菜乾糧都是放在包裹嚴密的食盒裡,所以這麼一會兒下來,竟沒有涼。只是被嚴嚴實實的捂了這麼長時間,到底味道不如剛做出來的。饒是如此,諸多將領們哪裡吃過這等調料豐富的酒菜,不知不覺筷箸大動,各個兒都是狼吞虎嚥的,連酒水都顧不得喝了。
就連大家出身的林惠也忍不住歎道:“這些酒菜,別說是在軍中,就是當年宮中賜宴,也沒有這麼香甜的。”
一句話未盡,陡覺失言,立刻住口不語。
君少優見狀,立即介面笑道:“不過是一些尋常燉菜,哪裡及得上宮中禦宴的精雕細琢。想必是諸位將軍們行伍多年,被苛待的狠了,才如此覺得。這大抵便是當兵有三年,母豬賽貂蟬了罷。”
一句話說的眾人又是大笑。林惠也顧不上之前的失言,用手點著君少優的方向,哭笑不得的說道:“怪不得人都說文人的唇舌犀利,口齒刁鑽,瞧少優這兩句話說的,簡直把咱們弟兄的苦悶都說盡了。”
下首徐懷義介面道:“可不是麼。咱們整日鎮守邊關,成日裡見的除了滿地冰霜便都是些糙漢子,哪裡還能記得住哪裡媳婦什麼模樣的。”
一句話雖是玩笑,但說將出來,大家都有些愣神。詩人有雲“每逢佳節倍思親”,這大年節下的,眼看著別人都是一家子親親熱熱的,自己卻要守著風霜保家衛國,縱使心甘情願,但也難免寂寥。
徐懷義見自己一句話引得眾人都消沉不已,心中頗為悔恨,連忙舉碗說道:“我老徐說錯話,自罰一杯酒。”
君少優見狀,連忙打趣道:“我看徐將軍還是悠著點才是,這酒水可沒多少,徐將軍切莫以失言為藉口,行套酒之事。”
氣的徐懷義吹鬍子瞪眼的,眾人忍不住又是一陣莞爾。
之後君少優又說了幾個笑話營造氣氛,慢慢的眾人緩過神來來,又開始喝酒耍拳,呼喝不已。
莊麟看著君少優神采奕奕的模樣,輕勾唇角,但笑不語。
一頓酒宴吃到二更梆子敲響了才算完,眾多將領許久都沒吃過這樣香甜的飯食,到了最後,幾乎所有杯盤都沒剩下什麼。而外面的將士更是儉省,就連一點兒菜湯都用饃饃沾著吃盡了。負責收拾碗筷的雜役交口說笑到,他們進軍中這麼多年,從未見過如此乾淨的杯盞。君少優見狀,不覺微微歎息。
總有這樣一群人,他們用性命拼富貴拼出路,保家衛國,戍守邊塞。但其實期望獲得的卻並不多。三餐可繼,軍餉可按時發放就已足夠。倘或偶爾能吃上一頓酒肉,便是過年了。
因今兒是除夕,老規矩是要守歲的。吃罷晚膳,君少優吩咐軍中雜役在大營正中點了一個大火堆,然後在旁圍上一層帷幔遮擋寒風。諸多將士除當值者外,紛紛被君少優叫到火堆前,與災民們團團圍坐,烤著火喝著水,默默思念遠方的親人。
按照君少優後世的規矩,除夕夜晚守歲時是要吃餃子的。不過在大褚,那並不叫餃子而叫“湯中牢丸”。而且也不是除夕夜吃的,要等到元日團年飯的時候才吃。
不過君少優喜歡按照自己的規矩來。況且將士們也不能就這麼傻傻的坐一個晚上。於是君少優一面張羅著災民中的女人剁菜和餡兒包餃子,一面又起哄讓將士們站出來表演才藝。作為君少優名義上的夫君,莊麟是第一個響應號召的。他拿出古琴彈了一曲《鳳求凰》,琴音錚錚,響徹雲霄,在座之人有聽明白的,也有啥也不懂聽得稀裡糊塗的。明白的就跟糊塗的人解釋,這是莊將軍討君公子歡心咧。於是明白不明白的一起叫嚷起哄。
君少優面色不改,等莊麟一曲彈完後也彈了一首《十面埋伏》,殺機凜凜,音律森然,聽得眾人一陣叫好。唯有莊麟自己摸了摸鼻子,訕然無趣。
繼君少優夫夫雙雙獻藝之後,大將軍林惠也有些心癢難耐。他不會彈琴,但是他會吹塤。塤聲嗚咽悠揚,在寂靜的夜裡隨著月光傳了很遠很遠,就連邊城上守職的將士們也都聽見了。大家不約而同看向天上那一輪靜靜傾照的銀盤,不知曉銀盤會否將塤聲傳遞到家人的耳邊。
明月如高懸,千里寄相思。
林惠過後,便是徐懷義敲著瓦片唱了一隻民間小調。他是用方言唱的君少優沒太聽懂其中的意思,不過那樂曲中的歡快他是聽明白了。這歡快的曲子稍稍驅散了林惠將軍吹塤時帶來的悲愁鄉思,也驅散了將領與將士們的隔閡。
因為這裡很多底層將士都是泥腿子出身,或者過不下去了主動參軍或者是被入了當地軍府名籍揀點入伍,反正是沒有多餘的銀錢買通當地官員不來服役的。
而這些底層百姓生性便懼怕比他們身份尊貴也更有能力的上等人。所以在最初坐到火堆旁邊的時候,這些個將士們身板都挺的直直的,渾身僵硬連句話也不敢說。更不敢想這些需要讓他們仰望的高層將領居然彈曲子唱歌給他們聽。在他們看來,這是極為不可思議的。
原來高層將領們也是人,也會說會笑,會想家會悲傷,跟他們的感情都是一樣的。
君少優起身將坐在人群中的一位小將士帶到前面,這幾個月的相處讓他對這些底層將士稍有認識。至少他知道這位小將士名孫二,是徐懷義手下的將士,翻跟頭翻的很厲害。君少優柔聲勸說孫二給大家翻幾個跟頭,孫二扭扭捏捏的十分不敢。惹得徐懷義氣憤叫駡。災民中的幾個小子見狀,自告奮勇跑了出來願意跟孫二一起翻跟頭。他們幾個是在修築城牆的時候認識的,後來關係都不錯。
於是君少優微微後退回人群,將場地交給孫二和幾名小子。眾人站在當地開始翻跟頭,剛開始孫二還有些動作拘謹,不過翻了十來個後便輕鬆起來,在原地一個站定,然後縱身向後開始後空翻,接連翻了一百多個,引得眾人拍手叫好。
孫二之後,又有幾個將士與將領交錯出來,有使槍耍棍的,也有吹拉彈唱的,熱熱鬧鬧到子夜,君少優吩咐眾人煮餃子分食。這回大家便熟悉了,氣氛也更熱絡一些。便有將士們團團圍著將領說話,有表崇敬的,有表愛戴的,當然也有喝高了表達不滿之意的。但大多數都是感激居多。君少優身旁也團團圍了一些人,絮絮叨叨說著一些曾經從未與上峰說起也從來不認為自己會說出口的話語。
他們說他們的願望,有人希望一戰功成得想功名利祿,有人希望趕快退伍回家老婆孩子熱炕頭,有人害怕自己會死,有人叫嚷著說要打到草原深處祁連山下,要讓北匈奴人再也不敢進犯我朝。
不過大多數人則在悄悄抱怨著什麼時候給發糧餉。
君少優坐在一旁靜靜聽著將士們的醉言醉語,一言不發。他向來自負機辯捷才,面對諸多將士們純樸的話語,卻不知該如何對答。
當差吃餉,幹活兒拿錢,如此謙卑而實在的願望,在後世看來簡直是理所應當。只可惜在這樣一個國家初定,戰火紛飛的封建朝代,底層將士們的基本權益總是得不到保障。大褚建朝十幾年,永乾帝已算是明主,林惠等諸多將領也算愛兵如子,但依舊會有挪用軍餉以作他用的事情發生。
據他所知,自西北雪災之後,朝廷為安撫各地流民幾乎掏空了內庫,西北大營的將士們也已經有兩個月未曾發放糧餉。而聽將士們提及,說林將軍麾下的將士還算好境況,至少保證有冬衣穿,有糧吃。總好過那些因上峰貪墨而被活活凍死餓死的將士。
君少優靜默端坐,冷眼旁觀。看這些將士們臉上毫無例外的慶倖與感激神色。當兵吃餉,有衣有食原本稀鬆平常,可是在這些人的眼中,這最基本的保障竟然成了上峰仁慈寬宥的象徵。
君少優盤膝而坐,輕聲歎息。
夜色寒涼,天上皓月如盤,地上積雪銀白,北風朔朔,大營正中架著的火堆已經式微,露出被燒的焦黑的殘餘,黑煙嫋嫋。空氣中有被燒焦的味道,雖然淺淡,但直入鼻端,繼而沁入肺腑,久久不散。
作者有話要說:一直覺得,一個人的心胸與他的閱歷有關。而一個人的成就絕對和他的心胸有關。前世君少優忙著爭名奪利,勾心鬥角,且很大程度上是活在自己的構想當中,自然行事浮躁,失敗也是情理之中。而這一世君少優會慢慢沉澱下來噠~~~
明天要去新房子收拾,興許更新會晚一些,不過一定會更新噠o(∩_∩)o~


☆、第四十七章

吃完餃子,便已經過了子夜。天色越黑,夜色籠罩著這座邊塞小城,舉目四望皆黑魆魆一片,影影憧憧,仿佛有無盡凶獸在暗中潛伏。氣溫漸冷,周身越發寒浸浸的起來。
大將軍林惠瞧了瞧天色,開口說道,“既已過了子夜,便算守完了舊歲,眾兄弟快些回營休息,明兒一早還得換班巡視。”
眾將士聞言,轟然應諾,紛紛起身回帳。如今邊關吃緊,他等戍守邊塞,自然責任重大,不比尋常百姓。縱使年節之下,能有這一時片刻的放縱已然難得。營中將領愛兵如子,為他們考慮周全,他們也要兢兢業業,盡忠職守,切莫因這一時放縱,耽誤了大事兒。
一時間,篝火旁的將士如鳥獸般四散開來,只留下殘火餘灰。君少優微微歎息,指揮著驃騎營將士並諸多災民一起收拾了殘局,又打發眾人回去安置,這才轉身回了營帳。
鬧鬧將將一整個白日,又是置辦宴席又是引著大夥兒喝酒取樂,本就身體虛弱的君少優難免有精疲力倦之感。只是他生性喜歡熱鬧張羅,又頗有些人來瘋的性格。彼時人群齊聚,笑語喧騰時自然不覺如何。如今消停下來,竟有些支撐不住了。
一路腳步虛浮掀簾入帳,君少優本想隨意洗漱下便上床歇息,卻不料莊麟已親自燒了熱水,並往水裡兌了九轉易筋湯。瞧見君少優回來,起身笑道:“我趁你收拾殘局的功夫去火頭營燒了熱水。你身子骨一直虛乏,這九轉易筋湯能不停還是不要停的好。”
君少優微微一愣,脫口問道:“這麼個偏僻地方,你從哪兒陶登出九轉易筋湯的藥材?”
莊麟莞爾一笑,隨口說道:“所謂留心處處皆學問。西北雖偏遠,卻是兵家重地,自然少不了商賈往來,只要銀錢撒下去了,還怕找不到東西。”
君少優抬眼看了莊麟一眼,複低眉謝道:“有勞你費心。”
莊麟微微一笑,逕自說道:“時候不早了,你快些寬衣洗漱罷。”
言畢,起身走至榻前,掀開冬被躺下,開口調笑道:“你先洗著,我幫你捂著被窩兒,免得你等會兒進來時冰涼冰涼的。”
君少優也不言語,自顧自寬衣解帶,進入木桶。熱氣騰騰的湯浴浸泡著身體,讓人舒服的恨不得呻、吟出聲。君少優享受的眯了眯眼睛,轉過身向莊麟問道:“自大王子克魯被押解進京,距今已有月餘。陛下那邊可曾漏了什麼口風?”
莊麟在榻上伸了把懶腰,哂笑一聲,漫不經心把玩著君少優脫下來的大氅,開口道:“護送大王子進京時,我便將你之前所提之建議匯總上奏,陛下確實有所心動。只是以嚴家為首的世家一脈紛紛反對。只說此舉有礙光明磊落,有失我大褚禮儀教化。”
君少優聞言嗤笑,不以為然的問道:“究竟是世家反對,還是嚴家反對?”
莊麟搖頭苦笑,淡然說道:“世家跟嚴家,不過是一丘之貉,有何分別?”
君少優挑眉笑道:“司馬公有雲: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臨河嚴家,本族男丁不振,單以裙帶聯姻立足,鞏固本族之勢。眼下看起來自然是赫赫揚揚,不過是因為嚴家與泰半世家都有姻親往來,利益相投而已。倘或有朝一日,嚴家與另外幾家掙利奪益,不相投謀,你覺得其餘世家之人還會唯嚴家馬首是瞻嗎?”
莊麟微微一頓,看向君少優,略有些狐疑的問道:“你的意思是……”
“古有二桃殺三士,可見若利益不均,縱使身為朋黨,也會反目成仇的。”君少優陰測測一笑,寒聲說道。
莊麟眼睛一亮,旋即又有些意興闌珊的說道:“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眼下卻是嚴家以禮教大義之名阻礙我等籌謀。如今世家掌握朝堂三分之一的勢力,既然世家如此反對,陛下也不好一意孤行。”
“世家重利,斷然不會因一時意氣就放棄唾手可得的利益。如今百般阻攔我等,不過是覺得此番籌謀皆是王爺一脈得利。若是王爺願意分一杯羹於其他世家,此事未必沒有回轉的餘地。”
莊麟皺眉問道:“你這話我竟有些不懂,如何分一杯羹與其他世家,總不會將軍權分與他們罷?”
君少優搖頭說道:“自然不會讓王爺割自己的肉餵食虎狼,不過是慷他人之慨罷了。”
莊麟並不是魯鈍之人,聽君少優這一句話,立刻明白過來。笑言說道:“你是要把主意打到北匈奴身上?”
君少優頷首應道:“我大褚出兵襄助大王子平叛北匈奴內亂,最主要的目的還是平叛之後,在北匈奴施行教化之策,讓夷人懂得我大褚之禮義廉恥,仰慕我大褚之康泰平和,從此安於優逸,俯首稱臣。為保北匈奴永遠安寧祥和,我大褚自然要派兵駐紮草原一帶。至於教化一事,交由世家施行也無不可。”
莊麟沉吟片刻,猶猶豫豫問道:“可若是如此行事,會不會引狼入室?”
收攏北匈奴一策事關重大,莊麟可不想因為一時妥協,而導致後患無窮。
君少優淡然笑道:“所有負責教化禮儀之人,在趕赴北匈奴之前,須得接受三個月的上崗培訓。王爺只需爭取到這個條件,下剩的事情,在下自然會處理。”
莊麟瞧見君少優信誓旦旦的模樣,不免想到君少優剛剛抵達西北之時,所見災民臉上之狂熱崇敬,心下一喜,又是一憂,開口問道:“你究竟想怎麼做?我知道你這人素有奇才,且擅長蠱惑人心。只是民心可用,你知道,別人自然也知道。我不想你太過張揚引來旁人的注意,更不想旁人因此對你不利。”
莊麟長歎一聲,心急如焚的說道:“若是此舉會置你於險境,我寧願放棄這個計畫。”
左右豐滿羽翼,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若能以此換得君少優平安順遂,莊麟根本無需考慮。
君少優冷眼瞧著莊麟氣急敗壞的勸說,自然也不會錯過他眸中真摯的擔憂和急切。又見莊麟說到情動處,無意識的坐起身來,幾乎要翻身下地的情景,不由得心下微微一動,心神也恍惚起來。
他君少優渾渾噩噩活了兩輩子,一直以為自己智謀無雙,成竹在握。沒想到赫赫揚揚折騰一場,最終竟落得身敗名裂,家破人亡。且自認為是生平勁敵的莊麟竟然成了唯一關心他性命安危的人。君少優想到上輩子身死時的情景,想到莊麟難得一見的慌亂悔恨,不由悲從中來。
這廂莊麟口乾舌燥的說了一核桃車子的話,卻見君少優心神恍惚,根本沒聽進去的模樣。心中氣急,揚聲問道:“我跟你說的你聽見了嗎?不許自作主張,不然這件事就此作罷。”
君少優回過神來,見莊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模樣。搖頭輕笑,開口說道:“你放心,我心中有數。”
莊麟聞言,更是憂心忡忡。沒等他繼續開口勸說,只見君少優故作乏累的擰了條巾帕敷在臉上,悶悶說道:“我身為人臣,自然不會做出僭越之事引得陛下懷疑,更不會讓陛下因此猜忌你。如今你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行事會萬般注意。”
頓了頓,又有些自嘲般笑道:“吃一塹長一智,我曾經行事輕狂張揚,已為此付出性命。這輩子,自然會更警醒一些。你不用擔心我。”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頗有些感慨纏綿,聽得莊麟微微一愣。
沉默半日,君少優將臉上已經微微冰冷的巾帕換下,抬眼時瞧見莊麟依舊愣愣的半坐在床上,原本蓋得嚴嚴實實的厚被也大敞四開的,露出底下鋪著的狐皮褥子。君少優不覺好氣又好笑,開口訓道:“還說要幫我暖被窩兒呢。就你這麼大敞四開的,本來有點兒熱乎氣兒也讓你放跑了。”
莊麟回過神來,立刻翻身躺下。果然被子裡有些涼絲絲的,莊麟打了一個哆嗦,連忙起身下地,還不忘將冬被蓋得嚴嚴實實的。
君少優見他一番折騰,也顧不得先前的商議,挑眉問道:“你又想幹什麼?”
莊麟在帳子裡四處尋摸著,開口說道:“我給你灌個湯婆子,免得一會兒你上榻時候凍著。”
君少優聞言一愣。看著莊麟在帳子裡頭東摸一下,西找一下,最終掉過頭來無奈的問道:“你瞧見湯婆子了嗎?前兒晚上我還給你灌來著,怎麼找不著了?”
君少優閉目不語,趁莊麟滿帳子找湯婆子的時候就著木桶裡的熱湯洗了洗頭髮。直到莊麟不知在哪個犄角旮旯找到了湯婆子灌好扔進被子裡,方才起身隨意擦了擦身上,換上乾淨的裡衣。莊麟連忙拎著大氅過來給他披上,又推著他上了床榻,隨手拿過一條乾淨的巾帕替他擦頭。口內還不住埋怨道:“我就一眼沒看見,你怎麼把頭髮洗了,夜裡不幹就睡覺,明天早上起來就頭疼。”
君少優坐在床上耷拉著腦袋,感覺到莊麟一雙大手在頭上輕輕重重的擦拭揉捏,默然不語。
作者有話要說:讓大家久等咩


☆、第四十八章

次日一早便是元月初一。君少優轉醒之時,枕畔已經沒了莊麟的身影,然自己身上的冬被卻被人掖的嚴嚴實實的,沒有一絲縫隙。被窩裡頭的湯婆子大概是新灌的,被人小心包裹著,如今正抵在腳下,熱乎乎的,怪不得君少優會覺得越睡越熱。
默然發了一回呆,君少優起身坐在榻上,帳中沒攏火盆兒,溫度有些寒涼。君少優情不自禁打了個哆嗦,伸手搓了搓已經起了雞皮疙瘩的手臂,君少優將視線落在床腳,只見冬被上還壓著一層厚厚的氊子,看著包包棱棱的。君少優微微皺眉,伸手掀開氊子,果然瞧見自己要穿的冬衣被大氅包裹著,捂在裡頭。君少優伸手拽過大氅披在身上,感覺暖和多了。
又在榻上捂了一會兒,方才起身穿衣,準備下地洗漱。
大概是聽到了裡面的動靜,門口站崗的小將士立刻尋了軍中雜役進來攏火盆兒。那雜役還帶著一壺熱熱的滾水供君少優洗漱。君少優輕聲道謝,一面舀水洗漱,一面聽那小將士為莊麟表功道:“將軍早就起來了,此刻正帶著將士們在演武場操練。一徑吩咐說公子昨夜睡得晚,因此不讓驚擾了公子。還說屋裡沒人,公子又睡得正熟,先不讓攏火盆,免得一時照看不到出了差錯。又吩咐小的仔細留神,且聽到帳內有動靜了,立刻差雜役過來生火,免得西北天冷,凍壞了公子。”
君少優默默聽著,也不答言。那雜役生過火後立刻退了出去,不過盞茶功夫又拎著一個食盒進來。走至案前,掀開盒蓋,裡頭是一盤剛剛煮好,熱氣騰騰的餃子並些米醋佐料一類。君少優含笑道了謝,笑問道:“你們可曾吃過了?”
沒等雜役回話,那小將士搶先說道:“我們早起就吃過了。還是公子手藝好,昨天的年夜飯就不用說了,我長這麼大,沒吃過這麼鮮美的湯中牢丸。早上熱乎乎吃了一盤,又喝了一碗湯,一整天都暖洋洋的,力氣可足了。”
君少優看著小將士滿臉饜足的模樣,不覺莞爾一笑,開口問道:“你多大了?”
那小將士略笨拙的抓了抓臉,開口說道:“我十六了。”
君少優打量著看起來很壯實高大的小將士,詫異說道:“這麼小就從軍了?”
那小將士急切搶白道:“我不小了,我從軍三年了,都是老兵了。”
那豈不是十三歲就入了伍?可若是按大褚律例,男兒十五方能選入軍籍。君少優默然片刻,開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家裡還有什麼人?”
那小將士神色黯然片刻,開口說道:“我叫馬武,家裡沒人了。”
頓了頓,開口補充道:“五年前北匈奴南下作亂,我家裡人都被殺了。我那時年紀小,在山上貪玩兒,方撿了一條性命。後來下山時發現整個村子都被一把火燒了,族人死的死,被掠走的被掠走,什麼都沒了。我想為爹娘族人報仇,便一路乞討來西北參軍。結果他們都認為我年紀小,不肯收我。後來還是莊將軍見我可憐,才收了我做親兵的。所以我感激莊將軍,他是個大好人。”
馬武說到這裡,吸了吸鼻子,神色要哭不哭的,向君少優道:“公子也是好人。”
君少優看得難受,開口說道:“抱歉,不該提起你的傷心事。“
馬武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並不在意,卻沒在開口。
君少優草草吃過早飯,去馬棚遣出自己的追雲,扳鞍上馬,一路顛顛的前往城外災民們聚集的破廟——如今已被修繕的完好,且更適合人日常居住了。
君少優剛剛臨近破廟,便瞧見一夥兒小孩子正在廟前的空曠場地上玩雪放爆竹。廟門口也是吵吵嚷嚷的,一群大人駕著梯子登高爬上的,正在換桃符,貼春聯。年景味兒十足。
君少優站在下面看了一會兒,見大家都是其樂融融的模樣,只覺得自己也跟著樂呵起來了。
便迎上前笑問道:“這時節才換桃符,該不會早飯都沒吃罷?”
按照舊例規矩,這早飯可是在刷新門臉之後,寓意新年新氣象。
那裡正冷不防聽見這麼一聲問候,連忙回頭,卻見是恩人緩步上階。立刻三步並作兩步走至跟前行禮問安,周圍的大人小孩兒也圍過來見禮。裡正有些赧然說道:“昨夜守歲,大夥兒很長時間都沒這麼鬧騰過了,一時有些乏累,今兒一早才起。”
頓了頓,又說道:“恩公倒是起來的很早,可吃過早飯了?”
君少優頷首答應著,開口提點道:“營中還有昨夜剩下的湯中牢丸,將士們基本吃過了,下剩的是留給你們的。”
災民們聞言,又是一番感恩戴德。
君少優一大早起出城找來這裡,自然是有正經事情和裡正商議。這會兒和一應人等寒暄已畢,便把意思同裡正說了一說。裡正聞言,立刻將君少優讓到裡面禪房處,雖不甚優雅,但勝在乾淨整潔,靜謐無人。倒是個可以靜下心來談事情的去處。
兩人面對面跪坐,君少優開門見山的說道:“如今是正月裡,習俗上是不興動土動工的。只是我覺得,這大好晨光就這麼辜負實在可惜,便想著將災民中八歲到十八歲的青少年聚集在一起,教他們讀書識字。不求他們能科舉仕途,只要身有一技之長,能寫寫算算,將來給東家做個帳房掌櫃的也好。這只是我的一些淺見,老人家要是覺得可行,不妨同族人商議商議,儘快給我個答覆?”
裡正萬萬沒想到君少優竟會提出這個建議,不由得欣喜若狂,連連點頭道:“恩公高義,我等自然知曉。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咱們這些個窮苦百姓,若不是恩公一路照顧,早就橫屍野外。如今能吃飽穿暖,有地方住已然幸運至極,哪曾想過還能有這等讀書識字的福分。根本不必同他們商議,我們自然是再無不可的。只是又要勞累的恩公不省心,我等十分過意不去。唯有給恩公磕幾個響頭,成日求神拜佛保佑恩公能安康順遂。”
言畢,不等君少優反應,立刻轉身出去,呼喝著眾多災民進來給君少優叩頭。
君少優連忙起身將眾人扶起,開口說道:“我奉陛下之命前來西北安置災民,此番舉措,不過是奉旨行事,略盡綿薄之力。爾等若要感謝,當感謝皇恩浩蕩。感謝陛下寬宥仁厚,體恤萬民才是。”
眾多災民聞言,立刻面朝京城的方向跪拜連連,口內山呼萬歲。三拜九叩之後,又轉身向君少優道:“聖上天恩,我等自然銘記在心。可恩公對我們的大恩大德,我們也不能忘懷。”
說完,又是連連叩頭。
君少優搖頭苦笑,再次將人扶起,說道:“爾等切莫如此。教習大家讀書,於我不過是舉手之勞。爾等這般行事,反叫我不好意思了。”
見君少優依舊如此謙遜平和,半點兒沒有矜功自伐的驕奢之氣,眾多災民不免被感動的老淚縱橫。他們都是最底層的窮苦百姓,縱使豐年也要遭受地主官吏的盤剝壓迫,哪裡見過君少優這等熱心腸對他們好的人。這些個庸庸碌碌一輩子隻圖溫飽的勞苦大眾,興許他們一輩子都說不出什麼叫國家大義,什麼叫士為知己者死。不過此時此刻受了君少優千般恩惠,諸多災民熱血沸騰,也恨不得為其出生入死,才能報答恩公的恩情。
君少優見狀,微微一笑,又多說幾句勸開了一時頗為激動的災民們。只留了裡正在禪房裡頭,依舊商議著教人讀書之事。
君少優提出這個建議,其實也有私心在裡頭。若論身份勢力,他不過是國公府一介庶子,手中並無人脈。然而他胸懷遠大,總有一日會回歸廟堂。他想要做的事情很多,而那些事情並不是他孤軍奮戰就能成功的。他總要培養一些班底。
而這些災民乃窮苦出身,身後也無背景牽扯,更有不少孩子在荒年時候沒了爹娘兄弟,孤苦伶仃。君少優此時對眾人施以援手,不過是本著廣結善緣的目的。更可以趁此機會劃拉些伶仃少年在身旁培養調、教。如此三五十年後,相信他手上也該有了一支對他死心塌地,如臂使指的勢力。此舉效用雖然緩慢,但勝在穩紮穩打。不會像上一世結交世家豪族那般,看來長袖善舞威風赫赫,實則空中樓臺,水月鏡花,稍有波瀾便土崩瓦解,半點兒依靠不住。
正所謂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皆是讀書人。原本君少優還不以為然,不過歷經上輩子起伏跌宕,生生死死,卻也由不得君少優不信。畢竟大廈傾頹之日,他苦心結交的世家中人沒能奮力營救他,反而是他所提拔的寒門子弟大多肯為他赴湯蹈火,生死不懼。有些人他甚至都記不得了,不過是偶存善心提攜一二,之後便丟在腦後再沒想過。君少優沒在他們身上耗費心力,自然也沒想到他們會因他的一時善舉而惦念不忘,最終豁出性命來報答他的滴水之恩。
世人趨利避害乃是天性。沒人天生就該為旁人出生入死,豁出性命。遇難之時,有人相幫乃是情分,選擇袖手旁觀也是人之常情。君少優自覺不是聖人,他做不到每求必應,自然也不奢望旁人能做到。所以上輩子對他好的,他心中感激惦念,見他遭難便隔岸觀火的,他也不會埋怨。而那些轉過身就落井下石,倒打一耙的,君少優也會暗暗記在心裡,伺機報復。
他不是割肉喂鷹的佛祖,自然也不會在旁人刻意背叛陷害後故作大度的當做前塵都沒發生過。他想報仇,然而他明白自己勢單力弱,此刻與人對上無疑是蚍蜉撼樹。為今之計,也唯有謹慎周旋,徐徐圖之。
當務之急,君少優迫切希望能掌握一支屬於自己的力量。可是他此時所經歷擁有的實在有限,唯有把主意打到這些災民身上。
心有籌謀之下,君少優對災民的態度自然真摯熱忱,叫人如沐春風。
君少優此番盤算,裡正絲毫不知。不過他縱使知道了,恐怕也是對君少優感激涕零,無有嫌隙。蓋因民風淳樸,總是比旁人更懂得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或許他們笨嘴拙舌,說不出這等冠冕堂皇之語,但他們做出的事情永遠讓人敬佩。正如《紅樓夢》中的劉姥姥一般,就算主人家當日善舉不過是心血來潮的施捨,但劉姥姥依舊感念在心,並在賈府傾頹後前往牢中探視,又散盡家財不遠千里營救巧兒。
如此義舉高潔,君少優早在生死存亡之際,感受良多。
重活一世,君少優吃一塹長一智。寧可把心思放在這些淳樸的百姓身上,也不會再去討好那些世家豪族。
君少優與裡正在破廟後頭的禪房裡商議了將近兩個時辰,才將諸多瑣事商議妥帖。由裡正負責挑選出適齡之人進義學讀書,君少優則負責尋找學舍,撰寫教材並提供學員習學時所用的筆墨紙硯等物。
君少優思量此事早已不是一天兩天,心中自然有所成算。他找到驃騎將軍林惠,央求他提供一幅營帳以作學舍之用。然後叫工匠做了塊大木板拋光打磨,用架子立在營帳當中權作黑板,用木炭做筆。他站在前面用木炭寫字,底下的學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西北苦寒,沒有那麼多的筆墨紙硯可供揮霍。君少優便讓木匠做了幾百個凹槽淺淺,半尺見方的小木匣子,裡面盛滿沙石,用枯枝做筆,供學生練字所用。
至於教導學生之教材,君少優也懶得用四書五經一類掉書袋。最開始先橫平豎直將筆劃交給諸多學生,次後從第一排坐著的第一個人開始往後教眾人寫自己的名字。且他丹青極好,索性用礬過的重絹畫些草木牛羊,犁鎬鐵鍬,日常所用之物,乃至營中將士所穿鎧甲,所持兵戈等,並在圖畫下麵寫上相應字句,有此衍生開來,讓學生看著記著,更明白形象一些。
最開始這義學之中只有災民選拔出來的百十來個學生,後來有空閒的將士,在操練之後也湊過來旁聽習學。君少優見狀,又命工匠多做出幾百個木匣供將士使用。為了形象細緻,君少優在講解兵戈鎧甲時,還拉來了偶爾閒暇無事的徐懷義。君少優以他為實例,請他講解圖畫上刀戈鎧甲每個部分的功用。乍開始徐懷義還扭扭捏捏的,跟君少優一問一答,說的乾巴巴的。後來習慣了,便開始口若懸河起來,經常把自己從前經歷過的戰役當成故事講給諸多學生和將士。這其中便包涵徐懷義作戰多年的經驗等等。聽得諸多學生和將士如癡如醉。
君少優見狀,索性又請了軍中其餘有閒暇的將領來講學。來來往往之下,最後竟震動了大將軍林惠。
林惠聞聽君少優想要開辦義學,還以為君少優是一時興起。應君少優之請求撥了個帳子給他,也不過是礙於他的身份,不好駁了他的顏面。在他看來,無銀錢支撐無鴻儒為師,君少優此舉不過是排遣寂寞,長久不了。怎料君少優僅憑這點子東西,竟然就風風火火將義學辦將開來。不光如此,還把營中泰半將士都劃拉進去。林惠聽諸多將領七嘴八舌說的歡快,心中十分好奇,遂在這日處理完公務後親身前往義學以作探視。


☆、第四十九章

且說林惠帶著一行親兵剛剛抵達用來充作義學的帳子外,就聽見有人扯著嗓子吹噓不已。林惠靜靜聽了一回,卻是偏將軍沈作興正口沫懸飛的跟大傢伙兒說道十年前討伐劉黑炭的舊事。那場戰役乃是一場少有的以少勝多的戰役,於民間也廣為流傳。只是世人說書總是玄虛太多,哪裡有沈作興講的翔實可信。他將當年敵我雙方排兵佈陣,你來我往的戰況幾乎是掰開揉碎了講給眾人聽,諸多災民跟將士們聽得那叫一個異彩連連,各個都跟呆頭鵝似的,只顧著聽課,誰也沒留神林惠一干人等就這麼悄悄走入帳中。
最後還是落在後面充作助教的君少優先發現了林惠等人,起身躡手躡腳的過來,向林惠見禮道,“見過大將軍。”
林惠擺了擺手,示意君少優不要打斷前頭的講課。君少優了然點了點頭,引著林惠在學舍最後一排坐下。直等到沈作興口若懸河的講解完了,君少優方才起身上前,按照沈作興所講解的課程給眾多將士學生佈置了課業,並開口說道:“咱們這義學成立十來天,多虧了西北大營的襄助幫扶。既舍地方又授課業的,上上下下好一番叨擾。今兒又有幸得見驃騎將軍,也請林將軍為咱們講兩句話。”
眾多將士聞言,這才發現身後坐著的林惠等人,連忙起身見禮。
林惠朗笑著向眾人頷首示意,並沖徐懷義、沈作興等人調笑道:“我說怎麼這幾日下來,一過了當值操練的時辰就瞧不見人,卻原來都跑到這邊充先生來了。”
沈作興等人被打趣的面紅耳赤,連連擺手推辭道:“我們自己都沒識得幾個字,又哪裡敢稱先生,不過是相互討教罷了。”
君少優在旁笑道:“諸位將軍也忒謙遜了。就是稱作先生又有何妨。古人雲三人行必有我師焉,諸多將軍身經百戰,戰功赫赫,都是在刀尖上摸爬滾打慣了的人。能得到諸位將軍的悉心教導,乃是我等幾世修來的福分。他日上了戰場,或保得性命,或戰功立業,全都要感激諸位將軍今日之教導才是。”
君少優一席話說得沈作興等人大不好意思,支支吾吾的推辭不已。他們之所以來這義學講學,起先不過是看徐懷義站在臺上講演時頗為榮耀威風,再加上君少優從旁勸說,這才有些心癢難耐,遂一個接一個的走上前來。歸根結底,還是鼓吹炫耀大於傳道授業。如今卻被君少優正正經經的稱讚一番,一時都有些扭捏羞赧。
林惠見狀,又是一番大笑著說道:“平日裡各個都吹噓的了不得,怎地今兒竟謙虛起來?”
說罷,看著眾人罕見的抓耳撓腮的模樣,更覺莞爾。
君少優見林惠饒有興致的模樣,不覺心中一動,再三央請林惠也為大家講演兩句。畢竟這林惠乃是將門世家出身,且自幼參軍,行伍十餘年未嘗一敗。君少優對他十分好奇。
不僅是他,營中泰半將士俱都仰慕林惠韜略。聞聽此言,連忙鼓噪起來。
林惠推脫不了,便在君少優的導引下走到營帳最前面的三尺檯子上。只見下面黑壓壓一片身影,擠擠喳喳的,連動動手腳都覺費事。林惠打量半日,不覺皺眉說道:“條件艱苦了一些,難為你們肯認真習學。”
說罷,先是探身,向身前一位年約十七八歲的小將士問道:“可學會寫字了?”
那小將士沒想到林惠這樣一位位高權重的大將軍竟然會跟他說話,不免激動的點了點頭,開口說道:“會寫很多字了。”
林惠又問:“會寫自己的名字嗎?”
那小將士點了點頭,連忙用枯枝在盛著沙石的木匣子裡寫了自己的名字。林惠細細看去,卻原是“張三牛”幾個字,滿意的點了點頭。又問了旁邊幾個將士,也都能熟練的寫出自己的名字。
林惠又問眾人除了寫字還學到了什麼,一時間諸多將士七嘴八舌的吵將起來,這個說知道草原上都分幾個部落,相互勢力如何,那個說明白刀戟該如何使用才能更有效的殺上敵人,這個說知道了做斥候探視敵軍情況的時候該注意什麼,那個又說要是與大軍失散了,該如何在保證自己不暴露的前提下儘快找到大軍……林惠細細聽過眾人所言,發現大家講的大都是諸多將領們親身經歷過的,偶有一兩個在照本宣科之後能說出點自己見解的,或者跟君少優一般喜歡劍走偏鋒,想法詭邪的災民少年,林惠都一一記下了他們的名字,准備考校一番,若是可以,便收入軍中。
一番問對之後,徐懷義等幾位高層將領也都謙遜的表示聽了旁人的講解,受益匪淺。林惠聞言,不免又出言考校了幾位將領,只見眾人應對之時頗有大動,往日勇莽的多了幾分細緻,往日優柔的多了幾分果毅,果然比從前更為縝密周全,頗有融雜之風。當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林惠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落在人後的君少優,半日不語。
其實若認真講起來,成立義學之後這些高層將領們的收穫竟是比尋常將士災民更多一些。只因那些災民與將士因身份所限,不會考慮太多與己無關的事情。這便是古聖先賢所說的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了。
每日只忙活著溫飽平安,掙扎在死亡線上的底層百姓與將士,同那些自幼受過良好教育的世家子弟相比,大局觀有限。縱使每日都聽著高層將領的言傳身教,謀略薰陶,也當聽故事一般,熱鬧是盡夠了,但能學到的東西不多。在君少優的嚴苛管教下,每日只忙著死記硬背都勉強,更別指望他們能學以致用,觸類旁通。
與之相比,思考方式與戰鬥素養幾乎都在同一個水平線上的高層將領們自然有所不同。畢竟這些將領都是身經百戰歷練出來的,且每個人所擅長的領域都不一樣。如今有機會泡在一起,將自己擅長的方面拿出來與眾人討教掰扯一番,幾經辨義,不但對自己所擅長的領域有了更深刻的認識,兼連旁人所擅長之事也觸類旁通。正所謂大道三千,殊途同歸。
因此眾人十分感激君少優此番心血來潮,竟給了他們這樣難得的機會。
林惠靜靜聽著眾人言語討論,一時間竟有些浮想聯翩,心中也隱隱盤算起來。不由向君少優開口贊道:“少優心思縝密,一舉數得,果然大才。”
君少優輕勾嘴角,謙遜笑道:“不過是偶然心動,想為災民們做些事情罷了。起先也只想讓他們認兩個字,讀幾句書,不當個睜眼瞎子。沒成想諸位將軍願意在百忙之中撥冗前來,對諸多將士災民悉心教導。能有今日之功,實在是意外之意。”
林惠聽著君少優一番話語,不由得微微一笑。究竟是有心栽花也罷,無心插柳也罷,君少優是自家人,西北將帥也都是同氣連枝,一榮俱榮,眼看著自家人越發強大默契,總是好事情。
因此林惠並不計較君少優的言不由衷。只是淡然說道:“沙場征戰不比尋常,稍有疏忽便是性命之憂。一人身死是小,若為將帥,一念之差攸關的可是三軍性命。爾等能在閒暇功夫相互討教,可見進益。”
諸多將領聞言,紛紛點頭稱是。
林惠又向下麵一干將士災民說道:“可是爾等又為不同。身為最底層的將士,很多時候不需要你們考慮太多,只要聽命行事即可。可在戰場上要保得住性命,眼明手快功夫過硬才最重要。世人都想建功立業,總要保住性命才有機會。否則皆是妄談。”
一句話連消帶打,說的諸多將士好不沮喪。
林惠看著眾多將士當真將他的話聽進去了,眼角露出微微笑意,轉口說道:“不過在保住性命的前提下,終究是腦子活絡的人爬的更快,也更容易建功立業,功成名就。”
一席話大起大落,聽到眾人面面相覷,竟有些鬧不明白這位大將軍究竟想說什麼。
君少優在旁,卻聽得暗暗敬服。只因林惠這話雖不好聽,卻是金玉良言。既勸告眾人不要好高騖遠,又暗暗鼓勵眾人在腳踏實地的基礎上活絡一些。果然是帶兵多年的老油子,深蘊調、教之道。
君少優眼眸微轉,看著下首頗有幾位他看好的,此刻正一臉若有所思的沉吟不語,不覺點了點頭,向林惠說道:“大將軍所言甚是。若是大將軍不棄,少優還有幾件事相同將軍商議一番。”
林惠看著順杆兒就要往上爬的君少優,心中一陣好笑,不免開口問道:“你又想做什麼?”
君少優聞言,開口笑道:“世人皆言百無一用是書生。大抵是說書生力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然西北乃我大褚邊境,且北匈奴虎視眈眈,終有一戰。少優並不想苦心教導出來的學生除了掉書袋一無是處,所以便想借用一下營中的演武場,弄些器具來輔佐義學中的學生操練,免得將來手無縛雞之力。不知將軍能否應允?”
林惠打量君少優半日,突然笑道:“只是這些百姓不比軍中將士,人多眼雜,倘或出了什麼差錯,你我可都負擔不起的。”
君少優笑眯眯說道:“少優既然開口,便願意為這些百姓負責。且這些百姓操練過後,將軍若看得入眼,可征得他們的同意,直接收入軍中便是。”
林惠瞧見君少優信誓旦旦的模樣,越發好笑。開口說道:“你倒是很有信心。你就認定我必然會對你操練出的將士青眼有加?”
君少優淡然笑道:“將軍若有疑慮,拭目以待便是。”
林惠挑了挑眉,又指著營中一干將士問道:“你要折騰你手裡那些人,那這些同你習學的將士又該如何?”
君少優低眉笑道:“少優乃是文官,自然不會過問軍中庶務。因此也談不上安排將士如何操練,一切單憑將軍吩咐。”
他才不會給旁人留下“手伸得過長”的不良印象,縱使他因莊麟的關係,同西北將領相處默契,也確有改革軍事之心,但也不會行事唐突,引起旁人的忌諱。
林惠莞爾一笑,隨口說道:“既如此,便依舊如義學之前行事。只要營中將士不耽擱日常當差操練,閒暇時間他們要怎麼打發,我也不必過問。”
君少優聞言,露出一抹心意得逞的微笑。眾多將領也都有些躍躍欲試,不知道君少優還能折騰出什麼花樣來。
徐懷義眨了眨眼睛,突然想到前些天他同君少優商議之事,不免趁旁人不注意的功夫,伸手捅了捅他的後腰。
君少優眨了眨眼睛,順勢問道:“回稟將軍,少優還有一事相求,不知當講不當講。”
林惠這會兒興味被君少優吊得極高,不覺笑問道:“哦,你還有什麼事情要求到我的頭上?”


☆、第五十章

君少優沉吟片刻,回頭瞧了瞧帳內諸多學子將士,開口笑道,“聊了這半日閒話,才想起快到晚膳功夫。還是讓他們先行散了吧,免得等會兒趕不上飯點兒。”
林惠略有狐疑的看了君少優一眼,無可無不可的應了。
君少優將諸多學子將士遣散,待營中只剩高層將領,方才言笑晏晏道,“開辦義學,原不過是少優為西北災民盡的一點子心意。想著寒冬臘月平白呆著浪費晨光,不若教他們讀書識字也好明理。本就是少優一時興起,因此並未考慮太多。及至後來,又添了許多將士,少優生恐精力不濟,方請諸位將軍來義學中講演兵事。一則是想讓學中子弟能多增長些見識。二則,也讓他們明白兵家不易。”
君少優說到這裡,微微一頓,看向徐懷義等人笑道:“不料諸位將軍在講演兵事時,每多爭論。你來我往,竟是誰也說服不了誰。少優不是行伍出身,不懂兵事,可也覺得諸位將軍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下面學子跟著討論時,也都各持己見,無法說服。幾次辯論下來,爭議越多。少優便想,既如此,何不大家坐在一起,琢磨個法子出來,既能讓諸位將軍切磋一二,又能給學中子弟一個演練的機會。如此實踐出真知,勝者為王,自然也不會有異議了。只是茲事體大,須得向將軍報備才是。”
林惠聽到這裡,心中一動。他身居高位,自然明瞭君少優未盡之意。看這架勢,這小子大概是要把腦筋動到將士的日常操練上來。只是礙於身份又不能明說,便借著義學做幌子徐徐圖之。不過這事兒涉及到軍中庶務,必定牽連重大,以君少優如今身份,是斷然沒有這個底氣的。而這小子又想成事,恐怕只有……
林惠眸光閃爍片刻,轉頭看向帳內其餘將領。
徐懷義等人心中有鬼,見林惠打量過來,立刻露出一副心照不宣又志得意滿的笑容。只是這笑也不好意思笑的盡興,又紛紛憋回去三分,竭力肅容以待。只憋得臉上神情越發詭異。林惠看得好笑,一面暗暗好奇眾人究竟鼓搗出什麼東西來,一面也暗自嘆服君少優八面玲瓏長袖善舞——
畢竟這文人武將向來不太對付,且寒門與世家也向少能相處融洽。君少優文人與世家的身份都占全了,才來西北幾天,竟然就在寒門眾多的軍營當中混得如魚得水,又能勸動泰半將領為他張目。這份功力,林惠想不佩服都難。
君少優見林惠陡然露出一副老懷大慰的神色,不太明白他此刻想到了什麼。只硬著頭皮繼續道:“於是少優便在私下找到諸位將軍商議此事,幸而諸位將軍對此事頗有興趣,眾人計長,竟也琢磨出個法子來。”
林惠聽了半日,突然開口道:“少優奉旨賑災,來西北多長時間了?”
君少優聞言一愣,開口說道:“少優自京中出發,到西北至今已有兩個半月。”
林惠挑眉一笑,繼續問道:“那少優覺得我營中將士操練如何?”
君少優心中一動,默然瞧著林惠,開口說道:“少優抵達西北約有數月,但見營中將士每日操練,辛苦異常。只是……”
說到此處,君少優刻意猶豫不語。
林惠展顏笑道:“無妨,直言便是。”
君少優頷首應道:“自我抵達西北大營,觀營中將士每日除當差巡視外,便是集結苦練槍法騎射,晝日不歇。這般辛苦自是叫人敬佩,只可惜真到了臨陣當頭,也未必得用。畢竟敵人亦有心機謀略,這等一板一眼的操練方式,恐怕收效甚微。”
林惠挑眉,不動聲色問道:“哦,依你所言,這尋常操練竟是毫無益處了?”
君少優微微一笑,開口說道:“自古流傳下來的東西,自然有其得用處。至少這般演練下來,我大褚將士的體魄功夫都是扎實的。兩軍對戰,有時拼的便是毅力耐力。我營中將士功底扎實,兵器精良,且高層將領決策英明,自然勝算更多。”
林惠皺了皺眉,擺手笑道:“我總是討厭你們這些文人的彎彎繞,就算心裡不服,面上也能說得花團錦簇。只是現下情況,你很不必如此謹慎,有什麼話直說便是。縱使說的左性了,我身為長輩,還會埋怨你不成?”
言下之意,叫君少優莫有顧慮坦然開口便是。今日之話不過是長輩與晚輩間私底下的閒聊,縱使有些地方不妥當,也不會被人拿捏著發作。
徐懷義等人相視而笑,也擠眉弄眼的鼓勵一番,示意君少優但說無妨。
君少優微微一笑,再不贅言,卻也謙辭道:“少優雖出身武侯之家,但自幼長於內宅,並不懂得兵家之事。又哪裡能想出什麼切實可行的法子來。不過是覺得一人計短,眾人計長,才請來諸位將軍共同商議。諸位將軍身經百戰,自然比少優更知曉軍中之事。最終便想出了實戰演習的法子來,還請將軍指證。”
林惠聽到“實戰演習”四個字,琢磨了一會子,開口說道:“這‘實戰’的意思,我是明白的。想來這玄虛還是在‘演習’二字上罷?”
君少優輕勾唇角,開口笑道:“將軍果然大才。只是這軍中事務我到底不太熟悉,勉強說來也是雲山霧繞,說不清楚。還是請諸位將軍為大將軍解釋才好。”
林惠早就被君少優一番話語吊的胃口高高的,但見君少優磨嘰了這麼半天也沒說出個一二三來。又見帳中其餘將領均是一臉興致勃勃,榮有幸焉的模樣,心中越發急切。連忙問道:“究竟是怎麼個章程,你們快些明說。又何必這般遮遮掩掩的。”
徐懷義在一邊兒聽了許久,也早就憋得不耐煩。這會兒聽得林惠催促,連忙開口道:“少優好不囉嗦。其實說白了就是將營中將士分成敵我雙方,一部分在城中戍衛,一部分假扮匈奴人佯作進攻。然後兩方將領排兵佈陣,指揮將士,既能瞧出兩方將領的能耐,又能鍛煉將士們的戰場應變的能力。如此成王敗寇一目了然。等兩方演習之後,便聚集到一起行個總結大會,再細細推敲一番行軍過程中的不妥之處。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諸多將領在後,又七嘴八舌的跟著添補了好些細節方面的內容規矩。
林惠靜靜聽了半日,只覺得這法子簡直是天馬行空,神來之筆。可細細推敲,倒也有幾分應景之意。不覺開口贊道:“少優果然是才思敏捷。難為你怎麼想的出來。”
君少優聞言,赧然笑道:“少優雖不知兵事,但略同文墨。這文武之道乍看之下雖然不同,但細細想來,很多東西倒是可以共通的。就如少優在國子監習學之時,每逢旬考大考之前,先生都會結合前番考校內容之重點,為我等擬題策論。平日裡亦會用清談問難之形式考校我等學識功底。只是撰寫策論注重筆墨文采,清談問難則注重臨場發揮。兩者相結合,大凡平日裡功課出彩的人,在真正大考之時都不會相差太多。由此推之,少優便想,若是軍中操練也能參考這種形式,想來將士們在戰場上的發揮則更遊刃有餘一些。”
林惠聽到君少優一番言論,只覺得瞠目結舌。他向來便知曉君少優看似沉穩,但性子卻頗有些桀驁不馴,且行事跳脫異想天開。今日一番行事果然又印證了他的想法。
竟然能將軍中操練同書生做文章聯繫在一起,林惠頻頻搖頭,思忖半日,終究沒想到這兩者究竟有何共通之處。半日,只得搖頭贊道:“少優行事果然是天馬行空,不拘一格。”
君少優被林惠贊的略有些不好意思,再次謙辭道:“我不過是靈機一動想到此處,卻也不知具體事宜該如何去做。還是諸位將軍見多識廣,要不是大家集思廣益討論出細則來,單只靠我一個足不出戶的書生,哪裡有這樣的見識。”
林惠莞爾一笑,還沒開口,只見沈作興擺手笑道:“少優實在過謙。要不是你提出這個想頭,我們也不會想出後面的事情。歸根結底,竟是你這提議出的好。”
眾多將領自然是紛紛附議。
花花轎子人抬人,別人賞了臉面恭維,少優也不是那等情況傲慢之人,自然又是好一番謙辭不受又再一番出言讚譽。只說自己異想天開,若不是眾人肯耗費精力幫忙籌謀,實在想不出這法子來。
言畢,又從袖中掏出一疊章程遞給林惠。林惠接過細細看來,君少優赧然說道:“這是少優聽諸位將軍之言論後,整理匯總的一份章程,其中或有待推敲處,少優是斷然看不出來的。將軍行伍多年,身經百戰,還望將軍為我等查缺補漏。”
林惠細細打量君少優一回,但笑不語。只憑藉自身經驗略作描補,將這“實戰演習”補充的更為完善周全。最後又開口說道:“茲事體大,你們可在義學當中先推行著。若果真有效驗,本將軍自會上奏陛下,為爾等請功……”
眾多將領聽聞這話,不由自主便想到這十來日間日日夜夜辛苦籌謀萬般思慮,更覺榮有幸焉。於是相視一笑,竟然更為默契和睦。
君少優看在眼中,心中欣慰不消細說。
老話講吃一塹要長一智。正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做人的道理跟做事一樣,勢單力薄之時,總不好表現的太過張揚浮誇,引來旁人側目。若前世君少優也能懂得什麼叫通力協作,在苦心籌謀時不忘分一杯羹給同僚朋黨,而不是只顧著自己,想必最後也不會淪落到被人利用的沒有價值了便一手丟開。
重活一世,君少優再不會以為自己穿越而來就高人一等。與眾多習慣了朝廷黨爭勾心鬥角的土著相比,他所擁有的,不過是一些後世顯而易見的常識而已。前世他抱著這些沾沾自喜、故步自封,自以為比旁人都勝一籌。其實卻是夜郎自大,坐井觀天。
他沒有那等心胸氣魄,卻勉強自己站在一個很高的位置上。果然登高者比跌重,他摔的很慘。如今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君少優寧可多費心思去啟發周圍人一同進益立功,得到了好處自是團體的。他雖然看似分薄了一些功勞,但換來的卻是諸多同僚的親近信任。這些同僚能在廟堂沉浮多載屹立不倒,自然是各有各的靠山背景。君少優之前不懂得珍惜,如今卻是努力經營人脈。
而就目前眾人的反應來看,效果還是不錯的。
作者有話要說:莊小攻:乃再不讓瓦露面,瓦就罷工咩_(:з」∠)_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之後這幾日,眾多將領閒暇時間都來義學這邊跟君少優商議著操辦實戰演練的事情。因大體的行動方案已經商議妥當,後續的準備工作便輕鬆許多。唯一困難的地方便是義學中的災民乃是尋常百姓,平日裡從來沒有跟軍操練過,所以在遵從將令以及作戰配合方面相當困難。
  好在君少優也明白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的道理,心中並不急切。不過為了訓練一干災民的團隊協作能力,君少優還是鼓搗出了後世軍訓的那一套方法。集結了一干災民在演武場上練習站軍姿走軍步,佇列方陣什麼的。引來眾多將士的一致圍觀。至於君少優之前提過的一些配合將士們操練的輔助器材,也在眾多工匠的齊心鑽研下鼓搗了出來。安裝器材那一日,眾多奇形怪狀用途不一的輔助器材又引得眾多將領議論紛紛,大都在懷疑這些個東西是否有用。
  見到大家明裡暗裡懷疑的目光,君少優露胳膊挽袖子的就要親自上陣演練一番,卻被莊麟給強行拽住了。而莊麟的理由也很充分,君少優現下畢竟是文官,倘或在大庭廣眾之下舉止不當,少不得被人彈劾一個“有辱斯文”的罪名。莊麟豈能眼睜睜看著君少優落人話柄而置之不理。
  對於莊麟的小心謹慎,君少優心中感懷卻也有些不以為然。他知道莊麟是為他考慮,不想他壞了在清流文人當中的名聲。但重活一世,君少優並不想如上一世那般活的太累,縱使環境壓迫讓他不能遂心恣意的過活,但也用不著事事顧慮旁人的眼睛鼻子。那樣豈不活的太累。
  何況這些器材除了君少優之外也沒人會使,君少優覺得自己有責任給眾人示範一下,要不然他勞民傷財的折騰出這些在外人看來很是莫名其妙的東西,豈不更受人置喙?
  兩人關起門來爭執半天,向來都順著君少優心意半點兒不敢違逆的莊麟卻罕見的表露出反對且堅持的態度。他死活不同意君少優換了武裝在眾人眼前竄上竄下。除了擔憂君少優的名聲之外,也認為君少優的體質太弱,而西北天氣冷凝,那些輔助器材的表面早已結了冰霜,縱使刮乾淨也滑不留手的。莊麟怕君少優一個閃失傷了自己,這裡又沒有好太醫又沒有好藥,倘或耽擱之下出了大事,莊麟只怕追悔莫及。
  他態度堅決的警告君少優道:“你就死了這條心罷,我是絕不會讓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摸器材的。你若是敢接近那些個東西,我就當著眾目睽睽之下把你扛回營帳。”
  回答莊麟的是君少優義憤之下扔過來的一個大軟枕。
  莊麟面無表情的抱住覆蓋在臉上的軟枕,看著坐在榻上一臉氣呼呼模樣的君少優,眼中閃過一抹笑意。他走至跟前,躬身同君少優商量道:“要不然,我來給大家做示範?”
  “你?”君少優斜睨著眼睛看向莊麟,冷哼一聲道:“你行麼?”
  莊麟被君少優看得心魂一蕩,索性一屁股坐在君少優身側,眉開眼笑道:“怎麼不行,別忘了在京中王府裡頭,我也沒少跟你折騰。”
  那陣子君少優嫌棄自己身體太弱,天天早起跟著莊麟晨跑鍛煉,後來嫌棄這法子效果太慢,便鼓搗出一大堆所謂的輔助器材來。莊麟為了親近君少優,沒少纏著他教自己使用器材。這會兒用在給眾將士做示範上,簡直遊刃有餘。
  君少優眸光閃爍片刻,看著莊麟難得執著的模樣,只得忍氣說道:“隨你的便。”
  他知道以莊麟那死不要臉的執拗性格,絕對能幹出在人前把他扛回營帳的舉動。為了守住自己的“貞操”,只能忍得一時,退這一步。只是被人如此威逼恐嚇,終究是意難平。
  君少優面色鐵青,惡狠狠瞪了莊麟一眼,抿著嘴不說話。
  莊麟目的達成,態度也不再強硬。立刻低眉耷眼的賠笑賠小心。君少優不理他,莊麟也不惱,只一味的小意說好話,黏糊的君少優頭都疼了。
  至晚間吃飯,君少優跟莊麟兩人剛進食堂,就瞧見滿營的將士全都目光爍爍看向他倆。賊眉鼠眼交頭接耳的模樣,讓君少優明白准是兩人的爭執被這些人聽了去,不覺惱羞成怒的瞪了莊麟一眼。莊麟頗為無辜的摸了摸鼻子,跟在君少優身後搖頭尾巴晃的來至將軍一席上。林惠看著兩人的冷戰模式,忍笑說道:“但凡小夫妻打架,總是床頭吵完床尾和。活潑甜蜜的令人豔羨。”
  君少優忍不住看了林惠一眼,只覺得這位將軍睜眼睛說瞎話的能力越發進益。
  眾多將士聽了這話,也都善意的哄笑出聲。
  自除夕夜後,西北大營逐漸打破了之前那種高層將領在營帳內進膳,底層將士在食堂用飯的規矩。尊卑上下在操練之外的接觸越加頻繁,高層將領不再高高在上,底層將士也不會避上峰如虎狼,相應的便是兩方合作越發默契。直接體現在平日操練時底層將士能深刻領會到上峰的意圖,在最短時間內完成上面下達的命令。讓諸多將領享受到如臂使指的輕鬆愜意。
  只是相互之間太融洽了有時也不是好事。比如現在,君少優面無表情的看著周圍將士好不愜意的打趣他們,心中暗暗吐槽。
  次日一早,莊麟果然在操練將士的時候親自上陣,給大家示範了輔助器材的使用方法。並手把手教導將士進行訓練。君少優見莊麟果然守信,再無話可說。只得拉著義學中八歲至十五歲的少年晨跑鍛煉——因為年紀在大一些的少年都被徐懷義等將領編入軍中跟著操練。所以無形之下,君少優變成了帶孩子的保姆= =。
  不過孩子頭也有孩子頭的工作方法。因小孩子年紀小,骨骼還未長成,君少優不能領著大家做太繁重的訓練。只在站軍姿,練佇列之後入學舍上了半個時辰的“文化課”,便領著一幫娃子開始“實戰演練”。
  他根據前兩輩子的記憶和經驗,吩咐木匠做了極為逼真的刀槍劍戟,只在刀刃處磨得圓滑又用破布包裹上,免得小孩子沒輕沒重失手傷人。兵器中間都是空的,裡面塞滿了彩粉,若擊打在人的身上,會留下痕跡。按照君少優制定的規則,會根據這痕跡來判定“將士”拼殺時“受傷或死亡”的程度。
  然後他逼著莊麟在午休時間帶領一部分親兵假扮成匈奴騎兵,自己則帶著義學中十五歲以下的男娃子駐守在冰牆之上。按照演習規則,兩方都有一個時辰的時間做準備。而君少優帶著一干災民苦心建造的堅冰長城終有有了用武之地——它成了兩方戰士“過家家的道具”。
  君少優站在由冰築造的城樓中,居高臨下看著無可奈何站在城外的莊麟等人,心中冷笑連連。他吩咐眾多娃子將早已填充了枯草雜碎並彩粉的麻袋搬到城牆上。這些麻袋將代替滾石,在守城攻防戰的時候扔下去砸人。而被砸到的將士身上若沾滿彩粉,即被認定受傷退出演習。
  林惠、徐懷義等一干閑極無聊的將領也站在城樓上看戲。林惠饒有興致問向身後的將領,道:“你們覺得少優會怎麼折騰麟兒幾個?”
  眾多將領賊眉鼠眼的笑出聲來,一個個幸災樂禍的伸頭看下面,徐懷義粗著嗓子總結道:“所以說屋裡人是不能惹的,不管少優怎麼折騰,莊將軍都得擎著。”
  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眾多將領跟君少優相處了也有幾個月的功夫,自然知道這位公子看著雲淡風輕氣度翩然,實則脾氣火爆且睚眥必報,一般有仇必得當場還了,這次居然能忍得住性子待到隔天,想必莊麟有苦頭吃了。
  這麼一想,眾多將領倒是越發起了興致。
  君少優並不知道眾人正興致勃勃的等著他們兩方廝殺,只在莊麟指揮眾多親兵駕雲梯攻城的時候吩咐眾孩兒將灌滿了沙子彩粉破布零頭的麻袋紛紛扔下城牆,又吩咐眾人將灌了胡椒粉的清水潑下去,眾多將士猝不及防,大多被彩粉掛了滿頭滿臉,也有被胡椒水潑了一身的,忍不住“阿嚏阿嚏”的打起噴嚏來,一時間涕淚交流,好不狼狽。
  莊麟心知君少優因昨日之事,憋著一股氣發不出來。這會子君少優要狹私報復,莊麟樂得配合。他也跟著眾位親兵一起爬上雲梯,被君少優親自潑了滿身的彩粉和胡椒水後,傻兮兮爬到城牆上去。
  接下來的事情便更簡單了。因為攻守雙方受人員限制,莊麟與眾位親兵自然不可能與君少優並一干小孩兒廝殺。只能呆愣愣的站在原地,任由小娃子們將餘下的彩粉都扔到他們身上。莊麟為表誠意,還主動搶過小孩兒手中的彩粉塗了滿臉,然後一臉諂笑的看向君少優,拱手求饒。
  君少優舉行今日這場“實戰演習”,主要目的就是為了洩憤。今看到莊麟一身狼狽可憐巴巴的模樣,當下心滿意足,領著眾孩兒回義學午睡去了。
  這廂莊麟滿身七彩的欲回帳洗漱,卻被在旁看熱鬧的林惠等人攔住,徐懷義擠眉弄眼的蹭上前來,肩膀撞著莊麟的肩膀,開口問道:“莊將軍可是咱們營中第一個進行實戰演習的,感想如何?”
  莊麟瞧著徐懷義一臉欠揍的模樣,笑的蜜裡流油,伸手錘了錘徐懷義的肩膀,傻兮兮的顯擺道:“這種打是親罵是愛的小兒女情懷,徐將軍孤家寡人的,自然不懂。”
  一句話說的徐懷義面色鐵青,他今年也快三十的人了,早七八年前就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了一位門當戶對的嬌妻在家。奈何身為將領自然得戍守邊塞,征戰沙場。好好一個老婆竟然沒碰過幾次,家裡滿地亂爬的兒女恐怕連他這爹長什麼樣都不知道。相比之下,莊麟與君少優夫夫兩個同在軍中當差,美滿和樂處自然羨煞旁人。
  於是莊麟又被一干羡慕嫉妒恨的將領好一頓圍攻,場面壯烈處自不消細說。
  至晚間君少優回營休息,莊麟已經備好了熱湯沐浴。營帳裡燈火通明,四五個火盆兒燒的旺旺的。臥榻裡面也放了灌好的湯婆子暖被窩兒。莊麟站在門口笑的粲然如花,向君少優溫顏問道:“這一日辛苦了,快些洗漱休息罷。你可不生我的氣了?”
  君少優見莊麟滿臉情真意切,站在鵝黃燈光下溫顏淺笑的模樣,只覺得心中某處悄然酥軟。日間還有些意氣難平的心緒也在這溫潤笑容中不爭氣的瓦解冰消。他知道自己果然沒能抵住莊麟那無孔不入的糖衣炮彈,他開始漸漸享受起莊麟無微不至的照顧和不分場合的伏低做小。
  君少優有些茫然的眨了眨眼睛,任由莊麟牽著自己走至木桶前寬衣解帶,溫熱的湯浴覆蓋周身,折騰了一整日的疲乏勞累在熱水的浸泡下慢慢消散,身子卻是越發的酸軟無力。這是軀體在緊繃了一整日後,享受到舒適放鬆後的綿軟空虛,就好像那只被煮熟了的青蛙一般,縱使心內沒失了警惕,但是身體已經漸漸習慣這種安逸舒適,直至無力掙扎。
  閉上雙眼,君少優感覺到莊麟輕輕抽出插在髮髻上的白玉簪子,如墨緞一般的青絲瞬間散落,披在胸前背後。耳邊只聽到莊麟柔聲說道:“低頭,我幫你洗洗頭髮。今兒折騰了一整天,那彩粉沙石髒得很。”
  君少優漫不經心的應了一聲,低垂著腦袋,任由莊麟的手撩起頭上的頭髮,舀水淋濕,打上皂角,然後不輕不重的揉捏起來。
  洗過頭後,那雙大手還在脖頸肩膀上揉捏了一會兒,直到熱水微微涼了,這才扔過來一條浴巾,示意君少優擦身出來。君少優接過浴巾,看著莊麟背過身去坐在榻上,木桶邊的案幾上體貼的擺放著漿洗乾淨的裡衣,屏風上掛著一件兒烤的溫熱的狐皮大氅。即便是這短短的幾步路,也怕他穿的太少受了風寒麼?
  在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情況下,君少優不由自主的彎了彎嘴角,趿著鞋慢慢走至床榻前。脫下身上披著的大氅,翻身入榻,靜靜躺著。每過片刻,莊麟果然又囉哩囉嗦的推著君少優讓他坐起身來。耐心的為他擦乾頭髮後才任由他躺下。
  被窩兒裡頭暖洋洋的,君少優身上蓋著厚重的冬被,還被人細心的熏了蘭草香。幽幽香氣縈繞在鼻端,使得君少優有些昏昏入睡。但背後卻總有一種涼颼颼的錯覺,使君少優縱然困頓也無法安睡。
  又過了半日,莊麟收拾妥當起身上榻,在自己的被窩裡捂了一會兒將寒氣褪盡,又探著腦袋偷偷打量著君少優好似睡熟的模樣,這才做賊似的偷偷摸進君少優的被窩兒,火燙的身體貼上君少優的後背,一隻手也習慣性將人攏在懷中。
  睡得迷迷糊糊的君少優感覺背後終於溫暖了起來,下意識拱了拱身子在某人懷中找到一個舒適的位置,這才淺淺睡去。
  帳外月色如銀,靜謐安好。
  作者有話要說:吼吼,短暫的黏糊一會兒吧,然後就要開始打仗咩,打仗的過程中會發生一些事情,藍後君小受乃就不會自欺欺人呦_(:з」∠)_
  言下之意,某八又要撒狗血啦,大家期待咩o(∩_∩)o~
  莊小攻,乃滴苦日子快到頭咩嘎嘎~~~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正月下旬,北匈奴老單于努哈達在經歷過漫長的昏迷不醒後,終於咽下了他最後一口氣。而他的死亡,也加劇了北匈奴的內亂和分裂。因君少優的無意之舉而提前暴露了弑兄陰謀和殘暴秉性的二王子忽而紮暗中集結麾下兵馬,在老單于的靈堂上公然發難,將大王子克魯的外族、妻族並一干親近大王子的部落首領全部斬殺在靈堂之上,並在次日自立為王。
  他上臺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派兵鎮壓克魯一脈的反叛勢力,將這些部落的成年男子全部殺光,女人小孩兒則全部貶為最低等的奴隸。與此同時,與前世如出一轍的,忽而紮依舊把克魯的妻妾收為己用。而比前世更加殘忍的,忽而紮竟然把克魯的女兒扔到軍營裡面充當最下賤的軍妓,把克魯的兒子扔到深山老林裡面充當獵物,然後忽而紮騎著烈馬拿著弓箭在後面追趕,最後將克魯的三個兒子全都一箭射死。
  而這三個小王子,年歲最大的十一歲,最小的……不過三歲。
  將克魯的兒女全部殺害之後,忽而紮並沒有放過克魯的母親。他將年僅五十歲的老閼氏脫光了衣服捆綁在集市上羞辱打罵,老閼氏不甘受辱咬舌自盡,光、裸的屍體被丟棄在荒蕪且滿是冰霜的草原上,任由野獸猛禽啃噬,還美其名曰“這是讓老閼氏最接近長生天的死法”。
  做完了這一系列喪心病狂的事情後,忽而紮才有條不紊的集結大軍趕赴邊境。今天的雪災太大了,北匈奴一片草原無遮無擋,凍死牛馬羊群無數,就算忽而紮此前屠虐了親近大王子克魯的所有部落,但所獲得的財富口糧於整個北匈奴而言,終究是杯水車薪。
  餓著肚子的匈奴蠻夷沒辦法渡過這個寒冷的冬天,他們只有把主意打到富饒的大褚身上,期望這次的燒殺搶掠能幫助他們渡過難關。
  君少優在接到探子傳來的消息時,幾乎不敢置信。他知道忽而紮是一個陰狠毒辣,行事殘暴的人,這一點從前一世他坐穩單于的位子後立刻翻臉殺害了克魯的親眷就能看出來。但是君少優沒想到這輩子的忽而紮居然這麼快就翻臉。殺父弑母,謀害兄長,淩、虐子侄,忽而紮剛剛上位就如此毫無忌憚的迫害族人,此等舉止和他上一世剛剛繼位時的謙遜小心,伏低做小簡直有天壤之別。
  然而忽而紮又是個極為聰明冷靜的人。前世君少優跟他打過幾次交道,而以那幾次交道的經驗看來,忽而紮絕對不是個為了洩憤就不管不顧的人。所以他如此大張旗鼓肆無忌憚的殘害手足,絕對是有他的深意。
  但壞就壞在君少優現在琢磨不出忽而紮為什麼這麼做。他不認為忽而紮瘋了,但顯而易見的,一個正常人絕對幹不出這樣的事情來。
  和君少優同樣不解的自然還有西北大營內的無數將領。眾人彙集在林惠的帥帳中商議半日,最終決定不論形勢如何,暫且將這個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京都由陛下裁度。至於西北大營自身,則立刻加重了平日巡城戍衛的人數班次,十萬大軍枕戈達旦以待戰事,君少優為免橫生枝節,暫且將義學關閉。又擔憂破廟遠在城外,縱使其外仍有一層冰牆維護,但到底不如城中安穩。遂向大將軍林惠請命,希望能將一干災民挪入城中。
  這些災民彙聚到如今,統共不過兩千來人,跟十萬大軍相比自然如滄海一栗。何況這些災民都是大褚百姓,其中更有一些身強力壯,素質不錯的人已被應徵入軍。從某種程度上講,這些災民也是軍屬。且這麼幾個月下來,又同吃同行,同上義學同築冰牆的,西北將士自然也不希望這些災民出事。林惠將軍再三思量過後,最終還是同意將一干災民遷入城中安置。並且自軍中撥了十個營帳,幫助兩千災民安置住宿。
  將近兩千餘人湧入城中,自然給原住百姓帶來了很多麻煩和不便。城中百姓雖有埋怨不喜的,但如今形勢嚴峻,他們也不是那等能冷眼看人去死的,何況這幹災民背後有朝廷來的大官兒以及西北大營撐腰,明眼人一看皆知。縱使心中不快也不敢輕易惹怒了官府,由不得捏著鼻子忍下來。
  君少優得知城中百姓的心思後,不由計較起來。正所謂民心可用,為官者最忌民怨沸騰。如今西北戰局緊張,君少優讓一干災民遷入城中居住,固然是為安全計,為大局著想。但也不能就此忽視城中百姓的心思。須知千里之堤毀於蟻穴,如今前方要打仗,他身為陛下親命的賑災大臣,倘或因一些小事鬧得後方不穩,傳將出去必被言官彈劾。
  退一萬步講,就算他出身仕宦,不必在乎一些平民百姓的口舌。但那些災民卻是在西北土生土長,離不開根兒的。他君少優固然會在事成之後回京覆命,卻不能帶走所有的災民。鄰里鄰居的處著,總不好嫌隙不斷。既然如此,莫不如此刻結一個善緣才是。
  思及此處,君少優立刻找來城中縣令並一干官員,笑言商議後,每人掏出五百錢置辦些米麵之物。由君少優親自帶著人,給災民營帳附近的人家每戶送去一斤米一斤面,並溫顏寒暄幾句諸如“麻煩辛苦”的話。那些人家歡歡喜喜得了米麵東西,又見君少優身為欽差大臣,居然如此謙遜和藹,他身後跟著的縣官兒老爺們雖官威赫赫,但也不曾疾言厲色,怒斥眾人。
  如此一來,眾多百姓心中不滿立刻煙消雲散。反而誠惶誠恐,感恩戴德起來。只說這京中來的官員果然好涵養,就連那些縣官兒也都得了個“青天大老爺”的好名兒。當地官員原本是為了奉承君少優才行出此舉,如今被百姓交口稱讚一番,倒也是意外之喜。
  君少優回轉之後,又嚴令災民平日不得滋擾鄰居,如此以威震之,以利誘之,相互磨合一番,倒也相安無事。
  君少優本意是為了不找麻煩,卻沒想到臨回京之時,這些收了東西的百姓居然聯合著災民做了萬民傘送與君少優。一時間君少優聲名大振,就算錯失了科舉會試,也無人敢在背地非議。反而被陛下讚譽“能臣幹吏,不似那等只會清談之書生”,且于次年的恩科加試上高中榜首,一時間風頭無兩。不過此乃後事,暫且不提。
  且說林惠將忽而紮靈堂殺人,自封單于,弑父殺母,虐殺子侄並帶兵南下的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入京中,立刻引起大褚王朝君臣上下的極致震驚。向來信奉仁義禮教的文官儒士立刻對忽而紮和北匈奴口誅筆伐,認為此等蠻夷,簡直是喪盡天良,枉生為人。甚至不用君少優安排挑撥,就已氣勢洶洶請求陛下揮師北上,替天行道。
  如此群臣激憤,朝野非議的浩大聲討,自然也傳到了一直被拘禁在鴻臚寺的大王子克魯耳中。這位自入京後就裝聾作啞,死也不肯提及北匈奴內務的大王子在眾人的八卦中得到了自己妻妾家人皆被殺害的消息。哀痛欲絕之下,終於順從了君少優的計謀,開口向大褚請求幫助。他甚至咬破手指寫了一封血書,懇請永乾帝能出兵討伐忽而紮。
  在親族子嗣皆被殺害的情況下,大王子克魯心中的仇恨終於戰勝了對於整個北匈奴的責任。他已經顧不得什麼引狼入室,養虎為患。他現在只想親手斬下忽而紮的頭顱,殺了忽而紮的親眷兒女,以告祭自己親眷兒女的在天之靈。
  永乾帝雄才大略,乃是當世明君。自然也以開疆擴土為己任。他早已得了莊麟之密奏,自然有心借克魯之名打入北匈奴之中。只是此前克魯一直態度曖昧,不肯應從。如今克魯受了親眷兒女盡死的刺激,以血書上奏懇請大褚襄助,永乾帝樂得應允。並將血書傳召天下,以正自己仁義之名,與此同時,自不忘下旨命西北眾將出兵匈奴,討伐此等喪盡天良之人。
  而克魯在哀痛欲絕之餘,也不忘以自己大王子的身份寫了一篇檄文討伐忽而紮。文章中言明北匈奴雖是塞外遊牧,沂水而居,並不似大褚一般尊崇禮儀教化。但孝敬父母,友悌兄弟乃是人之常倫。忽而紮身為北匈奴二王子,下毒謀害老單于,又為爭奪大位而追殺兄長,致使克魯身為人子,卻不能在老父侍奉湯藥。且淩、虐子侄,濫殺無辜,實不配繼任單于。號召北匈奴各部落勇士皆挺身而出,討伐這個不忠不孝,十惡不赦的魔鬼。
  對於克魯娘們兮兮的反抗方式,忽而紮嗤之以鼻,無動於衷。各個部落也懾於忽而紮殘暴狠戾的行事作風而不敢有所異動。縱使克魯的檄文情真意切,催人淚下,但也無法對抗忽而紮稍有不滿便要坑殺一個部落的殘忍舉動。反正不論誰當單于,他們總得低著腦袋過日子,犯不著為別人抱不平而傷了自己。
  見此情景,君少優終於明白忽而紮為何會在原形畢露後行如此喪盡天良之事,不過是震懾旁人尓。
  而於此時,忽而紮也已經帶著北匈奴所有部族的勇士橫跨冰霜草原抵達西北邊塞河岸。遠遠的就能看見那盤臥在荒野之外的白色冰牆,在冬日的照耀下,五光十色,晶瑩剔透。
  忽而紮舉手向前,然後死死一握,揚聲喊道:“殺,殺光他們的男人,掠走他們的女人和孩子。我要讓這大褚的錦繡河山,被我北匈奴的鐵騎踐踏成泥。”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天近午時,本該是一日間最溫暖的時候。但烏雲遮住了日頭,西北風夾雜著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呼號而過。正應了李賀那句黑雲壓城城欲摧。
  原本被殘雪冰霜傾蓋的大地又被鮮血浸染,從冰牆之上居高臨下望去,只見白色雪原上一塊塊發黑乾涸的汙跡,噁心的跟狗皮膏藥一般,殘破的刀戟盾牌和數之不盡的屍首被遺棄在雪原上。已經兩次攻城卻無存進之功的匈奴蠻夷就守在城外十裡的地方。
  忽而紮一馬當先,迎著凜凜寒風,遙遙看著這道令他鎩羽而歸的冰牆,眸中發出跟草原上的惡狼一般幽綠的光芒。他伸手摸了摸臉上的血跡,指著那道冰牆惡狠狠說道,“我要推了那道牆,我要將那城裡的百姓殺光,喝他們的血,吃他們的肉。方能祭奠我匈奴死去的戰士。”
  他身後的部落首領們眼中閃過一絲懼怕,卻沒人說話。
  忽而紮又問:“我們的糧草還剩下多少?”
  一位首領沉吟片刻,開口說道:“不夠十日的了。”
  忽而紮臉上閃過一絲猙獰,幽幽說道:“夠了,只要三天,我們就能攻下這座城池。到時候,我們不光有糧草,還有女人,還有財富。”
  他指著靜靜佇立在遠方的城池說道:“那些,將都是我們的。”
  另一廂,冰牆上戍衛的林惠等人也遙遙看著匈奴人駐紮的地方。同遠道而來且糧草不足的匈奴大軍相比,固守在城池當中以逸待勞的西北將士們要稍微輕鬆一些。至少,這兩場攻防戰下來,西北大軍還沒什麼傷亡。只是箭矢冰石消耗太多了。好在那些冰石都是就地取材,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想到這裡,林惠微微讚歎道:“幸好當日少優弄了這麼一道冰牆,我等戍衛起來,要輕鬆許多了。”
  莊麟介面說道:“匈奴大軍是因為草原上遭了雪災才會進犯我大褚,他們的糧草一定不多。我等無需開門迎敵,只要這般堅守下去,匈奴人會堅持不住的。”
  眾多將領點了點頭,剛要說話,只聞見一陣濃郁的飯菜香氣,眾人尋香望去,只見君少優領著城中官員,軍中雜役、一干災民和幾個從打扮看來就是郎中的男子走上城牆,除君少優並一干文官。郎中之外,剩餘每兩個人還合力抬著一隻半人高的大食盒,很是吃力的放到人前。
  北風呼號,刮的人臉面生疼。莊麟轉頭看著君少優被風刮得紅撲撲的臉頰,眼中閃過一抹柔情。眾多將士也不妨城中的文官兒居然都跟著上來了,連忙站起身來。
  君少優微微一笑,開口說道:“我在城內聽著,只覺殺喊聲漸漸小了,便知道匈奴人是又敗退了。又見天近午時,大夥兒也差不多餓了。便帶著人給你們送飯來。”
  君少優說到這裡,又指著另外幾個郎中說道:“這些都是城中長於治療外傷的郎中,我讓他們也跟了來,給受傷的將士們好生包紮一番。”
  眾多將士聞言,心中一暖,看向君少優的目光也越發崇敬起來。這個從京中而來的文官給他們的感覺跟別人都不一樣,不愧是他們莊將軍的媳婦,果然是好樣的。
  林惠瞧見君少優有條不紊,泰然安靜的模樣,也滿意的點了點頭。又跟君少優身後的一干文官寒暄幾句,那些文官俱都誠惶誠恐的應了。有幾個膽子小的更是不住打量著城外駐紮的匈奴大軍,面露驚懼之色。
  在西北當官兒多年,他們很少到前線上來。這次原本也沒想來,大都是為了討好君少優或者礙於面子才來的。總不能叫旁人覺得一個年紀輕輕的少年人都敢跑到前線慰問將士,他們這些個老油子反而固守在城內不出,很貪生怕死一般。
  所以此番上城牆大多是被逼無奈。也都是為了親近一下大皇子莊麟和大將軍林惠。卻沒想到一向對他們橫眉冷對的林惠竟然會這般親切和藹的同他們寒暄,如此境遇讓眾多文官甚為驚喜,臉上的笑容也越發燦爛起來。
  君少優正忙著給每位將士親自分發飯食,並溫顏撫慰,招攬人心。但也一直注意著莊麟一干人的動靜。看到那些文官們一個個圍在莊麟和林惠跟前高談闊論,奉承阿諛,不覺莞爾一笑。
  大褚建朝十餘年,如今正是吏治清明,百姓康泰的時候。須知亂世重武將,盛世眾文臣。又有世家一脈不斷鼓動,因此這幾年文官的地位比先前更高了,平日的言談舉止也學足了清高自詡。他們身為文官,不通兵事,庶務方面也不見得多麼精通,卻很看不起這些以生命保衛國家的戰士。總認為這些將士不過是粗鄙之人。君少優對此嗤之以鼻。
  正所謂賤人就是矯、情,一邊盡享著戰士們用性命拼出來的安穩康泰,一邊又鄙視這些將士舉止粗蠻,手染血腥……君少優一直覺得某些文官的想法很中二。也從來瞧不起這些故作清高實則酸腐無能的人。很不幸的,這次前來西北就讓他遇到幾個這樣兒的。
  當然,他們看不起的大多是那些底層的將士和基層將領。對於莊麟和林惠這般出身顯貴,且高高在上的,卻又表現出十足的欽佩仰慕。諂媚之余甚至連舉止都無措起來。看這樣子,恐怕是巴結都愁找不到門路呢,哪裡還敢鄙視?
  不過還好,也不是所有人都這樣的。
  君少優欣慰的看了一眼身旁站著的一位身著七品官服,年約三十多歲的清俊男子。此人姓趙名晟字仲承,乃此城縣令。為人雖有些文人的清高孤傲和不合時宜,難得卻是一位認真替百姓著想的好官兒。此刻他正一臉認真的將飯食分送給坐在牆根兒底下休息的一位小將士。那小將士滿紅耳赤的就要起身,卻被他伸手攔下了,並且溫顏勸慰道:“爾等征戰沙場,就是為了保護城中百姓平安。本官手無縛雞之力,不能跟隨爾等一同征戰。在此為爾等分些飯食,也算盡了我一番心意。”
  君少優站在一旁,冷眼瞧著趙仲承認真做事的模樣,又看了看將莊麟甥舅二人如眾星捧月般簇擁在中間的一干官員,暗暗搖頭。
  一個人想要功成名就高官厚祿本無可厚非,但也要自己認真努力幹出實事兒才行。總想著巴結別人以求提拔……
  君少優哂笑一聲,不再理會那幫急功近利的官員。只帶著趙仲承並一群雜役災民前往西門和南門城牆上,繼續送飯。
  如此給四面城牆的將士們都送過午飯後,大概匈奴那邊也吃完了午飯歇息夠了,忽而紮又帶著兵馬在城外擺開陣勢,準備攻城。君少優雖然也想留在城牆上以示自己不是貪生怕死之輩,且願意與眾將士共存亡。但可惜他是個文官,還是顧命欽差,身體又不那麼強壯,為了不讓大家在苦戰之餘還要分心照顧他,君少優只得略帶惋惜的回城貓著去了。
  多麼好的一個邀買人心,博得好名兒的機會,只可惜那如小受一般殘破的身體實在太不給力了。
  回城之後,君少優並未閑著,而是拉著一群雜役災民凍冰石,那周身便是棱刺的兵士果然好用,前兩次守城的時候給匈奴大軍造成很大傷亡,君少優自覺受了鼓勵,便帶著一干人等在城中準備起來。
  這場激烈的守城攻防戰役一共持續了三天。縱使大褚糧草充足,以逸待勞,準備萬全,但是在匈奴大軍猛烈的進攻下,依然死傷無數。
  而匈奴大軍的傷亡情況更是西北大軍的十倍百倍。但是忽而紮依舊不為所動,他甚至讓匈奴大軍頂著自己族人的屍體進攻。如此一來,西北大軍原本密集的箭雨就並不管用了。匈奴大軍趁此機會攻到城牆之下,或眾人推著重木車撞擊城門,或架著雲梯往城牆上爬。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們的身上都還背著族人們的屍體。西北將士們往下扔的冰刺大多數紮在那些屍體身上,而屍體下面的匈奴戰士則毫髮無損。
  堅固的城門被撞擊開了,匈奴大軍蜂擁進入城門,卻在下一刻掉進君少優帶領災民早就挖好的陷阱中。原本用來搪地面的厚鐵板在戰爭開始的時候就已經被撤下了,換上了薄薄一層草墊子,上面還澆了一層清水,清水冰凍後又覆蓋上一層凍土荒草。匈奴大軍猝不及防踩上去,表面的冰層碎裂,便掉入早就挖好的深十丈的陷阱中,陷阱地步還豎著頂頭被削的尖尖的木樁子,尖頭輕易的穿過匈奴大軍的身體,只聽陣陣慘叫聲,攻打城門的匈奴大軍死傷無數。
  忽而紮見此情狀,幾乎氣瘋了。立刻吩咐匈奴將士們將戰場上的屍體扔到那大坑裡。然則君少優當初在挖坑的時候就考慮到這一點,因此將陷阱挖的又深又寬,忽而紮總不能冒著箭雨滾石的危險讓戰士們添坑玩兒,最終只有把注意打到城牆上。
  他讓匈奴將士們頂著族人的屍體架雲梯爬上牆頭,西北將士們沒有辦法,便以血肉之軀堵在牆頭,用槍戟向下亂刺,將匈奴戰士逼退。但是這些能扛著重百斤的屍體還行動迅速敏捷的匈奴戰士們自然也武力勇猛,反倒直接握住將士們的槍戟,將西北將士們拽下城牆。將士們從高高的城牆上跌落,直接摔死在地面上。而匈奴將士則趁此機會衝破缺口爬上冰牆一陣廝殺。造成守城方的各種混亂。要不是關鍵時刻徐懷義領著一干將士從西城牆上趕過來救援,恐怕北城牆就此陷落也未可知。
  至此,大營上下越發感激君少優當日築造冰牆的決定,並且在修築冰牆時力排眾議將東南西北四處方向的冰牆全部打通,致使今日眾將領可在守城之時互通有無,直接來往,而不必像往常一般下城樓再上城牆的周折過來。如此讓眾將士不必將寶貴的時間浪費在道路上,才保證這座邊塞城鎮在匈奴大軍如此猛烈的進攻下依然固若金湯。
  幾次血戰下來,戰事越來越膠著。林惠將軍看著麾下每日統計上報來的士兵傷亡表,臉色越發陰沉。
  好在北匈奴的糧草也不夠充盈,三日之後,忽而紮看著曠野上數之不盡的屍體和巋然不動的一座冰牆,終於下達了撤退的命令。好漢不吃眼前虧,忽而紮決定暫且繞過這座城池而攻往他處,等到籌集了足夠的糧草和軍需後,他會再次回來的。
  冰築城牆上,莊麟瞧著慢慢向遠方移動的匈奴大軍,心中的沉重和不安若隱若現。經過這幾日的浴血奮戰,讓他深刻體會到忽而紮的殘暴狠戾,卑鄙無恥以及他那不凡的軍事天賦。就如今次守城,若不是君少優看似異想天開實則準備萬全,西北大軍必然死傷無數。可莊麟有君少優,邊境線上戍守城池的其餘將領們又有誰。
  屆時他們能抵擋忽而紮這般喪心病狂的進攻嗎?
  莊麟憂心忡忡的歎了口氣。幸好他早在開戰初期就已經勸說林惠快馬送信給其他幾位戍守邊塞的將領。信中他詳細列舉了忽而紮進攻時的殘暴手段,並還附上君少優修築冰牆、製造陷阱的方法。希望他的所作所為能給那些將領一些警醒和幫助罷。
  抬頭看了一眼血紅的殘陽,莊麟轉身回營整頓大軍。他沒有多餘的精力在此長籲短歎,他還有更重要的任務去做。他將奉陛下密旨,帶著已經悄悄抵達西北邊塞的大王子克魯一干人等動身北上,趁忽而紮南下的時候深入草原,掀了北匈奴的大本營,將他們一網打盡。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孔子有雲,逝者如斯夫。
  自忽而紮那日攻城失敗,輾轉他處後,由西北大營戍守的這段邊境總算是安穩下來。只是主帥林惠非但沒松了一口氣,反而越發緊張的整頓大軍,操練將士。對於林惠如此舉動,軍中泰半將領每多狐疑。但軍令如山,也由不得他們置喙反對。而君少優與莊麟二人雖心知肚明,但皆因此事牽扯重大,也不敢隨意露出口風。
  好在不過三五日間,匈奴大王子克魯就在一干驃騎營將士的護送下抵達西北大營。只是隨同而來的還有充足的糧草軍需以及永乾帝派遣來犒賞三軍的使節團。
  諸多將領聽聞這等消息,不覺面面相覷,暗自猜疑。須知西北離京都千里之遙,就算快馬加鞭輾轉一個來回也要月餘功夫。緣何西北大捷不過三五日間,朝廷就派來了犒賞三軍的使節團和那麼多的糧草軍需?
  眾多將領身經百戰,自然不是傻子。聯想到林惠之前種種舉動,心中暗暗揣度起來。
  軍中將領如何心思,林惠並不在意。只是天子使臣已到城外,他身為三軍主將,自然要帶領麾下諸將出城迎接。將天子使節引入西北大營後,林惠又擺設香案,面南而跪。天子使節在案前站定,一臉肅容,宣讀聖旨。加封林惠為開國縣侯,賞賜食邑,繼續駐守西北。提升莊麟為從二品鎮軍大將軍,加封食邑三百戶。莊麟與林惠領旨謝恩。天子使節將聖旨交予莊、林二人,又滿面堆笑寒暄一番。才又宣讀了永乾帝犒賞三軍並賞賜金銀美酒的旨意。眾多將士皆領旨謝恩。帳內氣氛一片欣然。
  天子使節再次拿出一封旨意,則是宣給君少優的。原來當日大敗忽而紮,永乾帝便已得知君少優在其中起到的重要作用,心中甚為寬慰,特地下旨大加褒獎。只是君少優現今身份特殊,並沒有正式從科舉仕途,永乾帝未免將來有人非議,並不肯恩典君少優實缺官職,只是在永安王妃的食邑上加封三百戶,並賞金一千兩,以資鼓勵。
  君少優跪地聽宣,在天子使臣宣讀過聖旨後,少不得也是三呼萬歲,領旨謝恩。
  加封旨意全部宣讀過後,天子使節臉上笑容盡退,滿面肅容拿出又一封旨意,則是永乾帝命林惠整頓大軍,揮師北上,深入草原,幫助大王子克魯平定匈奴內亂繼任單于的旨意。
  此旨意一出,四下皆驚。西北眾多將領默然好一會兒,才恍然大悟,立時明白了林惠之前種種安排的深意。立刻彈冠相慶,奔相走告。
  高層將領們如此舉動,自然在軍中引起一陣軒然大波。只因這些將士戍守邊疆多年,一直是被動防守,眼睜睜看著匈奴蠻夷每年南下打劫,贏了奪走財富和女人壯年回去勞役,輸了便煙塵滾滾揚長而去,只留下幾具沒用的屍體,卻也不傷根本。長此以往,自然憋屈的很。
  如今永乾帝居然下旨讓大軍深入草原,雖然面上冠冕堂皇的說是要幫助匈奴大王子平定內亂,奪回單于之位。可私底下究竟打著什麼算盤,簡直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高層將領們自然磨刀霍霍的準備揚我國威,一雪前恥,給北匈奴來一個終生不能忘懷的教訓。底層將士們也都覺得要打仗了,運氣好了自然能加官進祿,發點兒橫財。若能因此立功受勳,得個有品階的官職,到時候全家都跟著享福了。
  一時間,整個西北大營的戰意前所未有的高漲。叫君少優來看,這些人一點兒也沒表現出幫人平叛安邦的意思,反倒是雄心勃勃的準備來一場燒殺搶掠,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與之相比,原本該是主角兒的大王子克魯便勢弱多了,一行人等縮在角落裡悶不吭聲的看著這邊,可憐急了。
  宣賞旨意過後,林惠自然要準備酒宴為天子使節接風洗塵,同時也為西北眾將士慶功。這次君少優並沒有毛遂自薦置備宴席,林惠也沒有要君少優出手的意思。不過火頭營的雜役跟君少優耳濡目染幾個月,自然也能做出一些香甜可口的菜式。
  宴席上,天子使節舉杯向君少優笑道:“某在京中早已聽聞君公子之賢名,也曾聽陛下提及公子庖廚之技藝甚精,曾在除夕年夜宴上大顯身手。今日品過這些酒菜,果然與尋常菜饌不同。想是營中雜役得了公子幾分真傳,某倒是有口福了。“
  君少優面上不變,含笑回道:“使臣謬贊,少優也不過是偶爾為之罷了,登不得大雅之堂。”
  心中卻凜然警惕。他為營中將士準備年夜宴一事,本不是什麼大事。且自那日後,林惠為了不讓他名聲受損,也有意在營中禁口。因此就連城中官員都不得而知。沒想到這位天子使臣本是遠道而來,卻連西北大營一個月前的瑣事都知之甚詳。如今又故作不經意的提了出來,也不知他究竟有什麼深意沒有。
  那天子使臣把玩著酒盞,看對面君少優依舊不動聲色的模樣,不覺莞爾一笑。開口說道:“在下姓祝名繇字雲常,乃江左人士。甚為仰慕公子之文采風流。尤其是昔日公子在嬸娘府上吟誦的一首問世間情為何物,當真是引得多少閨閣女兒遐思無限。要不是公子已嫁為人婦,恐怕不知有多少女兒要對公子自薦枕席了。”
  君少優聞聽“嫁為人婦”四字已心中暗惱,面上微微一笑,開口說道:“原來使臣便是江左祝三郎,少優久仰大名。”
  這話倒不是客套,只因這江左祝家上一輩的嫡系長女嫁給了江東袁家的二公子。而江東袁家的大公子便是安樂長公主的駙馬。君少優向來敬仰安樂長公主的為人脾性,既然這祝家跟安樂長公主有如此瓜葛,君少優少不得要記住一二。
  而面前這個祝繇祝雲常,則是祝家這一輩最出彩的英才俊傑。據說其很有乃祖遺風。不過恕君少優眼拙,他實在沒看出來這個傲嬌的小雞崽子跟素有“鳳雛”之稱的謀士祝琅有何相似之處。
  君少優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心中也暗暗揣摩琢磨著他究竟怎麼踩了這人的尾巴,竟然能讓向來以清高孤高聞名於世的祝三郎如此咄咄逼人。
  莊麟卻是心中一動,突然想起一件事來。遂貼著君少優的耳朵說道:“江左祝繇一直鍾情于袁家大娘子。此事並非秘聞。”
  君少優狐疑的挑了挑眉。莊麟忍住心中幸災樂禍,繼續說道:“那袁家小娘子便因少優一首問世間情為何物而鍾情於少優,少優竟忘了不成?”
  君少優這才恍然,目光淡然的瞥了祝繇一眼,不以為然道:“手下敗將尓,誰懶怠記住他?”
  一時間睥睨之色盡顯,莊麟看在眼中,不覺異彩連連。
  祝繇一直關注這邊情況。瞧見君少優這般模樣,便曉得自己心思已被他悉數盡知,不覺沉吟一番,轉頭向莊麟說道:“此番大軍揮師北上,祝某不才,受陛下青眼忝為監軍一職,自會隨同大軍深入匈奴。行軍期間若有行止不當之處,還請大皇子海涵。”
  林惠坐在一旁,原本溫顏笑看諸人你來我往。此刻聽祝繇如此言語,不覺陰沉了臉面,冷冷說道:“兵家重事,牽連甚廣。祝公子若不知兵事,還是謹言慎行的好。”
  祝繇微微一笑,轉身看著君少優依舊不動如山,扯扯嘴角,開口說道:“那是自然。”
  諸多將領見狀,自然也察覺出祝繇同君少優之間的齟齬。又見他年紀輕輕,竟然被永乾帝指為監軍重任,更是害怕他年少輕狂,濫用職權外行指揮內行。縱使西北大營上下齊心,不怕祝繇行事鬼祟,但行軍期間,倘或高層將領之間起了嫌隙,終究不妥。
  諸多將領面面相覷,心頭隱隱約約起了一絲不安。行伍之人大多直腸子,一時間連美酒佳餚都有些食不甘味了。
  飲宴氣氛略有些沉悶,林惠等人心中不滿,卻礙于祝繇身份不好表露出來。只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心中起了齟齬,連喝酒也不痛快了。林惠不想浪費時間,最終以明日還要早起整頓大軍,置備糧草為由,將酒宴草草了局。
  祝繇見狀,也不以為意。只在眾人盡散前明言道:“好叫將軍得知,雲常雖年少但也經事。自然曉得此番戰事至關重要。雲常絕不會因一己之私而耽擱了正事,還請將軍放寬心思。”
  言下之意,暗暗指摘林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林惠不怒反笑,開口說道:“既然如此,還望祝監軍言行如一才是。”
  言罷,也不等祝繇回話,直接起身離席。世人皆知,林惠雖身為鎮國將軍府嫡系傳人,但最初入行伍時,也是從小兵做起。這麼多年來,一步一步穩紮穩打,屢立戰功,短短十幾年功夫便官居一品,手握重權。這當中固然有家族提攜之故,但不可否認的也是林惠自己爭氣。因此他最瞧不起的便是那等依靠家族實力耀武揚威的蠢貨。今日祝繇一番舉動早已觸了他的逆鱗。正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林惠真是連話也懶得同這個狂傲的沒邊兒的年輕人說。
  見林惠都離席了,早就不耐煩的眾多將領自然也紛紛抽身而出。
  君少優搖搖頭,也懶得理會這個不知所謂的世家子弟。被莊麟拉著一起回營帳休息。
  祝繇站在空空蕩蕩的營帳當中,不是滋味的打量著滿帳的杯盤狼藉。良久,才不服氣的冷哼出聲。又是氣憤又是委屈的回營休息。
  總有一日,他會讓這幫眼皮子淺的武夫看到他的能力。
  次日,大軍上下一片忙碌為北進草原做準備。
  君少優不願閑呆著,也帶著一干災民雜役一股腦的去了火頭營。準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諸如準備乾糧軍需等等。因這時候是冬天,不必太考慮食物保存期限,所以君少優便把精力放在如何將乾糧做的更好吃上頭。
  君少優想做的乾糧一共分為三類。
  一類便是尋常的饃饃,餅餌等。君少優借鑒胡人烙餅以及後世壓縮餅乾的做法,弄了好些油鹽餅,糖餅,芝麻花生餅、牛肉餡餅等等乾糧。這些乾糧大都口感香醇,最重要的是裡面都有鹹淡,就算大軍行至草原深處短了食鹽,只要這些乾糧不斷,也不至於酸軟無力得上各種病症。
  君少優將這些餅餌烙好後晾涼,然後放入油紙做的袋子裡面,再將油紙密封好。就跟後世包了麵包的口袋一樣,免得乾糧長久放在空氣中,變得硬邦邦的。
  做好了乾糧後,君少優又指揮著雜役宰了好些豬、牛,然後將肉提下來剁碎,攪拌成餡兒,最終做成臘腸,烤腸,蒜腸,還有各種肉乾。其實君少優還想做些肉罐頭來著,不過手頭工藝不太夠,最終只得作罷。
  做好了臘腸肉乾之後,君少優又琢磨著光吃幹的不太妥當,有條件也該來點兒連湯帶水的。遂又琢磨著將麵條蒸煮油炸後鼓搗出速食麵來,然後將菘菜,蘿蔔,豆芽、冬菇等冬日能尋到的蔬菜做成乾菜,封在一個個巴掌大的油紙包中。又將之前做肉腸時剩下的各類棒骨加食鹽等佐料熬製成濃湯,再進行洘制晾為凝固的葷油,然後裝進牛皮製作的頸口兒較粗的容器裡。將士起灶的時候,只需從容器裡挖出一點兒放入水中,再下了乾麵就成,甚為方便。
  做完軍糧,君少優又考慮軍需的問題。當然刀戟鐵甲類無需君少優操心。君少優想鼓搗的只是一些瑣碎物件兒。比如人手一個指南針,比如冬日的雪原白茫茫一片,人行走在其中時間久了很容易得雪盲症。君少優便購置了許多夏日用的染成深色的輕薄紗料,又吩咐工匠用竹子做了類似於後世眼睛框架的東西,然後附上深色的輕紗。自己帶上試了試,只覺得手工雖然粗糙,但戴上後光線果然暗了許多,又不至於太妨礙視線。遂心滿意足。
  然後將剩下的深色輕紗也都給後勤打包上,以備後用。
  如此十來天后,大軍上下萬事俱備,揮師北上。君少優身為文官,不能跟從,林惠身為主帥,也必須坐鎮大營,再有被留下鎮守邊塞的幾位將領和城中文官一起出城恭送大軍開拔。次後又登上冰牆看著大軍浩浩湯湯的渡河北去。君少優不知怎麼地,心中竟起了一絲不安。
  其後幾日,君少優恢復義學,照例教導眾災民與留守的將士讀書識字。只是他一個人精力有限,而留下來的將領每日都得忙著巡視邊境,操練將士,並不能分心於義學上。君少優便漸次覺得吃力起來。城中縣令趙仲承聽聞此事,遂尋了三五個才學扎實並不迂腐的秀才幫助君少優教學。君少優又在軍中尋了一些歷經戰事的老兵油子,每日給眾將士們講說沙場上如何保命云云,如此這般,倒也漸漸挺過來了。
  只是公事上有條不紊漸入佳境,精神上卻有些大不如前,總有些懨懨地提不起勁兒來。白日裡有義學之事可忙倒好,人多喧闐鬧鬧哄哄的,縱使心底寂寞不安,但有事情排遣沒那麼明顯。唯有晚間回營帳休息時,只見燈燭也不亮,火盆兒也不點,空空的帳子裡到處冷冰冰的沒個人氣,沒人給他鋪床灌湯婆子,沒人給他準備熱湯藥浴。躺下睡覺時被窩裡也冷冷的,半夜口渴了起來喝口水冰涼,或者連口涼水都沒有。偶爾忘了自己捂衣衫,次日起來穿的衣服也是冰冰涼的。
  更別提夜間輾轉反側,總是覺得手腳冰涼,有風從四處鑽進來,叫人怎麼也暖不起來,跟睡在冰窟窿裡似的。
  君少優本就是身體孱弱底子薄,最忌勞心費神。如今白日忙著鼓搗義學賑災之事,晚間又不得好好休息。連月下來,精神困乏,萎靡不振,連口腹之欲都淡了不少。人也變得消瘦蒼白,越發襯出衣袍寬大起來。
  林惠見狀,不覺在私下取笑道:“都說相思叫人苦,外甥媳婦這是捨不得麟兒了吧?”
  君少優翻了翻白眼,轉口問道:“將軍如此有興致,莫不是北進草原的大軍又傳來捷報了?”
  這一兩個月間,他已經養成了沒事兒就愛問問西北戰報的習慣。要是得知莊麟攻城掠地大勝一場,他便淡然自持,只說本該如此。若是得知莊麟偶遇挫折,他便傲然冷哼,又說匈奴蠻夷,自然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我大褚將士與之對戰,自然要智取為上。當面對敵偶有失策無關緊要,只要背後能再插一刀找補回來就好。
  林惠實在是愛看君少優如此口不應心的模樣,所以每次傳來戰報,總要約君少優在帥帳共同等待,然後聽著他如何品評。今日亦是如此。剛要開口調笑幾句。只聽外面突然傳來一聲報,傳訊兵急匆匆走入帳中,單膝跪道:“啟稟將軍,不好了。莊將軍的兵馬在北進王庭的時候中了匈奴人的埋伏,如今已經被忽而紮帶領大軍圍困在狼居胥山上,生死不知。”
  一語未落,只聽“哐啷”一聲,君少優手中茶碗未曾拿穩,滾落地上撒了一地茶水。君少優面豁的站起身來,面色慘白,目露凶光的看著那傳訊兵,陰森森問道:“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作者有話要說:嚶嚶,看來真正的高氵朝要在下一章咩,這一章是前奏嗷~
  所以說君小受想通了就會美人救英雄啊,莊小攻你熊的啊,在君小受面前你就永遠也抬不起頭啦~\(≧▽≦)/~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那傳訊兵被君少優陡然逼出的殺氣嚇了一跳,連忙重複道,“忽而紮率領匈奴大軍圍困狼居胥山,致使我軍傷亡慘重,莊將軍生死不知。”
  君少優這回聽得真真切切的,原來真是莊麟被人圍困在狼居胥山上,生死不知。可是又怎麼會,上一世明明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君少優深吸了兩口氣,只覺得耳邊一陣嗡嗡聲響,就連那傳訊兵說話的聲音都聽不清了。他只能看到那人的嘴不斷開開合合,然後覺得口乾舌燥,頭暈目眩,眼前開始晃動模糊的景象讓他無法凝神思考。君少優抬手用力的敲了敲腦袋,捂住胸口猛烈跳動的心臟,卻仍然感覺到那心臟是要被人用力攥緊捏碎一般的喘不過氣來。
  林惠快步起身,走到君少優身側站定。伸手扶住君少優微微搖晃的身軀,很是擔心的問道:“少優,你沒事兒吧?”
  君少優直愣愣的轉過頭,看著不知何時走到身前的林惠,眸中一片茫然。
  林惠心下一緊。正所謂旁觀者清,縱使君少優自認為他對莊麟並無情意,可營中泰半將領眼明心亮,自然也能從平日舉動中看出君少優對莊麟的示好並不曾無動於衷,不過其心內並不自知罷了。
  然而此時此刻,林惠更希望君少優依舊如從前般渾渾噩噩的。而不是像現在這般——
  林惠眸光一暗,剛要開口勸慰。卻見君少優一雙眸子已經漸漸清明起來。他伸手推開跟前的林惠,示意自己已經沒問題了。然後轉身向那傳訊兵問道:“我且問你,莊麟行軍帶兵向來謹慎小心,又怎麼會被忽而紮帶兵圍困在狼居胥山上?且那忽而紮究竟帶了多少兵馬圍困莊麟?莊麟麾下還剩多少兵馬?兩方可有交戰?雙方各損傷多少?莊麟所帶軍需糧草還夠支持幾日的?”
  那傳訊兵被君少優一個接一個的問題問的一愣一愣的。林惠站在君少優旁邊,心中卻十分嘆服。怪不得莊麟對君少優一往情深,只這一段時日看來,君少優果然行事幹練穩妥,心思縝密,是一個難得優秀的人。
  那傳訊兵抬眼看了林惠,見林惠並無阻止之意,遂開口回道:“忽而紮總共帶了三萬兵馬圍困狼居胥山,彼時莊將軍麾下總共有兵馬一萬,兩方交戰約兩三次,雙方死傷皆慘重。只是莊將軍麾下人馬比忽而紮少三倍有餘,最終無力只得退回狼居胥山內。而忽而紮則派兵圍堵了整座狼居胥山,並放火燒山,想要將莊將軍逼出來。”
  君少優聞言,脫口問道:“莊麟從西北大營啟程時,麾下兵馬共有三萬,怎麼短短兩個月內只剩下一萬了?”
  說到這裡,傳訊兵就十分來氣,立刻絮絮叨叨的罵了開來。
  原來永乾帝下旨命五萬大軍深入草原。其中莊麟領麾下兵馬三萬。沈作興、徐懷義兩位將軍各領兵馬一萬,分三路並進直入北匈奴王庭。
  然則與往日不同,此番攻入草原,大褚明面上打的是幫助大王子克魯平定內亂的旗號。因此每每征服一個部落後,自然都要派兵留守,以示襄助之意。如此打到半路,莊麟麾下兵馬只剩下兩萬有餘。原本這些兵馬也盡夠,然而前頭說過的那位監軍祝繇自大軍深入草原後,就不停的亂出主意。莊麟懶得理會他,他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克魯身上。不停遊說克魯按照他的意願行動。
  克魯身為北匈奴大王子,原本並不甘心受大褚要脅。但此前勢力薄弱,自然也沒有說話的分量。可是自從大軍挺進北匈奴後,莊麟為了大褚名聲著想,並不曾對各個部落的人一味燒殺搶掠,而是以安撫勸降為主。且克魯身為匈奴大王子,本就是匈奴單于的第一繼承人,號召力也十分不錯。因此兩個月間,多有匈奴壯力願意跟隨克魯的。如此一來,克魯手上也有了一支將近三千人的兵馬。
  如今被祝繇這麼一攛掇,本就不太馴服的克魯自然想順水推舟的脫離莊麟的掌控。且按照祝繇的想法,是想讓大軍一路摧枯拉朽不管不顧,直接打到匈奴王庭。讓整個匈奴的子民都知曉克魯已經歸來,並且讓所有部落派人前往匈奴王庭拜見新單于,同時讓克魯寫下歸順大褚的國書。如此名分確定,也對朝廷對永乾帝都有個交代。簡而言之,就是想儘快邀名。
  而這個想法自然得到了克魯的萬般肯定。不過很顯然,克魯的心思絕對不會和祝繇一般。他其實也是有著自己的小盤算的。克魯知道莊麟目下穩紮穩打,每到一個部落都要詳盡瞭解這個部落的人口,財富,勢力駐紮,地理位置,周邊環境等等,是為了將來能更好的掌控匈奴。可是克魯身為匈奴的大王子,又豈能眼睜睜看著莊麟這麼一點點的蠶食草原。
  相比之下,克魯寧可同意祝繇的建議,雖然要他親寫國書以示臣服的舉動也有些丟人,但匈奴之前也不是沒幹過這種事情。反正所謂歸順國書不過是一紙空文,等到有實力了想要撕毀還不是一念之間的事情。總好過看著自己的勢力在旁人的努力蠶食下瓦解冰消。自己只能當個花瓶吉祥物的好。
  於是克魯自然死命的支持祝繇的想法。莊麟每不虞,克魯便拿著祝繇做幌子,只說自己並不是違抗大褚的意思,而是覺得祝繇的想法更有利,且祝繇又是監軍,也不會做出對大褚不利的決定……
  而祝繇這個白癡更是在一旁煽風點火,又有一干匈奴將士不停尋釁滋事以求脫離莊麟的掌控。最終莊麟不想矛盾擴大,只得同意分兵兩路,一路人馬繼續穩紮穩打蠶食各個部落,另一隊人馬則帶著克魯等人直入匈奴王庭。
  然後,這消息不知怎麼就被忽而紮知道了。忽而紮則立刻帶領兵馬調轉回頭,一路潛行將莊麟等人圍困在狼居胥山上。下面的事情不用傳訊兵說,君少優等人都明白了。
  林惠恨恨的錘了一下案幾,冷冷罵道:“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君少優乾脆沒了廢話,直接抱拳,向林惠說道:“啟稟大將軍,某願帶兵趕赴草原,救援莊將軍。”
  林惠心下一沉,脫口斥道:“胡鬧,你一個文官,肩不能挑手不能扛,如何能帶著將士們深入草原。”
  沒等君少優還口,林惠又道:“我會親自帶領四萬兵馬直奔狼居胥山,定會將麟兒安然無恙的帶回來。你且安心在營中呆著便是。”
  君少優挑眉,直接說道:“忽而紮生性狠戾,詭計多端,他手下的匈奴騎兵更是驍勇彪悍,不畏生死。大將軍此去救援,可有萬全的把握將莊麟安然無恙帶回來?”
  林惠被噎的說不出話來。那忽而紮純粹就是個瘋子,行軍打仗從不憚於傷敵八百自損一千。若他執意要與大褚拼個兩敗俱傷,林惠也不敢說自己有萬全的把握救援莊麟。可是林惠又不放心將此事交給旁人。只因莊麟不但是林惠的外甥,還是大褚朝的大皇子。宸妃並鎮國將軍府幾乎將所有的籌碼都壓在了莊麟身上。倘或莊麟真的出事,對鎮國將軍府一脈的打擊最大。所以林惠哪怕拼盡自己的性命,也要把莊麟救回來。
  此番考量之下,林惠自然不會讓君少優胡亂行事。
  且聽君少優又道:“大將軍若沒把握,就讓我去。我有辦法,一定會將莊麟完好無損的帶回來。”
  林惠聞言,一臉驚疑不定的看著君少優。
  ……
  多日後,西北草原,狼居胥山——
  自大火燒山沒能把莊麟一行人等逼將出來,忽而紮的情緒便越發暴躁起來。他不顧大雪封山,山路難行,執意叫麾下兵馬上山搜尋。接連幾日找不到蹤跡,忽而紮為了撒氣,便命麾下搬了一口大鼎來。然後將這鼎放在山腳下一處視野開闊的地方,將這些時日來所斬殺的前來救援莊麟的大褚將士的屍體全部搜集起來,每日扔到這個大鼎內蒸煮,然後將這些個煮熟的屍體脫光了排在山腳下,餵食惡狼走獸。他甚至還突發奇想讓所有部落的勇士們也學餓狼走獸一般將戰士分而食之,奈何大多數戰士都沒他的喪心病狂,一個個嚇得灰頭土臉,死也不肯啖食人肉。
  君少優帶著四萬兵馬晝夜兼行,一路疾馳趕到狼居胥山的時候已經是月明星稀。遠遠的便看見一陣火光直入雲霄,越臨近山腳越能聞到一陣陣好似蒸煮肉類的氣味。君少優原本還不曉得是怎麼回事。待斥候哨探了回來,聽著他語帶哽咽的詳盡稟報,縱使君少優自認冷情冷性,此刻也不禁怒髮衝冠。立即帶著一眾將士悄悄摸到匈奴大軍身後,吩咐麾下兵馬準備好投石車,然後從軍需馬車上拿出一個個直徑約三寸大小的黑色圓球,對準著匈奴大營的方向投了過去。
  只聽轟隆隆陣陣巨響,那黑色圓球在扔進大營之後立刻爆炸開來,被埋在圓球內的細碎沙石和貼片四下飛濺,立時間只聽人喊馬嘶,多少值班守夜或在帳中休息的匈奴戰士都被炸死炸傷,匈奴大營頓時一片慌亂。
  忽而紮立刻從自己的帳子中走出來,帶著親兵一路呼號下令,努力整頓大軍以求反攻。然則君少優命將士扔下去的火雷從天而降,在漆黑的夜中爆炸傷人的場景實在超脫了匈奴戰士的想像力。這些人不知道火雷乃人力所造,只以為自己的殘暴行徑惹怒了長生天,如今得到了長生天的懲罰。一個個都嚇得癱軟在地,連連叩頭,無論忽而紮如何命令,就是不敢起身。
  君少優趁此機會,指揮所有投石手照著匈奴戰士聚集的方向扔雷。不過瞬息之間,匈奴戰士死傷大半。待土雷全部扔完之後,君少優一鼓作氣,命令四萬將士齊齊沖入匈奴大營廝殺。
  匈奴大軍在土雷的轟炸下已經傷亡過半,剩下的這一半縱使無甚大礙,也早已被天降神雷的景象嚇的昏頭昏腦,肝膽盡喪。還沒緩過神來來,又被君少優領著一干人馬橫衝直撞,屠宰羔羊一般,大多數人根本提不起反抗的勁頭,小部分人雖然也懂得提刀反抗,但零星之力怎能與四萬大軍相抗衡,不過眨眼之間,就被衝鋒的騎兵碾殺殆盡。
  君少優憤恨這些匈奴人行事窮凶極惡,喪心病狂,直接吩咐麾下將士儘量不留活口。而一干大褚將士也憋著為同袍報仇的心思,根本無人手軟。
  如此軍中上下,戮力同心,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曾經攪得大褚邊境無寧日,令多少將領談之色變的忽而紮大軍已然被打的七零八落,潰不成軍。
  君少優這才紅著眼睛和眾將士們裝裹那些死去同袍的屍體。因屍體太多沒有辦法全部帶回,君少優索性將大家的屍體焚燒,然後將骨灰包好,有人認識的便將名姓寫在包袱外頭,無人認識的也都經管好安置在馬車內。他會將這些戰士們的骨灰帶回西北,然後建造一座烈士堂,讓這些英雄魂歸故國。
  待一切塵埃落定後,君少優心懸莊麟的安危,立刻著人將剩下的活口嚴刑拷打,拷問莊麟大軍一事。得知大軍自入山后杳無音信,君少優甚至等不及天亮,就要上山搜尋。卻被林惠的副將林忠勸住了。他認為大雪封山,且大褚將士又初來乍到不熟悉地形,莫不如等到明早天亮,再行搜索。
  君少優不是那等不珍惜麾下將士性命的人,自然也聽從了林忠的建議。只是他心有計較,旋即吩咐四萬將士站在山腳下,齊聲高喊“大褚援軍已到,請眾將士下山”。如此喊了三五十遍,果然有人從山上下來。君少優定睛看去,打頭兒那人正是莊麟的親兵,名曰周冠福的。
  君少優上前,一把拽住周冠福的胳膊,連聲問道:“莊麟呢,怎麼就你自己下山了?”
  那周冠福見了君少優,立刻淌眼抹淚的跪了下來,開口哭訴道:“祝監軍生怕有詐,不肯輕易下山。只點了幾個斥候下山哨探。其餘將士要護衛將軍,也不敢輕易動作。我心中急切,便也跟了下來……公子,大皇子他受了重傷,如今還昏迷不醒呐。”
  君少優臉色一白,也不跟周冠福廢話,立刻說道:“快帶我上山去。”
  又吩咐身旁將士去喚了隨軍而來的幾個西北郎中並事先準備好的各色傷藥。因林忠不放心,也要帶人跟著。如此千八百人被周冠福等人引著,跌跌撞撞的進了山。
  黑燈瞎火的走了也不知多長時間,眾人初次到這裡也分不清路,只感覺周冠福在前頭兜兜轉轉的,最終到了一處遮擋隱秘的山洞前。立即有將士迎了出來。君少優心知到了,也不跟他們說話,直接進了山洞。乍開始只感覺憋仄的很。走了一會兒才聽到水滴聲,然後眼前越來越寬闊,只見大褚將士剩下不過七八百人,同克魯的匈奴兵馬分據山洞兩頭兩相對峙。君少優越過眾人疾走進裡,最終在一塊山子石上見到了昏迷不醒的莊麟。
  他的盔甲殘破,面容慘青。身下還墊著一些破氈布。往日裡總是清亮有神的眼眸死死閉著。君少優只舉得眼眶一熱,腦中浮現的卻是莊麟死皮賴臉哄他玩笑的光景,體貼小意疊被鋪床的光景,為他做了任何事都立刻到跟前顯擺的光景……
  如今,這人死死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的躺在山子石上。
  君少優深吸了一口氣,走至跟前將人一把摟入懷中,摸著他的額頭很燙,恐怕是傷口發炎導致的發燒。君少優立刻吩咐大夫過來診治。又指揮周冠福幾個親兵道:“想摺子弄個擔架來。這山洞裡又陰又潮,哪裡是養病的地方。”
  周冠福等人稱是,立刻轉身去辦。
  祝繇站在一旁,見君少優自從進入山洞後就沒理他,不覺訕訕的走上前來,自己賠罪道:“都是我的錯,才連累的——”
  君少優沒等他說完,立刻厭煩的打斷了他的話,逕自說道:“你既然知道是你的錯就一邊兒呆著去,別在我跟前兒找存在感。”
  那祝繇被君少優噎的臉面一紅,反口問道:“你這人怎麼這樣?我都認錯了,你還想怎麼樣?”
  “我想怎麼樣?”君少優一手摟著莊麟,一面冷笑道:“你最好祈禱莊麟沒事兒。不然我拿你全家給他陪葬。”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面對君少優冷言冷語的譏諷威脅,還有周圍將士眼中毫不遮掩的憎惡鄙夷神色,祝繇不由得紫漲了臉面,越發羞愧的沒了底氣,只站在一旁訕訕說道,“一人做事一人當,是我行止有差害了全軍,我自己擔當就是了。王妃也不至於遷怒我的族人。”
  君少優聽著祝繇如此混不吝的辯解,怒極而笑,反口詰問道,“此番被圍困狼居胥山,我大褚將士死傷一萬有餘。這一萬條人命,再加上害的大皇子莊麟重傷昏迷之罪,我倒想知道,憑你一己之力,如何擔當?”
  祝繇被質問的啞口無言。他出身世家,年少揚名,在周圍所有人的奉承讚譽中長大,二十年的人生中所遭遇過的最大挫折便是心愛的表妹竟然喜歡一個甘願嫁給別人為妻的男人也不喜歡他。
  他就像是一個長在溫室裡頭的牡丹花,被旁人溫柔呵護著不見任何風雨。而這樣的環境也造就了他的桀驁孤高,自命不凡。此次以監軍的名義隨軍出征,祝繇是真的想憑一己之力光復江左祝家的聲威。卻沒想到出師未捷,反而害了一萬條人命。
  那可是一萬個活生生的人。
  祝繇現在閉上眼睛就能看到那些死不瞑目的將士們倒在血泊中看著他的樣子。那一萬條冤魂日日夜夜的糾纏著他,讓他無比清晰的明白,自己再不是過去那個被人讚譽為“肖似乃祖之風”的天之驕子,而是一個罪人,一個埋葬了萬條人命的劊子手。
  也許,正如君少優适才說過的那般,他所犯下的罪過,當真是萬死難贖。
  祝繇難受的攥緊了雙手,在周圍人鄙夷冷漠的目光中退到角落裡面。心中再次升起濃濃的愧疚和一絲絲並不明顯的委屈。他知道大褚將士之所以傷亡慘重,皆是他的過失。可他真不是故意的。
  君少優見祝繇一語不發的退到人後,自然也沒錯過那人眼中的愧疚和不安。眼中閃過一絲厭惡,逕自吩咐將士做擔架,護送莊麟下山。
  山下林忠早已帶領著眾多將士駐紮了營地,並率先將莊麟的營帳安置妥當。君少優指揮著周冠福幾個親兵將莊麟抬入帳中,又找來從西北帶來的五個擅長治療內外傷的郎中為莊麟診治。五位郎中一一把過脈後,眾口一詞的斷定莊麟只是失血過多傷了元氣,五人研究著出了一個方子,告訴君少優只要按方抓藥吃上一個月就能好轉,且好生保養滋補一番,以後也無損壽元根本。
  君少優聽到這裡,方才松了一口氣。親自抓了藥方在帳中熬藥。好在莊麟自幼習武身體健壯,服了一劑湯藥,次日一早便醒轉過來。
  醒過來的第一眼便見到自己心愛之人捧著湯藥服侍床前,且面色溫潤舉止輕柔難掩情意,莊麟只覺得霎時間自己的傷就好了一半還多。當即嘿嘿傻笑著摟住君少優柔韌的腰肢,語調輕飄飄的問道:“我沒做夢罷?”
  君少優翻了翻白眼,避開莊麟身上的傷口將他輕輕推開,拿起旁邊案幾上的湯藥說道:“既然醒了,自己把藥喝了。”
  莊麟看了眼那已經喂了一半的湯藥,又仔細瞧了瞧君少優的嘴唇,突然殷紅了臉面,扭扭捏捏問道:“我昏迷時你是怎麼給我喂藥的?”
  君少優沒察覺到莊麟的花花腸子,直接回道:“自然是硬灌進去的,怎麼了?”
  莊麟臉色一黑,自己鬱悶了一會兒,方才悶悶說道:“沒事兒。”
  言畢,自己端了藥碗將裡面的殘藥一口喝了。
  君少優也沒扶著他躺下,只從旁拽了兩個大軟枕放在莊麟身後,讓他就這麼靠著坐了。這才開口說道:“你這次傷的不輕,郎中說要好生調養一番才能確保壽元無損。只是西北苦寒,這行軍路上本就奔波勞苦,我縱使費勁安置,恐怕也不能給你多安逸的環境將養身體。唯有每日燉了滋補藥膳給你吃。你記得——”
  “少優,你這是不恨我了嗎?”莊麟伸手握住君少優的手,一臉歡喜的問道:“你不遠千里來救我,是因為你喜歡我的罷?”
  君少優聞言一滯。但他也不是那等磨磨唧唧優柔寡斷之人。當即反手握住莊麟的手,目光直直盯著他的眼睛,頷首承認道:“我確實不想你離開我的身邊。我喜歡你每日為我疊被鋪床,溫柔小意哄我歡心的模樣。如果你說這便是喜歡,那大抵就是了罷。”
  沒從君少優口裡聽到那些動人的海誓山盟,莊麟略微有點兒惋惜的砸吧砸吧嘴。不過這樣一番表白也算是意料之外的驚喜了。想到這裡,莊麟不免細細打量起君少優的神色來。一隻手也緩緩抬起湊近君少優的臉頰輕輕撫摸著他的唇瓣。那殷紅柔軟的唇瓣因西北的風寒而略微乾燥,起了細碎的皮子。又在莊麟拿粗糙的指尖摩擦下變得越發紅潤。莊麟的眸光越發幽深,緩緩抽回自己的手掌放在唇上,還伸出舌頭舔了舔指尖。一雙眸子眨都不眨的盯著君少優的臉頰,那炙熱的目光幾乎化為實質灼傷了君少優。
  君少優面無表情的看著莊麟這蹬皮子就上臉的調、情動作,倏忽間輕笑出聲。上身前傾,一隻手臂也繞過莊麟的脖頸將他按向自己。然後輕輕吻住了莊麟的雙唇。
  唇間突然接觸到的柔軟觸感讓莊麟一時間幾乎發了瘋一般,好似長久走在黑暗中的人終於看到了光亮。莊麟不顧自己的身體狀況,猛地伸出雙手摟住君少優然後翻身將他壓在床榻上,將這具他早已渴求了兩輩子的身體死死的禁錮在懷中。因為舉動太過猛烈導致剛剛包紮好的白紗布上隱隱透出血跡。莊麟卻絲毫不在意,只狠狠壓著身下那具柔韌的身體,傾盡全力的吸允那雙自己肖想了許久的唇瓣。那柔軟而甘甜的氣息終於同自己的合二為一。刹那間,莊麟只覺得胸腔中溢滿了柔情滿足。
  君少優被莊麟死死的壓在身下,一時間也被莊麟激烈的熱吻弄得心亂神迷。他很享受的眯了眯眼睛,抽出雙手摟住莊麟粗壯的脖頸,將他按向自己,與自己的身體貼近。口中不斷被逗弄的唇舌糾纏在一起,耳邊能聽到莊麟用力允吸自己的聲音。一種從來未曾察覺過的安心滿足的顫慄感覺自尾椎升起彌漫全身,霎時間周身像被電流竄過一般的顫抖起來。君少優原本冷靜淡然的心中突然升起一絲渴求。他渴求面前的人,想要這個人的視線永遠落在自己身上。
  情迷意亂的君少優將禁錮著莊麟脖頸的雙手慢慢往下移動,感覺到莊麟那壯碩的身體和充滿力量的肌肉,柔滑而富有彈性的肌膚,直到觸摸到微微有些濕潤的繃帶。君少優陡然清醒,連忙別過臉終止與莊麟的熱吻。
  已經被情、欲操縱的有些瘋狂的莊麟不滿的哼了一聲,然後如暴雨一般的濕吻立刻落在君少優的臉頰,脖頸,鎖骨,耳垂,胸前……幾乎是莊麟能觸碰到的任何一個地方。
  君少優躺在莊麟的身下,感覺身上的男人如同猛獸護食般的戀戀不捨,那濕潤的唇邊密集的落在臉上,身上,每一下都能引起來自身體最深處的悸動和反應。這種愉快而瘋狂的感覺讓君少優覺得很享受,他不自覺的伸出雙手摸了摸莊麟的腦袋。修長的指尖插入莊麟已經淩亂散開的發中,不輕不重的揉捏,原本相好的推拒也在這舉動下變得欲迎還拒。漫不經心的撩撥幾乎是對莊麟最好的鼓勵。君少優能清晰的感覺到那漸漸蘇醒的小莊麟最後j□j炙熱的抵著自己的大腿裡側。而自己的小君也在莊麟的親吻中慢慢抬起頭來。
  君少優有些猶豫的抿了抿嘴唇,從某種意義上講,男人都是被下半身操控的動物。而前世君少優身為見一個愛一個的種馬渣男,自然也沒有所謂的節操可言。他確實被這種前所未有的激情和那充實安穩的感覺迷惑住了,縱使理智告訴他為了莊麟的身體,他應該即刻停下來。可是感情上的沉迷又讓他無法鑒定的拒絕莊麟的熱吻和愛、撫……
  君少優很是糾結的眨了眨眼睛,心不在焉的狀況被莊麟察覺,立刻懲罰性的扳過君少優的腦袋,繼續吻住他的唇瓣。
  火熱的嘴唇,靈活的舌尖劃過自己的唇齒,然後侵入口腔糾纏著自己的舌頭,那侵略意味極強的屬於另一個雄性的氣息立刻吸引了君少優全部的注意力。他心中的猶豫和堅持只掙扎了那麼一咪咪,就被莊麟的熱情摧枯拉朽的毀滅了。
  感覺到身下的人重新投入到了與自己的糾纏當中,莊麟心滿意足的蹭了蹭君少優的身體。一雙手自動自發的遊走在君少優的身上,將那些礙事的衣物全部剝離,自然也感覺到了某人的手插入自己的衣襟,胡亂扯下那本就搖搖欲墜的裡衣。兩具光、裸的身體終究緊密的貼在一起,再無任何妨礙。莊麟有些著迷的撫摸著身下的君少優,他的肌膚瑩白柔韌,比最上乘的美玉絲綢還要光滑,卻又隱隱透著力量堅韌。那種不可言喻的美妙觸感讓莊麟覺得就算自己被砍掉了手也不捨得從君少優的身體上離開。
  他一面著迷的親吻著、撫摸著君少優的身體,一面順著他光滑的脊背漸漸向下,撫過那柔韌精瘦的腰肢,撫過那挺翹的臀瓣,然後漸漸深入……
  霎時間要被進犯的危機感喚醒了沉醉在情、欲中的君少優,只見他豁然睜開眼睛,精光一身,下意識的屈膝一頂,伸腳一踹——沒有任何防備的莊麟就這麼赤、裸著身體被他踹到了床榻下面。
  莊麟:“……”
  君少優:“……”
  沉默半晌,君少優很是無辜的聳了聳肩膀,毫無歉意的說道:“抱歉,這是身為雄性本我的意識蘇醒了。它在警告我你侵入了我的地盤。所以身體的反應也是下意識的。”
  莊麟依舊面無表情,赤、身、裸、體坐在地上:“……”
  看著莊麟默不作聲滿臉控訴的表情,君少優難得心虛的輕咳兩聲,伸出手臂邀請道:“你先上來吧。”
  莊麟:“……”
  君少優舔了舔嘴唇,硬著頭皮說道:“地上冷,你重傷未愈,還不快上來。”
  莊麟:“所以你就把重傷未愈的,光、裸著身體向你求歡的伴侶一腳踹下床?”
  君少優惱羞成怒,挑眉問道:“你到底上不上來?”
  莊麟冷哼一聲,板著臉面握住君少優伸過來的手臂,起身坐回榻上。
  君少優連忙將厚重的冬被捂在莊麟的身上,自己則隨意穿上散落在床上的冬衣。莊麟抱著肩膀冷著顏面表示自己的不滿。
  君少優厚著臉皮挺了一會兒,實在抗不過莊麟跟刀鋒般的控訴眼光,只得尷尬的撓了撓腦袋,開口建議道:“要不我在上你在下,那樣我的反應絕對不會如先前一般狠烈決絕。且你本來重傷未愈,倘或一時動作劇烈了掙裂傷口,究竟對身體無益。不若就這麼躺下承歡,既愉悅了身心,又不至於耽誤保養,如何?”
  莊麟:“……”
  君少優小心翼翼地窺著坐在對面,面無表情的莊麟,試探問道:“就這麼愉快的決定了罷?”
  莊麟:“……”
  莊麟:“娘子,古聖先賢雲: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莊麟:“娘子,做人不能那麼無恥。”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老盆友八月桂花香的兩個地雷麼麼噠╭(╯3╰)╮
  河蟹期間,縱使喝肉湯也請大家低調地幹活。悄悄的進來,打槍地不要。咩哢哢哢哢~~~~
  誰舉報誰上廁所木有紙,吃面只有調料包~~~
  ~\(≧▽≦)/~啦啦啦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一番折騰過後,君少優少不得又從郎中那裡要來乾淨的紗布為莊麟包紮。莊麟驟然與心愛之人情意相通,自然不肯浪費每一刻獨處時光。便牽三扯四無話找話的同君少優搭茬。一問一答下,君少優便將自己為了儘快救援莊麟,折騰出土雷火藥的事情一一告知。莊麟沉默半日,突然長歎一聲,開口說道,“都是為了我,不然你也不至於早早現到人前。”
  君少優聞言微怔,旋即扯了扯嘴角,不太在意的說道,“不過是照著道士煉丹的法子鼓搗些硫磺火石罷了,若要認真論起來,那土雷並沒有什麼威力。只是裡面藏掖的沙石鐵片在爆炸時四下飛濺,叫人防不勝防。且又是第一次拿出來使用,那些個匈奴人沒見過這些,猝不及防被嚇得膽戰心驚也是有的。縱然被土雷炸的血肉模糊,各個都認為是長生天對他們的懲罰。及至後來土雷用盡,將士衝鋒的時候,那些個匈奴人也束以待斃,不敢還手。可見那土雷火藥的威懾力竟大於實際作用。此戰能如此情意的擊潰忽而紮大軍,也算是僥倖。”
  莊麟對君少優的謙辭不以為然,開口說道:“正所謂天時地利人和。忽而紮行事殘暴,倒行逆施,以致麾下將士離心背德,早有反叛之心。不過礙於忽而紮的暴虐而不敢輕易動作。而我大褚將士卻在你的鼓動下眾志成城,又有火藥土雷之利器加持,最終旗開得勝,也是你籌謀有道,何至於如此謙辭。”
  莊麟說到這裡,不免又歎息一聲,愧疚說道:“只是終究壞了你韜光養晦的盤算,竟是我的不是。”
  莊麟知曉,若按君少優的盤算,自然是想玉韞珠藏,不漏聲色。只是那種韜光養晦也不是一味的隱忍藏掖,唯唯諾諾。而是暴露一些可有可無的文采急智,隱藏一些改良軍備,製造火器,煉金聚財,經濟治世的大手段。如此既能叫旁人明白他不是那等一無是處的紈絝而青眼拉攏,又不會因木秀于林而引起旁人的覬覦和警惕。
  只是想法雖好,終究壞在他身上。
  君少優冷眼端看,自然明白莊麟所思所想,不覺莞爾一笑,開口勸道:“也是我自己不甘於平淡,總愛折騰出一些事情來引人注目,倒與你無關。你也不必做出這幅愧疚難安的模樣來。”
  君少優越是這麼說,莊麟心中愧疚更甚,三兩句話下來,竟然悶悶的不吭聲了。
  君少優見狀,少不得又是輕歎幾聲。
  重活一世,君少優也不是沒有絲毫長進,他至少明白了小兒懷抱赤金行於街上是件很危險的事情。正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上輩子君少優就是行事太過張揚不顧忌,最終才落得鳥盡弓藏,兔死狗烹。這輩子君少優倒是想當個扮豬吃老虎的人,只是他終究沒有那樣的智慧和城府,也沒有那等冷眼旁觀的淡然自若。
  所以他會在莊麟被困時手忙腳亂,不計後果的鼓搗出火藥和土雷,只是為了能儘快的擊退忽而紮大軍,將莊麟安然無恙的帶回來。當時根本就沒想到此事過後,該如何面對旁人的猜疑和忌憚。甚至他在救回莊麟,照顧昏迷不醒的莊麟時,也沒想到這個問題。最終還是林忠欲言又止,半吞半吐的提點了一兩句,君少優才警醒過來。
  這些細情君少優自然不會和莊麟細說,但並不表示莊麟猜不到。想到自己心心念念想要保護周全的人正是為了自己才陷入那樣進退維谷的境地,莊麟愧疚之下,竟然不厚道升起一絲歡愉竊喜。
  這廂君少優還沒注意到莊麟從某種程度上的口是心非,依舊開口勸慰道:“你也用不著擔心這些個有的沒的。反正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在這裡杞人憂天也沒有用。不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旁人就算有何籌謀盤算,你我見招拆招也就是了。”
  莊麟回過神來,向君少優齜出一口白牙,乾脆應道:“嗯,我聽娘子的。”
  君少優雙手微微用力一扯,纏裹在莊麟傷口上的紗布登時緊繃起來。莊麟疼的悶哼一聲,立刻沒骨氣的求饒道:“是我嘴欠,少優饒我這一次罷。”
  君少優輕聲嗤笑,也不說話,只是手下動作立刻輕柔起來。
  莊麟見狀,自是好了傷疤忘了疼,不覺開口調笑道:“少優你這是要謀殺親夫咩?”
  君少優瞪了莊麟一眼,晃晃手中紗布,語調陰森森地說道:“王爺勇氣可嘉,當知曉什麼叫不作死就不會死罷?”
  莊麟愛極了君少優此刻言語威脅卻手下留情的模樣。當即厚著臉皮摟住君少優,臉頰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聞言笑道:“少優,你能如此待我,我很歡喜。”
  欣喜於你關心則亂,為了救我而不惜暴露自己隱藏許久的鋒芒。讓我知道我終於不算是剃頭挑子一頭熱,只要持之以恆,不論你的心腸如何冷硬,終究會被我捂熱的。
  只可惜莊麟一番感動剝白,並沒能準確傳遞到君少優心中。在君少優看來,莊麟歡喜的是他剛才出手懲治的舉動——
  所以武勇無雙的永安王實質上是個不虐不歡快的鬥M?
  君少優眨了眨眼睛,但笑不語。
  於是兩人默默無語含笑相望,雖然各自心中的想法南轅北轍,但光看著目下這相視一笑的情景,當真是繾綣溫柔,默契十足。
  林忠經過通傳進來稟報軍中庶務的時候,便瞧見了如此忽悠死人不償命的景象,當即欣慰不已。只覺此番大軍被圍狼居胥山,縱使傷亡慘重,卻也促進了大皇子與皇子妃的感情,又讓皇子妃一戰成名,軍中也因此多出一種更方便攻城掠地的土雷火藥。也算是好事多磨了。
  莊麟與君少優自然沒錯過林忠面上一閃而逝的欣慰神色,不覺心下一暖,開口問候道:“忠叔這時過來,不知所為何事?”
  林忠聽莊麟二人稱呼的如此親近,心中更是歡喜,連忙說道:“不過是一些看押俘虜,駐營巡視的日常庶務,倒也無甚大事。只是另有些瑣碎事情,須得私下同二位商議。”
  莊麟同君少優聞言,不覺面面相覷。
  這林忠本是鎮國將軍府的家奴,自幼跟在林惠身邊服侍照料,深得林惠的器重信任。後林惠入伍參軍,征戰沙場。林忠也跟在小主人身後拼殺,積累戰功無數,還幾次三番救了林惠的性命。如此三五年後,林惠便做主將林忠一家外放,並為其打點斡旋,如今林忠能擔任正四品忠武將軍,除了自身驍勇善戰外,自然也少不了林惠明裡暗裡的提攜拉扯。
  因此林忠自是對林惠忠心耿耿,對大皇子莊麟和名義上的皇子妃君少優也是敬重有加,思慮周全。而能讓他如此慎重行事,非得在私下才肯說出的建議,想來也是很緊要的。
  想到這裡,莊麟二人不覺肅容以待。恭請林忠坐下詳談。
  林忠告謝落座,便開門見山說道:“這次來求見大皇子與公子,主要是為了兩件事。一件是如何處置監軍祝繇,另一件便是攻打西北王庭之事。”
  莊麟與君少優聽到祝繇這個名字,不免心中堵得慌。莊麟冷哼一聲,直接說道:“這還有什麼商議的。祝繇為一己之私,延誤戰事,致使我大褚萬餘名將士戰死沙場,自然是按軍法處置,判他個斬立決也不為過。”
  林忠苦笑一聲,他就知道莊麟會這麼說。不免開口勸解道:“祝監軍雖然不通兵事,犯下大錯。但終究是奉聖上欽命,來西北犒賞三軍的天子使節,一言一行皆代表著聖意。依屬下淺見,大皇子還是寫一封奏疏明言此事,等待陛下聖裁。”
  莊麟聞言,面色一沉,只覺得心緒愈發煩悶。
  君少優卻是心中一歎,開口附議道:“忠叔此言,實乃老成之言。王爺應該聽從。”
  莊麟面色難堪的沉默半日,方才不甘不願應道:“不論如何,祝繇都是奉陛下欽命而來,忠叔所言甚是。”
  若不是祝繇自以為是,上躥下跳的折騰,事情也不會鬧到今日這步田地。因此軍中上下都煩透了這個人,恨不得立時將他處死才好。可祝繇畢竟是永乾帝欽命的監軍,又是江左祝家耗費心力培養的第一繼承人。若莊麟真的按照軍法處置祝繇,縱使問心無愧,恐怕也會立刻引起永乾帝與江左祝家的不滿。而這種後果自然是鎮國將軍府最不想看到的。
  既然如此,莫不如將此事暫緩一步,把這難纏的皮球踢還給永乾帝和江左祝家。希望永乾帝在看到莊麟的奏章後,能想起就是這個人的胡作非為害的大褚將士死傷慘重,害的他大兒子重傷昏迷,差點兒命喪狼居胥山。
  如此一來,自然能喚起永乾帝的愛子之心和些許愧疚,讓他想起正是因為自己的決定才間接促成這一系列事情的發生。而不是因為莊麟逕自處置了祝繇而惱羞成怒,覺得自己的權力和尊嚴被人侵犯踐踏了。
  另一方面,讓莊麟在處置祝繇一事上稍稍後退一步,也是為了給江左祝家施加壓力。畢竟祝繇乃是祝家精心培養的繼承人,也是祝家嫡系一脈最受寵愛的後輩子弟。于公于私,祝家都不會眼睜睜看著祝繇在這一件事上前程盡毀,命喪黃泉。所以讓莊麟在此時後退一步,便是給了江左祝家一個訊息。讓祝家明白,想要保住祝繇,就必須下血本取得莊麟的諒解。而這種諒解,最終會變成大皇子和鎮國將軍府一脈與江南豪族世家一脈的政治交換。
  退一萬步講,就算最後陛下下旨要了祝繇的性命,只要莊麟有這一步緩衝,江左祝家也只能自認倒楣而不是將喪子之痛遷怒在莊麟的身上。畢竟祝繇行事莽撞害的莊麟重傷垂死是不爭的事實,莊麟沒有在第一時間報復回去而是交由陛下聖裁,已經是莊麟顧念親戚之情,仁至義盡。祝家就算遷怒,天下輿論也不會站到他那邊。反而會指摘江左祝家不識好歹,欺人太甚。
  這一系列反應都是鎮國將軍府再三衡量之後的結果。莊麟身為鎮國將軍府竭力輔佐的大皇子,自然也要將這些政、治因素考慮進去。而任何事情一牽扯到政治就會變得極為骯髒難纏。莊麟就算想憑一時意氣為萬餘將士報仇雪恨,終究逝者已矣,生者為重。
  他得為自己和麾下所有勢力顧慮周全。帝位之爭從來不能義氣用事。他不能在羽翼還不算鋒芒的情況下觸怒永乾帝,引起永乾帝的猜忌和殺心。更不能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與江左祝家對峙上,讓莊週一脈漁翁得利。
  所以四下權衡後,莊麟就算再不甘心,也得捏著鼻子裝孫子,以軟弱之資博取永乾帝的愧疚和愛護之心。從而謀奪更多的資本。
  作者有話要說:所以考慮周全神馬滴,過的就憋屈咩╮(╯_╰)╭
  還是二貨最能夠隨心所欲了,比如說某個祝二貨→_→
  簡直就是坑爹的典範O(∩_∩)O~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莊麟很是憋屈的認同了林忠與君少優二人對祝繇的處置方法。只因他早已不是那等意氣用事就不顧後果的人。雖然也想就此殺了祝繇洩憤,可朝中勢力紛繁交錯,牽一髮而動全身,莊麟實不能隨心所欲。既然如此,莊麟也想著為那一萬名慘死的將士謀奪些利益。便開口提議道,“因祝繇之故,我大褚此番死了那麼多將士,雖然朝中也有陣亡撫恤,可到底杯水車薪,無濟於事。江左祝家身為祝繇的族人,是否也該表示一下心意,”
  君少優與林忠相視一笑,林忠開口說道,“王爺所言極是。屬下這就給大將軍寫信,相信大將軍一定樂意從中斡旋。”
  君少優也道:“此番被困狼居胥山,終究是祝繇理虧在前。江左祝家礙于名聲,自然不會主動出來攬事。此時請大將軍書信一封與那江左祝家,恐怕那江左祝家的人是極為樂意的。只是僅如此做還是太便宜了他們。不若將此事傳到那些讀書人的耳朵裡頭,他們不是向來喜好清談議政,且看看他們今朝能議論出個什麼來。”
  說來說去,君少優到底是意難平。縱使礙於時下局勢,不能將祝繇直接處死,能毀了他的名聲,壞了他的前途,君少優也樂意。
  君少優一番心思並不藏掖,林忠自然看得分明,當下點了點頭,應從不提。
  莊麟見狀,倒是若有若無的歎了口氣。祝繇固然可恨,百死亦不能贖其罪。可萬餘名將士到底沒了性命,不知陣亡名單傳回大褚之後,又有多少人家心肝俱碎。
  林忠見莊麟情緒低落,神情抑鬱,連忙開口轉移話題,道:“還有一件事情,屬下不知當講不當講。”
  莊麟勉強打起精神來,開口問道:“忠叔但說無妨。”
  林忠便道:“大皇子縱然自幼入軍,征戰沙場,可到底身份貴重,與尋常將士不同。此番被圍困狼居胥山,大皇子身負重傷。論理,屬下應派遣將士護送大皇子回大褚境內安然養傷才是。可是此番大軍征戰北匈奴,就屬大皇子這一支軍隊離王庭最近……屬下不曉得應該送大皇子回西北大營,還是勸大皇子再堅持一陣,直待功成。”
  林忠這也算是根本不拿自己當外人的肺腑之言了。按照常理,他自然是應以莊麟的安危為重,在前來救援之時林忠確實也是這麼想的。可這會兒見到莊麟安然無恙,林忠又捨不得這到了手邊的滔天功勞。一時間,魚與熊掌妄圖兼得,自然心中糾結。
  莊麟聞言,滿不在乎的“嗨”了一聲,擺手說道:“我還當是什麼要緊的事兒呢。就這麼個瑣碎事情也值當忠叔這般正經的稟報一回。我大褚將士向來武勇,從沒有臨陣脫逃的規矩。我縱然身份有別,可到底軍規大如山。自然是跟著大軍一同前往匈奴王庭。”
  君少優卻很是冷靜的問道:“可問了幾位郎中,幾位郎中怎麼說?”
  林忠回道:“幾位郎中只說大皇子是傷了元氣,需得細心保養才不致留有後患。可屬下思量,西北草原苦寒,縱使屬下派人護送大皇子回去,一路風霜奔勞,也是極費心神的。莫不如就此跟著大軍前往匈奴王庭,等到我等攻下了王庭之後,叫大皇子在王庭修養。想必那裡的環境,總比一路風霜夾雪來的安穩妥當。”
  君少優想了想,覺得林忠這話也有道理,再加上莊麟在旁不斷催促,遂也認同了林忠的提議。只是又開口建議大軍在狼居胥山整頓三日,再行啟程。
  一來,是為了確保莊麟的身子經得起奔波。二來,君少優派四萬將士救援狼居胥山,擊潰忽而紮大軍,營救無數被困將士和克魯一行人等,如此三方彙集,也需要好好整頓一番。
  林忠深以為然,又同君少優二人細細商議一番,方才告退請辭。
  三日後,大軍開拔,前往匈奴王庭。
  因此前君少優已經帶兵徹底擊潰了忽而紮大軍,並生俘忽而紮並一干部落首領,威名遠揚。致使多少草原部落聞風喪膽。又有克魯打著收復匈奴的旗號一路招搖行來,大多數部落都聞風而逃,不戰而降。大褚軍隊在這樣的情況下,沒幾日就到了王庭。
  匈奴公主忽而塔娜率領匈奴眾王室成員並文武官員大開城門,迎出三十裡開外,恭迎大褚軍隊並克魯等人。這一路鼓樂齊鳴,裝飾的花團錦簇,莊麟等人冷眼瞧著,倒頗有幾分迎接天子使臣的儀仗規格。不覺心中莞爾。
  林忠生恐其中有詐,遂帶領一隊人馬繞過忽而塔娜等人,進城搜索。其餘將士雖並無殺氣凜冽,但也是手持刀戈,嚴陣以待。
  忽而塔娜眨了眨她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操著一口生硬的大褚官話說道:“得知天子使者遠道而來,我等分外欣喜。恭請天子使者入城休息。”
  話裡話外,根本沒提雙方征戰的事情。看來這匈奴公主即便官話說的不好,但這粉飾太平的手段倒還諳熟。
  莊麟不動聲色地看了君少優一眼。也難怪,這個人的眼光向來不俗,能得他青眼看待的女人,自然也不會平常。
  家世不會平常,人品心機更不會平常。
  君少優騎在馬上,居高臨下的看著跪在地上的忽而塔娜。她依舊穿著一身明豔的火紅,容顏嬌俏嫵媚,眉宇間的契闊疏朗和與大褚閨閣女子迥異的倔強給她平添了幾抹風情。這是一個很有魅力的女人,叫人一眼難忘。然而君少優卻發現,這個在他記憶中原本很是鮮明的女子不知何時退了顏色,若不是此刻親眼見到,恐怕終其一生,君少優都不會想起在自己豐富多彩的生命中,還有這麼個人存在。
  所以,上一世的自己,縱然自詡多情,其實卻最是薄情的吧?
  君少優輕笑出聲,心中一陣恍惚。
  莊麟見狀,心下微微一沉。
  忽而塔娜也有些疑惑的看了過來。而當她看清君少優的面容之後,不可避免的,眸中閃過了一抹驚豔。心頭隱隱約約升起一絲仿佛宿命一般的,熟悉的感覺。她不覺面紅耳赤的低下頭,想了想,又抬頭看過去。
  然而君少優卻已經不再看她。
  留意到莊麟的不安,君少優轉過頭來沖他安撫的一笑,操控著馬韁的雙手微微一個用力,身下的追雲慢條斯理的上前兩步,與莊麟並肩而行。莊麟勉強按捺住心中的不快和酸醋,一臉矜持的頷首微笑,溫顏與眾匈奴王庭人員並文武官員寒暄熱絡。自然也少不了扯著克魯的大旗宣揚一下大褚的仁愛寬厚和上國風範。
  克魯礙于大褚的威勢,自然也要口不應心的附和幾句。他甚至還沖著大褚都城的方向躬身跪拜,以示自己的對大褚的感激不盡。
  君少優冷眼看著克魯賣力的表現,心中不覺好笑。
  這個人,雖然性情寡斷天資有限,但也算得上能屈能伸了。
  一番作態之後,大褚將士在眾多匈奴王庭成員和文武臣子的簇擁下進入王城。忽而塔娜早已吩咐下人準備了美酒佳餚為大褚將士接風洗塵。此刻自然也要一臉恭順且熱忱的邀請莊麟以及諸位將領入席歡宴。
  菜是好菜,酒是好酒,只可惜目下局勢太過微妙。莊麟身兼重任,縱然想安撫一下這些匈奴人,也不能拿著大褚將士的身家性命開玩笑。畢竟大褚軍隊一路摧枯拉朽的攻下王城,若最終倒在匈奴人精心準備的美酒佳餚之下,傳將出去可就成了最大的笑話了。
  莊麟冷眼瞧著表現的十分乖覺的匈奴眾人,心中暗暗冷笑。
  先他們一步進入王城搜索的林忠也帶人回來了,穿過殷勤諂媚的匈奴王庭成員和文武大臣,林忠直接走到莊麟跟前低聲稟報。如今匈奴王城在眾多勢力的共同約束下,看來很是風平浪靜。但是這樣的粉飾太平卻無法迷惑久經沙場的林忠。他一雙火眼金睛,自然看穿城內拿處佈置暗藏殺機,那處勢力是在戒備抵抗。而他想要做的,就是消除這一切潛在的危機。
  因為莊麟這次帶兵逼進匈奴,想要的可不是那些不痛不癢的表面臣服。
  莊麟細細聽過林忠的回報,沉吟片刻,開口叫林忠自去安置大軍駐紮,並派重兵在王城內四下巡邏,收繳各類兵器,查探是否有反抗之人。如若碰見,一律格殺勿論。
  眾多匈奴王庭人員和文武官員面面相覷,立刻知道此番大褚來者不善。恐怕連尋常的面子情兒也不屑于偽裝了。
  眾人不約而同看向莊麟下首的克魯等人,克魯猶豫片刻,拱手說道:“王爺一路風塵辛苦,我匈奴屬國已經備好了美酒佳餚,還請王爺與眾位將軍賞光才是。”
  莊麟微微一笑,開口說道:“不急。先讓他們整頓著,肅清忽而紮一脈餘黨,如此你我也能安心駐紮不是。”
  克魯碰了一個軟釘子,遲疑片刻,終究不敢抬違逆莊麟的心思,只好退下去訕訕不語。
  莊麟與君少優相視一笑。匈奴有此人繼承單于,何愁大褚不興。
  而站在下面的忽而塔娜眼睜睜看著自己兄長窩囊膽怯的舉止,嬌俏的容顏上閃過一絲怒意。
  莊麟突然說道:“我身負重傷,這一路奔波著也有些乏了,暫且去後面休息一會兒。且你們這些時日趨於忽而紮的淫威之下,恐怕也過得心驚膽戰,如履薄冰。此刻叫你們強撐歡顏招待我們,也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不如大家各自散了,都好好休息一晚。若想接風洗塵,就等以後再說罷。”
  言畢,向眾人頷首一笑,拉著君少優前往匈奴內庭。其餘大褚將領見狀,也各自散了不提。
  只剩下匈奴眾人呆愣愣的站在殿內,面面相覷。
  縱然莊麟那番話說的客氣周到,卻也掩飾不了話語當中明晃晃的下馬威之意。眾王庭成員與文武官員向來驕矜自傲,一時頗有些難以忍受。只可惜他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境遇下,終究是成王敗寇,不敢多言。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班師回朝~\(≧▽≦)/~啦啦啦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無論是條件多麼艱苦的地方,只要有統治者的存在,只要有階級劃分,那麼總有人會將自己周圍的環境改造的更加奢靡安逸,更適於生存。
  這便是權利與財富的魅力所在。
  北匈奴王城雖然地處偏遠,交通不便,但這座由歷任單于花費鉅資與無數人力所建造的王庭內宮依然奢華舒適的堪比大褚皇城。
  時值二月下旬,若在大褚,此刻已能看見江河復蘇,綠柳吐絲,一片春光明媚。然則在偏北的匈奴王城,滿眼所見的依然是一眼望不到頭的寒冰雪原。北風凜冽,旋轉呼號,隱隱約約還能聽到山上有群狼嚎叫的聲音。
  然而王城之內卻是溫暖如春,燒的熱熱的地龍貫穿著整座王宮,叫人只穿著中衣行走在其中,也不會覺得寒冷。床榻上鋪著由白狐狸皮拼成的大毛褥子,腳凳上鋪著一張完整且皮毛光亮的虎皮。莊麟半躺在床榻上,胸口敞開。君少優斜側著坐在他對面,正在幫莊麟換藥綁紗布。
  莊麟猶豫片刻,最終還是硬著頭皮問道:“你還記得忽而塔娜嗎?”
  君少優抬眼看了莊麟一眼,嗤笑道:“你這人聽沒意思的。總揪著過去的事兒不放,幹什麼?”
  莊麟面上閃過一抹赧然,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我這不是擔心嘛。”
  君少優微微一笑,繼續說道:“我估計再有個七八日的功夫,沈將軍和徐將軍一行人馬也能趕到王城。你先給林大將軍報備一聲,叫他將捷報與請功摺子送往京都,也讓陛下高興高興。”
  莊麟漫不經心的應了一聲,開口說道:“也該建議陛下挑選一位心有城府長於謀算的人來擔任西北都護府的都護才是。總不能咱們辛辛苦苦打下來的地盤,終究又讓他們慢慢蠶食了回去。”
  君少優但笑不語。
  且聽莊麟又道:“我想這一段時間咱們滯留在匈奴王城,也足夠你籌謀策劃一些事情。說起來,這匈奴雖然是苦難之地,對你我而言,風水還是不錯的。”
  君少優眸光閃爍片刻,開口說道:“有道是狡兔三窟,真正叫人忌憚的東西從來都不會是擺在明面上的。若是可能,王爺不妨在暗中運作一番,確保這位新上任的西北都護府的都護大人是我們的人就好了。最不濟,也要讓這位都護大人不與我們作對才是。”
  莊麟深以為然,“這件事情,我會同外公商談的。”
  於是兩人相視一笑,又雜七雜八說了一回閒話,方才洗漱休息。
  其後又過了七八日功夫,沈作興與徐懷義兩人果然各帶了一支兵馬直奔王城而來。值得說的是這兩個猛人在過來之前,幾乎將他們從西北邊塞到王城這一路上所能遇到的所有草原部落的武力都打殘打散,然後搜刮了無數牛羊馬匹和動物的皮毛,一路滿載而來。
  三方人馬在匈奴王庭正式會師那一日,徐懷義指著隊伍後面數之不盡的牛羊、馬匹和皮毛,向君少優顯擺道:“正所謂見面劈一半,我老徐不會忘了留給你的禮物。”
  君少優滿頭黑線的瞧著已經不知所措到幾乎麻木的匈奴眾人,心裡覺得徐懷義和沈作興兩人絕對是把這次征戰當做了另一次發橫財的機會——
  他們幾乎忘記了永乾帝在聖旨中再三告誡的“仁義之師”。
  對於君少優在私底下的這個質問,徐懷義兩人振振有詞的反駁道:“我們已經很仁義了。正所謂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你看哪次兩邦交戰的時候會盡力不傷人命的。我們也只是搜刮了一些草原上最常見的牛羊,馬匹和動物皮子罷了。弟兄們征戰辛苦,幹的都是掉腦袋的活計,你總得給他們留點兒油水,不然誰還願意拼命打仗。”
  君少優對此,深以為然。
  作為身份比較特殊的,身上擔負著兩邦友好與協作的永安王妃,君少優總要在正式場合說一些冠冕堂皇的官話套話,以示大褚與匈奴的關係友好。但這並不表示君少優發自內心的這麼以為。只因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國與國之間的交情,無論當面說的多麼花團錦簇,最實質的關係還是由實力而定。
  槍桿子裡面出強權,拳頭大的才是硬道理。
  既然如此,那些所謂仁愛寬厚的美言還是口頭上說說就可以了。而在實際的情況中,當然還是盡最大努力削弱對方的實力,增強自己的實力。如此,才能確保大褚總是站在上風的。
  所以從某種程度上講,君少優還是非常喜歡沈作興與徐懷義兩人的作戰方式的。因為他跟莊麟的這一支隊伍,礙于匈奴大王子克魯等人的存在,礙於那狗屎的“仁義之師”的名聲,就眼睜睜的放過了許多次可以大發橫財的機會——甚至可以說除了擊潰忽而紮大軍那次以外,在他和莊麟的領導下,大褚將士真正做到了不拿群眾一針一線的高尚與仁義。
  不光如此,為了邀買人心安撫流民,君少優與莊麟一路行來,還將不少不好帶走的牛羊,馬匹送給各個部落的百姓。不過看著他們一個個感激涕零的主動幫助大褚將士駐紮營地的模樣,君少優與莊麟也覺得沒白散財就是了。
  這簡直就是“仁義之師每達一地,百姓翹首以盼,不戰而勝”的最佳典範。等到消息傳回京都之後,相信那些最愛雞蛋裡挑骨頭,成日唧唧歪歪的文人書生也說不出什麼來。
  當然,君少優也在這不斷散財邀買人心的過程中悄悄布下自己的暗棋。不過此乃後話,暫且不提。
  且說林惠將西北大捷的喜報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傳往京都,朝野上下聽聞此言,俱都欣喜若狂。永乾帝在宮中大擺筵席,並下旨免除三日宵禁以示慶賀。
  又在次日大朝會上正式提出建立西北都護府的事情。一時間群臣激昂,紛紛上表慶賀。同時,鎮國將軍府與世家一脈也將眼珠子盯在這個西北都護府上。
  因鎮國將軍府與世家一脈鬥爭太過激烈,永乾帝為平衡兩方人馬,最終選了一個無甚背景卻頗有實才的五品外省官員接任了西北都護府都護的位子。表面看上去,鎮國將軍府與世家一脈暫都妥協了。只有莊麟與君少優兩人才知道,這位不顯山不露水,看似沒有任何背景的外省小官員其實是莊麟的心腹。
  不是鎮國將軍府一脈,而是莊麟一脈的心腹。
  一個月後,這位姓鐘名睿的新鮮出爐的西北都護府都護在進京面聖敘職之後,一路輾轉到達匈奴王庭。莊麟與君少優並麾下人馬大擺筵席為其接風洗塵,鐘睿客客氣氣的表示感謝,不過態度也僅止於此。
  接風宴過後,莊麟立即示意麾下官員與鐘睿交接工作。于此事上,莊麟並沒有像很多人猜想的那般大有藏掖,或者猶猶豫豫,而是實打實的將自己手中掌握的資源和情況一一告知,充分表示出對大褚對永乾帝的忠心耿耿,霽月光風。莊麟疏闊爽朗的態度得到鐘睿的好感,這位新鮮上任的都護大人曾在各種公開場合以及自己的心腹幕僚面前對莊麟大加稱讚,認為永安王果然是個光明磊落之人。
  而與之相對的,永安王也頻頻下帖子邀請鐘睿品酒賞雪,雙方關係越發親近融洽。如此情況多少人在暗中捶胸頓足,懊惱不迭。尤其是莊周與世家一脈,他們實在是不想看到軍功更上一層樓的永安王與這位手握實權的西北都護有太多的私下往來。
  只可惜近水樓臺先得月,恐怕這次博弈又讓莊麟撿了個大頭。莊周與嚴家眾人甚不服氣,唯有使人私下離間永乾帝與莊麟的關係。不斷編排莊麟之所以禮遇這位西北都護,全然是為了將整個匈奴握在手中。
  只可惜永乾帝不是個白癡,他雖然因為日漸老邁而慢慢喪失了年輕時候的英明神武,但也不是個任人愚弄的老頭子。
  鐘睿如此不避諱的敬服和稱讚通過各種途徑傳到各個勢力的耳中,自然也能被那些潛藏在西北都護府的暗衛忠實的上報給永乾帝。和旁人不同的是,永乾帝在接到線報之後,非但沒有懷疑鐘睿暗中效忠莊麟,反而隱隱松了一口氣。
  只因他覺得鐘睿行事坦蕩,並無藏掖,反而不像是與人暗中“私相授受”。何況在鐘睿前往匈奴之前,永乾帝也在京中召見過鐘睿,並為此事與鐘睿詳談一番。永乾帝相信良禽擇木而棲,他認為鐘睿是個聰明人,一定會做出對自己最有利的決定。
  何況他的大兒子莊麟雖然出身行伍,但並不代表莊麟就是個魯鈍的人。相反的,莊麟能在少年之時立下如此戰功,雖有其外祖一家幫扶籌謀,但莊麟本人也是個極為聰明通透的。
  而一個聰明的人,又豈會無緣無故的得罪一位手握實權的封疆大吏?所以莊麟刻意拉攏鐘睿,與鐘睿交好的行為都在永乾帝推測當中。這也是一個政、治素養過關的人必有的反應。如若莊麟真的反其道而行之,故意與鐘睿起了嫌隙,永乾帝才會擔心。
  所以莊週一脈的挑撥離間,很顯然的並沒有成功。非但如此,莊週一脈的氣勢洶洶,居心叵測反而激起了永乾帝心中,對於當日派祝繇擔任參軍卻害了自家兒子身負重傷的愧疚之情。而正因此事,他最寵愛的宸妃已經把他拒之門外長達一月之久。
  永乾帝決定要補償一下自己的兒子,哄哄自己的愛妃。順便也做些事情敲打一下行事越加浮躁,也愈發叫他不滿的皇后一脈。
  所以在莊麟與君少優班師回朝,抵達京師後,就看到了那樣匪夷所思,叫人不敢置信的一幕。
  作者有話要說:嚶嚶,這兩日感冒了,上吐下瀉,頭疼胃酸,求虎摸_(:з」∠)_


☆、第60章

  第六十章
  且說莊麟率領西北大軍,帶著北匈奴新任單于克魯寫下的歸順國書,朝拜使節團以及北匈奴上貢的各色牛羊、戰馬、珍稀異寶滿載而歸。自邊關入大褚境內,入馬邑,進太原,過黃河,入關中……每過一地,當地官員、鄉紳與百姓皆夾道歡迎,不過十幾日間,西北大軍的威名已然傳遍整個大褚的錦繡河山。
  與此同時,禮部官員也快馬加鞭傳來永乾帝的旨意,說是陛下會率領文武全臣親自迎出京都,為凱旋將士接風洗塵。
  接到這個旨意的時候,莊麟與君少優二人並不意外。畢竟此前朝廷大捷,永乾帝為表慶賀也做過這等親自出迎的事情。一來是為嘉獎朝中將士勞苦功高,二來也是為了叫天下百姓瞧瞧皇室的禮賢下士,親民舉動。莊麟對此習以為常,只是配合著禮部官員教導將士禮儀,免得眾將士興致粗魯,冒犯龍顏。
  然而等大軍施施然到了京郊之外,便出現了一幕叫莊麟夫夫愕然不敢相信的局面。
  君少優幾乎是失態的揉了揉眼睛,指著前方問道:“莊麟你看,那個人是不是母妃?”
  莊麟也是滿臉驚愕的盯著城門前面的一眾迎接隊伍。當先而立身著黃袍的自然是永乾帝無疑,然而站在永乾帝身邊的一位絕代風華,明眸皓睞,顧盼神飛、易釵而弁的女子,豈不正是莊麟的生母宸妃娘娘。
  一時間,不說君少優,就連莊麟也被嚇的瞠目結舌,頗有些不知所措。
  兩人有些木呆呆的,和身後諸位將領在禮部官員的指引下下馬走至永乾帝身前,躬身跪拜道:“臣等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後面眾將士與北匈奴來的使節團早已訓練過無數次,立刻躬身跪拜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萬人齊喊,聲音響徹雲霄,震得道路兩旁的鳥雀驚飛。
  永乾帝面上一片欣喜驕傲,看著面前跪拜的兒子與臣子,看著大軍之後不得不甘心跪拜的匈奴使節,難掩激動神情。
  他上前兩步,親手扶起莊麟與諸位將領,口中溫聲笑道:“諸位將士快快請起,此番平定匈奴內亂,爾等著實辛苦。”
  眾多將領聞言,齊聲喊道:“效忠陛下,精忠報國。”
  這一句話是君少優在私底下教的。果然,永乾帝聽到諸多將士將效忠陛下放在了精忠報國前面,臉上笑容越發深邃。
  君少優與莊麟不著痕跡的對視一眼,相視一笑。
  永乾帝早有腹稿,當著眾多將士,滿朝文武的面一番慷慨陳詞,激昂文字,又親自嘉獎三軍,封賞諸將。引得眾多將士熱血沸騰,多次山呼萬歲之後,方才示意禮部官員引領凱旋大軍入宮赴慶功宴。
  自己則上前一步,態度極為親切的拍了拍莊麟的肩膀,一臉老懷大慰的說道:“尓乃我皇家千里駒是也。”
  莊麟低頭謙辭幾句,且聽永乾帝低聲說道:“祝繇的事情,阿爹定然會給你個交代。你這番受傷,你阿娘著實擔驚受怕了一番。此次回宮,你得好好安撫她才是。”
  莊麟聞言,立刻看向宸妃的方向。口中應道:“阿爹放心,孩兒無事。”
  言畢,卻不由自主看向宸妃的方向。此刻宸妃也一臉激動,眸中含淚的不斷打量著莊麟。她恨不得立時走過來將兒子抱在懷中,細細看看他究竟受了多重的傷。只是礙于禮法規矩,宸妃究竟不敢動作太多。此番永乾帝能答應讓她一介妃嬪越過皇后,跟著滿朝文武迎接大軍班師回朝,已經是極為難得。宸妃斷然不會再做出扎眼的事情,讓永乾帝為難。
  這麼多年來,宸妃能籠絡住永乾帝一直對她恩寵有加,除了她身為鎮國將軍府的女兒之外,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宸妃知進退,有分寸。
  果然,永乾帝對於宸妃如此激動下還能自持的舉動十分讚賞。整個儀仗返回皇城的時候,永乾帝為表青眼,甚至還請宸妃與莊麟兩人一起上龍輦回宮。不過宸妃與莊麟再三推辭,永乾帝含笑說道:“這麼多年了,愛妃依然不忘卻輦之德。麟兒在你的教導下,也從來不會矜功自伐。著實難得。”
  宸妃與莊麟躬身見禮,口內謙辭道:“這都是臣妾(兒子)該做的。”
  君少優站在一旁冷眼旁觀,只覺得這家人當真累得慌。
  一時回了宮中,永乾帝在太極殿大擺宴席為西北將士慶功。
  酒宴之上,莊麟與君少優夫夫二人自然是出盡了風頭。就連鎮國將軍府一脈也是水漲船高,所有功勳親貴蜂擁而至,寒暄勸酒。推杯換盞,觥籌交錯,氣氛熱酣至極。
  只是看著莊麟一脈風風光光,終有人心裡是不舒坦的。皇后嚴氏便是其一。她端坐在上首帝王之側,冷眼看著永乾帝與宸妃眉來眼去,含情脈脈,冷眼看著滿朝文武只顧著巴結奉承莊麟而冷落了其子莊周,心中酸楚無可言說。
  只是當日挑撥永乾帝與莊麟關係,皇后一脈已經觸怒了永乾帝,方有後來永乾帝帶著宸妃出城之事。前車之鑒猶在,皇后自然不會輕易動怒,非但不能功成,反而叫宸妃那賤、人得了好處。如此得不償失的事情,皇后只做一次就夠了。
  她細細思量片刻,遂舉杯敬永乾帝,道:“君主英明勤政,方才有吏治清明,國泰民安。我大褚建國不過十餘載,如今百姓殷實,風調雨順,萬邦來朝,四野臣服。實乃陛下之德行仁愛所致。臣妾敬陛下一杯。”
  永乾帝輕勾嘴角,滿飲此杯。
  皇后滿意一笑,又向席下莊麟關切問道:“本宮早在宮中的時候,便聽前朝的人說大皇子被困狼居胥山,身受重傷。心中著實惦念憂思,可不知麟兒你如今怎樣了?”
  莊麟起身回道:“行伍之人,受些皮肉傷實在小事,有勞皇后娘娘掛念。”
  皇后笑道:“你如今年輕,又自幼習武養就一副好體格,自然不會把這病症放在眼中。只是你經年征戰,舊傷不斷,終究虧了底子。若不懂得精心保養,恐怕將來要遭罪呢。還是少喝酒水多加將養,你身體好了,才能為陛下更好的盡忠。”
  莊麟含笑回道:“多謝皇后娘娘教誨,兒臣謹記。”
  皇后看著莊麟,臉上表情甚是慈愛關切。只是話鋒一轉,不免說道:“這帶兵打仗,老話總說勝敗乃兵家常事。若是天時地利不合,以致征戰失利,倒也叫人無話可說。可若是人為,總是叫人心中意難平。縱使這惹了禍患的人並非有心,可因他一己之故連累三軍受損,總歸是不妥當。”
  眾人心下一跳,全都看向皇后嚴氏。
  永乾帝不動聲色地挑了挑眉,把玩著手中酒盞,開口笑問:“皇后對前朝之事,也有研究?”
  皇后淡然微笑,開口說道:“臣妾一介婦人,對前朝之事如何能有研究。只不過是站在母親的立場上說兩句閒話罷了。若有不妥之處,還請陛下見諒。”
  君少優與莊麟冷眼旁觀,一時鬧不清皇后這是演的哪出戲。
  就聽席下平陽公主也一臉義憤的起身說道:“女兒倒覺得皇后娘娘並未說錯。須知前些時日,我等在宮中聞得大皇兄身受重傷之音訊,皆如五雷轟頂,坐臥不安,恨不得立時能到了大皇兄身邊照料服侍。皇后娘娘身為大皇兄嫡母,更是心中掛懸的幾日幾夜不曾好睡。可見骨肉之親,雖遠在千里之遙,依舊日夜惦念。我等對大皇兄如此,那一萬多名陣亡的將士也是有父母妻兒家人的。他們的父母妻兒自然也會憂心惦念。然而這一萬名本該隨著大軍凱旋的將士,最終卻因一人之故慘死在千里之外的狼居胥山,甚至有些人連屍首都不得歸還。”
  “陛下愛民如子,天下百姓皆是陛下的子民,陛下又怎能看著那一萬多名將士因一人之疏忽而慘死,卻不追究那一人之過?”
  一言既出,席上眾人頓時啞然無聲。看著皇后一脈的目光就跟看神經病似的。
  無他,只因江左祝家,本也是世家一脈。緣何皇后此番竟臨陣倒戈了?
  莊麟與君少優相視一眼,但笑不語。
  卻聽永乾帝一手把玩著酒盞,一面說道:“逝者已矣,生者猶在。今日請宴,原是為了給眾位將士慶功。既是慶功,朕本不欲多提那些叫人心堵神傷之事。不過既然皇后提到了,我等不若一齊敬這些死去的將士一杯酒水,只因沒有他們的浴血奮戰,也不會有我大褚今日的國泰升平。”
  言畢,永乾帝逕自起身,倒滿酒水向天一敬,然後反手將一杯酒水倒在地上。席上文武百官見狀,立刻起身隨敬。
  敬滿三杯過後,永乾帝滿面肅容,開口說道:“監軍誤戰一事,明日大朝會上朕自有計較。今日慶功,還請文武百官,諸位將士不醉不歸。”
  席上眾人轟然應諾。又隨著永乾帝滿飲三杯。原本有些壓抑的氣氛漸漸熱絡熱絡起來。不過片刻,又是一陣推杯換盞,你來我往。适才的小插曲竟沒有人再提起。
  皇后一臉歉意的舉起酒樽,向永乾帝賠罪道:“臣妾唐突,還請陛下賜罪。”
  永乾帝並不在意的擺了擺手,隨意說道:“你也是一片慈母情懷,也就罷了。”
  永乾帝說的雲淡風輕,皇后卻眼尖的看到永乾帝眸中一閃而逝的滿意之色,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氣。
  其實祝繇之事剛剛傳回大褚的時候,皇后一脈確實想過以此做文章,離間永乾帝與莊麟二人。畢竟這監軍乃是陛下欽命,縱使犯了過錯,但陛下礙于顏面以及鎮國將軍府向來咄咄逼人之勢,即便被逼迫著處置了祝繇,恐怕也不會對莊麟有什麼好印象。皇后一脈想的便是從中斡旋,用祝繇這個註定被廢棄的棋子將莊麟慢慢拉下馬來。
  卻沒想到向來威勢跋扈的鎮國將軍府竟然一反常態,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兒裝可憐扮弱小。又有莊麟那一番生死不知的傳言傳回來,嚇得陛下根本沒想過功高震主之事,直接惱怒起不成器的祝繇。若不是礙于顏面和安樂長公主以及江左世家幾方面,恐怕直接賜死祝繇的心都有。
  其後莊麟被救,永乾帝松了一口氣之餘便注意到了嚴家一脈的上躥下跳,滿腔怒火自然朝著嚴家發洩。皇后一脈偷雞不成蝕把米,如今為了平息永乾帝的怒火,只得裝巧賣乖,順著永乾帝的意思將祝繇推了出來。用以明示嚴家一脈定唯陛下之命是從。斷不敢有其他想法。
  不過放在旁人眼中,恐怕就是嚴家一脈背信棄義,見盟友世交一時遭難便落井下石了。
  只是皇后也沒有辦法,比起她兒子莊周的前途,一個註定要被捨棄的棋子,終歸不在皇后的考慮之中。江左祝家要怨,也只能怨他們把子嗣教的太過輕狂白癡。
  只是皇后想要破釜沉舟以示嚴家一脈對永乾帝的順從,君少優與莊麟二人就會順其意思嗎?
  次日大朝會上,嚴家率先發難要求追究祝繇的失責之罪,懇請陛下重判祝繇以慰一萬將士在天之靈。然而早有準備的吏部尚書,也就是江左祝家家主祝霆當庭上奏,言明若陛下能留祝繇一條性命,祝家願意出金十萬撫恤那一萬戰死將士的家屬。
  永安王莊麟也隨後上奏,言明比起要祝繇一條性命,他寧願看到一萬將士家屬幼有所養,老有所依。而不是拿著朝廷給予的少少的撫恤金,艱難困苦的過日子。
  與此同時,祝霆還表明,若是陛下能留祝繇一條性命,祝家願意出資開辦一間學堂,用來教養那一萬戰死將士的子嗣。
  永乾帝沉吟半日,最終還是拿祝繇一條性命換了十萬真金並一所學堂。他之所以要懲治祝繇,不過是給天下子民一個交代,給自己兒子一個交代。如今既然有更好的解決方法,永乾帝也不會執意要他一條賤、命。只是到底革去祝繇的官職永不錄用。對於一個以光耀門庭的世家嫡子來說,只這一條,就跟殺了祝繇沒啥區別。
  處置過祝繇之後,永乾帝自然也不會忘記打一個巴掌給一個甜棗的慣用平衡之術。立刻以二皇子莊周已經大婚成人為由,下旨將二皇子莊周扔入吏部歷練。吏部統管天下官員之升遷,是個極肥的部門。若是無先前之周折,莊周自然會極為高興,只是眼下……
  莊周滿嘴苦澀的看著目光如刀的吏部尚書祝霆,頗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感覺。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大星扔了一個地雷,瓦會繼續努力噠MUA
  藍後,渣皇帝生氣咩,皇后偷雞不成蝕把米,八過他們也會繼續努力噠•~~~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莊周,趙明璿,陳悅兮
  有道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可誰知倒了君少優這裡,竟反過來了。
  當日西北苦寒,嚴冬凜冽不適宜人保養身體,君少優縱使身體單弱,但憋著一口氣也硬生生挺過來了。如今回了京都永安王府,環境優渥,人心遂意,反倒是一病倒了下去,三兩日都沒起來。
  慌得莊麟找了三五波太醫過來診治,只說君少優是思慮太重,如今松了口氣,便神思倦怠,之前強壓著的一股病症也立刻翻湧起來。這原不是什麼大病,只不過服兩劑湯藥將養一番也就好了。無奈永安王蠍蠍螫螫總不安心,幾位太醫見狀,只好共同商議著開了一張保養的方子,囑咐王府中人煎了藥給王妃吃。
  莊麟見狀,更如得了聖旨一般,直接向永乾帝告假月餘,一天三頓藥的親自煎了送與君少優。君少優本不耐煩喝這苦湯汁子,見莊麟如此舉止,又不好意思撅了他的面子,只好一仰脖喝幹。如此三天九頓藥下來,整個嘴裡苦兮兮的都嘗不到別的味兒。君少優終於火了,趁莊麟不注意的時候吩咐承影將廚房裡備著的湯藥全部扔掉。
  莊麟見君少優實在不想喝藥,又見三天下來君少優恢復了幾分精神,也就不理論。只挨著君少優坐下,開口笑問道:“你午膳想吃什麼,我吩咐廚房做了來?”
  君少優瞪了莊麟一眼,開口說道:“山禽野獸,水陸八珍。什麼好吃就做什麼。只有一條,肉類全要紅燒,糖醋的,要口味重一點。”
  莊麟見君少優滿面垂涎,不覺莞爾一笑。剛要開口說什麼,大丫鬟秋芙端著一個黑漆填金梅花式樣小茶盤,茶盤上端著一碗糖蒸酥酪,一碗加了各種佐料的茶湯,嫋嫋而來。
  莊麟冷眼打量著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秋芙,眸光微冷。
  留意到王爺落在自己身上的淩厲視線,秋芙心下一寒,言行舉止越發乖巧可憐。
  君少優見狀,只得擺手說道:“你先下去罷。我和王爺說會兒話,也不用人伺候。”
  秋芙眸中閃過一抹黯然,低聲告退。她不知道她究竟做錯了什麼,只曉得自公子嫁入王府後,她就不如早先在護國公府時受公子重用。如今公子有要緊事情,都吩咐後來被王爺撥過來的承影,而不叫她。
  秋芙心中危機感日漸濃重,卻不知道該如何挽回。
  莊麟見著緩緩退出的秋芙,忽然開口喝住。秋芙站在原地,低眉斂目等了半日,只聽莊麟開口說道:“你今年多大了?”
  “回王爺的話,奴婢今年二十有一。”
  “也不小了。”莊麟瞧了君少優一眼,淡淡說道:“也該到了找婆家嫁人的時候了。”
  又問:“可有鐘意的人,說出來本王和你家公子自為你做主。”
  一句話臊的秋芙滿面通紅,連忙跪在地上求道:“回王爺的話,奴婢願意一輩子跟在公子身邊,服侍公子。”
  莊麟搖頭輕笑,開口說道:“這話說的不妥當。你是忠心護主,可少優也是個憐下的人。怎麼能因為你伺候的好,就把你留在身邊一輩子而不顧你的終身大事。”
  秋芙心中越發不安,連連看向君少優,滿面悽惶哀求。
  君少優默然片刻,開口歎道:“王爺說的也有道理。何況在沒進王府的時候,我也是有這個意思的。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我總要為你打算。之前在護國公府,我因擔心身份所限,不能為你找個更好的人家,也就沒太深說。如今王爺願意攬了這事兒,定能給你找個身家能力都不錯的如意郎君。只是夫妻之間,除了身家背景相匹配外,終究還求情投意合。所以也想問問你的意思。”
  秋芙聽聞此言,徹底沉默了。
  莊麟見狀,擺手說道:“婚姻大事,雖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本王跟少優都不是那等迂腐之人。所以我們願意聽你自己的意思,你回去也好好思量一番。過後直接說與你主子聽就是了。”
  秋芙見狀,情知此事已不可挽回,唯有叩頭謝恩,緩緩退出。
  待人走後,莊麟冷哼一聲,開口說道:“差點兒把這麼個人給忘了。”
  君少優見他拈酸吃醋的模樣,也不理會,只若有所思的用指尖磨蹭著茶盞邊緣,沉吟不語。
  莊麟見狀,少不得按捺心中醋意,開口問道:“想什麼呢?”
  “想秋芙究竟會怎麼做?”君少優淡淡回了一句,開口囑咐道:“叫門上的人留些神,看看這幾日秋芙都去哪兒,都見了什麼人。”
  莊麟心下一動,挑眉問道:“你是懷疑——”
  “也不算懷疑。只是有些事兒憋在心裡頭久了,總想弄個明白。”
  正說著,門外有小丫頭稟報說護國公府打發人來給王爺王妃請安。君少優聞言,忙命人引去偏廳等著。這才和莊麟收拾妥當,慢悠悠去了前廳。
  來請安的是護國公夫人楊黛眉最信任的陪嫁陳媽媽,並另外三個打扮的十分體面的三等婆子。瞧見莊麟與君少優二人端坐上首,四人先是見禮問安,陳媽媽開口笑道:“聽聞娘娘身上不好,夫人早想派人過來問候。只是又怕叫娘娘費了心神,反而不好。遂等到今日才來請安。”
  聽陳媽媽一口一個娘娘不斷,君少優淡然笑道:“有勞夫人費心,我已大好了。也請媽媽代為轉達我的問候之意。”
  陳媽媽立刻笑接道:“那是自然。”
  君少優又問了些國公可好,夫人可好,家中上上下下都可好一類不鹹不淡的話。陳媽媽一一答了,見君少優好似再無話可說一般,沉吟片刻,又自作主張道:“好叫娘娘得知,近日夫人正忙著為大娘子籌辦婚事,因j□j乏術,少不得叫了家中姨娘也幫襯些小事。如今闔府上上下下一番忙亂,竟比先前還熱鬧了許多。”
  君少優面上閃過一絲滿意,口中卻問道:“哦,大姐議了人家了?是哪家公子,我竟不知道。”
  陳媽媽含笑道:“不怪娘娘不知。原是理國公家的二郎君,婚事是在頭年歲末定下的。彼時娘娘還在西北軍中。”
  君少優心中一動,脫口問道:“是李譽他哥哥?”
  陳媽媽又笑道:“正是如此。因理國公與咱們家也算得上門當戶對,世交舊友。且理國公家的小公子又與娘娘相交甚好,夫人想著,若是等大娘子嫁過去了,相互之間也好有個照應。”
  君少優微微皺眉,心中著實不快,但面上一絲未漏,只不鹹不淡的應道:“夫人為了大姐的婚事,當真是費盡思量。”
  陳媽媽也跟著贊道:“夫人慈母情懷。不獨大娘子,對娘娘也是一樣的。”
  君少優扯了扯嘴角,但笑不語。
  眼見著到了午時,君少優吩咐家下人備了一桌客飯給幾個婆子,又叫人以上等封封賞四人,眾婆子謝恩告退。只剩下陳媽媽一個人還留在廳上,湊近君少優道:“沈姨娘近日來身體都不錯,如今已能幫著夫人整理家務了。”
  君少優展顏笑道:“想必這當中也少不了媽媽的辛勞。我心中自然有數。”
  陳媽媽又從懷裡拿出一封請帖遞給君少優,開口笑道:“後日是大娘子在府中請閨中密友賞春宴。娘娘若是有暇,還請回府一趟。既是為大娘子撐撐臉面,也能瞧瞧國公、夫人和沈姨娘不是。”
  最後一句話打動了君少優,當即開口笑道:“大姐請宴,來的都是京都閨閣女兒,我身為男子,不好過去。只在前頭給國公、夫人請安罷了。”
  陳媽媽微微一笑,頷首應道:“娘娘說的很是。”
  她才不管君少優去不去賞春宴,只把人請到國公府去,她就算完成任務。
  又閒話幾句,陳媽媽也退下。從頭到尾一語不發的莊麟開口說道:“後日回國公府,我跟你一塊兒去。”
  君少優並不理論。倒是突然說道:“這幾日回京,我身體不好,你也沒進宮瞧瞧宸妃娘娘?”
  莊麟展顏笑道:“怎麼沒去。不過是趕著早起午後進宮瞧瞧,那時你大多睡著,也沒注意。阿娘還問你的病怎麼樣了,還說等你妥當了也進宮去讓她瞧瞧。”
  君少優沉吟片刻,開口說道:“既如此,不妨今日吃了午膳就進宮。”
  免得後日去國公府時,旁人說出一些不好聽的話來。
  莊麟一眼看穿君少優的小思量,也不戳穿。只陪著君少優吃過午膳,兩人坐車進宮。
  在宮門口的時候恰好瞧見了二皇子莊周與二皇子妃趙明璿相攜而來。趙明璿的身後還跟著一位貼身婢女。瞧見莊麟與君少優兩人,莊周與趙明璿立刻趕上來,相互見禮後,莊周溫顏笑道:“大皇兄大皇嫂也是進宮瞧宸妃娘娘的罷?”
  莊麟兩人含笑應是。
  莊周看了君少優一眼,開口笑道:“聽聞大皇嫂回京後就病了,可見身體素日孱弱,也難為你跟著大皇兄在西北摸爬滾打這些時日。大皇兄行伍出身,英雄了得,只是在這種事情上,到底不夠細緻。明知大皇嫂身體單薄,也狠得下心叫你去那樣苦寒的地方。”
  君少優輕笑出聲,開口說道:“我去西北,乃是陛下欽命,奉旨賑災。叫二皇弟這麼一說,竟成了王爺私心所致。還好外人不曾聽見,不然還以為我大褚皇室的人如何輕狂,只為一己私心,視朝廷大事為兒戲。要是讓那些偏愛嚼舌根無風起浪的言官禦史聽見,恐怕連陛下都有不是。”
  莊周臉色微微一變,立刻轉口笑道:“我不過是瞧見大皇兄與大皇嫂伉儷情深,所以取笑兩句。沒成想大皇嫂竟然當真了。竟是我的不是。”
  言畢,也不容君少優回話,便拉過趙明璿笑道:“是我言語不當得罪了大皇嫂,今兒同明璿一同給大皇嫂賠罪。還望大皇嫂大人有大量,看在你這新入門的二弟妹的情分上,饒了我這一回。”
  君少優看著莊周一番作態,又見趙明璿也跟著賠罪道歉,口中再多挑剔的話也咽了回去。反而沖著趙明璿好意寒暄,開口說道:“這便是二皇子妃罷。聽說二位是年初時成婚的,彼時我跟王爺還在西北征戰。因王爺被困狼居胥山,我心中慌亂帶兵救援,竟沒接到你們的成婚的消息。疏忽怠慢處,還請見諒。”
  趙明璿聞言,立刻含笑介面道:“大皇嫂請勿如此,既都是一家人,也不必說生分的話。何況當日大皇兄與大皇嫂是為國征戰,我們身在京都聽聞消息,恨不得立時趕去才好,又豈會因這點子小事怪罪埋怨。只怕是大皇嫂對我們心有芥蒂,如若不然,你我妯娌之間,只以後相處的親親熱熱的也就是了。”
  君少優展顏微笑,並未答言。
  趙明璿一句話後,才想起君少優身為男兒之身,立刻覺察出失言之意。略有些不自在的殷紅了臉面。直接開口道:“妾身言語唐突,還望大皇嫂不要見怪。”
  君少優擺手說道:“無妨。我這情況也著實特殊了些。”
  莊周站在一旁,看著君少優與趙明璿相談甚歡的模樣,心中反倒猶疑起來。不曉得君少優肚子裡又盤算出何等花花心腸。
  另一廂莊麟也不太樂意。因他上一世深深體會過君少優對於女子而言頗有些莫名其妙的吸引力,讓他向來對君少優身邊的每個女子都抱有極深的戒心。如今看著兩人相談默契,言笑往來,莊麟便伸手握住君少優藏在寬大袖袍下的手掌,開口笑道:“雖是三月春光,風和日麗。但你身上剛好,仔細吹了風又反復起來。”
  莊周也難得與莊麟意見一致,連忙開口附和道:“正是。何況我們早已遞了牌子進宮,恐怕這會兒皇后和宸妃娘娘都等的著急了。有什麼話,還是以後再說罷。”
  言畢,拉著趙明璿見禮告辭,那趙明璿身後的婢女也急匆匆欠身施禮,跟著莊週二人一道去了。
  君少優立在原地,凝望著那婢女的背影,久久不語。
  莊麟見狀,心中酸楚幾乎溢於言表,酸溜溜的開口說道:“捨不得麼,那咱們跟上去如何?”
  君少優回過神來,也不說話,只拉著莊麟一步步走進長長的宮道。兩旁綠地如茵,花叢低矮連人影都遮擋不住。君少優揮手示意身後跟著的宮俾太監遠遠推開,方才挑眉問道:“你沒認出趙明璿身旁的那個婢女?”
  莊麟冷哼一聲,開口說道:“原來不止是二皇子妃,你竟連她身旁婢女都注意到了。”
  君少優十分好笑,也不跟他磨纏,開門見山道:“那女人是陳悅兮。”
  莊麟悚然而驚,脫口問道:“怎麼可能?我記得陳悅兮是個極美豔妖嬈的女子,剛才那婢女長得跟黃花菜似的。怎麼可能是她。”
  君少優抿了抿嘴,固執說道:“就是她,別說她此刻故意扮醜,就算她化成了飛灰,我也認得她。”
  如果說前一世君少優所遭慘況,莊周乃是罪魁禍首,那陳悅兮便是一切事件的導火索。君少優又怎麼會不記得這個人。
  莊麟默然半日,開口說道:“她處心積慮潛伏在趙明璿身邊,定然有所圖謀。我們要不要……”
  “先不用理會。”君少優眼中閃過一抹利芒,開口說道:“找人監視著趙明璿和陳悅兮的一舉一動,什麼都不用做。”
  莊麟憂心忡忡歎了口氣,說道:“不論你目的如何,我總不喜歡你在別的女人身上花費過多的心思。有這功夫,我寧願你只看著我一個人。”
  君少優聞言,猛然失笑出聲。
  這二皇子妃趙明璿乃帝師趙翦之嫡長女,自幼受趙翦傾心教導,自然是飽讀詩書,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奈何其容貌肖似其父,只勉強稱得上清秀二字。雖稱不得美人,但腹有詩書氣自華,也算是別有一番大家氣度。就好比一杆青竹亭亭玉立,縱使不若嬌花美豔,卻也碧翠常青。引人敬服。
  只可惜於君少優而言,他看女人先看的是身材,其次是容貌,再次方是言談舉止。如今雖已心屬於莊麟,但自上一世沿襲而來的品味依舊不變。莊麟與莊周兩兄弟這般如臨大敵,防狼似的防著他,實在沒有意義。
  莊麟一眼就看出君少優的心思,略微不自在的說道:“你觀女人,只重容色而不講品行,所以才遭了那般大罪。如今還不懂得吸取教訓,反而對此沾沾自喜,得意個什麼勁兒。”
  君少優面色一沉,滿臉假笑的說道:“正所謂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你說話總是這麼肆無忌憚,信不信晚上回府我讓你跪算盤?”
  莊麟悚然而驚,立刻諂媚討好起來。好話軟話說了幾籮筐。君少優聽得耳朵快起繭子了,這才冷哼一聲,方不理論。
  作者有話要說:厚厚,前世的一切要開始咩~~~~
  蟹蟹緋露妲扔了一個地雷,成為瓦的小萌物MUA
  蟹蟹may7020扔了一個地雷,打滾賣萌MUA一個,_(:з」∠)_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兩人一路嬉笑怒駡近了長極宮,早有宸妃的心腹大宮女素瑤守在宮外等候。瞧見莊麟二人姍姍來遲,立刻迎上來見禮道,“見過王爺,見過王妃娘娘。”
  又道,“王爺跟王妃可來了,叫娘娘一陣好等。”
  莊麟聞言,看了眼身旁的君少優,含笑說道,“路上的時候遇見二皇弟和二弟妹,許久未見不免閒聊幾句。一時便有些晚了。”
  素瑤微微一笑,開口說道,“娘娘自接了永安王府的請安牌子,便立刻吩咐小廚房做了王爺跟王妃向來愛吃的點心茶水,忙活活幾個時辰,連午膳都沒吃好,午覺也不曾睡呢。”
  君少優微微動容,開口歎道:“竟叫娘娘如此勞累,實在是我們的不是。”
  素瑤含笑接道:“王妃切莫如此。娘娘喜歡王妃,方如此張羅。這是娘娘一片慈母之心。何況奴婢也好久沒看到娘娘這麼有興致做一件事情。奴婢見識淺薄,只覺得娘娘高興了,便是極好的事情。因此便多說了兩句,若有唐突冒犯處,引得王妃不安,才是奴婢的不是。到時娘娘一定會責怪奴婢多嘴貧舌,吩咐姑姑責罰奴婢。還請王妃救我一次。”
  君少優展顏一笑,開口贊道:“姐姐好伶俐的口齒,怪不得最討娘娘的喜歡。”
  莊麟卻道:“怎麼這幾日阿娘心情不好麼?”
  素瑤看了莊麟一眼,開口歎道:“每逢王爺帶兵出戰,娘娘總是懸著心神,食不甘味,夜不能寐。何況前些時日前頭傳來的消息那麼嚇人,娘娘擔驚受怕也是有的。不過好在王爺回來了,娘娘便也好了。”
  言語間很快進了長極宮正殿。向來喜好盛裝華服的宸妃娘娘少見的穿了一身極淡雅的藕荷色宮裝,一頭烏壓壓的秀髮隨意挽了個流雲髻,上頭斜斜插著一支累絲攢金鳳凰朝雲銜紅寶石的掐絲綴雕步搖,自鳳凰口中垂下的珍珠流蘇隨著宸妃的走動輕輕搖晃,越發襯出其膚色瑩白如雪。
  莊麟二人走至跟前見禮問安,宸妃沒等兩人施禮,便擺手笑道:“都是自家人,省去那些沒用的外套禮儀。我讓小廚房備了你們最愛吃的點心。因曉得少優不愛吃茶,特吩咐小廚房備了葡萄漿。那是西域今年進貢的,統共就二十壇。陛下給了長極宮兩壇,等會兒你嘗嘗,若是覺得不錯,就帶一罎子回府裡喝。”、
  君少優靜靜聽著宸妃一番話,少不得含笑謝恩。
  宸妃見狀,不免又笑道:“你無需這麼拘束。我聽麟兒說,你在家裡也是個散漫不羈的,尤其討厭那些個瑣碎禮儀,其實我也是如此,以前你不知道,以後時日長了,你便知道了。”
  君少優敏銳的察覺到宸妃自稱“我”而並非“本宮”,對他的態度也越發親切熱絡,和去歲初見相比,其友善慈愛呼之欲出。
  君少優一時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他心中想的是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以為宸妃可能又想重提納妾一事。不覺就有些悶悶不樂,抑鬱難以遣懷。就算宸妃一臉熱忱的勸他吃酒吃點心,就算那酒那點心其實做的滿合他的口味,君少優也覺得食不甘味。心中不斷盤算著該如何打消宸妃的念頭。
  卻不曉得宸妃早就沒了讓莊麟納妾綿延子嗣的心思,至少現在是沒有的。究其緣由,也不過是宸妃慢慢看穿了永乾帝的猜疑不安罷了。
  須知宸妃能在宮中聖寵多年,能在鎮國將軍府手握重權功高震主的時候還牢牢握住永乾帝大半時間的信任和憐愛,遊刃有餘的處理權臣與帝王間的關係,自然不是個魯鈍,不明事理的人。這次莊麟被困狼居胥山,鎮國將軍府卻一反常態以弱勢哭訴求人,其中多半就是宸妃的手筆。
  她與永乾帝夫妻二十余載,從永乾帝的紅顏知己到他明媒正娶的夫人,再到自甘下堂將皇后之位拱手讓人,卻轉臉就勾起永乾帝的愧疚之情並利用這份愧疚孕育了庶長子,直到如今還能靠著帝王的憐愛猶疑死死壓制皇后一脈,靠的便是這份審時度勢,投其所好。
  長久的夫妻生活讓她琢磨透了枕邊的男人。知道隨著英雄遲暮,永乾帝目下最驕傲的一件事是青出於藍,最怕的一件事卻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既然如此,叫莊麟身上有一條明晃晃被人揪著的把柄,走好過讓他四角俱全,十全十美。
  何況莊麟是真心喜歡君少優,而君少優也願意與莊麟共赴西北,又於危難之際救了莊麟一命。宸妃身為人母,早已將君少優當做救命恩人一般看待。因此言談舉止間對他客氣了不止一兩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三人坐在殿中閒話一回,莊麟一直惦念著素瑤之前所言,又瞧著精緻奢華的長極殿空空蕩蕩,無甚人氣,不覺挑眉問道:“聽素瑤說阿娘這些時日心情不太好,怎麼沒把菲嫣表妹接進宮來,讓她陪著阿娘說說話也是好的。”
  宸妃聞言,開口笑道:“人家一個風華正茂的小姑娘家,除了在自己父母跟前盡孝道,自然也有自己的閨中密友要聯絡。總陪著我一個老婆子像什麼話——”
  莊麟截口笑道:“阿娘才不老,阿娘比宮中任何妃嬪都要美豔年輕。”
  宸妃莞爾一笑,開口說道:“少貧嘴。你要是真的心疼阿娘,就跟少優時常進宮看我就是了。”
  莊麟聞言,又道:“我倒是想來,只怕來的勤了,阿娘只顧著跟我說話而冷落了阿爹,叫阿爹心中埋怨我。”
  君少優聽到這裡,不覺插口說道:“今日給娘娘請安,倒是難得沒瞧見陛下。”
  往常他們前腳一到,永乾帝必定在後腳就跟來,以示對宸妃和莊麟的恩寵。今日他們來了這麼半天,永乾帝竟然沒個音訊,實在有些奇怪。
  宸妃聞言,悵然而笑,開口說道:“後宮佳麗三千,陛下每月能在我這裡逗留三五日功夫,已算是極大的恩寵。難不成還指望著同你們小夫夫一樣,成日的耳鬢廝磨,朝夕相對不成?”
  莊麟與君少優面面相覷,一時間倒有些無話可說。
  宸妃縱使美豔無雙,保養得宜,卻也是年近四十的女人。永乾帝身為帝王,坐擁佳麗無數,亂花漸欲迷人眼,能想到每月留三五日給宸妃,已是難得。須知皇后身為正宮,永乾帝每月去椒房殿的次數也不過初一、十五兩次。何況永乾帝隨著年歲漸長,越發注重保養,又有朝政繁雜,刨出去自己在太極殿清淨的日子,每月也只有一半的時間留宿後宮。
  如此算來,宸妃娘娘每月三五次接駕,在旁的妃嬪眼中,自然就是極為難得的恩寵了。
  宸妃憑此聊以j□j,看在君少優眼中,卻是越發歎息。
  世人都讚譽永乾帝情深意重,對髮妻不離不棄。也曾羡慕宸妃一介女流,卻能被帝王如此鍾情。卻不曉得這當中又有多少算計。連每日呆在一起的時間都要權衡籌謀,這所謂的伉儷情深,又能真正繾綣纏綿到哪裡去?
  想當初他君少優還曾為此替皇后與莊周打抱不平。如今想來,實在是太過天真。
  君少優輕輕歎息,不知怎麼的,自從他接二連三的遇見前世的那些女人,便越發覺察出這世道對於後宅女眷的不公平。將心比心,若是君少優與宸妃易地而處,若是莊麟也如永乾帝一般左擁右抱,君少優是永遠不會原諒莊麟的。不僅如此,君少優此刻暗暗假設,便已經有些按捺不住心中洶湧而生的殺機。他知道倘或事情真走到那一步,他絕對會不惜一切毀了莊麟,才能解消心頭之恨。
  想到這裡,君少優猛然一愣,不覺看向莊麟。君少優身為男人,縱然此刻身份家世不相匹配,但他在精神上認為自己跟莊麟是平等的。所以他不能忍受莊麟的出軌,不能忍受莊麟對自己的背叛。
  那麼換句話說,是不是也表示君少優對莊麟的在意,對莊麟的執念也非同一般,所以才會對莊麟的要求苛刻的比上一世那些紅顏知己還甚?畢竟他對上一世那些紅顏知己也沒有要求過忠誠,唯一。然而現在卻隱隱升起了同莊麟一生一世共白頭的心思。
  也就是說自己對於莊麟才是真愛?
  君少優思及此處,不覺悚然而驚。
  他猛然想起最初那一世他在某地寫種馬文的時候,曾經塑造了一個被眾多男讀者一致評論為情深意重,有責任有擔當的男主。然而卻有一位女性讀者對此不置可否。她在文下評論說任何一個種馬都沒有資格談愛情,因為愛情的發生是純粹且唯一的,男人女人在交往之間可能會因為種種欲望而相互吸引,但這還僅僅是愛、欲,最終將各種因素轉化為愛情之後,與之相伴生的便是責任。
  只有愛而不談責任的感情不配稱之為愛情,那充其量只是種馬男主在彰顯自己與眾不同的一種遮羞布。而種馬男主對於文中的每個女主女配的情感,很顯然也不是愛情。那只不過是一種類似於遊戲攻略推BOSS的環節。只是為了迎合而迎合,膚淺的張揚著所謂的博愛,所謂的紳士,和所謂的被動接受和所謂尊重女人自我的選擇。
  因為寫出這些情節本身的是男作者,而男作者在安排這些情節的時候,根本沒有考慮過文中女主與女配的想法,甚至沒有推斷過環境與性格雙影響的人物存在的合理性。而那些姐妹和睦,毫不吃醋等等橋段,也不過是男作者本身的主觀臆斷,是強加在文中的女主女配身上的臉譜化夢想化,而並不是角色自身的想法。
  而最能證明此論調的,則是那位女讀者將君少優文下的種馬情節全部刪除後,整本書的前後依然是貫通的,絲毫不耽誤每一個情節的發展。
  有此推知,種馬男主對於女主的定位也不過是不影響其最終奮鬥的調劑品而已。有則錦上添花,沒有也無傷大雅。而現實生活中,當一個人真正對另一個人投入感情後,所做的一切絕不可能一點都不影響他周圍發生的一切事情。
  更不會有人做到將感情與經歷剝離開來,互不影響。
  兩情繾綣時,沒人願意跟別人分享自己的愛人。如果在感情的收支上不能平衡,則必然會影響其主角的判斷與周圍的環境。所以在君少優的小說中,女主可以為了男主放棄一切努力做到家庭和睦。而在實際的上輩子裡,平陽公主卻只選擇了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也不肯眼睜睜看著君少優與旁人繾綣廝磨。
  上輩子君少優不懂平陽的想法,所以得知她的背叛陷害,君少優只是心有不甘,卻不曾深恨過。
  他覺得自己是心胸豁達。不過今日想來,若此事同樣發生在莊麟的身上,他又豈能這麼簡簡單單的抬手放過?
  君少優越想越覺得驚異,他從來不曉得自己的思維竟然能精細至如此。不過眼下他不準備想的太多,只好勉強拽回心神,向宸妃笑道:“娘娘整日在宮中,似乎寂寞難以排解。為何不想法子找些事情做做,也能打發一下時間呢?”
  作者有話要說:以前看種馬文,發現有的精彩有的勉強忍受,有的看了就讓人作嘔反胃,其實細細想來,主要還是作者的功底不同。所以說邏輯和角色自我選擇的合理性也很重要咩~~
  雖然某寫文時因為功底不行一直是個三觀已碎,邏輯被吃的小白→_→,但是看文的要求還是很高噠XDDD
  厚厚,其實某八一直想寫的是一個臉譜化的種馬男慢慢沉澱為優質小受的過程,而隨著君小受不斷的自我認知,他滴種馬光環會迅速轉變為婦女之友的加持光環23333(看瓦嚴肅臉)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聞聽君少優所言,宸妃輕笑出聲,搖頭說道,“你雖嫁入王府,但到底是一介外男,哪裡能懂得這後宮女眷的事情。雖說大褚比之前朝,對待女子方面要寬宥許多。但宮中又比不得民間,一動不如一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才是長久安穩之道。”
  君少優微微歎息,只覺得這後宮的女人活的當真不容易。整日裡守著女戒女德什麼都不敢做,清閒下來的時間可不就剩琢磨著給別人下套了。
  難得兒子與媳婦都進宮一趟,宸妃不欲在這種事情上多談,免得浪費好不容易得來的歡愉時光。遂言笑著換了另一個話題,問兩人西北之事,問外頭的風土人情。眾人閒話一回,很快到了晚膳時間。
  永乾帝早已派了太極殿的小太監過來傳話,只說晚膳會過來這邊吃。宸妃娘娘少不得又按著永乾帝的口味張羅菜肴。只等到菜饌齊備,又開了一壇上好的惠泉酒。永乾帝便掐著點兒過來吃晚膳。
  酒宴之上,永乾帝態度殷切,連連詢問莊麟與君少優的病情。且以兩人剛剛病好為由,並不許兩人喝酒。宸妃見狀,立刻換了一壇西域進貢的葡萄漿。莊麟與君少優兩人起身謝恩,永乾帝立刻吩咐叫起,又言語一些“自家人,何必如此禮多拘束”的話,做足了一派父慈子孝的場景。
  君少優與莊麟相繼起身落座,永乾帝見兩人舉止默契,不覺笑道:“西北一行,倒讓你們小夫夫兩個越發繾綣深情了。怪不得古人總說好事多磨。可見日久生情之語,並不是虛妄。”
  君少優與莊麟相視一眼,故作小兒女狀靦腆低頭,心中卻不約而同起了警惕。
  就聽永乾帝繼續說道:“北匈奴投誠歸順一事,如今已算是塵埃落定。西北都護府上奏懇請重開貿市,爾等以為如何?”
  莊麟開口笑道:“阿爹是最知道我的。我這個人,除了帶兵打仗,別的事情都不耐煩。這些個經濟治世的問題,自然也問不著我。”
  永乾帝又看向君少優,笑道:“那你便說說罷。”
  君少優欠身應是。沉吟片刻,開口說道:“如今邊塞安定,民心思穩,匈奴臣服。若重開貿市,我大褚將士自能保證商賈的性命安危,財產安穩。而匈奴一方,因常年逐水草而居,以牛羊為食,對食鹽、茶磚乃至絲綢、瓷器等奢侈品的需求甚大。之前我大褚與匈奴關係緊張,且爾爾蠻夷,不服教化,總會有匈奴騎兵冒充劫匪燒傷搶掠。陛下為保障大褚商賈的性命財產安危,不得不關閉貿市。如今匈奴既已臣服歸順於我朝,我大褚泱泱大國,自然不會同旗下屬國計較。若重開了貿市,那些匈奴百姓則可輕易的購買食鹽、茶磚。絲綢,瓷器等物,通過與大褚商賈接觸,也能慢慢瞭解到大褚百姓衣食富足。長此以往,必會對我大褚心生豔羨之心,自然也感沐陛下天恩。到時陛下再派人教化蠻夷,則要輕省許多。因此少優竊以為,西北都護所提議之事,甚為可行。”
  永乾帝聽了君少優一席話,甚為滿意的點了點頭,開口說道:“少優此言,與朕不謀而合。”
  君少優微微一笑,莊麟介面說道:“這就是英雄所見略同。其實兒子也是這麼想的。”
  永乾帝沒好氣的瞪了莊麟一眼,開口說道:“你倒是很會討巧賣乖。”
  莊麟嘿嘿一笑,又湊趣哄得永乾帝開懷大笑。一頓飯足足吃了一個時辰的功夫。
  欣然飯畢,宮中婢女又上了新鮮瓜果,精緻點心。永乾帝捧著茶盞啜了一口,漫不經心的道:“此番西北一行,你夫夫二人立下功勳無數。尤其是少優,不論安置災民還是救援麟兒,再到後來進獻火藥配方,你都是功不可沒。可朕卻僅僅封賞你一些食邑錢財之物而未曾授你官職,你心中可有計較?”
  君少優淡然微笑,起身說道:“回稟陛下,少優十年寒窗苦讀,願意從科舉出身,多謝陛下成全。”
  永乾帝抬眼打量君少優半日,開口笑道:“你果然是個極聰明的人,知道唯有科舉正途才能在朝中走的長遠。朕對你寄予厚望。既已病癒,朕希望你儘快回國子監習學,來年恩科,朕希望能看見你金榜題名。”
  君少優自是躬身道謝。莊麟坐在一旁,笑嘻嘻說道:“少優大才,兒子的眼光也犀利。阿爹以為然否?”
  永乾帝莞爾一笑,伸手點了點莊麟,並未答話。
  用過茶點之後,便已到了掌燈時分。眼看宮門就要落鎖,莊麟與君少優二人自是起身告辭。永乾帝自然留宿長極宮中,與宸妃如何繾綣深情,自然不消細說。
  且說莊麟與君少優二人回府,盥洗已畢。因時辰還早,君少優便從書架上抽了一本《嶺南遊記》品讀。大丫鬟承影送了兩杯清茶進來,瞧見四下無人,便湊上前來,悄聲說道:“回公子的話,因王爺曾囑咐過奴婢,平日裡多照看秋芙姐姐一些。所以奴婢這幾日很注意秋芙姐姐的舉動。今日護國公夫人派陳媽媽過來請安的時候,奴婢留意到一些事情,只不知當講不當講。”
  君少優翻了一頁書,也沒看承影的神色,開口說道:“有話直說就是,你我之間,別繞彎子。”
  承影聞言,脆生生應了一句,開口說道:“今兒一早,護國公府派了四個婆子給公子請安。其中三個只略說了幾句話,公子就打發她們幾個下去吃客飯。只留陳媽媽一個人在堂上聊了許久。過後陳媽媽也退下去用膳。在回廊上的時候恰好遇見了秋芙姑娘。我遠遠站著,只見秋芙姑娘不知扔了一團什麼東西在地上,陳媽媽撿起來就揣進袖裡了。”
  君少優眨了眨眼睛,並未說話。坐在書案前看地圖的莊麟也走了過來,開口問道:“然後呢?”
  承影又道:“下午公子與王爺進宮之後,秋芙姑娘便也向陳總管告假,說要家去瞧瞧。陳總管因曉得王爺與公子正為秋芙姑娘議親,便給了假。又派了一個門上的小子駕車,並一個三等婆子跟著秋芙姑娘回去了。”
  君少優撫平書頁邊緣的棱角,淡然說道:“婚姻大事要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秋芙雖是我的丫鬟,但這件事我許了她自主便宜之權。她要家去跟老子娘商量,也是情理之中。”
  承影聞言,小心翼翼地吞了吞口水,拿眼睛窺著君少優的神色開口說道:“奴婢擅自做主,又另派了人跟蹤秋芙姐姐。發現秋芙姐姐在家裡呆了不過半個時辰,便回府了。秋芙姑娘走後,從他們家又出來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子,我派去的人跟著那小子後頭……發現那小子兜兜轉轉最後進了護國公府。”
  君少優默然片刻,開口輕笑道:“意料之中的事情。”
  頓了頓,又道:“後日我回護國公府赴宴,你叫那小子駕車送我過去。”
  承影躬身應是,又見兩個主子沒別的吩咐,欠身告退。
  承影走後,莊麟走到床榻旁邊挨著君少優坐下。君少優突然問道:“你上輩子活的比我久,應該知道秋芙是誰的人罷?”
  莊麟一怔,剛要開口,就聽君少優又道:“算了,你還是別說了。左右後日我回去,就讓我自己看著罷。”
  莊麟又把嗓子邊兒的話咽到肚子裡面,挑眉諂笑道:“管她是誰的人,這輩子都跟咱們倆無關了。”
  君少優面無表情的應道:“那倒是。”
  頓了頓,又道:“可就算我不計較,總不能讓人算計了我去。畢竟秋芙跟我一場,若是可能,我還是想叫她心想事成。”
  莊麟聽出君少優話中未盡之意,不覺也跟著壞笑起來。
  倏忽間便到了後日一早。
  君少優吃過早膳,盥漱已畢,穿戴整齊。外頭小子早已備好車馬,君少優與莊麟坐車前往護國公府。
  楊黛眉早早便打發了人來胡同口守著。瞧見永安王府的車駕慢悠悠過來,君瑞清與楊黛眉即刻帶了闔府上下啟中門迎接。
  下車之後,君少優給拉車的小子使了個眼色。君瑞清躬身見禮道:“臣君瑞清,率闔府上下恭迎王爺、王妃大駕光臨。”
  莊麟伸手扶起君瑞清,含笑說道:“幾月不見,國公爺風采更勝。”
  君瑞清寒暄幾句,開口說道:“王爺請裡邊說話。”
  楊黛眉吩咐府中下人引著永安王府的馬夫,隨從前往偏廳歇息喝茶。自己則引著君少優去後院兒堂上歇息。承影便湊上前來,紅著臉面說了聲有急。楊黛眉心下會意,立刻指了一個婆子帶著承影去如廁。
  君少優微微一笑,跟著楊黛眉隨後進了內堂。眾人落座之後,不等旁人說話,君柔然率先起身賠罪道:“以前都是我年輕氣盛不懂事,得罪王妃之處,還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一般見識。”
  君少優開口笑道:“長姐不必如此。你我都是一家人,套句俗話來說,長日相處豈有舌頭不碰牙的。以前的事,也是我性子執拗不懂得變通。如今你我都大了,自然不會像從前一般舉止。”
  君柔然眸光閃爍片刻,開口說道:“那是自然。”
  楊黛眉見狀,笑眯眯說道:“都是自家姐弟,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呢。以前都是年紀小,不懂事所以才起口角。如今越發大了,自然要懂得珍惜血脈親情。須知外人看起來再親親熱熱,終究隔著一層肚皮。哪有自己家的人來的可信。王妃你說可是?”
  君少優淡然笑道:“夫人只叫我少優便是。”
  楊黛眉順口說道:“既如此,你也稱我母親罷。”
  下頭一干姬妾姨娘等立刻簇擁過來,稱讚了一番母子情深之類言語。君少優心不在焉的聽著,直到承影從外頭走了進來,湊至跟前悄悄耳語幾句。
  君少優微微挑眉,似笑非笑看向楊黛眉。
  不知怎地,楊黛眉就是心下一凜。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楊黛眉瞧見君少優臉上譏笑神情,心中隱隱約約生起一絲不安。想了想,還是不動聲色地開口說道,“午膳我叫廚房的人做了你最愛吃的過廳羊。你好久沒在家中用膳,等會子便嘗嘗那菜饌是否還是早先的味道。”
  君少優微微一笑,開口說道,“多謝夫人費心。”
  楊黛眉把這話在心內過了一遍,面上卻含笑接道,“那是自然。”
  又指著下首沈青棉笑道,“自你嫁入王府,我總擔心沈姨娘寂寞聊賴而身子不爽。遂叫她閑來無事就跟我處理府中事務。如今你瞧瞧,這氣色精神是否比先前要好了些。”
  君少優立刻看向沈青棉,見她沖自己溫婉一笑,眉宇間的抑鬱憂愁果然清淺了一些。不覺心中大安,真心實意的謝道:“多謝夫人費心。”
  眾人又閒話幾句,外頭便有人來稟報說某某公府家的小娘子到了,某某侍郎家的少夫人到了。君柔然便笑著起身,要去接待眾閨閣密友。一干庶女也少不得跟了去。君少優以自己身為男兒,不便參與為由,推辭了。
  楊黛眉情知自己與君少優不過是面子情兒,這會兒也不勉強拘著他惹人厭煩。遂笑著讓君少優跟沈姨娘回稼軒院歇息片刻,只等宴席齊備,再去前頭飲宴。
  君少優道謝告辭。跟沈青棉一路逶迤行至稼軒院,方才開口問道:“阿娘近日身體可好,夫人沒再為難你罷?”
  沈青棉搖頭笑道:“自你嫁入永安王府,得了王爺青眼,夫人對我就寬宥許多。極致後來你又入了國子監,又被陛下親指去西北賑災,夫人更是對我禮讓有加。這日子也比從前好過了。”
  君少優微微一笑,開口說道:“那就好。我只怕她面兒上對你好,背地裡又起么蛾子。”
  沈青棉歎息一聲,不知是什麼心思的說了一句道:“那倒不會。其實夫人性情耿直,憎惡分明,從來不是個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人。若長久相處了,你便曉得她其實是個不錯的人。”
  對於沈青棉的辯解,君少優不以為然。他可不覺得一個給他下了十多年藥的女人是個好人。何況這個女人還在處心積慮的插足他的生活。
  只是這種事情終究不太光明,君少優也不想跟沈青棉提及,免得叫她多思多慮,反而累壞身子。
  沈青棉自然不懂君少優心中思慮,只瞧著他不置可否的模樣,便不再多說。好容易迎回自己的親生骨肉,縱使沈青棉是個性情冷淡的人,也不希望把時光耗費在旁人身上。
  君少優見沈青棉不言不語只一味癡癡的看著自己,便開口說道:“過兩日我想去城外莊子上泡泡溫泉,修養身心。阿娘若是喜歡,我便和王爺說說,也帶了阿娘過去。”
  沈青棉心中一動,猶猶豫豫的說道:“可我是護國公府的姬妾,若是就這麼跟你出去,實在與禮不合。你如今在國子監讀書,文人最終聲名,阿娘不想連累你被人說嘴。”
  君少優聞言,搖頭笑道:“不至於如此。阿娘放心,倘或你喜歡去城外莊子上散淡散淡,便直接和我說。下剩的事情我去處理,保管叫旁人抓不到把柄。”
  沈青棉有些遊移不定,她自嫁入護國公府二十餘年,幾乎沒有再出去的機會。她著實不想一輩子都被困在這個地方。哪怕只能出去幾天,沈青棉也不想錯過。可是她真的不想因己之故,叫君少優為難。畢竟照目前的發展來看,君少優很有可能科舉入仕。既如此,他的名聲清白就成了至關重要的事情。
  君少優一眼看穿沈青棉的想法,不覺笑道:“既然如此,這事情就這麼定了。待會兒我和王爺說,他自會想法子接出阿娘去。”
  沈青棉方不再言語。兩人又說了一回閒話,便有楊黛眉打發小丫頭來請君少優回至前堂廳上。
  君少優起身,含笑說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稟報夫人,就說我即刻就到。”
  言畢,又示意承影給了那小丫頭五百錢權作打賞。小丫頭樂呵呵的謝過,欠身轉出。
  君少優轉身又和沈青棉告辭一番,這才緩緩向前頭去。
  沈青棉略有些不舍的將君少優直送到院門外,一直看著君少優的身影轉過j□j不見了,這才歎息一聲,被碧溪扶著回入房中。
  一時回到前頭正堂,君少優被請到上首正位莊麟旁邊兒坐下。莊麟側過身子悄聲問道:“心中可有了主意了?”
  君少優給莊麟使了個眼色,不欲在此刻說此事。莊麟心中了然,遂轉了話題。聊歌舞聊菜饌,一行飲宴直到日落時分,方才盡興而散。
  直到將莊麟與君少優兩人送出府外,看著永安王府的馬車晃晃悠悠駛出街口,君瑞清才大松了一口氣,搖頭自嘲道:“果然是今非昔比了。”
  楊黛眉勉強一笑,開口說道:“少優自嫁入王府,便是皇家的人。排場大了一些,也是情理之中。不過由此推之,可見王爺對少優恩寵有加。你我做父母的,也能放心了。”
  只是口中這麼說,一顆心卻依然懸在半空中。只等兩人回府,將君瑞清妥善安排到姨娘房中,楊黛眉才喚過陳媽媽來,開口問道:“今兒永安王府的承影姑娘在府中發現了什麼事情,怎麼神色那樣古怪?”
  陳媽媽猝不及防被問的一愣,連忙說道:“奴婢這就下去打探,即刻來回夫人。”
  楊黛眉聞言,立刻揮手催道:“快去,快去。不把這件事情查明白了,我今兒晚上連覺都睡不好。”
  另一廂,已回至府中的莊麟也迫不及待問道:“可查到了前兒去秋芙家裡的那人,究竟是誰的耳目?”
  君少優微微一笑,抬眼示意承影下去喚秋芙過來。
  承影會意,下去的時候也不忘叫走房中其餘侍婢。君少優轉頭向莊麟笑道:“原來我身邊的陪嫁丫頭竟然跟護國公府的二郎君情投意合,這麼些年我竟不知道。”
  莊麟想了想,不覺回笑道:“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又問:“你打算如何處置秋芙?”
  燈燭之下,君少優看著自己掌心的紋路,開口說道:“自我五歲進學那年起,秋芙便一直跟在我身邊。這麼多年來殷勤服侍,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既然如此,我自會努力達成她的願望。”
  然而腦中回憶的卻是上輩子秋芙溫順寡言的模樣,巧笑倩兮的模樣,含情脈脈的模樣……那份情感看起來是如此的真摯,就不知當中有多少情不自禁,又有多少逢場作戲。
  莊麟看著燈燭之下,輪廓越發柔和,眉眼越發精緻的君少優。心中一軟,湊上前來挨著君少優坐下,伸手拉過君少優的手,聲音低沉而堅定的說道:“這輩子我會陪著你,不會欺騙你,不會利用你。有什麼開心不開心的話會同你直說,你也如此。咱們兩個不離不棄。“
  君少優沉默半日,突然輕笑道:“前塵往事,終究如雲煙而散。我還在這裡自顧自的糾結不放,是不是有些庸人自擾?”
  莊麟立刻回道:“怎麼會。任人被人那樣對待,都想查個水落石出。”
  君少優猶豫半日,開口說道:“我剛回來那會兒,當真是滿腹鬱結。只覺得是那些人背叛我,那些人對不起我。可如今想來,沒有前因哪來後果。我自負對人溫柔小意,不曾傷害我身邊的任何一個女人。我覺得我對他們有求必應,拉扯她們的母族,照看她們的親友。我覺得我問心無愧,卻連秋芙什麼時候喜歡上君少傑都不知道……秋芙是跟在我身邊時間最長的女人,我連她的心意都不懂,更遑論她人。”
  莊麟沉吟半日,只說了一句道:“我始終認為,你在私情上的疏忽,並不是旁人構陷你的理由。在我看來,你那些女人當中,除了平陽有些許立場報復之外,其餘的女人,不過是自甘墮落。既然選擇了甘為妾室,又何必做出一副被人辜負的嘴臉。她們在掛著一張苦臉哀訴自己被人傷害的時候,卻沒想到是她們的選擇率先傷害了別人。”
  君少優長歎一聲,並不言語。
  莊麟繼續說道:“我說這話,並不是為平陽開脫。當然我也不太明白,你這樣一個精明幹練的人,怎麼會做出寵妾滅妻這樣的蠢事。不過……”
  莊麟舔了舔嘴唇,看著君少優說道:“這輩子你喜歡的人是我,咱們兩個就這麼親親熱熱的過自己的日子。我不納妾,你也不要紅杏出牆,好不好?”
  君少優被莊麟一句“紅杏出牆”雷的外焦裡嫩,滿腔的嫌棄自卑頃刻間煙消雲散。剛要開口譏諷兩句,只聽外頭小丫鬟通報說秋芙來了。君少優冷哼一聲,斜睨了莊麟一眼,開口說道:“叫她進來。”
  秋芙緩緩進了內室,發現房中處君少優與莊麟之外,並無他人。心中不知怎麼就是一緊,深吸了一口氣,秋芙走至跟前,欠身行禮道:“奴婢見過王爺,公子。”
  君少優應了一聲,抬手叫起。
  秋芙低眉斂目,束手立在當地。她今兒穿了一件兒秋水碧的春衫,下罩一條蔥心黃的素軟綾襦裙,一頭烏壓壓的秀髮挽著時下少女流行的仙雲髻,上頭插了幾支粉嫩的絹花,一如既往的清婉低調。
  鵝黃色的燭光照在秋芙的身上,暖暖的光芒模糊了少女眉眼分明的輪廓。明明暗暗的光線交織,半垂著的臉面給人一種莫測的感覺。君少優靜靜看了半日,開口問道:“你身上,可有二哥給你的定情信物嗎?”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秋芙心下一驚,立刻跪在地上,開口哭訴道,“公子明鑒,奴婢對公子忠心耿耿,斷然不會做出吃裡扒外的事情。奴婢與二郎君也沒有私情,公子切莫聽了旁人嚼舌根,就以為奴婢是那等不要臉面,不尊禮法的人。”
  說著,又哽咽道,“奴婢就是不要臉,不看重自己的名聲,又豈能帶累壞了公子的聲名。奴婢自九歲被撥到公子房中聽差使喚,這麼多年,做事兢兢戰戰,從未有過半點兒異心。奴婢對公子之心,天地可鑒,日月可表。又豈會做出那等傷風敗俗的事情,讓別人嘲笑公子不會調、教下人。”
  君少優微微一笑,看著滿面倉皇卻口齒伶俐的秋芙,開口笑道:“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我豈能不明白你是什麼樣的人。我知道你不是個表面忠厚,內裡藏奸的人,想也不會做出背主忘恩的事情來。只是男女私情總是‘不由自主’,‘情不自禁’,不能以常理度之。我只是覺得倘或你心中有人,可以同我明說。我雖不是什麼金尊玉貴的人,卻也願意為你籌謀一二。”
  秋芙只伏在地上痛哭,並不答言。
  君少優輕歎一聲,開口說道:“你無需害怕。我並不是怪你,只是覺得你我主僕一場,這麼多年你服侍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我日子過得越發好了,自然也想提攜提攜你。原本我是想著,給你在外頭尋一戶家底殷實,能力不俗的人家將你嫁過去。不過如今看來,你自己早已心有所屬。既然如此,我樂得成全你。”
  秋芙細碎的嗚咽聲縈繞在房中,她抬眼癡癡打量著君少優,柔和的燈光下,君少優的眉眼精緻,神色平和,又是那樣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當真不是被欺騙後的憤怒樣子。
  秋芙稍稍安定下來,開口說道:“奴婢不嫁人,奴婢願意一輩子跟著公子,服侍公子。”
  君少優有些疲乏的揉了揉眉間,面上的神色越發溫潤柔和,他略有些憐憫的看著秋芙,開口說道:“我覺得你還是仔細想想再說。如今我是體恤你我多年的主僕之情,才不理會你與旁人私相授受,暗通款曲。還願意為你籌謀,叫我二哥納你為貴妾。可你若是執意糊弄我,那我也說不得要裝一次糊塗,畢竟這種事情傳出去終究不光彩。左右你也到了被外放的年紀,我也正想著幫你操辦終生大事。何不趁此一徑解決了此事,免得留有後患。”
  秋芙面色慘白的癱在地上。嘴唇嗡動半日,才垂頭喪氣的說道:“公子明鑒,奴婢從沒做過對不起主子的事情。”
  “我沒說你背主忘恩。”君少優輕笑道:“只是我並不明白你心裡頭的主子究竟是誰罷了。”
  秋芙剛要開口辯解,只見君少優擺了擺手,繼續笑道:“不過事到如今,我也並不想知道了。天很晚了,我也累了。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究竟是願意嫁給我二哥為妾,還是願意嫁到外面人家做正頭娘子。你我主僕一場,在這件事上,我還是不想虧了你的。”
  秋芙沉默半日,低聲說道:“公子既如此說,奴婢但憑吩咐就是了。”
  言畢,再不多話,只是神色哀婉淒清的看著君少優,流露出絕望無辜的神情,可憐兮兮的,叫人看了不由心軟。
  君少優再次笑了,只是這份笑意在臉上漫延開來卻並未抵達眼角。他眸光冰冷的盯著秋芙,腦中回想的卻是上輩子每每遇事抉擇,秋芙都會這樣看著她。於是君少優便會腦子一熱,不由分說的替秋芙擔下很多事情。於是好處都由秋芙得了,他卻擔著各種各樣的駡名。
  上輩子他甘之如飴,可這輩子他卻不準備叫秋芙如願以償。不是喜歡扮演身不由己的白蓮花嗎?
  君少優哂笑出聲,慢條斯理的說道:“既如此,那便聽我的。”
  頓了頓,君少優又道:“按我的意思,還是傾向於將你許配給外頭人家做正頭娘子。畢竟你是我的大丫鬟,我不忍心叫你做妾室任人作踐。護國公府外頭光鮮,可你也是自幼在那裡長大的。從主子到奴才,哪個沒長一雙富貴眼?你本就是我的丫鬟,而我同夫人的關係你也知道,恐怕你到了我二哥房裡,沒人會喜歡你。何況二哥身為護國公府嫡子,終究是要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嫂子。屆時嫂子進門,你的立場只會更尷尬。再者……我同二哥的關係並不好,為了不讓二哥誤會我在他跟前兒安插人,咱們這邊的人還是儘量少參合國公府裡頭的事情。”
  君少優說到這裡,又看了眼喪魂失魄的秋芙,開口笑道:“我本以為你跟二哥私相授受,暗通款曲那麼多年,你定然是非他不嫁。我也做好了準備,若是你一意孤行,我就算豁出這張臉面也要去求求夫人,叫她成全你的這一番情思。不過今日聽了你此番言語,恐怕是我想左了。也許真如你所言,你與我二哥並無私情。既如此,我便做主給你尋一戶人家。你放心,我給你尋的如意郎君雖比不得護國公府嫡子金貴,卻也是出身耕讀人家,家境殷實,且家中人口簡單,你嫁過去既是大方娘子,又能即刻管家。等日後你再誕下子嗣,日子必定是越過越紅火。”
  秋芙心中一急,脫口說道:“奴婢不願意外嫁。”
  君少優面上笑容微微一斂,靜靜的看了秋芙半日。那清澈的目光直直看入秋芙心底,一瞬間,秋芙只覺得自己在這樣的君少優面前,好像被扒光了衣服一般赤、裸。心中那些說不出口的小心思小伎倆仿佛被人強行拖到了陽光底下,就此暴露在人前。
  看著君少優似笑非笑的看著她,秋芙有些驚懼的吞了吞口水。她發現面前的君少優已不再是記憶中那個溫柔寡言卻生性綿軟天真的五郎君。不知何時,她連君少優在想什麼都摸不透了。
  秋芙有些尷尬的垂下臻首,喏喏說道:“奴婢不想嫁給連面兒都沒見過的人。奴婢害怕。”
  “世人婚娶,左不過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是這麼過來的。”君少優淡淡說了一句,挑眉問道:“你既然不想嫁給不認得的人,那你想嫁給誰呢?”
  秋芙想了一想,此時此景,她再也說不出自己要一輩子服侍君少優的話。可是她也不想主動說出要嫁到護國公府去,於是又是一臉哀痛的看向君少優,期望他能繼續之前的話題。
  然而君少優卻絕口不提之前的事兒,只一臉體貼關懷的笑道:“你既然不想嫁給不認識的人。不如那天我尋個藉口將那人召到府上來,你在屏風後面悄悄看他一眼,如何?”
  秋芙見君少優如此說,猜不透他是鐵了心要把自己嫁到外面去,還是一時試探。然而她卻賭不起了。她知道君少優口中說的那般冠冕堂皇,心裡卻也是想讓她嫁到護國公府的。這樣的想法與她自己的算計當真是不謀而合。秋芙不想因為一時的羞澀,失去這麼大好的機會。
  秋芙權衡半日,最終還是忍著羞澀開口說道:“奴婢……奴婢願意聽從公子的吩咐,嫁給二郎君為貴妾。”
  君少優心中哂笑,面上卻故作驚詫狐疑的問道:“可是我先前那般問你,你明明說你與二哥並無私情。怎麼這會兒卻……”
  秋芙強撐著臉面,低聲說道:“奴婢對公子忠心耿耿。願意為了公子嫁給二郎君為妾,也好在府裡幫襯著沈姨娘些個。”
  君少優見秋芙一臉大義凜然的模樣,險些笑出聲來。只好不尷不尬的輕咳兩聲,開口說道:“這個倒很不必。我雖然關心姨娘的安危,可今日在國公府見了夫人的舉動,便曉得只要我還在永安王府,夫人就不會虧待姨娘。既如此,我也不想橫生枝節壞了這極為難得的平衡默契。為了長久安穩著想,你還是不要回國公府的好。”
  言畢,又十分慶倖的說道:“還好你與二哥並無私情,不然叫夫人誤會是我故意唆使你去勾引二哥,我才是要難辦了。”
  秋芙見自己一番推脫竟然弄巧成拙,不免急切的說道:“公子三思。夫人如今對姨娘雖好,難保不是面子情兒。奴婢願意——”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君少優不耐煩的擺了擺手,笑道:“我不是那等小肚雞腸的人,夫人心性雖左,但也稱得上明白事理。她懂得怎麼做對國公府才好。”
  秋芙見君少優言之鑿鑿,心下不由一涼。思忖半晌,終究還是忍不住露出馬腳,伸手揉捏著裙擺說道:“奴婢……還是願意嫁給二郎君為妾。”
  君少優面色一沉。秋芙拿眼睛窺著君少優的神色,硬著頭皮說道:“事到如今,奴婢也不敢再欺瞞公子。奴婢與二郎君……確實情投意合,還望公子成全。”
  君少優面無表情,開口問道:“之前我那麼問你,你怎地不說?”
  秋芙臉色先是一紅,又是一白,撫摸著裙擺一臉苦澀的說道:“奴婢是什麼樣的身份,豈敢有非分之想。二郎君確實是個極好的人,對奴婢也好。可正是如此,奴婢不願意因兒女私情汙了二郎君的名聲前程,才會那般藏掖。奴婢的苦衷,還請公子明鑒。”
  君少優不言不語。坐在君少優旁邊的莊麟看著秋芙扭捏做作的模樣,很是不順眼的冷哼一聲,沉聲說道:“好意思與外男私相授受,卻不好意思開口承認。當真是想當婊、子又立貞潔牌坊。只是你若真的剛性兒,也該堅持的久一些。這裡既沒有嚴刑拷打,又沒有威逼利誘,你口風轉的也這麼快。才剛還口口聲聲說並不會做出傷風敗俗的事情叫你主子沒臉,掉過頭就不知廉恥的又弄出個兩情相悅來。秋芙姑娘這變臉的絕技,當真叫人歎為觀止。”
  秋芙被損的尷尬異常,面色青一陣白一陣的,最終神情訕訕的低下頭去。
  君少優對莊麟的話恍若未聞,只長歎了一口氣,開口說道:“按我的意思,實在不想讓我身邊的人同護國公府再有什麼瓜葛,秋芙你明白嗎?”
  秋芙被問得一陣心虛,她想到此前自己信誓旦旦一番話,也知曉自己的決定給君少優帶來多大麻煩。可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她做牛做馬服侍了君少優那麼多年……何況君少優方才不也說了,願意成全她嗎?
  這麼一想,秋芙立刻把先前的羞恥愧疚拋到九霄雲外,開口說道:“奴婢知道,奴婢叫公子為難了。可公子放心,奴婢一天是公子的人,這輩子都是公子的人。等奴婢嫁給二郎君之後,也一定會勸著二郎君不要與公子為難。倘或二郎君有什麼思量手段,奴婢也會一一告知公子。”
  秋芙本想以此番話明證自己對君少優的忠心耿耿。然而卻不曉得這番話正中了君少優的心結。秋芙越是這般急於表現,君少優便是越加悲涼怨懟。若是此前他只對秋芙的背叛耿耿於懷,如今聽了她這番言語,更是連她的品性都懷疑上了。
  身旁還坐著上輩子的對手這輩子的愛人,君少優只覺愧憤難當。他認為自己兩輩子的眼睛都長瞎了,才會對這樣一個口不應心,兩面三百的人動心。
  君少優再次長歎,心中一陣膩歪。他突然覺得身疲力竭,也不想再與秋芙兜圈子耍心機,直截了當的說道:“今兒一回府,我便開門見山和你提出要把你嫁給二哥為貴妾的事情,你支支吾吾,詛咒發誓的跟我說你與二哥並無私情。我信你為人,卻沒想到事到最後你又是這番言論。你是不是覺得我性子好,所以便覺得我沒脾氣?”
  秋芙一愣,立刻跪地求饒道:“奴婢不敢。還請公子瞧著這麼多年的情分上,成全了奴婢罷。”
  君少優冷笑道:“我今日心軟成全你。等到他日你如願以償,難保不把一盆子髒水潑到我的頭上。我可害怕你在二哥耳邊吹風,說是我逼迫你嫁到護國公府為妾,你原本是不願意的,不想壞了二哥的名聲,只想悄悄嫁人一走了之。豈料我卻不肯放過你,你身為我的奴婢,身契家人都在我的手心裡握著,實在無法反抗罷?”
  秋芙聽了君少優一番言語,臉上赤紅一片。卻不敢說她原先就是這般打算的。她猜到了君少優想把她嫁到護國公府膈應楊黛眉的心思,本想順水推舟,以進為退,作態一番免得將來嫁入公府難以交代。卻沒想到君少優並不入她的圈子,反而把話撕扯的如此明白。
  秋芙心下真是又愧又急,聲聲嗚咽起來。
  只是這回卻不是做戲,她當真覺得驚恐了。她本是楊黛眉選來安插在君少優身邊的棋子,為的就是博得君少優的信任然後伺機而動。卻沒想到君少優棋高一著,三言兩句就堵住了她全部的退路。且眼看著君少優對她情分已盡,如此現實,怎不叫秋芙擔驚受怕。生恐自己沒了君少優的惻隱之心,今後在護國公府更立不住腳。
  君少優止不住又是一聲長歎,擺手說道:“算了。這件事情本就是我先提起來的。你既然願意,我也樂得從了你的心思。你將你與二哥暗中交換的信物收拾收拾,改日子下貼給護國公府,我帶著你到夫人跟前把話說明,叫她擺酒唱戲的正式納你為妾,也算是全了你我之情。”
  秋芙聞言,臉色頓時慘白。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秋芙這會兒也沒做出什麼對不起君少優的事情,她只是想讓自己過得更好罷了。
  所以下意識就想美化自己,結果沒整明白,反而尷尬了╮(╯_╰)╭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看著秋芙踉踉蹌蹌的走出內室,君少優心情十分複雜的歎了口氣。守一旁的莊麟立刻伸出膀子將摟懷內,嘴唇貼著君少優的耳垂摩擦,柔聲說道,“別傷心,這輩子有陪呢。”
  君少優有些懶懶的靠莊麟胸前,靜靜的聽著莊麟一下一下的心跳聲,只覺得心中彌漫的抑鬱憋屈漸漸消弭。莊麟也難得沉靜下來,摟著君少優靠床榻上,昏黃的暖色燭光映照兩身上,榻下的影子糾纏一起,明明滅滅。
  君少優躺了一會兒,只覺得倦意漸漸湧上,他懶散的打了個哈欠,起身說道:“時候也不早了,叫下備湯沐浴,洗漱過後就歇下罷。”
  莊麟應了一聲,起身走到門口吩咐下準備熱湯。正院子裡灑掃的粗使丫頭揚聲應了,立刻去小廚房送來熱水並盥漱的一應用具。一切準備妥當後,莊麟擺手示意眾退下,轉過身來的時候就看見君少優站當地,正漫不經心的寬衣解帶。花紋繁複,料子精貴的春衫漸漸脫下,露出裡面月白色的裡衣。君少優穿著裡衣轉入屏風後頭。莊麟耳邊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響,看著屏風上模模糊糊的身影,口乾舌燥的咽了咽口水。
  他躡手躡腳走上前去,站到屏風邊兒上。見君少優站木桶跟前兒解下衣衫,露出白皙光滑且線條優美的脊背,宛若蝴蝶羽翼般美麗的脊骨,寬肩窄背,精瘦的腰身,渾圓挺翹的臀瓣,一雙修長的雙腿,纖細的腳踝……
  莊麟只聽到“轟”的一聲,緊接著鼻端一熱。眼前過於美好的景象刺激的他有化身為狼的衝動。三步並作兩步,他有些按捺不住的竄上前去一把摟住君少優纖細的腰肢。粗糙的手掌觸碰到君少優柔軟的腹部,肌膚光滑柔韌,出手升溫,比最上等的美玉還要叫流連忘返的觸感讓莊麟立刻起了反應。他的前胸貼著君少優光、裸的脊背,微微凸起的下麵正頂著君少優渾圓的臀瓣。幻想多年的場景此刻成真,莊麟下意識的呻、吟出聲,腰部用力不自覺的往前挺了挺。君少優一個不妨踉蹌著前傾,連忙伸手撐住木桶邊緣。莊麟順勢壓上身去,與君少優的身體緊緊貼一起,契合的沒有一絲縫隙。
  一雙大掌不由自主的滑到君少優胸前,揉捏起那微微凸起的紅色茱、萸。君少優被撩撥的面紅耳赤,低聲喝道:“幹什麼?”
  “想幹。”莊麟的嘴唇緊緊貼著君少優的耳垂,細碎且濕熱的吻如同雨滴般點點落下。順著君少優的耳垂,脖頸,逶迤到光、裸的背部。腰部用力,炙熱的欲、望緩緩擠進君少優的雙腿之間,聲音低沉且沙啞的說道:“少優,咱們成親一年多了。也喜歡不是嗎?”
  君少優沉默不語。一雙手死死握住木桶的邊緣。他感覺身後貼緊的軀體是那樣的火熱,莊麟強健有力的臂膀將他死死禁錮懷中,火熱的吻不斷落他的後背,從尾椎升騰的欲、望如閃電般蔓延全身,讓君少優不由自主的酸軟了腰身,他有些無力的靠木桶上,只覺得兩腿都有些發軟。
  察覺到君少優的身體並不是很排斥自己,莊麟眼睛一亮,就著目前的動作緩緩抽出一隻手,君少優的後、庭處不斷揉捏,然後慢慢試探著深入其中。
  身體深處被異物慢慢侵入的感覺讓君少優皺了皺眉,他微微用力試圖掙開莊麟的禁錮,然而卻被沉浸欲、望之中的莊麟抱得更緊了。□被欲、望充溢的發疼發燙,著實按捺不住的莊麟不得不暫且放棄開拓君少優後、庭的舉動。他有些著魔的叫君少優閉攏雙腿,將君少優死死的壓胸前與木桶之間,不斷的挺進腰身,炙熱的欲、望君少優的大腿裡側不斷摩擦。那越來越熱,也越來越叫顫慄的摩擦讓君少優羞憤的咬緊雙唇。身後是莊麟火熱的身體,身前是木質堅硬,表面光滑卻冰冷的木桶表面,冰火兩重天的感覺折磨的君少優頭暈目眩,身體也越發酸軟無力。只能死死握緊木桶的邊緣,骨節因為太過用力而微微發白。君少優閉緊牙關,將全部的呻、吟吞咽,卻依舊有幾聲嗚咽莊麟不斷的撞擊中控制不住的溢出口中。
  身後被欲、望所控制的莊麟聽到這幾聲細碎的嗚咽,更是著魔般瘋狂的摩擦起來,他柔韌的腹部撞擊君少優挺翹的臀瓣上,發出“啪啪”的聲響。如此淫、靡的聲音引得莊麟越發興奮,他控制不住的嘶吼一聲,只覺得眼前一白,隱忍了多年的欲望終於噴薄而出。滾燙的欲望噴君少優的大腿裡側,噴木桶表面,然後緩緩滑落。
  君少優張著嘴巴呼吸良久,他感覺到自己不斷的摩擦中也漸漸升起了欲、望。那滾、燙堅、挺的欲、望此刻正摩擦著堅硬的木桶,君少優緩緩的站起身來,剛要開口說什麼,莊麟的一隻大手已經偷偷繞過他的身體,覆蓋那堅、挺的欲、望之上。
  莊麟將略有些無力的君少優按自己身前,一隻手握著君少優的欲、望挑弄撫摸,另一隻手順勢穿過君少優的腿彎,將他抱起然後把他的雙腿架木桶邊緣。如此一來,君少優的脊背靠莊麟的胸前,兩條腿搭木桶邊緣,腰部懸空,炙熱的欲、望挺起,被莊麟肆意的揉按逗弄。也越發清晰的感覺到莊麟發洩過一次卻立刻堅、挺起來的欲、望正牢牢頂著後、庭。只要莊麟微微鬆手,自己便會狠狠坐莊麟身上,他的長槍會狠狠插、入自己的身體深處,那是他自己都從來沒有觸摸過的地方。
  如此大膽放浪的舉止讓君少優忍不住羞紅了臉面。他上輩子閱女無數,卻從來沒用過這樣的動作。如此景象又讓他情不自禁的想到,是否上輩子莊麟的花樣就那麼多。這樣的想法讓君少優立刻憤怒起來。他咽了咽口水,惱怒的質問道:“——”
  一句話出口,君少優才發現自己的嗓音沙啞的不像話。那並不是因為大聲的嘶吼而導致的生理上的沙啞,那種被欲、望侵襲之後不自覺的甜膩且充滿了蠱惑的聲音讓君少優再一次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內心。
  而下一秒,君少優的欲望也莊麟高超的撫弄下噴薄而出。點點渾濁落身上,落乾淨溫熱的水中。君少優只要微微低頭,便能看到清澈的水面上倒映出他滿面酡紅,被欲、望支配的慵懶模樣。他的髮絲淩亂,濕漉漉的黏臉頰,胸前,黑色如墨染的青絲襯出身上的肌膚雪白柔滑。雙腿莊麟不斷的撞擊下慢慢滑入水中,溫熱的清水沒過腳踝,打斷了平靜無波的水面。君少優誘惑至極的模樣水紋的蕩漾中慢慢散開,破碎。他被折磨的滿身大汗,一雙柔軟的唇瓣因為欲、望的緣故而微微發幹。眼角眉梢也被欲、望侵襲的濕潤,眸子越發清亮。
  “慢點兒……”
  君少優有些惱怒的瞥過臉去,腦袋輕輕枕莊麟的頸窩兒裡。耳朵被莊麟炙熱的呼吸噴的發紅。莊麟將沾滿了君少優欲望的手掌緩緩挪到君少優的後、庭。就著那精、液做潤滑,粗糙的手指緩緩探入。
  溫熱狹窄的內壁霎時間包裹住莊麟的手指,還無意識的收縮擠壓外來者。莊麟的欲望越發滾燙堅、挺,他緩緩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三根……
  被迫擴張,微微脹痛的後、庭讓君少優不安的扭動著身軀。然而他的腰部已經被莊麟壞心的架空了,這樣的舉止只會讓他更無意識的摩擦莊麟的前胸。莊麟已經挺立的茱、萸被摩擦的越發飽滿。如此活色生香的場景讓莊麟按捺不住的抽出手指。霎時間空虛的後、庭讓君少優更加不自。下一秒,更加火熱的長槍猛然刺入,幾乎貫穿了君少優。
  “啊——”
  火熱的欲望將後、庭擠壓的沒有一絲縫隙,比手指更粗、壯的長槍將君少優的幽、穴撐到極致。君少優下意識的揚起脖頸,挺起腰身,卻被莊麟一隻大掌按腹部用力下壓。莊麟的欲望如同利劍一般將君少優所有的抵抗、羞恥全部斬斷。君少優軟弱的靠莊麟身前,腦海一片空白的任由莊麟作為。
  莊麟一雙大手死死禁錮著君少優懷中,挺近腰身狠狠抽、插起來。由於君少優懸空的腰肢無法用力,如此姿、勢下莊麟幾乎是全部沒入,再全部抽出。被莊麟用作順滑的精、液和因強烈抽、插而生成的體、液隨著兩不斷的摩擦滑落,滴滴落地上。昏黃的燈光映照下,場景淫、靡的叫瘋狂。
  “少優,少優……”莊麟著迷般的叫著君少優的名字,側過頭吻著君少優靠自己肩上的臉頰。與君少優深吻纏綿。君少優不自覺地糾纏著莊麟火熱的唇瓣和靈活的舌尖。嘖嘖的水聲狹窄的浴房響起,兩唇瓣分開卻依然牽一起的銀色絲線。君少優索性反手摟住莊麟,將身體死死貼莊麟的身上,感受到體內不斷抽、插,撞擊,不斷脹大的欲望。
  那肉、棒橫衝直撞中不經意擦過體內深處某一個凸起的地方。霎時間,仿佛電流從體內升騰一般,驟然劇烈萬倍的快、感讓君少優忍不住叫出聲來。
  悶頭抽、插的莊麟仿佛得了鼓勵一般,立刻照著那一點狠狠撞擊。君少優因為快、感而不住收縮的後、穴壓迫包裹著莊麟的欲望,讓莊麟也陷入無法言說的快、感當中。他死死摟住君少優柔韌的腰肢,將他摁自己身上狠力抽、插。
  君少優下意識的摸下自己也挺硬的欲、望,卻被莊麟揮開。他貼著君少優的耳垂,喘著粗氣說道:“少優,少優,讓給快樂。給……”
  一邊說著,一邊更加用力的撞擊著君少優體內。一波一波如潮水般的快、感淹沒君少優,讓他沒了主見一般聽從莊麟的意思。接連幾百下的撞擊之後,君少優漸漸積累的快、感終於突破瓶頸。仿佛是陷入雲端一般,君少優最先射了出來。因高、潮而不自覺收縮的後、穴刺激著莊麟,他接連幾個狠力撞擊,最終也射君少優的體、內。
  滾燙的精、液一滴不剩的射入身體深處。君少優脫力的滑入木桶中。已經微微變涼的清水淹沒全身,也讓君少優稍稍找回了意識。
  他看著眼眸清亮,滿臉饜足的趴浴桶邊緣的莊麟,惡狠狠罵道:“王、八、蛋——”
  作者有話要說:煮肉廢渣發誓~~~要是被舉報了,以後就再也木有肉咩_(:з」∠)_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莊麟一臉饜足的站在浴桶外面,炙熱的視線還在君少優白皙光、裸的身體上留戀往返。透過清澈見底的浴湯,可看見君少優白如美玉的身體上,一道道因情、事太過劇烈而留下來的痕跡,青青紫紫的痕跡遍佈全身,眉宇間還留著濃濃的高、潮過後的餘韻。如此瀲灩風情,讓莊麟剛剛釋放過的欲、望再次蘇醒。
  察覺到某人越發垂涎**的眸光,君少優氣的眼睛發紅。他面色青一陣白一陣的看著衣衫整潔,只解了□裡褲的莊麟,十分不滿的冷哼出聲。
  感覺到自家娘子刀子般的視線掛在身上。莊麟厚著臉皮嘿嘿笑了兩聲,火速脫下身上衣衫,縱身一躍進了浴桶。微涼的浴湯迸然四濺,弄得周圍一片**的。君少優生理性的打了個哆嗦。莊麟見狀,顧及著君少優的身體,只得暫且忍耐的皺了皺眉頭,開口商量道:“我先抱你出去,叫下人換了熱湯進來。”
  君少優冷哼一聲,硬邦邦說道:“不用了。我隨便洗洗就好。”他體內還留著莊麟釋放過的精、液,這會子正不舒服。浴湯雖然涼了一些,但能清潔身體。他也只得忍了。
  然而君少優無所謂,但莊麟於君少優的身體上是分外執著的。並不肯聽從君少優的吩咐,莊麟直接將君少優打橫抱起,送至床榻上。體貼的為君少優擦了擦身上水跡和頭髮,又為他蓋上衾被,最後還不忘細心的拉下床榻兩旁的帷幔遮擋旁人的視線。莊麟這才隨意穿戴好了出門吩咐下人更換熱水。  外頭耳房內正跟承影閒話的奶母孫媽媽聞聽莊麟的吩咐,不覺一愣。只因平日雖有兩人盥漱費時,但從未向今日這般要求更換熱水的。孫媽媽想了想,沖承影擺了擺手,兩人起身,親自帶了批粗使丫頭進房服侍。待看到浴房裡頭**的模樣以及浴桶邊緣的可疑痕跡後,向有經驗的孫媽媽心中一動,不動聲色地看向莊麟。
  莊麟不妨奶母跟承影一塊兒進來了,古銅色的面上閃過一絲扭捏還有幾分得意。孫媽媽人老經事,見莊麟的神情如此古怪,屋內又不見君少優的身影,床榻上的帷幔遮擋的嚴嚴實實地……種種異狀讓孫媽媽立刻明白了前情。心中又是一喜。連忙吩咐粗使丫頭在最快的速度內更換了熱水並一干盥洗用具,然後悄悄退出。
  一直沉默著回到聽差的耳房當中,孫媽媽這才捂著胸口念了聲三清道尊,神色極為欣慰的沖承影笑道:“王爺今日,也算是修成正果了。”
  承影微微一笑,也替自己的主子高興。
  內室中,君少優聽到眾人悉悉索索退出關門的聲響,立刻伸手拉開了帷幔。莊麟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來,開口諂笑道:“我扶你過去洗漱。”
  君少優瞪了莊麟一眼。只因他方才用那樣的姿勢進入,弄得君少優現在除了身後難以啟齒的地方很是腫痛之外,大腿內側,腰部、後背也有道道被木桶邊緣刮出的痕跡。方才情、事正酣並不覺得如何,此刻冷靜下來,才覺得全身都絲絲拉拉的疼。
  莊麟被君少優瞪的一陣心虛,摸了摸鼻子也不敢再說話。只小心翼翼抱著光、裸的君少優再次進了浴桶。
  熱熱的洗澡水漫延周身,一瞬間鬆弛的感覺讓君少優舒服的眯了眯眼睛。莊麟站在浴桶邊上想了想,也脫了衣服擠進桶內。看到君少優十分不待見的白了他一眼,莊麟舔著臉皮笑道:“那什麼……我幫你擦擦背。”
  說著,在浴桶邊上的小幾上抽了一條浴巾陰濕,就著熱水慢慢敷在君少優的背上。
  掌下的肌膚因為熱水浸泡的緣故而變得溫熱,比最上等的綢緞還要光滑的觸感讓莊麟忍不住又心猿意馬起來。他悄悄打量著君少優半眯著眼睛趴在浴桶邊緣任由自己給擦背的樣子,心裡忖度著君少優應該不是太生氣,於是便大著膽子將手順著肋骨的弧度摸向前胸,準確的找到那兩粒茱、萸,輕輕揉按起來。
  察覺到莊麟越發不老實的動作,君少優轉過身來,伸出一隻手臂勾住莊麟的脖子將他拉過來,另一隻手則摸上莊麟寬闊的肩膀,胸膛遊走。開口輕笑道:“你上了我一次,讓我也上你一次,如何?”
  莊麟聞言輕笑一聲,伸手拉過君少優的身子靠在胸前,一隻手順著他光滑的脊背撫摸,一邊挑釁道:“你若能上得了我儘管放馬過來便是。難不成還要我讓你?”
  君少優适才已承受過一次情、事,如今腰膝酸軟使不上力。心知若拼體力,自己絕對拼不過莊麟這個自幼習武的牲口。便故意挑了挑眉,向莊麟說道:“你說你心悅我,自然要做出點事情來叫我看的分明。這次便是我給你個機會,看你究竟在乎我到什麼程度,能不能比過你的自尊。”
  說著,一隻手順著莊麟的脊背向下,一直到挺翹的臀瓣,然後試探著伸入其中。
  “言語犀利,行動奸猾。少優的行事作風我自然熟悉的緊,又豈會因你三言兩玉幾句話就上了當。”莊麟說著,伸手將君少優的手臂握住禁錮在胸前,另一隻手則抬著君少優的臀部讓他跪坐在自己身上,挺翹的臀瓣恰好就坐在小腹上。莊麟腰部用力一挺,再次雄起的欲、望立刻插、入君少優滋潤過的後、穴當中。體內再次被異物進入的感覺叫君少優惱怒不已。
  “你這是趁人之危!”
  莊麟聳了聳肩膀,雙手握住君少優纖細柔韌的腰肢。君少優雙掌撐在莊麟胸前,企圖掙脫莊麟的禁錮。
  莊麟雙手微微一松,君少優立刻抬起臀部,將莊麟的那物件兒抽離自己體內。還未來得及開心,下一秒,莊麟雙手握住君少優的腰肢向下一拉,君少優再次狠狠坐了上去。
  如同利劍般的肉、棒連根部都插、進君少優的小、穴中,溫熱的清水隨著莊麟的抽、插不斷湧進狹小的甬道,溫熱的肉壁被清水潤滑著,讓莊麟進出的更加容易。體內再次被貫穿的感覺讓君少優忍不住呻聲吟出聲。脖頸不自覺的微微後仰,胸膛離莊麟貼的更近。莊麟只要抬頭就能吻到那兩粒已經漲得飽滿的茱、萸。他情深上前含住君少優的茱、萸,用舌尖舔、舐,用牙尖撕扯,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道:“當日你說你要在我上面,我雖未答應你,可如今卻做到了。娘子可不能得寸進尺哦。”
  君少優只感覺隨著莊麟的一**撞擊,自尾椎升起的欲、望幾乎要將他整個淹沒。理智被撞擊的支離破碎,君少優聽到莊麟的狡辯後,還不忘咬牙說道:“你真無恥——啊——”
  已經將君少優的身體摸索個遍的莊麟很快找到了君少優體內的凸起,粗、大炙。熱的肉、棒狠命的衝擊過去,每一次抽插都竭盡全力的入到最深處,然後連、根拔出。狹窄的甬道並不適應莊麟如此劇烈的動作,下意識排斥的收縮吞吐卻仿佛有意識的挽留著莊麟的巨物,仿佛一張小口不斷吞咽著的劇烈快感讓莊麟幾乎瘋狂。
  快、感如潮水般堆積,君少優不由自主的摟住莊麟的脖頸,傾身湊上去與莊麟熱吻。自體內逐漸升騰的滿足感與充實感是前所未有的。君少優無比清晰的察覺到他的身體正快速的適應著莊麟。四肢在快、感的充溢下越發綿軟無力,他整個人貼靠在莊麟的身上,任由他不斷的抽、插,撞、擊,心內也詭異的升起一絲滿足和依賴。
  君少優有些混沌的晃了晃腦袋,他隱隱約約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些不對勁。然而在這樣激烈的情、事中,他根本沒辦法凝聚太多的理智去思考一些無關的東西。下一秒,被欲、望支配的君少優毫無抵抗的放棄了掙扎,他修長的雙腿盤繞在莊麟精瘦的腰部,下巴搭在莊麟的頸窩兒處,腰肢隨著莊麟的動作猛烈搖晃,微眯著眼睛享受起來。
  感覺到君少優的配合,莊麟越發興奮起來。他不斷嘶吼著,抽、插著,多年不識肉滋味的莊麟在這樣的放縱下幾乎忘了什麼叫克制。他將君少優抵在木桶邊緣,然後用力壓上去,濕熱火辣的吻如驟雨般落在君少優的脖頸,後背,莊麟雙手遊走在君少優的身上,□猛烈的撞、擊著,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才低吼著再一次釋放。幾乎在莊麟釋放的同一時間,君少優也閉著眼睛揚起脖頸釋放出來。  大汗淋漓的君少優宛若一灘春水般靠在木桶裡面,他的身上是粗喘著氣息的莊麟。高、潮過後的莊麟依舊留戀的撫摸著君少優光滑的身體,他與君少優胸膛貼著胸膛,幾乎能聽到彼此劇烈的心跳聲。這樣親密的接觸讓莊麟滿足的喟歎出聲。
  君少優閉著眼睛,重重的呼吸,試圖平復高、潮帶來的悸動。半日過後,才睜開眼睛,沙啞著嗓音說道:“早晚有一天,我要上了你。”
  莊麟眨了眨眼睛,毫不猶豫的說道:“別做夢了,這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君少優臉色一沉,挑眉說道:“怎麼不可能。難道你覺得我君少優這輩子只配雌伏在你身下。若是如此,你莊麟也太小看了人。”
  莊麟嘿嘿兩聲,滿面憨笑的抓了抓腦袋,將君少優光、裸的身軀攬入懷中,柔聲解釋道:“我並沒有小看你的智慧,只是從身體力量考慮,你怎麼能壓得了我。”
  君少優冷哼一聲,似笑非笑的看著得意非凡的莊麟,心中盤算著該隱秘的購買些藥物來制服莊麟。
  莊麟與君少優糾纏兩世,一眼就看出君少優心中所想。他也不戳穿,只向君少優笑道:“水有些涼了,我服侍你盥洗安置可好。”
  君少優感覺著自己酸軟無力的身體,還有被熱水浸泡的微微有些發癢發疼的後背和雙腿,冷哼道:“不用了。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言畢,伸腳踹著莊麟讓他起來。莊麟摸了摸鼻子,開口調笑道:“這還沒提上褲子呢,娘子你怎麼就翻臉不認人了?”
  君少優一臉假笑著沖莊麟齜牙,開口應道:“你說對了。今兒晚上睡覺的時候你仔細些,沒準兒我半夜就摸刀抹了你脖子。”
  莊麟不以為然,先行起身跨出木桶。然後又抱著君少優進了另一隻乾淨的浴桶,動作輕柔細緻的為君少優淨身後,扶著他起身出來。後盯著君少優平坦的小腹笑說道:“興許這一次風流,裡頭就懷了我的骨肉也未可知。”
  聞言,君少優嗤之以鼻,不屑的說道:“做夢去罷。”
  莊麟微眯著眼睛,但笑不語。
  作者有話要說:繼續低調的進來,張揚的不要。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之後三天,君少優都養在家裡沒怎麼出去。莊麟自幼習武,家裡自然有許多上好的療傷聖藥,此刻也不吝惜,全都翻騰出來給君少優使用。不過幾日功夫,君少優身上的擦傷便淡的看不明顯了。
  到了五日一早,君少優因惦念著會國子監複學一事,在家裡也躺不住了。一大早便穿戴整齊叫了馬車趕往國子監。因去歲年末被聖上指為欽差趕赴西北之故,君少優並沒趕上二月的春闈。不過旁人此刻已得知君少優在西北的一番功績,倒也沒有當面閒言碎語說酸話的。更有不少追逐名利之人頗為羡慕君少優的一番機遇,著實說了好些恭喜奉承的好話來聽。
  就連向日與君少優不睦的君少傑也並未當面譏諷,只背地裡悄悄嘀咕幾句。不過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口口相傳之下,最終又傳到了君少優耳中。
  對於君少傑如此舉動,君少優自然不以為意。只因君少傑雖是嫡子,但與他一奶同胞的大哥相比,實在氣量狹小且手段淺顯。何況君少傑除了在背後詆毀他幾句,也沒幹出什麼真正十惡不赦的事情。君少優覺得若自己同這樣的人計較,實在不值得。
  不過他雖不計較,但並不表示旁人會置若罔聞。君少傑在國子監中搬弄口舌之事被楊黛眉得知,楊黛眉恨鐵不成鋼之下,好生敲打訓教一番,並吩咐君少傑親自到王府給君少優製錢致歉,又下了帖子請君少優回娘家一日。
  君少優心中惦念著帶沈青棉去莊子上散心並秋芙婚事,自然答應下來。
  到了國子監沐休之日,君少優穿戴整齊乘坐王府馬車前往護國公府。楊黛眉照例攜闔家大小啟中門迎接。相互廝見進入內堂,茶過三味,寒暄熱絡。君少優從懷中拿出一塊玉色上乘的玉佩遞給楊黛眉。指著身旁的秋芙笑道:“有件事情我才知道,想同夫人商議一二。”
  楊黛眉瞧見那玉佩就是心中一跳,下意識看向秋芙。只見秋芙低眉斂目立在君少優身後,做足了謹小慎微的模樣。
  下首端坐的君少傑也有些不安的動了動身子,故作詫異的說道:“這不是我的隨身玉佩麼,怎麼會到了你的手上?”
  君少優似笑非笑,開口說道:“這玉佩是秋芙給我的,至於怎麼到了秋芙手上,就得問二哥你自己了。”
  君少傑聞言,支支吾吾說道:“這玉佩沒了好一陣子了,我以為丟了,就沒讓人找。”
  秋芙聞言,一臉震驚的看著君少傑。忍不住說道:“二郎君,你怎麼能這麼說?”
  君少傑臉上閃過一抹不自在,轉過頭不說話。究竟沒徹底的否認。
  楊黛眉心中一陣惱怒,面上卻笑道:“王妃這是何意,我竟看不明白了。”
  君少優彎了彎眼睛,開口笑道:“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既然二哥與我這大丫鬟有情,秋芙又是自小伺候我的,我自然願意成全一對有情人。”
  楊黛眉掃了秋芙一眼,含笑說道:“這話說的我更不明白了。這秋芙是你的貼身丫頭,又是你的陪嫁,怎麼會同二郎有私情。你二哥性子雖然魯莽淺薄,但到底不是個不拘禮法的人。你快莫如此說。”
  頓了頓,又道:“想是那丫頭自己沒修沒臉想攀高枝兒,所以偷了你二哥的玉佩。你與你二哥可是一家人,切莫聽了外人挑唆就亂出頭。”
  “夫人既這麼說,我心中也存了疑慮。只因我不曉得,若兩人沒有私情,那日二哥的長隨又怎麼會在秋芙家中出現?”
  楊黛眉不動聲色,開口說道:“也許與秋芙有私情的是那長隨也未可知。你二哥身份貴重,又自幼念書從禮,怎麼會盯上兄弟屋裡的貼身丫鬟。”
  又看向秋芙,眼含威脅的說道:“你自己說說,是不是你與那小廝長隨有了私情,卻故意攀附二郎君?”
  秋芙心下一急,連忙跪在地上哭訴道:“夫人明鑒,我與二郎君確實情投意合。這玉佩就是二郎親手交給我的。”
  又向君少優哭道:“請公子為我做主。”
  她現在也是豁出去了,務必要抱住君少優這個大腿。
  君少優微微一笑,笑意卻不達眼底。向著楊黛眉道:“我這個人喜歡開門見山,簡簡單單的。二哥既然有心與我這丫鬟,我自然不容他始亂終棄。我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之人,他要是願意便納了秋芙為貴妾,若是不願意……咱們自然也有不願意的說法。”
  楊黛眉聽的有些心驚肉跳。她倒不是害怕君少優這個人,而是君少優現如今的身份是永安王妃,楊黛眉之所以對君少優禮讓有加,退避三舍,歸根結底還是不願與莊麟為敵。
  只是她心中百般顧忌,到底都是為了兒女前程著想。此刻君少傑還沒議婚事,若就這麼明公正道的納個妾室,這個妾室還是炙手可熱的永安王妃的貼身大丫頭……若是這消息傳將出去,將來君少傑又怎能挑到好的婚事。
  君少優才疏學淺,又無大志,空有護國公府嫡子這個身份。若將來沒有老丈人家幫襯,恐怕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因此楊黛眉斷不會答應君少優的提議。她臉色一沉,開口說道:“咱們這樣大戶人家,最重規矩禮法。哪有還沒娶妻,就要納妾的道理。”
  君少優開口笑道:“我自然明白這世情,我也並不為難夫人。我還有個萬全之策與夫人商議,不知夫人覺得如何?”
  楊黛眉面色平靜的說道:“你先說便是。”
  君少優笑道:“這秋芙是早年夫人撥給我的丫頭。如今我嫁到王府,自想給秋芙許個如意郎君。奈何秋芙與二哥私定終身,我也不好棒打鴛鴦。只好將秋芙送還夫人身邊,等到二哥正式娶了妻房之後,再將秋芙給了二哥做貴妾。夫人以為如何?”
  楊黛眉面色鐵青。陪嫁到王府的丫頭又被原封不動的送還回來,是人都能看出內裡貓膩。楊黛眉不想同意,見君少優主意已定,知道此事幾乎不可扭轉,只能冷著顏面說道:“王妃既如此說,我也無可奈何。”
  君少優見狀,開口笑道:“夫人切莫如此。若要外人見了,不知道是二哥與秋芙私定終身,還以為是我仗著身份將秋芙強塞給二哥了。夫人總不會讓我逢人就解釋這件事情吧?”
  楊黛眉心下一凜,連忙轉口笑道:“王妃這是說的什麼話。我們又豈是那等張揚的人。既如此,便讓秋芙先回我身邊帶著,等少傑議了婚事再談納妾一事。”
  君少優介面說道:“如此甚好。只是有一件事情……這秋芙在我身邊的時候,身子硬挺結實,幾乎沒生過病。希望到了夫人身邊,也是如此才好。”
  楊黛眉淡然笑道:“人吃五穀雜糧,難保沒有生病之事,不過咱們府上風水好,又出了王妃這等人物,斷然不會有血光之事罷了。”
  君少優聞言,開口笑道:“既如此,我便放心了。”
  於是秋芙一事告一段落,君少優又提自己想上莊子上將養身體,因無人陪伴,想帶沈姨娘同去一事。
  君少優略帶歉意的含笑說道:“論理,我不該說這樣的話。可是自我從西北回來,著實生了一場大病,夫人也知道我因自幼吃藥之故,身子骨向來孱弱。大夫說我應當泡溫泉藥浴將養身體,且心胸開闊方才能康健如常人。我想著王爺每日上朝務工,並不能陪我。我一個人著實寂寞,遂請夫人通融一二,讓姨娘陪我去莊子上修養。”
  其實此事若細細追究起來,並不合乎禮法。但無奈永安王府勢大,且君少優又說的情真意切,又隱隱提到當年吃藥導致體弱一事。楊黛眉生怕早已平復的風波被君少優再次牽扯出來,只能勉強笑道:“這件事情我究竟做不得主,待晚上國公爺回來之後我問問他的意思。”
  君少優開口贊道:“夫人向來說一不二,國公爺又從來不管內宅事務。想來此事定能妥帖。”
  楊黛眉聞言,開口笑道:“等我問了國公爺的意思,自會派人給你傳話。”
  君少優笑言稱是,又跟楊黛眉閒話幾句,去後院見了沈姨娘,方才轉身回府。
  晚上莊麟歸來,瞧見君少優心情甚好。不覺開口笑道:“看來姨娘的事情妥帖了?”
  “八、九不離十了。”君少優隨口應了一句,轉身說道:“你今兒在朝上怎麼樣。這幾日我在國子監習學讀書,倒是聽同窗好友很贊了二皇子一番。看來世家一脈終於出手了。”
  莊麟不以為然,開口說道:“自老二出宮建府,便弄了個什麼集賢齋的地方,大力拉攏文人書生。眼下看著熱鬧,不過是一群窮酸腐儒吃飽了撐的相互奉承罷了,究竟沒多大用處。”
  君少優皺了皺眉,開口說道:“越是文人,越懂得陰謀算計。你也該小心一些,免得一時不慎著了他的道。”
  莊麟聞言,挑眉笑道:“你這是關心我,我很開心。”
  言罷,脫了外衫蹭上前來,與君少優耳鬢廝磨。
  君少優不耐煩的拍了他一下。正色說道:“與你說正經的,你又同我混纏。”
  莊麟嘻嘻笑道:“不用擔心。我早已派了暗線打入集賢齋充當耳目。老二若是想在集賢齋上弄出什麼么蛾子來,我總不會一點兒不知。”
  君少優點頭笑道:“合該如此。”
  兩人又隨意說了一番話,熄燈歇息。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次日一早,楊黛眉派了陳媽媽和護國公府的四個婆子過來傳話,只說國公爺已經應了君少優昨日之求情,沈姨娘在家中業已收拾妥當,隨意都能動身。
  君少優十分滿意,一面吩咐下人備上等封兒封賞前來的婆子們,一面又備至了客飯留請眾人,最終又剩下陳媽媽一個人在堂內。
  對於君少優的舉措,陳媽媽心知肚明,當即躬身賠笑道,“王妃有何吩咐,老奴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君少優微微一笑,指著身旁的秋芙說道,“自明兒起,秋芙就要回夫人跟前兒當差。媽媽是夫人跟前兒的老人,向來得夫人的信任重用。還望您能多多照看一下秋芙才是。”
  陳媽媽不動聲色地看了秋芙一眼,賠笑道:“王妃這是說哪兒的話。秋芙是您身邊兒呆過的人,夫人自然會禮遇的。”
  心中卻有些不以為然。她覺得秋芙雖面上看著百精百靈,內裡果真是個傻的。像他們這般作人奴才的,最忌諱的便是首尾兩端,搖擺不定。秋芙既然被夫人給了五郎君,從公從似秋芙便是五郎君的人。倘或以前在國公府時還能猶豫一二,等到了王府這邊,就該死了心才是。豈料秋芙卻自作聰明,想要兩頭討好。結果弄成現在這麼不尷不尬的樣子。
  陳媽媽暗暗搖頭,好在五郎君並不是那等心狠手辣之人。如若不然,秋芙的下場比如今要慘十倍。
  君少優冷眼看著陳媽媽眼中的不屑和惋惜,但笑不語。其實這件事情認真說起來,也算不上是秋芙的錯。只因有了上輩子的記憶,君少優再難信任秋芙。因此自嫁入王府之後,君少優便有意冷待秋芙,逼著秋芙自找退路。不過即便如此,他也抱著一絲希望,猜測秋芙會不會破釜沉舟站到他這邊來,死心塌地跟著他一道。結果秋芙還是選擇了君少傑。
  君少優失望的同時也松了口氣。這種複雜的心境,無法言喻。
  他只能故作體貼寬宥的囑託楊黛眉和陳媽媽多照顧秋芙一些。因為他已經預見到了,有楊黛眉那樣的主子和君少傑那般的夫君,秋芙的未來絕不會順心如意。
  不過,這跟他又有什麼關係呢?一切都是秋芙心甘情願的不是嗎?
  君少優淡然一笑,擺手說道:“不論怎麼說,秋芙都在我跟前兒服侍了那麼多年。她能順心如意,我就安心了——”
  才怪。不是有句話叫做看你過得不好我就放心了。君少優小心眼兒的覺得他現在就是如此境況。雖然表面上說可以不計較秋芙當年的背叛,不過仔細想想,君少優終究是意難平。不過以他之心性,卻也不會主動為難秋芙,頂多算是冷眼旁觀罷了。畢竟以他如今之身份地位,還用不著自甘墮落去對付一個奴才。
  既然秋芙由始至終都想著脫離他過更好的日子。那他只需要掐斷了秋芙所有的後路,讓她這輩子都不得不依靠自己,仰仗自己的鼻息過活。
  相信這樣的現實對於秋芙來說,將會是最大的懲罰。
  想到這裡,君少優突然覺得有些意興闌珊。他無力擺了擺手,開口打發陳媽媽道:“偏廳裡備了客飯,媽媽吃過後再回府向夫人覆命罷。”
  又跟秋芙說道:“現如今你也算是夫人的人了,我這裡很不必你服侍。你趁著這時候回房收拾收拾,明兒我去護國公府接沈姨娘,順道將你送過去。”
  秋芙身形一震,深深看了君少優一眼,躬身跪拜道:“奴婢給公子叩頭。公子的大恩大德,奴婢無以為報,只能但憑驅使。”
  秋芙向來都是個八面玲瓏四處討好的性子,如今卻能在陳媽媽當前說出這樣的話來。如此境遇讓君少優哂笑不語。從前巴不得藏掖遠離的東西,如今卻像救命稻草一般握在手裡死死不放。
  君少優看著秋芙越加隱忍沉默的面容,意味深長的說道:“你不要想太多,這日子還長著呢。”
  秋芙眨了眨眼睛,低聲應是,然後緩緩退出正堂。陳媽媽見此情狀,又是一陣搖頭。
  打發了秋芙跟陳媽媽後,君少優一陣憊懶。他想了想,將外事總管陳陀招進裡頭來,開口問道:“咱們府上可有閒錢?”
  君少優自嫁入永安王府後,從來不曾伸手參與府中內務管理,也向來不問府中的銀錢往來。然而早在兩人成婚之初,莊麟便已經把府中主要營生開支都說與君少優聽,因此君少優絕不會對府中財物狀況一無所知。卻依舊說出這番話來,想必是另有深意。
  陳陀眨了眨眼睛,恭恭敬敬回道:“自北匈奴戰事過後,王爺的食邑便到了兩千戶,且王爺如今是朝廷正二品大員,每年的俸祿又是一筆。咱們府上人口又少,往來也不算多,且去歲半年王爺跟王妃都沒在府內,因此府中倒省了好些余錢,不知王妃有何吩咐。”
  言畢,立刻給身旁的長隨跟班使了個眼色,副總管躡手躡腳走了出去,不過片刻,抱著一疊帳冊走進來。
  陳陀從那長隨跟班手中接過帳冊,恭恭敬敬遞到君少優跟前兒,開口說道:“請王妃過目。”
  君少優擺擺手,開口笑道:“我不過是隨口問問。這府中內外事務由陳公公總管,我放心的很。只是有些事情想同公公商量一二。”
  君少優言語太過謙遜,陳陀的背越發弓了起來,謙卑笑道:“王妃有話只吩咐便是。”
  君少優沉吟片刻,開口說道:“因北匈奴歸順一事,陛下龍顏大悅,有意在明年初開恩科。因此自年節過後,京中便多了好些外地趕來科考,以及去歲科考未中的舉子。這些人員太多,而京中客棧房舍有限,京郊之外的道觀廟宇也大多人滿為患。卻還有好多書生沒有住宿之地,以致每日奔波不能安心讀書。我便想著在京中中等地段購買一些房舍,以一間五百文的價格租賃給上京趕考的學子們。一來讓他們能安心讀書,二來眾多考生住在一起平日裡也好共同研習學問。”
  陳陀心中一動,若有所思的看著君少優。沉吟片刻,躬身說道:“王妃為王爺計謀深遠,老奴自然言聽計從。”
  心中卻止不住雀躍起來。只因莊麟自幼行伍出身,重視軍權兵事,卻對文人書生那一套不以為然。因此這麼多年來,永安王府跟文人一脈的關係向來是不冷不熱。如今二皇子莊周下了大力氣修葺集賢齋拉攏文士,君少優便立刻想出購買房屋租賃給科考士子邀買人心。可見永安王府一脈必不會向早先一般跟文官一脈水火不容。那二皇子莊周如今的造勢就被君少優輕而易舉瓦解大半。相同此事,怎不叫陳陀暗暗心喜,直呼大快人心。連帶著對君少優也多了兩分認可尊重。
  君少優微微一笑,開口說道:“既如此,這件事情就有勞陳公公操辦了。”
  陳陀躬身施禮,情真意切的應道:“老奴遵命。”
  君少優擺擺手,陳陀緩緩退下。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碼字碼到一半,接到電話讓我去新家陪著工人安裝傢俱,現在才回來,只能厚顏無恥的繼續賣萌請求大家原諒咩_(:3」∠)_


☆、第70章

  第七十章
  若論起收買人心之策,君少優自覺不會差於旁人,只因他最初亦是平民出身,自然能瞭解清貧之人所想所需,這些經驗體會可不是莊周這等天潢貴胄能明白的。所以在上一世,君少優憑藉這種體貼入微,周到細緻的關懷拉攏無數寒門子弟。只可惜當時的他將大半精力都放在幫助莊周籠絡世家勳貴身上,對於寒門子弟的拉攏援助只是隨手而為,並未真正用心。這輩子他吸取教訓,自然不會重蹈覆轍。
  將陳陀打發出去辦事後,君少優在書房內沉吟半日,執筆寫算。兩個時辰後又派人去他名下的酒肆茶坊傳話,將幾位管事召過來。開口吩咐道,“自明日起,凡有進京趕考,參加明年恩科的舉子士人來咱們名下的酒肆茶坊消遣,只要能拿出憑證來,酒菜費一律減半。我還準備在茶坊後頭另辟出一個幽靜的院子,用來安放一些經史典籍,以及歷年科考的考題問卷並錄取進士的案卷來,免費為前來的舉子士人開放。這件事情交由你們去辦,切記要維護好這雅室的秩序,既能讓前來的士子們安心讀書,又不能得罪了他們才是。”
  幾位管事面面相覷,躬身應下。
  其中那茶坊的管事崔泉忍不住問道:“敢問主子,咱們做這樣的舉動是以主子的名義去操辦,還是以永安王府的名義操持?”
  君少優搖頭笑道:“都不是。”
  他意味深長的看了眾管事一眼,開口說道:“開恩科舉士,此乃天家恩德。咱們這小打小鬧的舉動,也不過是為了迎合上意。永安王爺是陛下最器重喜愛的大皇子,自然要為陛下分憂。今兒這事情,也是陛下的主意,只是交由我等實行罷了。”
  頓了頓,又補充道:“不光如此,就連這修葺雅院供學子讀書之事,我也是要和陛下稟報的。所以你們在此前切不可走漏風聲,以免橫生枝節。”
  幾個管事恍然大悟,立刻躬身應道:“主子放心,我等明白了。”
  君少優滿意非常。又將自己剛剛寫過的策劃書分發給眾人,仔細囑咐一番事關重大,務必謹慎小心等話,方才讓眾人離開。
  這時候天色以過午時,早上的大朝會想來也該散了。君少優沉吟片刻,換了出外的衣衫冠帶,進宮給永乾帝請安。
  永乾帝在接到君少優的請安摺子時竟有些意外。只因君少優自嫁入王府後,雖不說深居簡出,但進宮次數也是屈指可數。向來是個安分守時的人。換句話說,此人這會兒過來,定然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想到君少優時不時弄出的一些叫人意外的小動靜,永乾帝饒有興味的挑了挑眉,吩咐一旁侍立的掌宮內相,親自將人引進來。
  少頃,君少優安靜入殿,躬身叩拜道:“臣君少優見過陛下,陛下聖安。”
  永乾帝笑著讓君少優起身,開口調笑道:“麟兒剛剛下了朝會,這會子應該在兵部當差。你這會兒過來,是見不到他的。”
  君少優不妨永乾帝促狹至此,不覺一愣。旋即說道:“啟稟陛下,微臣此番前來,是有事稟報。”
  永乾帝並不意外,笑眯眯說道:“你有何事?”
  君少優抬眼看著永乾帝,支支吾吾道:“其實是有件事情請陛下幫忙。”
  “哦,很少有人開口請朕幫忙辦事的。”永乾帝覺得君少優這話新鮮,不覺笑道:“你膽子倒是不小。”
  君少優嘿嘿一笑,露出些許羞赧。
  永乾帝難得跟人聊的這般輕鬆,神態愜意的擺手笑道:“有話直說便是。沖著你這份膽量,只要朕不為難,允了你就是。”
  君少優聞言,暗中翻了翻白眼,只覺得永乾帝這話說了跟沒說一樣。這天底下的事情有多少能讓皇帝覺得為難的?或者說這天底下又有多少事情是皇帝覺得不會為難的?
  然而心中腹誹,君少優還是將此前考慮酒肆茶坊之事如此這般和盤托出,末了腆著笑容說道:“酒菜錢減半一事倒還好說,搜集尋常經史典籍一事也算好辦,只是這歷屆科考考題並高中進士案卷一事,著實超出微臣的能力範圍,還請陛下幫我。”
  永乾帝深深看了君少優一眼,半日不語。
  君少優維持著一張天真熱忱的笑容,紋絲不動。
  最終永乾帝開口說道:“開放歷年考題並士子案卷給未考中的舉子研習,這可是我朝建朝以來,從未發生過的事情。”
  君少優開口笑道:“可是這件事情于國有益。”
  永乾帝不動聲色道:“雖于國有益,卻也會狠狠得罪一批人的。”
  至少會得罪那些試圖以科舉掌控朝廷取才的世家官宦。
  大褚朝科舉納賢,雖然明面上講得是不分貴賤,不分世家寒門。然則世家綿延幾代,家中藏書甚多,平日耳濡目染的機會也比寒門子弟多矣。如今君少優想出修葺雅院的法子來,分明是想給寒門子弟一個進學研習,結交朋黨的機會。相信若此事能延續下去,將來寒門一脈必定能擰成一股繩,對於世家來說,可就不美妙了。
  不過對於永乾帝來說,能多得一脈勢力薄弱必須由帝王支持才得以存活的勢力棋子,當真是再美妙不過。連帶之下,永乾帝對於發起此事的君少優也青眼有加。當然,在交付信任之前總要考察一二才是。
  君少優對於永乾帝的思量亦是心知肚明,一臉認真的說道:“微臣只知忠君護主,只要對陛下有益,微臣萬死不辭。”
  永乾帝打量君少優半日,突然問道:“你此番覲見,麟兒可知道?”
  君少優臉上飛快的閃過一抹令人不易察覺的異色,脫口說道:“微臣來得急——何況王爺此刻還有公務要辦,等王爺回府之後,微臣會跟王爺說明此事。”
  也就是說此刻還沒有跟莊麟通氣。永乾帝聯想到君少優之前閃現過那一抹異色,不覺心中一動。長歎一聲,開口說道:“當日麟兒非要娶你為妃,其實朕心裡是不願意的。這世上哪有父母不想看到兒女成家立業,子嗣成群。然而麟兒自幼被我慣壞了,性子執拗堅持。我雖為人君,卻也是人父,愛子心切之下,竟也拗不過他。到如今見了你的驚才絕豔,忠心耿耿,更不知當初之舉是對是錯。”
  君少優眨了眨眼睛,誠惶誠恐的跪地說道:“微臣惶恐,微臣有罪。”
  “你有何罪。”永乾帝苦笑著擺了擺手,說道:“若說有罪,也罪在你太過出眾。朕知曉麟兒眼力不俗,你能得他仰慕,必定是有超脫旁人的地方。然而朕如今方知,你之才學竟然至此。希望你不會因此時際遇而怨恨麟兒才好。”
  君少優臉上閃過一抹恍惚,低頭說道:“微臣不會。”
  永乾帝居高臨下一目了然,沉吟片刻,開口說道:“你之前提議之事,朕允了你就是。”
  君少優臉上閃過一抹狂喜。永乾帝又旁敲側擊暗示幾句,方才示意君少優退下。
  君少優一路難掩興奮的出了皇宮,直到坐上馬車確定四周無人了,才撤下一臉燦爛的笑容,輕笑不語。
  太極宮中,永乾帝靜靜聽著掌宮內相魏靜忠的稟報“……永安王妃看起來很是高興的模樣,出了太極宮便直接坐車回府,並未去後宮給宸妃娘娘請安,也未曾去兵部見過大皇子……”
  永乾帝微微皺眉,魏靜忠窺著永乾帝的神色,小心翼翼說道:“王妃娘娘難得進宮一趟,卻沒遞牌子給長極宮。這事兒若是讓那位主兒知道了,恐怕要不高興呢。”
  永乾帝輕歎一聲,漫不經心說道:“雖是婆媳之間,但究竟男女有別。少優此番孤身進宮,卻沒遞牌子給後宮,想來也是有此顧慮。”
  魏靜忠見狀,躬身笑道:“聖上英明。老奴原還有些想不明白,如今聽聖上這麼一說,老奴也明白了。”
  永乾帝聞言,伸手拿起龍案邊上的杯盞啜了口茶湯,杯盞湊近嘴邊的瞬間,掩去一抹細不可查的笑意。
  晚間莊麟回府,兩人在淨室洗漱時君少優趁機將白日之事和盤托出。莊麟一面趴在君少優身上同君少優耳鬢廝磨,一面開口竊笑道:“你這人真是……算計了我一個人還不夠,連我爹也要算計。”
  君少優嗤之以鼻,不屑的說道:“他若沒有此心,我也算計不到他。他若真有此心,你雖免不了傷懷,卻也能更加清醒,換來的實權便宜也算是對你的補償了。如此兩全其美,豈不有益?”
  莊麟聞言,長歎一聲,開口說道:“帝王之道在於制衡,陛下就算有這般心思,也屬平常事。”
  君少優淡然說道:“正是如此。歷朝歷代文官武將總不相容,難說不是為了迎合上意。我如今有心拉攏寒門文人,總要讓陛下放心用我才是。此舉雖有些小人之嫌,但先小人後君子,總好過咱們君子被小人算計。”
  莊麟見狀,忍不住笑道: “若論口舌之辯,我自然說不過你。你總是最有道理的。”
  君少優不以為然,直接說道:“也不知道是誰,總是一句半句就將人噎的半死。”
  “那是因為你在女人的事情上向來不清醒。”莊麟聳了聳肩膀,見君少優又有惱怒之意,連忙湊上去與君少優親吻纏綿,溫熱的洗澡水在兩人的動作下蕩出**漣漪,一室如春。
  翌日早起,君少優與莊麟洗漱過後,大丫鬟秋芙親捧杯盞為兩人布菜,伺候飯食。這活計原本是府內二等小丫頭子的職責,如今秋芙鄭重其事做來,肅容說道:“奴婢跟隨主子多年,今兒想最後服侍主子一遭,以謝主子對奴婢的良苦用心。”
  君少優沉默片刻,看著眼前身裹綾羅,頭插珠翠,打扮的異常伶俐秀氣的秋芙,輕歎一聲,道:“自今日起我送你回護國公府,以後的日子你要自己警醒著。要精心服侍夫人,只要夫人開心,以後有你的好處。”
  秋芙低眉斂目應道:“奴婢明白。奴婢回府後,定會竭盡全力效忠主子。”
  君少優聽見秋芙口稱主子卻不稱夫人,心知這人必定又要重蹈覆轍,雖懶得計較,念在主僕一場的情分上,也忍不住提點道:“所謂主僕不侍二主,這世上沒有人會喜歡搖擺不定的人。你自覺聰明,卻不能將旁人當傻子來看。做人做事要懂得一心一意,從一而終。 你既然做不到後一條,前一條的好處切不可拋了。”
  秋芙被君少優一席話說得臉面慘白。沉默良久,方才低聲說道:“奴婢謝過主子教誨。”
  這麼多年來,秋芙在君少優跟前只稱公子,郎君,如今臨了臨了,反而稱呼起主子來,世事際遇,讓君少優忍不住搖頭歎息。
  莊麟向來看不上秋芙這一等人,只因今日情況特殊,才忍了這麼一遭。如今見因為秋芙之故,惹得君少優悶悶不樂,不禁一雙眼睛刀子似的看向秋芙。看得秋芙心內忐忑,雙腿發顫。君少優見狀,只得擺手說道:“罷了。你今日既回護國公府,還是回房去認真打點一番細軟才是。我這裡不必你服侍了。”
  秋芙躬身應是,身形有些狼狽的退出小花廳。
  莊麟盯著她的背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哼了一聲。
  君少優伸手給莊麟盛了一碗豆漿,又夾了根油條放在莊麟跟前兒的骨碟裡,搖頭說道:“她不過是個奴婢丫頭,你跟她計較什麼。”
  莊麟斜了君少優一眼,直截了當的說道:“若不是因為你,我能搭理她?這樣朝秦暮楚,兩面三刀的人,給我提鞋都不配。”
  一時飯畢。君少優吩咐下頭備齊車馬,準備前往護國公府接沈姨娘,然後共同前往城郊驪山腳下的溫泉莊子上。莊麟早知此事,于前日已向上峰告假,陪同君少優一起去莊子上休養遊玩。
  因莊麟身份尊貴,兵部尚書自然不會為難他。只是消息傳到太極宮中時,永乾帝看著莊麟告假的條子,不免又是一陣沉默。
  永乾帝心中如何思量,莊麟等人自然不知。眾人在護國公府與國公夫人面和心不合的寒暄一陣,直等到沈姨娘那邊各項妥當了,才告辭而出。
  楊黛眉為表重視欣然之意,還特特叫下人備了她出行所用的馬車供沈姨娘驅使,嚇得沈姨娘連連擺手口稱不敢。楊黛眉拉著沈青棉的手親親熱熱說道:“你我姊妹一場,連相公都能夠共同服侍,一輛馬車有何不能共坐的。何況這也是我對王妃的敬重之意,你切莫推辭。”
  楊黛眉一語雙關,君少優含笑介面道:“雖說如此,但正室妾室又怎能沒有分別,傳將出去不說夫人與姨娘姊妹情深,倒像是國公府沒有規矩似的。我如今雖不再是國公府裡的人,也不能眼看著國公府被人說嘴而置之不理。”
  楊黛眉展顏笑道:“王妃多慮了,這是我給沈姨娘的體面。”
  君少優笑道:“縱然如此,這體面也不能大過府裡的規矩。要不然會被言官禦史彈劾的。夫人體貼下意之心,少優盡知,但夫人也要為父親考慮才是。”
  一旁莊麟早不耐煩兩人笑裡藏刀,你來我往。已經帶著長隨小廝走出府門扳鞍上馬,寧可獨坐馬上吹著徐徐春風,也不樂意看兩人勾心鬥角。
  言談最後,君少優到底推辭了楊黛眉安排的馬車,卻拉著沈青棉坐到永安王妃的車駕上。楊黛眉聽了陳媽媽的稟報後,眸光微凝,一雙玉手恨恨捶了下身側的隱枕。
  馬車晃晃蕩蕩駛出街口,一路向南出了城門,君少優便掀開車簾向沈青棉笑道:“母親二十多年未出過公府,看看這外頭的景色,可是大有變化?”
  嚇得沈青棉連聲說道:“你這是幹什麼,還不快放下車簾。我身為國公府妾室,坐永安王妃的車輦已是不守規矩,又何必如此招搖。叫別人看到了,連帶著永安王府也有不是。”
  君少優莞爾笑道:“王爺行伍出身,沒那麼多爛規矩。何況天家公主騎馬遊街的比比皆知,母親不過掀簾子看看外頭,沒人會講究。”
  沈青棉這才不言語,坐在一旁靜靜看著窗外景色。她自十八歲嫁給君瑞清為妾,如今已有二十多年不曾在外走動。此刻看到一草一木都是新鮮的。母子兩人湊在一處對著外頭指指點點,正說話間,前頭行來一隊車馬,見到永安王府儀仗,立刻遠遠停在道邊。永安王府儀仗走過時,君少優眼尖的看到那車馬上有丞相蕭府的紋徽字樣,不覺心中一動。
  他想起上一世丞相蕭清絕與自己非親非故,也無有往來,但在最後莊周行鳥盡弓藏之事時,卻不顧龍顏大怒毅然勸阻,甚至還鼓動旗下門生聯名上書為自己求情。雖然到最後也沒有成功,但君少優十分感激蕭丞相當日援手。
  雖然君少優也對蕭清絕當日的援助感到稀裡糊塗,莫名其妙。
  正思量見,視線掃過一旁沉默不語的沈青棉,發現沈青棉正一臉癡癡的看著丞相蕭府的馬車,一片哀婉神傷。
  君少優心中一愣,沈青棉已經回過神來,不動聲色地掩飾了方才的情緒畢露。
  君少優看在眼中只覺得十分古怪,心中暗暗記了下來,面上卻故作無事的向沈青棉指點著四下風景。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君少優陪嫁來的溫泉莊子就在驪山腳下,莊子裡頭還種著一林桃花,此刻開的正豔。滿眼粉嫩嫩花瓣飄飛,瓣瓣如雪片堆積在地上。人行走在桃花林中,只覺得花香縈繞鼻端,花瓣紛紛揚揚猶如夢境。順著一徑羊腸小徑逶迤前行,最終便到了一池溫泉邊上。這座溫泉方寸不過十丈左右,並不算大。然則周圍景致被君少優修葺的極為精緻。
  因考慮到沈青棉過來休養的問題,君少優早在一年前就特地吩咐下人改土動工,將原本的室外露天溫泉改成四周雕樑畫棟,彩泥塑壁,輕紗帷幔遮擋的半露天溫泉。一處竹木修葺的長廊在山石花草中逶迤曲折,直同向沈青棉所住的清心小築,另一處木橋則穿花賭柳,最終通向莊麟與君少優休息的院落。唯有房頂的位置中空,便於主人家在泡溫泉時日觀天色夜觀星。
  原本一整個方寸十丈的溫泉被一座淋水山石隔成兩邊。那臨水山石乃是君少優參考後世噴泉之原理所建,人靠在山石上泡溫泉,山石上頭緩緩流下溫熱的泉水,既盆浴又淋浴,十分舒爽。就是平日間光看著這淋水山石潺潺而動,水珠在日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七彩光芒,也覺得分外活潑鮮明,怡人心境。
  因此沈青棉一到了這溫泉莊子上,見到滿目繁花盛景,溫泉水暖,便覺得心曠神怡。連抑鬱了多年的情思也鬆動許多。君少優這個貪圖享樂的就更不必說。
  當然除君少優之外,莊麟對此也是極為滿意的。他向來喜歡在溫熱的泉水中做些愛做的事情,只是平日裡沐浴洗漱熱水有限,總不能盡興。如今好容易來了趟溫泉莊子,自然要十分饜足才是。
  君少優礙於一山之壁就是沈青棉跟她的丫鬟碧溪在泡溫泉,少不得告誡莊麟收斂一二。莊麟摟著君少優光滑的身體,一面在他的身上撩撥熱水,一面耳鬢廝磨道:“是你攛掇我跟著來溫泉莊子上休養的,如今卻讓我眼看著吃不著,你也忒狠心了。”
  君少優哭笑不得,開口說道:“我是想讓你泡泡溫泉驅解一下、體內的暗傷,又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現在快憋出暗傷來了。”莊麟翻了翻白眼,一個翻身將君少優抵在圓滑的山石上,埋下頭去舔、吻著君少優的臉頰,脖頸,胸膛,漸漸蜿蜒向下沒入水中。
  君少優忍著呻、 吟之聲,伸手將水下的莊麟拽了出來,輕聲斥道:“母親就在對面,你忍著點。”
  “我忍不了,你自己忍著就行了。”莊麟含含糊糊地說著,順著熱水進入君少優的身體,只感覺自己的欲、望被君少優比泉水還溫熱的內壁包裹著,他舒服的喟歎一聲,摟著君少優的腰肢用力搖晃起來。
  蕩漾的水波拍打著山石池壁,君少優北面抵著光滑的山石,溫熱的泉水自上淋下澆在臉上,身上。他情不自禁的勾起雙腿盤在莊麟精瘦的腰肢上,死死摟住莊麟粗壯的脖頸,將頭埋在他的頸窩兒中。一波一波的快、感隨著溫熱的泉水的侵襲,自兩人糾纏處一點點漫延全身,最後連腳趾跟指尖都忍不住蜷縮起來。縱、欲之下卻還要小心的死死閉緊嘴巴,免得唇內的聲音溢出口中。君少優閉著眼睛暗暗罵了莊麟一句,洩憤似的咬在莊麟寬厚的肩膀上。
  莊麟本來規律的動作微微一頓,下一秒,仿佛受了刺激般狠命撞、擊。君少優猝不及防被頂的叫了一聲,充滿欲、望的沙啞聲音溢出口中,在寂靜的溫泉當中清晰無比。莊麟得意的悶笑出聲,不斷震動的胸膛恨得君少優再次上口咬住莊麟的肩膀。
  山石另一頭,沈青棉原本還有些奇怪於對面的安靜。陡然聽了君少優那樣一句聲音,沈青棉也是歷經世事的人,不覺羞赧的啐了一口,跟碧溪輕輕說道:“我有些累了,咱們先上去罷。”
  碧溪不明所以,只覺得沈青棉是身子嬌弱。何況泡了這麼久,她也覺得有些頭暈,連忙點頭稱是,扶著沈青棉出了溫泉。冠帶已畢,回房歇息。
  莊麟乃習武之人,耳聰目明,自然聽到沈青棉方才同碧溪之話。如今耳聽沈青棉主僕緩緩離開,行止動作自然越發放肆。君少優軟綿綿的瞪了莊麟一眼,下一秒,卻樂得放開一切,與莊麟共同墜入愛、欲當中。
  一場酣暢淋漓的情、事過後,君少優眯著眼睛躺在淋水山石上,任由溫熱的泉水澆洗肌膚。莊麟如一只大犬般饜足的趴在君少優身上,一雙大手沒入水中牢牢摟著君少優柔韌的腰肢,將他待到自己懷中。
  君少優懶洋洋的挑了挑眉,開口說道:“餓了。”
  莊麟應了一聲,揚聲吩咐下人預備點心茶果上來。
  君少優翻了翻白眼,推開莊麟游到池壁邊上,開口說道:“泡了這半天身上軟綿綿的,人都有些發暈,還是自己上去吃罷。”
  莊麟壞壞的勾了勾嘴角,刻意抓著君少優的話追問道:“你確定是泡池子泡的渾身發軟,而不是被我做的渾身發軟?”
  君少優見莊麟順勢貼到身上的一臉賤樣,更是懶得吐槽。只翻身上去,光、裸的身體,勻稱的四肢,寬肩窄背,細腰翹臀,乃至纖細的腳踝都暴露在莊麟的眼前,一覽無餘。
  莊麟瞪大了雙眼趴在池子邊上,灼熱的視線牢牢盯在君少優身上。看著君少優慢條斯理穿上衣衫遮擋住身體,不由惋惜的歎了口氣。
  君少優轉過頭來,看著莊麟死皮賴臉的樣子,開口催促道:“你快點兒上來,都這時辰了,想必我阿娘也餓了。咱們一起吃頓飯,豈不更好?”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是非常勤奮噠,必須點三十二個贊_(:з」∠)_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莊麟對君少優用情至深,連權謀大事都言聽計從,何況這些許小事。當下從溫泉池子中起身,穿戴好了衣衫,與君少優一同前往偏廳。
  彼時已近黃昏,花園子裡並遊廊兩邊有粗使丫頭婆子提著燈油掌燈。點點燈燭如黑裡寒星,將一座溫泉莊子照的猶如白晝。
  沈青棉早被碧溪扶著進了偏廳等候,瞧見莊麟兩人姍姍來遲,不覺輕笑一聲,眉宇間欣然慰藉。
  君少優開口笑道:“晚上叫廚房做了母親最愛吃的秋葵湯和膾羊肉,母親多吃些才是。“
  莊麟介面笑道:“秋葵湯倒是可以多喝兩碗,至於膾羊肉也還罷了。如今已到了晚上,阿娘身體又弱,只怕吃多了會不消化呢。”
  沈青棉被莊麟一句“阿娘”喚的誠惶誠恐,還未來得及說話,只聽君少優笑眯眯說道:“這事我自然清楚。不過我又讓廚房燉了又助於克化的酸湯飲品,何況晚飯後我還有安排,斷不會讓阿娘積食了。倒是我還擔心,怕阿娘的身子弱,吃少了等會兒就玩兒不動了。”
  莊麟聞言,頷首笑道:“既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於是三人落座。君少優親自為沈青棉布菜勸飯,一頓飯吃得親香無比。
  用膳已畢,眾人又歇了一會子消化消化神。莊麟有些迫不及待的問道:“你有什麼安排,快快說來?”
  注意到莊麟的神態過於振奮且詭異,君少優不動聲色瞪了他一眼,轉身向沈青棉笑道:“阿娘可還記得,我在西北時候弄出來的所謂炸藥?”
  沈青棉狐疑的點了點頭。君少優憑藉火藥之威,將震懾大褚多年的北匈奴大軍一網打盡,此等消息已經傳遍大江南北。沈青棉雖然是後宅女眷,但並不孤陋寡聞,自然聞聽過。
  君少優展顏笑道:“今兒晚上要給阿娘看得,正是這個東西的另一種形態。”
  言畢,引著沈青棉出了偏廳站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桌上早已擺上了果饌茶點,守在暗處的小子得了君少優的吩咐,立刻拿出火摺子點燃地上的煙花炮竹引信。不過片刻功夫,只聽幾聲細細猶如哨子般的聲響,漆黑的天空陡然大放華光,五顏六色的光芒將漆黑的夜幕勾畫成一幅絕美的畫卷,朵朵煙花在空中盛開,然後如繁星點點悄然消散,一朵未盡,另一朵接著綻放,將溫泉莊子上方的天空渲染的猶如白晝。
  沈青棉不敢置信的用雙手捂住櫻桃小口,瞪大了眼睛看著天上的奇光異景,眼睛連眨都捨不得眨一下。莊麟卻在這繁盛的煙花之下看向身旁的君少優,煙花的色彩照在君少優的臉上,明明滅滅,薰染的君少優的眉眼越發精緻。莊麟心中酥軟一片,根本顧不得身旁還有別人在,湊上前去輕輕吻了吻君少優的臉頰,柔聲說道:“只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君少優轉過頭來,定定看了莊麟一眼,輕聲說道:“我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義子之差,對莊麟來說,卻如同聞聽天籟。他想都不想的連連點頭,伸手握住君少優的手掌放在掌心,認真應道:“我願意,我這輩子都不會反悔。”
  言畢,同君少優相視一笑,久久不語。
  一旁沈青棉見到此等情景,不覺恍惚的想到二十幾年前,自己也曾有過這樣的心境和機會,只可惜……
  沈青棉鬱鬱的輕歎一聲,神色羡慕且欣慰的看著莊麟二人。她當年沒福氣得到的一切,希望如今她的兒子能得到。如此,也不枉她托著殘花敗柳之軀,苟延活了這麼多年。
  想到日間在路上擦肩而過的那個人,沈青棉哂笑自嘲,默默轉過身去,回房休息。
  等莊麟與君少優回過神來的時候,院子裡早已沒了沈青棉的身影。莊麟二人面面相覷,君少優忍不住撓頭問道:“阿娘是什麼時候走的?”
  莊麟不動聲色眨了眨眼睛,開口回道:“誰知道呢。不過天色也晚了,咱們也回房休息罷。”
  “天色晚了?”君少優挑眉,抬頭看看天色,才戌時(晚七點到九點)剛過,哪門子就天色晚了。
  莊麟嘿嘿一笑,厚顏無恥的抓了抓腦袋,一臉無辜的說道:“好像確實不太晚,要不……咱們再去溫泉池子裡頭泡一泡?”
  君少優無奈的白了莊麟一眼,轉頭吩咐身旁的承影道:“你去清心小築瞧瞧,跟阿娘說我還安排了遊船夜遊曲江,阿娘難得出來一趟,自然要放鬆心情好好玩耍玩耍。若她說身子實在乏累不愛走動,你便去廚房吩咐一聲,叫他們燉些易克化的湯水給阿娘送去,她晚上吃了羊肉,若不消化,容易胃脹積食。”
  承影躬身應是,轉身而去。
  莊麟問道:“你既然費勁心思精心安排,也別浪費了你這一番心意。不拘阿娘等會子過不過來,咱們兩個繼續就是了。”
  君少優心中鬱鬱,沒搭理莊麟。停了半日,又忍不住埋怨莊麟道:“都是你舉止太不謹慎,鬧得阿娘都不好意思過來了。”
  莊麟摸了摸鼻子,有些無辜的看著君少優,故作一副委屈的模樣。他此刻血氣方剛,又對君少優肖想許久一朝如願以償,自然是兩情繾綣時總有情不自禁事。此乃人之常情,又怎麼能全怪在他頭上。
  君少優其實也心如明鏡,畢竟那事最終他也有享受到的。此刻也不過是遷怒罷了。又過了一會子,只見承影隻身而來,果然說沈青棉身子罰懶,不愛走動云云。君少優頓時垂頭喪氣,玩的心思去了大半。
  君少優有些意興闌珊,可莊麟卻是興致正濃。當下拉著君少優前往夜湖遊船。自然又是一夜春情婉轉,不負韶光,不必細說。
  且說自西北大捷之後,北匈奴雖自請為屬國,歸順臣服于大褚,但整個王庭成員以及文武大臣卻並未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他們一直幻想著此番戰敗,也不過是如同他們祖先那般受了短暫的挫折,只要伏低做小,休養個三五十載,照樣能夠捲土重來。
  然而事實卻並不像他們幻想的那樣樂觀。在西北都護府的運籌帷幄以及大褚軍隊的步步蠶食之下,北匈奴大片土地已經駐紮上了大褚西北邊軍。就連各大部落成員也被大褚重開貿市的眼前利益所籠絡,又有西北都護府不斷派遣文人書生前往草原教化百姓,一時間北匈奴人心思穩,王庭權威名存實亡,各大部落寧願向西北都護府表示友好之情,也不願繼續效忠單于。
  北匈奴在大褚的糖衣炮彈、陰謀詭計下已經開始瓦解,這種從內到外的體系崩潰讓克魯敏銳的察覺出了不妥之處。為了破壞大褚不動聲色瓦解匈奴的陰謀,也為了將匈奴子民的視線轉移,克魯日思夜想,終於想出了一個計謀來破解眼前之局。
  若說這個計策,還得從最初忽而紮殘暴不仁,將克魯所有妻妾家人全部淩、辱殘害說起。克魯的原配和妾室在忽而紮的威逼下變成他的侍妾,如今克魯歸來,也不可能恢復原配的閼氏之位。可他身為單于,自然不能讓後位空懸,於是在所有大臣的不斷催促下,克魯決定儘快解決後宮之事,並決定利用這件事做些文章,倘或事情成功,則他能借助大褚的內部紛爭鞏固自己的勢力,倘或事情失敗,他也能讓北匈奴的百姓清楚的認識到大褚的心懷不軌,讓他的子民們明白什麼叫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縱然大褚此刻還維繫著溫情款款的面具,但他們最終想要的,還是圖謀整個北匈奴。
  想到這裡,克魯決定效仿先人,親自上表,言辭懇切的向永乾帝提出願娶大褚公主為妻,讓匈奴與大褚結兩姓之好。
  因去歲在京都呆過一段時日,所以克魯對大褚皇室的人際關係還是有所瞭解的。他得知大褚的平陽公主乃是皇后嫡女,且正當妙齡,容貌嬌媚,氣度高華,是永乾帝最為寵愛的女兒。因此克魯在奏表之中,特地平陽公主大加讚賞,直白表達愛慕之意。
  與此同時,克魯還不忘吩咐心腹下人在北匈奴四處傳揚請旨和親之事。並暗中謠言大褚朝庭根本就看不起北匈奴,他們不會將真正的公主下嫁到匈奴,哪怕是成為尊貴的閼氏。
  謠言如星星之火,以燎原之勢火速傳遍整個草原。引得北匈奴的百姓紛紛議論,全都對大褚朝廷的回復翹首以盼。更有一些性情耿直,熱血方剛的小夥子們,揮舞著馬刀發誓,倘或大褚真的瞧不起他們這些草原之人,他們寧願拼死一戰,也要給高高在上的大褚一個教訓。
  克魯請求和親的奏表經西北都護府之手,一路輾轉到達京中。一時間引得朝野內外眾人關注。
  太極宮中,永乾帝看著奏表多時,沉吟不語。
  城外溫泉莊子內,莊麟與君少優二人也得到了北匈奴請旨和親的消息。莊麟不屑的挑了挑眉,譏諷說道:“這克魯看著綿軟懦弱,倒也精乖。竟曉得拿和親的事情做法子,就不知這件事情能讓他謀劃出怎樣個文章來。“
  君少優頗有些反感的皺了皺眉。雖然因上輩子的遭遇,使得他對平陽公主這個人並不感冒。但相比之下,君少優更加討厭克魯一個大男人沒有本事,卻把主意打到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身上,並期望算計這個女人,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何況北匈奴一脈勢力複雜。如今恰是莊麟與莊周爭儲之時,縱使君少優打心眼兒裡沒把莊周放在眼中,卻也不願意將本就渾濁的水攪得更混。
  歸根結底,平陽公主是絕對不能嫁到北匈奴去的。
  想到這裡,君少優眨了眨眼睛,向莊麟說道:“咱們回京吧。”
  莊麟平日裡觸類旁通,一點就透。卻在事關君少優與別的女人的事情上向來糊塗。如今聽了君少優這番話,誤以為君少優是念著他與平陽的舊日交情,不覺沉下臉面,醋意凜然的說道:“怎麼,你捨不得她嫁到北匈奴去吃苦麼?”
  君少優一眼就看穿莊麟的小心思,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上前親了莊麟的嘴唇,一觸即分。
  “我之所以不想她嫁到北匈奴,是不希望莊週一脈有一絲可能接觸到軍權,你想哪裡去了。”
  莊麟嘿嘿一笑,順勢摟住君少優的腰肢,將大腦袋在他頸窩兒處蹭了蹭,厚顏無恥的說道:“我這是關心則亂,生怕你對我始亂終棄麼。”
  君少優伸手彈了莊麟一個爆栗,然後歎道:“不過你剛才的反應倒讓我想通了一絲別的事情。咱們這會兒還真不著急回京——至少,不能讓別人看出咱們著急來。”
  莊麟挑眉,滿不在乎的逗弄君少優說話道:“為何這般說?”
  君少優淡然分析道:“平陽這個人的性子我還是知道些的。她表面看上去溫婉柔和,其實性情高傲,絕對無法忍受自己被當成一個持衡他人的棋子。所以這次和親,不論北匈奴說的天花亂墜,平陽也絕不會答應。而她這個人向來聰明,她要是不願意做的事情,別人未必能逼得了她。別說皇后和莊周未必肯用平陽來拉攏北匈奴一脈,就算皇后和莊周被眼前境況迷住雙眼,平陽也未必束手就擒。到時候兩方起了嫌隙,咱們直接坐山觀虎鬥,左手漁翁之利罷了。”
  莊麟聞言,開口笑道:“你想的很美。只可惜我二弟那人雖然魯鈍,卻也不是白癡。將平陽嫁給世家之子或者大褚將門也能換取到的利益,何必魚死網破便宜了北匈奴的蠻夷?”
  君少優看了莊麟一眼,展顏笑道:“這可是說不準的事情。你向來博通今古,豈不聞當局者迷,盤觀者清?”
  莊麟抱著雙臂聳了聳肩膀,看著君少優立在當地,侃侃而談的模樣,眼中閃過一抹極深的愛慕。他開口笑道:“娘子有何妙計,為夫願聞其詳。”
  君少優再次瞪了莊麟一眼,刹那間的風情看得莊麟神魂一蕩,剛要湊上前來耳鬢廝磨,就聽君少優開口笑道:“我如今在城外莊子上修養身心,自然是兩耳不聞窗外事。我能有什麼主意。不過二皇子妃身旁的陳悅兮倒是個胸有丘壑的人物,她手中的前朝餘孽自然也都是不甘寂寞的。他們會不會做出什麼事情來,我就不知道了。”
  莊麟一愣,旋即沖君少優了然一笑。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莊麟與君少優安然呆在莊子上,時而遊山玩水,時而品茗鑒花,日子過得異常悠閒舒適,絲毫沒有被京中風起雲湧的勢態所干擾。
  而正如君少優所料的,平陽公主心高氣傲,果然不願淪落為和親的棋子。而陳悅兮隱姓埋名潛伏在二皇子妃身邊,自然也是別有用心。先是不知如何使計爬上了二皇子的床,後又哄騙的二皇子妃對她依舊信任有加。如今跟在二皇子身邊,雖只是妾室,但有二皇子疼寵跟皇子妃的信任,日子過得竟比府中一位側妃更加風光得意。
  但是以君少優前世對她的瞭解,這個女人的心中從來沒有男女私情,她生命的意義就是顛覆大褚,復興前朝。因此君少優斷定,這女人絕不會消消停停的過一輩子。大抵是在伺機而動罷了。
  君少優吩咐手下安插在二皇子府的暗探,悄悄關注陳悅兮的一舉一動。果然,陳悅兮曾借著出府散心之名與人秘密見面,君少優著密探暗中盯梢,最後順藤摸瓜找到了前朝餘孽在京中的藏匿地點。君少優得知以後,只吩咐密探牢牢監控這些餘孽的所有活動,卻一直沒有其他動作。
  莊麟最熟悉君少優的秉性為人,瞧見他按兵不動的模樣,皺眉說道:“你該不會是異想天開,認為憑藉這些人就能將二弟拉下馬來吧?”
  君少優輕笑道:“我並沒有這麼想,所以我什麼都不做,只是看著罷了。”
  確實,莊周能否一直清醒的抵擋陳悅兮的誘惑而不入她的圈套,此事他也不得而知。所以他目下只能看著罷了。
  莊麟聞言,不由得一陣壞笑,伸手將君少優摟入懷中,又是一陣纏磨。
  沒過幾日,從西北邊塞傳來八百里急報,只說北匈奴境內暗潮湧動,匈奴各個部落百姓聯名上書祈求大褚下嫁公主給匈奴,以示天朝上國對屬國之拳拳眷顧。民心所向,永乾帝見此形狀,也不敢太過強硬的駁回北匈奴單于的請求。只在心中暗罵克魯的刁鑽奸猾。
  只是他到底身為人父,慈父心懷之下,終究不忍自己千嬌萬寵捧在手心上的嫡親女兒嫁到那荒涼之地受苦。逼迫無奈之下,永乾帝試圖禍水東引,將親王宗室家的庶出女兒封為公主嫁給克魯了局。然則克魯情真意切,只說自己在京都一段時日,被平陽公主風姿所迷,十分仰慕公主,也只願娶平陽公主為妻,並在奏表中懇切說明,只要能娶得平陽,只要平陽能為他孕育子嗣,他願意這輩子不再納妾。
  言下之意,只要平陽公主肯下嫁匈奴,那麼下一屆的匈奴單于必定留有大褚皇室的血脈。
  此言一出,朝野震驚。無數人對克魯之鍾情專一稱讚不已。宗室族老以及朝中官員出於各種各樣的考慮,紛紛上表請求永乾帝同意和親之事。與此同時,皇后嚴氏並二皇子莊周也吃錯了藥一般,紛紛以“江山鞏固,社稷安穩”為由,勸說平陽公主答應北匈奴單于的求婚。
  平陽公主氣的直哭。若說永乾帝是為了朝廷安穩而態度曖昧,文武百官宗室功勳是為了大褚運勢而一力贊同,她都不會覺得太傷心失望。然而皇后嚴氏是她的親生母親,二皇子莊周是他的哥哥,兩者平日裡對他疼愛有加,如今卻因為這眼前的利益直欲放棄自己。平陽公主覺得實在不敢置信,待得知這一切都是二皇子莊周新納的侍妾陳悅兮從中作梗,枕邊挑唆,恨得一雙銀牙頭快咬碎了。
  最終還是整日躲在大公主府養花弄草頤養天年的安樂長公主看不過眼,派人傳了句話給永乾帝,順道打了朝中所有文武大臣的臉面。
  她只說了一句話:“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
  一言既出,萬馬齊喑。多少上躥下跳勸說永乾帝答應和親的功勳顯貴都被說的面紅耳赤,下不來台。
  局勢一時僵持住了。
  莊麟與君少優見朝局至此,也施施然的收拾箱籠,準備打道回府。
  永安王府的車駕一路慢悠悠從側門直接進了王府,在耳門外的院子裡停下。拉車的小廝男丁躡手躡腳魚貫而出,有身板兒粗壯的不入等婆子抬著小轎直院中。馬車簾子一陣輕動,君少優當先下車,轉過身將沈青棉小心翼翼地扶下來,開口笑道:“天色不早,姨娘且在王府休息一段時日,過後再回公府不遲。”
  沈青棉點了點頭,立在當地展顏笑道:“真是老你費心。”
  她跟著君少優等人在城外莊子上住了將近一個月的功夫,沒有護國公府那些糟心事煩擾,果然變得更加疏闊恬然。如今膚色白皙,面目紅潤,雖年歲易老,但一顰一笑間少時絕代風華依舊隱隱而出。引得周圍立著的丫鬟婆子頻頻看過來,直呼怪不得王妃身為男子卻出落的如此絕色,果然是承襲了母親的好相貌。
  對於眾丫鬟婆子的頻頻探視,君少優不以為然,只向沈青棉笑說道:“姨娘何必跟我客氣。”
  沈青棉微微一笑,並不答言。君少優便道:“我還有事須得往前院兒走一趟,姨娘先跟著承影去後院兒歇息。晚膳的時候咱們再聚。”
  沈青棉點了點頭,隨著君少優的吩咐坐上小轎,一路往後院兒去了。大丫鬟承影一路跟在小轎邊上,為沈青棉指點各處精緻,嘰嘰喳喳的清脆聲音映襯著明媚光景,沈青棉也不覺得無聊。
  君少優安頓好沈姨娘後,自去了前院兒書房。莊麟正跟他麾下向來器重的幾位幕僚分析朝中形勢,這幾個人君少優也十分熟悉,只因眾人在上輩子時都打過交道。
  眾人瞧見君少優緩步而來,俱都詫異的起身見禮。君少優擺手笑道:“你們聊你們的,我只在旁靜靜聽著。”
  眾人面面相覷,立時明白過來。他們幾個身為莊麟最信重的幕僚,自然知曉這位王妃在莊麟心目中的地位。況且北匈奴征戰一事,君少優也充分顯示出了自己的才學謀算。因此眾人對君少優此時旁聽舉動並不排斥。其中一位名叫沈如山的幕僚主動說道:“之前朝中官員紛紛上奏,認為陛下應該從大局出發,應允平陽公主前往北匈奴和親一事。但自從安樂長公主發話過後,如今大半官員三緘其口,並不再執意上奏懇請陛下下旨和親。這倒是非常符合我們的盤算。”
  以永安王府目今所掌控的權勢局面,自然是不想橫生枝節的。所以當初陳悅兮才能這般輕易的在京城之內四起謠言,雖有二皇子一脈防不勝防,卻也有永安王府按兵不動,靜觀其變甚至於關鍵處渾水摸魚的緣故。不然的話,區區幾個不成氣候的前朝餘孽,怎麼能在短短時間內引起軒然大波。
  不讓平陽公主順利和親是永安王府的目的,至於能讓平陽公主與皇后二皇子一脈橫生嫌隙,自相殘殺,實可謂意外之喜。只是這些暗中的手段卻還不夠,永安王府還需要更鮮明果斷的立場。
  “于私情而言,王爺身為陛下最為器重的大皇子,身為平陽公主的兄長,自然要友愛弟妹,不能讓公主受委屈。身為大褚軍方將領,王爺手掌軍權,更不能為那些祿蠹小人所逼迫。區區匈奴蠻夷,不過是我大褚手下敗將,單于克魯更是唯唯諾諾猶如喪家之犬,如今卻敢肖想我大褚最尊貴的嫡系公主,實在是癡心妄想,其行可誅。我大褚熱血男兒十萬萬,豈能容忍爾爾蠻夷以社稷安穩相要脅,逼迫朝廷將公主下嫁。”
  房內眾人不覺點頭稱是,莊麟笑眯眯向沈如山說道:“既如此,你便寫個摺子來,咱們呈上去就完事了。”
  聞言,另一位幕僚鄔自清撫須說道:“王爺說的正是。安樂長公主乃是巾幗英雄,她之見地自然深遠契闊。其實我永安王府一脈也是極不贊同以女子終身之事換取國泰安平。當然,我等也不以為區區女子之身能做到如此。只是咱們永安王府與皇后一脈向來關係微妙,顧忌多多。因此在這件事情就不好表態,如今王爺如今既已回京,又態度堅決的反對公主和親一事。我等深以為然。但在下以為,該如何上書奏明陛下,還需從長計議。”
  既要表示出己方不贊同和親的態度,又要讓人覺察出永安王府一心為公,而不是懼怕二皇子一脈得了北匈奴的勢,更不是人云亦云討好安樂長公主。最好還能趁此機會陰二皇子一把,才不負眾人辛辛苦苦將水攪得這般渾濁。
  這些東西,也是此前君少優最為謹慎思慮的。
  只是一人計短,兩人計長。整個下午,諸多謀士幕僚在書房裡暢所欲言,侃侃而談,將原本就周密的計畫重複推演數次。直到月明星稀,眾人才算是籌畫完畢。君少優早已吩咐下人備好了酒席宴請眾多幕僚,他自己卻回了後院兒陪沈青棉吃晚飯。
  沈青棉在護國公府萬事不理,隱忍淡漠二十多年,其秉性卻並不真的淡漠隱忍。尤其是這一個多月相處下來,沒了護國公府和楊黛眉的逼迫壓制,君少優發現沈青棉實也是個愛說愛笑的性子。卻不知道這二十多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能令一個人如此強硬的壓制了本性,做個不聞不問的木頭人。
  君少優心中十分好奇,卻不敢當面問詢,只好於暗中悄悄派了人手各方打探。只是沈青棉自嫁入護國公府二十多年,一直低調平淡,叫人查不出任何事情。而再往前的,則有前朝戰亂紛紜,物是人非,更不好尋查。
  君少優因想到之前沈青棉看到蕭丞相的異狀,不免心中一動,遂叫人打探起丞相蕭清絕的往事來。畢竟,若同一個足不出戶的公府姨娘相比,三甲高中,大起大落,且素有“三絕”之才名的丞相蕭清絕更容易查訪。
  君少優暗中舉動沈青棉絲毫不知。只是這一個月的遊玩散心,著實讓沈青棉回憶起了那些塵封在記憶裡的似水流年。她本是書香名門出身,年少之時因族中顯赫,也是個鋒芒畢露的人物,不然也不能於眾多閨閣女眷之中闖下“第一美人”的稱號。只可惜正應了紅顏薄命那句話,但凡太出挑桀驁的女子,終究沒有什麼好下場。
  國破家亡,原本高高在上的世家貴女一夕間成為四處奔逃,朝不保夕的通緝犯,好不容易得到一個知心人準備廝守終身卻被當時還是將軍的君瑞清給強行霸佔納回家中。當時沈青棉萬念俱灰,幾次三番想要尋死都被君瑞清派來對她嚴加看管的下人發現。後來還是夫人看不過眼,準備瞞著君瑞清將她偷偷放走,豈料在臨走的前一天晚上,沈青棉在慣常診平安脈的時候卻被告知她懷了那人的孽種……
  於是一夜之間,她成了為富貴安榮就背叛姊妹情意拋棄愛郎貪慕虛榮的賤、人。
  對君少優的態度,沈青棉是時而憎恨,時而喜愛,既不能忘懷正是這個孩子的存在讓她徹底屈服于現實,淪落成她最為不恥的下賤之人,卻又無法因一己之私讓本該享受安榮的君少優跟著她受苦。她心內憎恨君瑞清的骨肉,面對君少優時卻又不能狠心斷了母子緣分。最終拖拖拉拉,猶猶豫豫,便到了今日局面。
  沈青棉原本以為,她這輩子也就如枯木般死熬到最後也還罷了。卻不想臨了臨了,反而得了骨肉的意。她雖對君少優之前所說的能將她帶出護國公府之語不抱希望,但能得永安王府助力,叫她時而脫離那令人窒息的牢籠松一口氣,也是值當的。
  因此心神放鬆之下,沈青棉的身體精神都比從前大好了。對於之前種種耿耿於懷之事,也慢慢看淡了許多。她長於察言觀色,自然看出君少優雲淡風輕之下的執念和不安,言語之中也時常規勸君少優不要過於計較,順其自然。君少優對此雖然不以為然,但看著沈青棉能越發輕鬆愜意,也覺不錯。便哼哈答應著,態度順從,然後置之不理。
  沈青棉勸了幾次,見君少優實在沒放在心上,便也不再多話。其實人生際遇莫過如此,當身在局中時,總會覺得萬劫不復。而一旦脫離開來,再回頭看時,又覺得當時淒婉不過如此。沈青棉自己也是熬磨了二十幾年才了悟的事情,如何能強求君少優立時明白。何況個人又個人的緣法,她的了悟讓她輕鬆愜意,放在君少優的身上卻也未必合適。
  正如這一年多的際遇來說,若不是君少優耿耿於懷自己男妃的身份和大好前途被拘泥於內院的不滿,也不至於大手大腳的鬧騰出這麼多事情來。如今君少優才名盡顯,根底扎實,誰又能說這不是執念的功勞?
  自覺想通此事,沈青棉徹底的不再多事,任由君少優百般折騰去了。
  另一廂,楊黛眉自得了永安王夫夫回京的消息便有些坐立不安。果然,這都過了三五日了,永安王府絲毫不提將沈青棉送回之事。此舉已經有悖常理,無奈之下,楊黛眉只好親自下帖親到永安王府登門拜訪,準備將沈青棉接回來。而大小姐君柔然聽聞楊黛眉之打算,吵著鬧著非要跟楊黛眉一同前往永安王府。楊黛眉本不欲同意,無奈君柔然鬧得十分厲害,只說想跟君少優親近親近,又詛咒發誓的說自己絕不會舉止跳脫,讓護國公府沒臉。旁邊跟著的教養嬤嬤也拍著胸脯擔保君柔然最近規矩學的很好。楊黛眉見狀,只得同意君柔然一同前往。並再三囑咐君柔然絕不可挑釁生事。
  君柔然一一答應。
  楊黛眉見君柔然答應的爽快,心中更加不安。思量再三後,遂派人到永安王府打探一遍,得知永安王莊麟並不在府上,這才帶著君柔然前去拜訪。
  路上,君柔然的身形隨著馬車晃晃蕩蕩,看著四周緩緩退後的街影,開口笑道:“阿娘實在小心謹慎,難道信不過你的女兒嗎?”
  楊黛眉面色淡然的說道:“我並不是信不過你,只是茲事體大,還是謹慎些好。”
  君柔然輕勾嘴角,隨口說道:“放心,我沒那麼蠢。”
  她抬頭,看著視野之內高高懸掛的“永安王府”的牌匾,低聲說道:“蠢事只做一遍,便當是年少輕狂的代價。不過既然明知是得不償失,誰還會做第二遍呢。”


☆、第73章

  午覺過後,君少優頓覺精神飽滿。不覺伸了個懶腰,又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子呆,這才起身下地。如今正值暑熱天氣,外頭驕陽暴曬,蟬鳴聲聲,偶爾一絲夏風吹過,撲面也盡是悶熱氣息。
  裝飾精緻的內室裡頭,各角落裡均擺放著一口黑漆添金雕花鳥紋繪的大缸,大缸裡頭滿滿盛著散發出絲絲涼氣的巨大冰塊。此刻已有近半都被融化了,剩下的一半漂浮在水中。大缸兩邊各站著一個三等丫頭,正在打扇扇風。那扇子上早已被熏透了花果香氣,此刻清甜的果香隨著微微涼風彌漫在內室裡。君少優身處其中,只覺得整個人都舒爽起來。
  他看了一眼靜默打扇的幾個小丫頭——早已熱的滿頭大汗,衣衫盡濕。不覺搖了搖頭,開口說道:“你們先下去休息休息罷。叫廚房做些解暑的綠豆湯酸梅湯用冰鎮了給你們喝。大熱的天,別熱壞了人。”
  幾個小丫頭子一聽,連忙感恩戴德的叩拜起來。君少優擺了擺手,見眾人躡手躡腳的魚貫退出,不過片刻,又換進來另一班打扇的小丫頭來,後頭還跟著四個身板粗壯的婆子,兩兩挑著一個盛著大塊夏冰的木桶進來,將大缸裡面的積水倒出,又將新冰添了進去。一應做好後,低眉斂目的躬身退出。
  早在外頭聽見響動的承影也端了一碗被涼水灞過的酸梅湯來,笑向君少優道:“公子睡了這半日功夫,想必是有些口渴了,喝碗酸梅湯解解暑氣吧。”
  君少優端著酸梅湯一飲而盡,見承影雖是衣妝新整但鼻尖也微微可見濕汗,臉上的妝扮也不似往日那般精緻,只不過是略略抹了些胭脂,連粉都沒擦,整個一副素面朝天的模樣。遂開口說道:“今年夏天總覺得比往年還熱似的。”
  承影開口笑道:“去歲冬天大寒,我聽老一輩的莊稼人叨咕過,說是今年夏天必是更加燥熱。當時還有些不以為然,不過現今看來,倒也不差。”
  君少優微微一笑,繼續說道:“打發人去客房瞧瞧國公夫人和大娘子醒了沒有,若是醒了,也送些冰鎮的酸梅湯給她們解解暑熱。”
  承影開口應道:“公子放心,奴婢早派人在西廂房那邊服侍著,絕無半點兒遺漏之處。”
  君少優點頭應了一聲,說道:“國公夫人畢竟是護國公府的長輩,好不容易來咱們王府一次,咱們可別怠慢嘍。”
  承影自然明白君少優同護國公府的嫌隙,微微一笑,開口應是。
  正說話間,外頭有人傳報說楊黛眉並君柔然過來給王妃請安。君少優即刻叫請。母女兩個相攜而入,剛剛與君少優寒暄落座,沈青棉便也過來了。
  君柔然看著內殿角落裡擺放的大塊夏冰,眼中閃過一抹流光,開口奉承道:“今年夏天這麼熱,大多數人家的夏冰都不夠使用。難得娘娘這裡的夏冰充足,這屋子裡也比別的地方更涼快舒服。”
  君少優微微一笑,開口說道:“大娘子說笑了。若說起夏冰消暑,乃是京中公侯之家排遣暑熱的尋常事。朝廷每年都有份例供給的,不過是按規格多少不一罷了。”
  君柔然介面笑道:“正是如此才能看出王府的難能可貴來。就如咱們護國公府來說,共有三房親戚人口眾多,母親又是那等寬善的性格,因此各房主子甚至一些得寵的侍妾姨娘也給分發一些,差不多也就消耗盡了。哪裡能像王府這般,合整府之力,盡夠娘娘一人使用呢。”
  君少優不著痕跡的挑了挑眉,看了一眼刻意巴結奉承但總叫人覺得話裡有話如鯁在喉的君柔然,笑向楊黛眉問道:“怎麼國公府中今年的夏冰不夠用嘛?”
  楊黛眉瞪了君柔然一眼,開口笑道:“朝中規定,公侯伯府規格不同,每年供給的夏冰份例自然也有不同。就此一點,咱們府上跟王府就是不能比的。何況咱們府裡人又多,不像王府裡只有王爺跟娘娘兩位主子,如此比較下來,更是僧多粥少。不過每年都是如此罷了。並不是什麼稀奇事情。”
  “倒也並不是這麼說。”君少優笑看了君柔然一眼,開口說道:“至少今年我不在護國公府,我的這份夏冰份例倒是可以勻給大娘子使用。也免得大娘子每到夏日都燥熱難耐,香汗淋漓。”
  一句話說的楊黛眉面紅耳赤。只因每年暑熱到來,君柔然都會以身子單薄,怯冷不怕熱為藉口搶佔君少優的夏冰份例。楊黛眉不確定君少優在此刻說出這種話來,究竟是有心還是無意。不覺暗暗打量起溫顏淺笑的君少優來。
  君柔然倒依然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模樣,繼續言笑晏晏的向君少優賠罪道:“兒時都是我被母親驕縱慣了,不懂得友愛弟妹。還請娘娘不要怪罪才是。”
  又轉口誇讚起王府內的景致優美,屋舍精緻來。
  君少優微微一笑,他其實懶得理會君柔然這個人。見她不再說夏冰份例的事情,也就不再拿話嗆她。
  楊黛眉瞧見君柔然的模樣,心中一陣不安,她見天色不早,已快到了莊麟下朝的時辰。生怕讓君柔然見到莊麟之後會發生什麼不可控制的事情來,不由提起帶著沈姨娘回府之事。
  君少優跟她們虛與委蛇了一整天,此刻也覺膩歪。又見那廂沈青棉早已將細軟收拾妥當,便派人去外面傳話,立刻備馬車送沈姨娘回府。
  三人走後,君少優慵懶的靠在美人榻上。向承影問道:“怎麼今年夏天,京中的夏冰普遍不夠用嗎?”
  承影微微一笑,開口應是。
  君少優又問:“咱們府中還有多少夏冰,除了夠我和莊麟使用外,還夠不夠你們使的。”
  因永安王府人口稀少,但分位頗高,所以每年內務府供給的夏冰都用不完,莊麟索性將夏冰分給陳陀,孫媽媽等人一齊使用。如此三年五載下來,在府中已成定例。但君少優觀承影這衣裝打扮,好像沒夏冰可使似的。
  承影微微一笑,開口說道:“自然是有的,只是今年夏天比往年熱,奴婢們當差又得四處走動,自然就免不了暑熱出汗。因此奴婢才特特減了妝容,不過是覺得這樣更清爽自在罷了。倒並不是因為夏冰不夠用的緣故。”
  君少優看了承影一眼,一雙手漫不經心地敲擊著美人榻旁的扶手,轉口笑道:“你也不必說這些話來哄我。內務府每年供給王府的夏冰份例都是一樣的。不過去年沒有今年這麼熱,那些份例自然夠用。今年既如此悶熱,也該叫總管去外頭採買些夏冰回來使用。不能只我們享受慣了,卻讓你們大熱天的遭罪不是。畢竟你們也都是從小就跟著莊麟在旁服侍的人,天長日久,咱們也都算一家人。如今你們這般儉省,我看不過眼,恐怕莊麟看了也不舒服。咱們府上又不是沒有這個銀錢。”
  承影微微欠身,開口說道:“回公子的話,這個事情王爺一早也吩咐過了的。只是陳總管說,如今上頭提倡儉省,陛下與皇后以身作則,親自裁減了宮中份例。咱們王府自然也要跟著儉省一些才是。左右府裡主子們的份例是盡夠的,至於下人們,奴婢們曉得王爺跟公子心善慈悲,奴婢們是真心不熱。”
  君少優聞言,微微一笑。他自然明白陳總管等人的顧慮,不過是想體現上有所好下必行焉。不想永安王府擔上一個驕奢淫逸的醜名罷了。只可惜他們光看到了表像而沒有猜測到帝王的內心。在君少優看來,永安王府著實不必抓緊邀個好名聲。畢竟莊麟如今還只是永乾帝比較“看重”的大皇子罷了,既然屈居人下,就要有所覺悟才是。
  想了想,君少優笑向承影說道:“我有些事情想跟陳總管說,你派個人去前頭告訴一聲。”
  承影微微欠身,躬身應是。轉過頭尋了個剛剛總角的小丫頭去前頭傳話,不過盞茶功夫,總管陳陀匆匆而來。想來是趕過來的步子有些緊,以致前襟背後皆被汗水濡濕。
  陳陀並沒有即刻進入室內拜見君少優,而是在外頭歇了一會子消消汗意,這才進了里間門邊兒向君少優問候。
  君少優指著放在食案上被冰鎮過的綠豆湯笑道:“陳總管先喝碗綠豆湯解解渴,然後咱們再說話不遲。”
  陳陀躬身道謝,恭恭敬敬擎起湯碗一飲而盡。這才開口說道:“公子有何吩咐,老奴洗耳恭聽。”
  君少優慢悠悠起身,走至書案前,提筆刷刷寫了一張方子出來。他目光幽深的凝視著案幾上的紙張,突然開口說道:“我想做點生意賺些零花錢,但又不想鬧得人盡皆知。更不想就此動用王爺暗中的勢力。所以想來想去,只能麻煩總管了。“
  陳陀聞言,也不問君少優具體事宜,只肅容說道:“公子放心,老奴但憑吩咐。”
  君少優嫁入王府近兩年時光,只做了一年事情。就是吩咐陳陀去採買些院落租賃給來京的科考舉子。雖然這在表面看起來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陳陀在宮中浸淫多年,自然明白這背後的貓膩,他十分敬佩君少優的謀略城府。如今聽君少優又有吩咐,陳陀雖然不知詳情,卻相信這件事情必定與永安王府有益,因此連考慮都不考慮的應承下來。
  君少優微微一笑,開口說道:“你尋個偏僻方便的地方,再尋些可靠老實的人。這天氣太熱了,我想弄些夏冰來賣賣。”
  陳陀:“……”
  至晚間莊麟回府,自然在前頭就聽陳陀稟報過君少優準備以水造冰在京中販賣的事情。並不理會因下午派私密心腹人按方操作果得冰塊而至今還驚愕不已的陳陀,莊麟大步流星的趕回內院兒,向正在花架底下閑憩的君少優笑道:“外頭都已經鬧翻天了,你竟然還有閒心操辦什麼買賣?”
  說著,從袖中掏出一方請帖遞給君少優。
  君少優懶懶的伸了個懶腰,漫不經心地笑道:“別人喧鬧別人的,與我什麼相干。”
  又搖了搖手上請帖,挑眉問道:“這是什麼?”
  莊麟笑道:“我那平陽妹子終於坐不住了,於後日在宮中辦了賞花宴,準備請皇族成員跟京中命婦貴女一同鑒賞牡丹花呢。”
  君少優聞言,莞爾一笑:“這才叫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莊麟笑道:“管她怎麼折騰,後日咱兩個準時到場,看她一個好戲。”


☆、第74章

  轉眼便到了後日,正是朝中沐休,國子監歇課。
  一大早,君少優跟莊麟先去演武場上晨練過後,方才簡單吃了早膳,穿戴整齊前往宮中赴宴。
  照例是先將請安摺子遞到太極宮中。永乾帝有近一個多月的時間沒見過自己的大兒子跟大兒媳婦,自然又是好一番態度熱忱的問對。沒過三五句話的功夫,外頭魏靜忠便通傳說二皇子遞牌子請安。永乾帝笑眯眯的說了聲傳。不過片刻,身穿絳紫朝服的莊周匆匆而入。
  躬身叩拜過後,莊周起身站定。看著面前並肩而立的莊麟與君少優,眼中閃過一抹複雜。向二人頷首笑道:“見過大皇兄,見過大皇嫂。”
  莊麟二人自是溫顏笑對。莊周不動聲色地笑道:“大皇兄跟大皇嫂真是伉儷情深,片刻也不捨得分離。就連入宮拜見陛下也要相攜而行。如此同進同出的默契,真是羨煞旁人。”
  莊麟微微一笑,開口說道:“二皇弟也是豔福不淺。聽說你近日又得了一個美妾,哥哥在這裡先恭喜你了。”
  莊周不以為然的勾了勾嘴角,開口說道:“也不過是庸脂俗粉罷了。哪裡能比得上大皇嫂的驚才絕豔,冠蓋京華。聽說大皇嫂近日還弄了個什麼書籍雅苑出來,供前來京中趕考的舉子們翻閱品讀,研討學問。如今文人清流一脈誰不稱讚大皇嫂的寬宥慈善。與大皇嫂的賢良淑德與人為善相比,我府中的侍妾也只配端茶倒水伺候人了。大皇兄才是福澤深厚。”
  說到後面,語氣難免就有些酸溜溜的。只因莊周聯合一干世家名門,是出錢又是出力的折騰出一個集賢齋來。本想以此為基,奠定一些清流名聲,誰知還沒弄出多大的動靜,君少優的書籍雅苑便橫空而出。一時間京中文士只知書籍雅苑而不談集賢齋。莊周只覺得自己的風頭都被君少優搶光了。連自己最引以為傲的大本營都被人挖了牆角,莊周怎能不氣?
  只是他一個人躲在一旁就是氣炸了肺也沒人理會。所以當務之急,還是想辦法壞了莊麟兩口子的籌謀才是。
  莊周一面說話,一面不動聲色地觀察永乾帝的神色。見永乾帝始終一副雲淡風輕,慈愛寬厚的模樣,心中不覺微微失望。
  見莊周一番心思如此明顯,君少優莞爾一笑,開口說道:“這都是陛下的恩澤。若不是陛下開了金口,我一介白身,又豈能得到近幾屆金榜高中的進士們的試卷做範文,更遑論得到歷屆考官的墨寶文章供那些個寒門舉子研習品讀。歸根結底,還是陛下慈善寬宥,願意給那些個寒門舉子一個進學向上的機會。若將書籍雅苑比作一書院,陛下便是這書院的院長,這些個寒門舉子仰仗陛下恩澤才能通讀這些文章墨寶,自然也都是天子門生。而區區不才,頂多算得上是學院的外務總管罷了,管理一些書院中的閒雜事宜讓學子們能安心讀書。若來年恩科這些個舉子能有幸高中,陛下這山長自然是桃李滿天下,我這個總管打雜兒的也算是功成身退,沒辜負陛下恩澤。”
  一席話說得既謙卑又有些新意,引得永乾帝朗笑出聲,心中默默念了幾遍“天子門生”,方才伸手懸空向君少優的方向點了點,開口說道:“你這張嘴,就跟抹了蜜一樣,慣會哄人的。”
  君少優微微一笑,促狹說道:“陛下明鑒,微臣所說皆是肺腑之言。只不過這真話向來比較粗淺實在,倒不是臣有意如何。”
  引得永乾帝又是一陣開懷大笑,神色中帶著難以掩飾的自得期望。莊周見狀,心下微微一沉。勉強按捺住心神,開口笑道:“弟弟以前只知道大皇兄長于兵事,向來不愛這些個文墨之流。沒想到今日又有了大皇嫂這樣的人物幫襯往來,大皇兄自是文武雙全了。”
  莊麟扯了扯嘴角,但笑不語。
  莊周最討厭的便是莊麟這幅清貴桀驁的模樣,好像這皇城之中除了他之外再無能人似的。奈何永乾帝卻喜歡他這幅調調,莊周就算恨得牙根兒癢癢,也是無可奈何。
  而莊麟也向來討厭莊周那一看就很假的禮賢下士,溫潤爾雅的模樣。前世君少優就是被莊周這幅表像迷惑,所以才死心塌地的幫扶莊周這個偽君子,以致最後身敗名裂,眾叛親離。這件事一直讓莊麟耿耿於懷。所以這輩子莊麟便越發討厭莊周。
  兩位成年皇子隨著年歲漸長,便越發展現出水火不相容的氣勢來。尤其自大婚建府,得以聚攏勢力之後,雙方對峙打擂的形勢便更加明顯。這樣的處境若是放在尋常人家,恐怕為人父母的都得擔憂的日夜難安。只可惜到了皇家這樣的環境裡,卻形成了一絲微妙的平衡之勢。
  而更加關鍵的,則是這樣的平衡是身為帝王的永乾帝樂意看到的。
  眾人心懷鬼胎的言笑寒暄了一陣,永乾帝見時辰差不多,便揮手叫眾人退下到椒房殿拜見皇后娘娘。
  彼時皇后嚴氏正接待著一干請安的妃嬪並京中各功勳侯伯府的誥命夫人們。所有女眷都被引到了御花園子裡頭賞花品茗,因怕女眷們閒聊說話引不起男人們的興趣。皇后又十分細心的在正堂上安排了雜耍表演,用來取悅幾位未成年的皇子們。
  莊麟三人相攜而來,先到了皇后跟前兒請安問候,次後又拜見過宸妃娘娘並其餘妃嬪。楊黛眉便領著君柔然迎上前來,開口笑道:“這幾日不見,少優氣色越發好了。”
  君柔然落在楊黛眉身後,也湊趣笑道:“這便看出王爺果然對五郎疼寵有加。所以五郎心寬意順,氣色自然也更好了。”
  頓了頓,略有些酸澀的笑道:“往日京中傳言說的都是永安王如何英勇無匹,戰功赫赫,誰能想到原來王爺英雄氣概之下,竟也如此柔情似水,情深意重。我這五弟當真是百世修來的福氣呢。”
  這話說的太過諂媚發酸,聽得眾人略略皺眉,不約而同的想到昔日君柔然是如何愛慕永安王莊麟。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人家永安王寧可娶君少優這個不能生育的庶子為妃,也不肯多看君柔然這個嫡女一眼。
  一時間眾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理國公夫人隱沒在人群當中,略有些不悅的沉了沉臉面。理國公嫡女李清許也不屑的撇了撇嘴,側過臉同理國公夫人嘀咕了幾句。只見理國公夫人的臉面越發陰沉。
  楊黛眉心下一緊,連忙開口訓斥道:“知道你向來同你弟弟交好,且高興你弟弟終身有靠。只是今日是什麼場合,豈有你言語無狀,打趣弟弟的道理。”
  君柔然聞言,不動聲色地眨了眨眼睛。欠身賠笑道:“都是我的錯,總以為是在家中姊妹弟兄間肆意說笑,因此竟唐突起來。還望王爺與弟弟莫要見怪才是。”
  莊麟恍若未聞,只顧低頭跟君少優耳語。君少優則展顏笑了笑,表示自己並不在意。只是這頷首輕笑之舉雖然做的行雲流水,卻未免疏狂了一些。如此一來,反倒顯得君柔然刻意套近乎的樣子。君柔然站在一旁,有些尷尬的抿了抿嘴。
  一旁眾妃嬪命婦世家貴女大多是眼明心亮的主兒。如此一來,雖明瞭這是永安王府同護國公府的面子情兒,不欲計較。卻也暗中偷笑君柔然舉止唐突,言行無狀,兼想到此前護國公府傳出來的一系列醜聞,更是幸災樂禍。連帶著理國公府的女眷都被人指指點點的,好生沒有臉面。
  理國公夫人站在人群之中,忽然有些後悔議了這門親事。
  皇后看著君少優與護國公府面和心不合的模樣,同二皇子莊周交換了一個眼色。少頃,眾多品級不如永安王妃的誥命女眷紛紛上前見禮請安。皇后有心拉著君少優在女眷這一席上閑坐說話,卻被莊麟以男女有別為由推辭了。剛想拉著君少優回正殿飲宴,卻見以三皇子為首的一干人等不甘寂寞的迎了出來,開口便笑道:“還是皇后這邊熱鬧。如若皇后不嫌棄,我等便也在園子裡蹭個席面了。”
  大褚民風開放,男女大防並不像前朝那般嚴謹苛責。何況在座女眷中大多數都是幾位皇子的庶母姊妹,就算是功勳誥命們,細細算來也都是這些個皇子們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皇后又有意將君少優留在席上,如此這般,便順水推舟應了幾位皇子的請求。只將男丁女眷分左右席面落座。
  大褚以右為尊,皇后便將大皇子莊麟的席面放在右首第一張席面。君少優屬於夫貴妻榮形,順著莊麟的席位坐在下首第二章張席面。次後便是二皇子,三皇子直至六皇子。左首便是妃嬪女眷等人。
  眾人各自落座,有宮俾穿梭其中呈上美酒佳餚。樂師舞姬相隨而來,一時間鐘磬聲響,絲竹不覺,衣袂翻飛,輕歌盈袖,氣氛十分熱鬧。
  君少優手持酒樽端然坐于席上,神情平淡,默默不語,於慵懶中帶了兩分閒散安然的心不在焉。一點也沒有初次參加皇宮禦宴的拘謹不安。他本就生的極好,此刻又是這般舉止有度,溫潤儒雅,自然引得席上諸人頻頻打量。莊周見狀,不期然又想到之前在太極宮中的一番應對。遂開口笑道:“久聞大皇嫂文采斐然,出口成章,當日在長公主府上一首‘問世間,情為何物’更叫我等驚豔。只可惜那日過後,便不再聽聞大皇嫂隻言片語。今日有幸,大皇嫂何不賦詩一首,為這酒宴也增添兩分顏色。”
  君少優回過神來,開口笑道:“文章本天然,妙手偶得之。如今倉促之間叫我賦詩一首,實在沒有好的來。”
  沒等二皇子回話,下一首的三皇子莊玨便笑道:“大皇嫂還說沒有好詩。這一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便是極好的了。可見大皇嫂實在謙虛。”
  君少優聞言,向莊玨微微一笑,並未答言。
  莊玨見狀,繼續說道:“不怕大皇嫂笑話,其實我也喜好詩書,只是沒有大皇嫂這般天賦,所做詩詞不過自娛自樂罷了。若大皇嫂不嫌棄,來日有暇,我還想向大皇嫂討教一番呢。”
  君少優聞言,開口謙辭道:“三皇子謬贊。其實以在下來看,這詩詞一道最大的作用便是怡人心性。所以三皇子所言自娛自樂等語,在下倒覺得是得了詩詞的精髓。”
  莊玨有些興奮的挑了挑眉,開口問道:“大皇嫂此言何解?”
  君少優繼續說道:“在下以為,詩詞一道,辭藻精妙不過是最淺顯的一層。要發乎於心,才能感人肺腑。因此前朝幾位赫赫有名的大詩人,所做詩詞雖然簡樸淺白,卻能一語中的,言之有物,自然便可引人共鳴。這便是吟詩作賦最高一層的境界了。”
  莊玨恍然點頭,開口說道:“這話倒和我外祖父的言談有異曲同工之妙。”
  莊玨的外祖父,乃是素有文壇泰斗之稱的名士孫鶴年。雖不曾入朝為官,但一生修著典籍無數。不惑之年於原籍潭州建立桃源書院,教書育人,亦稱得上是桃李滿天下。因性子恬淡,不惜朝廷紛爭,所以大褚建朝前後,永乾帝三次親身恭請,孫鶴年也未曾出山。不過永乾帝也不算是一點收穫都沒有,至少還拐了人家的女兒回宮做妃子。
  而孫鶴年的女兒孫嫻雅受父親薰陶,自然也是一副恬淡溫和的性子,被永乾帝封為嫻妃,當真是實至名歸。其子莊玨與母家性格一脈相承,也是個雲淡風輕,不談朝政,只知書畫的人物。不過他雖不參與爭儲當中,卻一直保持中立,是莊麟與莊周都想拉攏的對象。此前莊玨受母親教導,一直對兩個哥哥不冷不熱,一碗水端平。如今被君少優之才學折服,言談間便不由自主親昵于永安王府這一脈。莊周看在眼中,焦急不已。
  左席上一位身著淺粉宮裝的良媛突然開口說道:“臣妾觀王妃言之鑿鑿,有條不紊,並不像是才疏無詩的模樣。也興許是永安王妃覺得我們都是俗人,不配叫他吟詩一首,也未可知。“
  一句話說的席上陡然一靜,眾多皇子公主誥命夫人面面相覷,最終全都看向那位良媛並君少優兩人。
  宸妃臉上浮現出幾分顯而易見的惱怒。她冷哼一聲,輕啟朱唇,開口說道:“宮中口齒伶俐的人真是越來越多了。可見皇后娘娘調、教有方。”
  皇后面上也是一沉,向那位良媛肅言說道:“今日宮中禦宴,來的都是上品階的誥命夫人們,永安王妃更是超品的貴人,豈是你一個小小的四品良媛可以妄言指摘的。如此以下犯上,豈是咱們宮中的規矩。還不快向永安王妃見禮賠罪。”
  那位良媛聞言,立刻誠惶誠恐的向君少優說道:“臣妾一時無狀衝撞了王妃,還請王妃大人有大量,不要跟臣妾一般計較。”
  君少優微微一笑,淡然說道:“良媛客氣了。在下實不敢當。”
  那位良媛自覺失言,在席上惶惶不安的坐了一會子,便以身體不適為由,告罪離開了。
  端坐于席上的平陽公主看著沈良媛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身影,突然開口道:“也不怪沈良媛一時進退失宜,只因大皇嫂驚才絕豔,冠蓋京華,叫我等實在仰慕。如今見大皇嫂一句話說完就不做詩了,大家自然失望。大皇嫂權當可憐可憐我們,就算是今日沒詩可做,往日的習作,就算不應景的也吟誦一首,讓我們聽聽罷。”
  一句話未落,眾皇子公主誥命夫人們也紛紛湊趣的央求起來。君少優見狀,實難推脫,心中也對平陽公主的刻意示好周全狐疑不已。他略略沉吟片刻,開口說道:“我自己是沒什麼好詩的,不過以前曾聽路人念過一首好詩,大家若不嫌棄,某現在便念來給大家聽聽。”
  眾人聽君少優這般說,一時間更加好奇,紛紛催促道:“王妃娘娘且快念來。”
  君少優清了清嗓子,開口便道:“庭前芍藥妖無格,池上芙蓉淨少情。惟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一首詩盡,眾人還沒來得及鑒賞回味,就聽三皇子莊玨撫掌大笑,讚不絕口的說道:“好一句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只此一句,便道盡了世人偏愛牡丹之富貴妖嬈,果真是辭藻淳樸,情真意切,叫人回味無窮。大皇嫂大才。”
  君少優微微一笑,再次強調道:“並不是我的詩,只是偶爾聽路人吟過一次罷了。”
  三皇子饒有興味的看了君少優一眼,挑眉笑道:“大皇嫂既如此說,可只那路人姓甚名誰,何方人士?”
  君少優莞爾一笑,搖頭說道:“不過是一面之緣的路人罷了,哪裡知道那麼多。”
  言罷,不欲多談,立刻轉口將話題引向別處。三皇子見狀,卻以為君少優果然不願旁人糾纏他詩詞一事,也微微一笑,不再勉強。
  宴席上的氣氛倒是越發熱絡。一時間觥籌交錯,推杯換盞,場中男丁女眷均用好奇的目光暗暗打量著君少優,更有一些覺得自己身份地位還夠得上的人上趕著說了幾句客套熱絡的閒話。君少優應對自如的回了幾句。
  眾多女眷瞧見君少優雲淡風輕,處之泰然的模樣,心中又是一陣嗟歎。當日君少優以男子之身嫁入永安王府,京中世家雖當面不言語,背地裡卻都笑話君少優自甘墮落,護國公府賣子求榮。然而時光倏忽不過兩年,君少優卻闖出了偌大名聲。如今文采武德皆被世人稱頌,倒讓眾人立刻轉了口風,只覺得君少優這樣大才卻被拘泥於內宅,著實可惜了。
  然而君少優的態度卻始終如一,既沒有因當日一步登天就跋扈起來,也沒有今日因才學被身份所拘的怨懟不甘,這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修身養性,著實叫好些名流雅士自愧不如。
  長日宅在家中的君少優並不曉得自己的形象已被外人美化到如此程度。不過就算他知道了,恐怕也只是莞爾一笑,做出並不在意的形狀來。畢竟上一輩子君少優裝逼裝成了習慣,如今倒有些習慣成自然的風采。
  忽略掉周圍誥命夫人們的灼灼視線,君少優比較在意的是每每視線與平陽相交時對方總是欲言又止的態度,著實令君少優莫名其妙。
  少頃,平陽公主藉口悶熱悄然離席。不過片刻,便有宮俾借著倒酒之機湊到君少優跟前兒,輕聲說出平陽公主在外等候之語。君少優心下一動,同莊麟耳語幾句,抽身出了賞花宴。
  一路穿花渡柳,順著一徑鵝卵石鋪就的羊腸小徑逶迤行至一方荷花池子旁。此刻正值午後,驕陽烈烈,明媚的陽光傾灑在湖面上,映的湖水波光粼粼。一陣清風拂過,池中碧綠的荷葉隨風擺動,絲竹喧闐之聲隱隱傳來,倒顯得這裡更加幽靜。
  一位身著淡紫色宮裝的女子站在小徑盡頭,輕薄的紗羅隨風而動,衣袂飛揚,裙擺輕搖,腰間佩帶的綠玉鈴鐺時而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的背影玲瓏有致,只靜靜站在那裡便給人以小鳥依人,楚楚可憐之感。然而君少優卻只覺腳步一頓,略感麻煩的皺了皺眉。
  只因那人並不是平陽公主,反而是莊周最疼寵的小妾——前朝餘孽陳悅兮。
  察覺到身後那人猶豫的停住了腳步,早在此地等候多時的陳悅兮很是得意的勾了勾唇角,轉身笑道:“臣妾只覺得席上太過悶熱,所以才出來走動走動,以解酒熱。不承想卻在此巧遇了君公子,還真是悅兮的福分。”
  今日宮中飲宴,不論皇子公主還是妃嬪命婦,待君少優均以“王妃”稱之。陳悅兮在席上也是如此稱呼,轉過臉來卻又換了君公子,如此察言觀色之伶俐舉動,真叫君少優嘆服不已。
  於是他笑眯眯的點了點頭,開口說道:“是啊,真巧。”
  陳悅兮聞言,捂嘴輕笑,刹那間流露出的天真嬌憨嫵媚風流糅雜成一種叫人難以移開雙眼的風情萬種。前一世,君少優便是就此淪落在陳悅兮的美人計中,心甘情願被她算計。這一世儘管心有警惕,但是瞧見了這番美景,卻也忍不住駐足欣賞片刻。
  想來陳悅兮也明白自己的魅力如何。她略有些得意的款款行來,邊走邊笑道:“妾身雖是深宮婦人,此前無緣得見公子,卻一直仰慕公子的文采風流。更喜歡公子那一闋‘問世間情為何物’,當真是哀婉淒清,道盡了世間女兒心態。”
  君少優負手立在原地,好整以暇的看著身姿嫋嫋,舉止魅惑的陳悅兮,展顏笑道:“原來姑娘喜歡的是兒女私情,纏綿悱惻。我一直以為像姑娘這般的人物,心中想要的要遠遠比這更多呢。”
  陳悅兮不知怎麼就是心下一突,面上嬌笑也是微微一凝,寒聲說道:“公子這話何意,妾身竟聽不明白。”
  “真不明白麼?”君少優微微一笑,開口說道:“姑娘費盡周折才到了二皇子妃身邊,巧言博得她的信任,次後又頻使手段勾得莊周對你魂牽夢縈。種種籌謀均不是一屆安分守時的奴婢能使得出來的。恐怕區區一個沒冊封的王府妾室還滿足不了姑娘罷?”
  陳悅兮心下一松,舉手投足間立刻恢復了原來的媚人心魄,巧笑倩兮道:“公子謬贊了。其實悅兮也不過是想更好的活著罷了。只是咱們這樣的身份,就算心有愛慕之人也無法說出口,只能站在一旁默默看著罷了。”
  言畢,含情脈脈的看著君少優,杏眼朦朧。
  君少優但笑不語。陳悅兮暗自竊喜,腳下步子越發急促,三步並作兩步的行止君少優跟前,剛要縱身撲進君少優懷中一表曖昧。卻見君少優身後陡然多出一道身影,躬身見禮道:“奴婢見過王妃,見過悅兮姑娘。”
  陳悅兮臉上容色大變,如嬌花一般的容顏青一陣白一陣的,身形陷陷的立在原地,脫口問道:“你怎麼在這裡?”
  承影低眉斂目,開口回道:“回姑娘的話,奴婢一直在這裡。”
  陳悅兮豁的抬眼看向君少優。只見君少優一如方才的恬淡優雅,滿不在乎的笑道:“宮中耳目繁雜,在下又是一介男子。未避免在宮中走動時遇見妃嬪娘娘心生尷尬,自然要有丫鬟隨身服侍。如此也能免卻一些口舌是非。且我這丫頭自幼也是出自宮中,行事伺候很有眉眼高低,平日裡不在我面前晃蕩,免得壞了我觀賞風景的興致。此中緣由,還望姑娘見諒。”
  陳悅兮將君少優一番話掂量了掂量,心中思緒猶如電光火石,頃刻間便做出一副花容失色的模樣,跪地求饒道:“妾身一直愛慕公子人品風流,今日言行無狀也是情不自禁,還望公子看在妾身一片癡心的份兒上能夠守口如瓶。不然妾身必定要萬劫不復了。”
  君少優微微一笑,擺手說道:“姑娘這是做什麼。你我之間,不過是偶然相遇,言談幾句罷了。除此之外,再無他情。姑娘卻平白說出這番話來,真叫人莫名其妙。”
  陳悅兮抬頭看了君少優一眼,立刻起身笑道:“妾身明白了。妾身不過是與娘娘偶然相遇,言談寒暄了幾句而已。”
  說完,眸光閃爍的欠身說道:“時候不早了,妾身先回席上了。”
  君少優頷首輕笑,任由陳悅兮腳步匆匆的返回席中。從頭至尾,都沒問過陳悅兮為何會出現在平陽公主與他相約的地點。自然更不會查問荷塘對面,花叢樹木之後暗暗埋伏的宮俾太監。
  良久之後,身後傳來簌簌的聲響,衣帶飄搖,環佩叮噹。君少優轉眼輕笑,看著款款行來的平陽公主,頷首說道:“公主終於來了,叫在下好等。”
  平陽公主溫顏淺笑,開口說道:“本以為大皇嫂等不及就回席上了。沒想到大皇嫂居然能如此沉得住氣。倒是平陽來遲了,還請皇嫂見諒。”
  君少優神情愜意的聳了聳肩膀,不以為然的說道:“沒關係。約會來遲向來都是女子的權利。”
  平陽公主被君少優一句話輕薄的略有些臉紅。微微平復過後,開口問道:“皇嫂難道不想問問,為何二皇兄的侍妾會出現在你我相約的地點?”
  君少優不以為然,同平陽公主打迷糊道:“方才她不是說了,不過偶遇而已。”
  平陽公主輕笑一聲,開口說道:“若大皇嫂當真這麼想,那便是偶遇了。”
  君少優微微一笑,轉口問道:“不知公主請在下過來,究竟所謂何事?”
  平陽公主定定看了君少優一眼,倒並不急著切入正題,反而好奇問道:“大皇嫂一直都是這麼不在乎自身的安危與名聲麼?”
  君少優淡然一笑,一語雙關的說道:“我從不為不能發生的事情杞人憂天。”
  平陽公主眼中閃過一抹精光,淡然說道:“如此說來,大皇嫂竟是胸有成竹了。只是大皇嫂對自己倒是自信,不知若同樣的事情到了大皇兄身上,大皇嫂會如何處理?”
  一句話盡,君少優還未如何,一旁的承影卻是勃然變色。
  於此同時,飲宴方向突然傳來一陣躁動聲響。平陽公主意味深長的看了君少優一眼,開口說道:“我的事情倒還不急,大皇嫂若是有興趣,咱們不妨先看看旁人的熱鬧。”
  君少優靜靜看了平陽公主一眼,展顏笑道:“好。”
  

☆、第75章

  君少優跟平陽公主一路穿花渡柳,順著羊腸小徑踱回席上。但見場中歌舞停歇,鼓樂齊掩,席上賓客早已沒了方才之言笑晏晏,觥籌交錯,一個個俱都神色詭秘,坐立不安。瞧見君少優與平陽公主相攜而來,逕自往偏殿而去,更是竊竊私語。或有面露同情的,或有幸災樂禍的,或有無動於衷的,千姿百態,不一而足。
  君少優暗暗打量了席上一眼,只見皇子公主並妃嬪席上大多空缺,不曉得是隨著騷動看熱鬧去了,還是生恐牽連到自己身上而中途抽身。不過大多數誥命貴女礙於身份,倒不敢輕舉妄動。不論心中如何盤算,在皇后沒開口的情況下,一個個還是老老實實地呆在席上,靜觀其變。
  平陽公主向君少優微微一笑,面上浮現出一抹關切神色,開口道:“大皇嫂向來沉靜自持,不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平陽都希望大皇嫂能保持冷靜,切莫讓旁人看了咱們皇家的笑話才是。”
  君少優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隨口接道:“公主此言有理。”
  平陽公主輕歎一聲,開口說道:“不論如何,想必大皇兄都不會委屈了大皇嫂的。”
  君少優微微一笑,並未答言。
  兩人說話間,腳步未曾停歇,直至偏殿門前。一干宮俾太監俱都束手而立,站在門外。各個眼觀鼻鼻觀口口關心,看不出絲毫端倪。
  君少優跟平陽兩人越過一干宮俾太監進入殿中,只見偏殿裡頭雲鬢鳳釵,香風繚繞,烏壓壓站了一地的人。永乾帝面色尷尬的負手而立,他的身前站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也極為尷尬的皇后嚴氏。皇后身後則按品階高低站著宸妃等後宮妃嬪和皇子公主,一個個面色古怪的很。而落在最後面的竟然是護國公夫人並理國公府一干女眷。
  當地立著一口青玉獸首周身雕祥瑞福紋的焚香三足鼎,原本應該焚著淡淡的百合宮香怡人心神,此刻那鼎中卻被倒滿了清水,粉末狀的香料混合著清水凝成深色塊狀,給人以淩亂之感。
  焚香玉鼎旁邊則跪著早該退席離開的沈良媛和衣衫淩亂的君柔然。沈良媛面色慘白的跪趴在地上嚇得渾身發抖,早已沒了方才的牙尖嘴利,嫵媚嬌柔。而君柔然則雙手捂臉低聲哭泣,從聲音當中可聽出真切的彷徨不安。
  見此情景,平陽公主心下一沉,暗道不好。
  君少優則是似笑非笑的看了眼面色鐵青的楊黛眉,又看了看神色極為羞憤不恥,簡直就是在強行忍耐著的理國公夫人,再輕瞥一眼面無表情的平陽公主,說不清情緒的抿了抿嘴。
  兩人躡手躡腳的走上前去,給永乾帝並皇后娘娘躬身請安。永乾帝板著一張顏面擺了擺手,皇后嚴氏更是一句話都沒說,只森森冷冷的看了君少優一眼。君少優識相的退到莊麟身後,沉默不語。
  平陽公主則是強裝鎮定的走到莊周身後,看著明顯是出了大簍子的沈良媛和君柔然兩人,心中暗暗歎息。
  她倒是不在乎沈良媛和君柔然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只是白白可惜了這十足難得的機會。恐怕至此以後,他們想要算計永安王府就更難了。
  永乾帝負手立在原地,看著下麵各懷鬼胎暗自盤算的後宮妃嬪皇子公主,心中惱怒不已。對於大兒子莊麟和二兒子莊周之間的明爭暗鬥,永乾帝一直本著高高在上,隔岸觀火的態度。他對於此事樂見其成,卻沒想到有朝一日這把火居然會燒到自己的身上,還是以這麼一種丟人難堪的方式。
  一世英名毀於一夕。且叫他今後如何面對誓死效忠於他的理國公等諸位老臣?又該如何面對朝野間的非議責問?
  一想到此處,永乾帝神色越發冰冷的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沈良媛並君柔然二人,眸中滿是厭惡。更是惱怒的瞪了一眼帶領眾多妃嬪皇子過來偏殿“捉、奸”的皇后。
  皇后嚴氏更是懊悔的腸子都青了。如刀鋒一般的眸光一眼眼剜著跪在地上的沈良媛和君柔然,既惱怒沈良媛的辦事不利,且妒恨君柔然的貪婪心大。明明口中說的三貞五烈,乖巧異常,什麼“非大皇子不嫁”,哄騙的椒房殿上上下下為她籌謀算計。結果她竟敢掉過頭來爬上永乾帝的龍床。
  一想到正是自己百般籌謀才讓君柔然得逞如意,被騙得團團轉的怒火幾乎將皇后嚴氏的理智燒成灰霾。一雙柔荑死死攢緊,塗滿丹寇的指甲嵌入掌心留下一個個月牙狀的痕跡,絲絲鮮血蜿蜒而出,很快浸濕了明黃色的絲帕。
  更惶恐的則是她明明算計好了時間才帶人過來“捉、奸”,為何那香爐之中本該燃盡的“合歡香”還殘留不少。不光被宸妃和陛下撞個正著,連她想將此事推到君柔然身上,指責她不守婦道,攀爬龍床的機會都沒了。
  事到如今,那小賤人竟然翻身成了被牽連的無辜之人。見到永乾帝時而落在君柔然身上那略有些尷尬愧疚的眼神,皇后便恨得牙根兒癢癢。
  宸妃站在皇后身後,眼明心亮的察覺到皇后的驚恐怨懟,低頭的瞬間幸災樂禍的挑了挑眉。
  什麼叫偷雞不成蝕把米?這才叫現世報呢!
  想到這裡,宸妃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開口說道:“回稟陛下,臣妾以為,能在守衛森嚴的椒房殿中使用迷情香料勾引陛下,此事絕不是區區一個四品的良媛能夠做到的。這賤、人在椒房殿中必定還有內應。還請陛下徹查此事。如此,才能還皇后娘娘一個清白,才能給天下臣民一個交代。”
  否則,單以帝王之尊與臣下之妻女在偏殿苟、合一事,就足以讓永乾帝經營多年的好名聲毀於一旦。
  一句話未盡,只聽皇后嚴氏語調倉促的說了句“不可”。還未來得及訴說緣由,就被宸妃的譏諷的搶白道:“為何不可?皇后娘娘須知,這個見不得人的醜事可是在你椒房殿發生的。皇后娘娘身為一宮之主,自然是難辭其咎。如今娘娘不思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還妄圖遮遮掩掩,蒙混過關。難道皇后娘娘不怕被人說您是同沈良媛同流合污,謀害陛下?”
  皇后面色一整,肅容說道:“宸妃此言差矣。皇家出了這種事情,遮掩還遮掩不過來,又哪能張揚出去呢?本宮此舉,也是為了皇家名聲著想。”
  頓了頓,又向殿中諸人警告道:“爾等聽著,今日之事,絕對不能外傳。否則一律按宮規處置。”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皇后娘娘以為,出了這樣的事情,您閉口不言外人就能當做什麼也沒發生麼?”宸妃嗤笑一聲,意味深長的看了眼殿中的妃嬪誥命,嗤笑道:“娘娘別忘記,還是娘娘領著我們過來偏殿這邊兒‘賞花走動’的。如今人多口雜,娘娘安能保證外頭傳不出一絲風聲?”
  這才叫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皇后臉色一白,被宸妃譏諷的險些背過氣兒去。
  宸妃不屑的撇了撇嘴,向永乾帝肅容建議道:“臣妾以為,這件事情是遮瞞不住的。當務之急,還是要儘快徹查其中端倪,好叫朝野上下知曉陛下與君姑娘是無辜遭了旁人算計。”
  如此,名聲雖也不妥,但總好過永乾帝與臣下妻女勾勾搭搭。
  永乾帝自然也知曉宸妃所言甚是。只是他不光知曉這個,更明白這件事情的背後必然有皇后插手。而宸妃之所以如此提議,最終目的也不過是想將皇后牽扯其中。
  只是後宮之事牽扯前朝,如今朝中局勢乃是皇權至上,世家與軍權分庭抗禮。永乾帝為了維持平衡,斷斷不能讓皇后牽扯到這個醜聞當中。不僅如此,永乾帝還得想法子保全這個膽敢牽連他的蠢女人。而為今之計,也只有丟卒保車。
  想到這裡,永乾帝眸光冰冷的看了眼跪在地上噤若寒蟬的沈良媛,寒聲說道:“宮中規矩森嚴,從來不允許有妃嬪使用那等下三濫的藥物邀寵。沈氏婦人,入宮多年不思安分守己,竟然敢以藥物迷惑聖心,還因此牽連了無辜之人。其罪當誅。”
  一句話未落,沈良媛無力的發出一聲悲鳴。匍匐的跪趴到永乾帝身前,伸手拽住永乾帝的龍袍衣擺苦苦哀求道:“陛下開恩,陛下饒命啊!”
  永乾帝不為所動,一腳踢開沈良媛,寒聲說道:“來人,將沈氏押送回宮,白綾賜死。”
  沈良媛聞言。嚇得癱軟在地上。殿外的小太監聽命,連忙進入殿中帶走沈良媛。沈良媛掙扎著,哭喊道:“我不想死,我不想死。陛下饒命,陛下饒命。皇后娘娘救我,我不想死啊——”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全都以飽含深意的目光看向皇后娘娘。皇后嚴氏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卻只能硬著頭皮說道:“罪婦沈氏,入宮多年不思服侍聖上,安分守己,反而興風作浪,如今還牽連了無辜的君姑娘。你如此作為,實在為你的家族蒙羞。還不快快認罪伏誅,免得牽連族人。”
  對於皇后這一番明顯拿家人威脅沈良媛的話語,宸妃嗤之以鼻。可是這席話的效果卻是立竿見影的。那沈良媛果然不敢拿父母親族的性命做賭注,縱然心中不甘,也只能哭喊著請求陛下饒命,卻半點兒不敢牽連到旁人身上。
  魏靜忠自然也看明白了永乾帝的心意,立刻著人捂住了沈良媛的口鼻,將掙扎不休的沈良媛帶了下去。
  永乾帝十分尷尬的看著人群後頭低眉斂目,毫無表情的理國公夫人。沉吟半日,還是覺得十分沒臉。只好硬著頭皮向理國公夫人說道:“府上的大郎君今年也有弱冠了吧?”
  理國公夫人微微欠身,神色恭敬的回道:“啟稟陛下,犬子今年二十整。”
  永乾帝頷首說道:“著實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朕一定會為他擇一門好親事的。”
  理國公夫人聽聞這話,只覺得嘴裡發苦,恨不得痛哭出聲。然而她卻不能這麼做,跟那些個家資雄厚的世家豪族並不相同。理國公只不過是貧民出身,于永乾帝未發跡時跟隨左右,鞍前馬後,全賴陛下信重才有今日之尊榮。
  而同理國公一脈的香火傳承安榮富貴相比,區區一個還沒過門的未婚妻究竟算不得什麼。就算這個未婚妻給他們理國公帶來很大的沒臉,但其中畢竟還牽扯到陛下。正所謂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理國公夫人就算心中怨懟,此刻也只能恭恭敬敬的躬身跪拜,開口謝恩。
  不僅如此,還要做出一副十足的感恩戴德來。
  永乾帝也明白理國公府的尷尬。為今之計,也只能許出諸多好處來,稍微彌補一下這個忠心耿耿的臣子一家。
  想到之前理國公上奏請封世子一事,永乾帝微微沉吟片刻,遂開口欽封理國公府嫡子李安為世子,次子李顯賜正五品戶部主事之職。因三子李譽正在國子監讀書,準備來年恩科之考,永乾帝並未賜李譽官身。不過心中卻惦記著若來年李譽科考不中,他便賜李譽一個同進士出身,入翰林院擔任編修。
  如此,也算是對搶了他家兒媳的一個補償了。
  理國公府夫人再次叩頭謝恩。不過相比於方才的口不應心,這番謝恩倒是真心實意的。其實她當初對君柔然這個兒媳婦就不是很滿意,只因這個女孩兒的名聲並不算清白,她的母親名聲也不妥當。但是理國公看在君家同永安王府姻親的份兒上,執意為兒子求娶。理國公夫人拗不過老爺子,只能同意。如今用一個原本就不待見的未婚媳婦換來這麼多實惠的好處,理國公夫人縱然覺得面上依舊無光,但好歹裡子過得去了。
  且無論君柔然在此事當中究竟如何盤算籌謀,面上總歸披了個被人算計的苦衷。他日被人說嘴,理國公府好歹也有了一塊遮羞布。何況京中流言甚重,再過個三五年間,恐怕沒人會記得今日之事。
  想到這裡,理國公夫人的心緒越發平和起來。
  處理了最難纏的理國公一家,永乾帝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氣。他看向依舊跪在原地無聲哽咽的君柔然,一張小臉兒委委屈屈的,眼睛哭得通紅,楚楚可憐的模樣倒讓她原本只是清秀的臉蛋兒多了幾分風情。永乾帝的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君柔然那凹凸有致的身上,想到了方才的**蝕骨,不覺神魂一蕩。
  他貴為帝王之尊,這麼多年寵倖美人無數,卻也難得遇見在床上如此放得開的女人。不知道是因為藥物催情的緣故還是君柔然本身天賦異稟……
  永乾帝不明顯的勾了勾嘴角,最終決定將此女交給皇后處理。遂擺擺手,以前朝事務繁忙為由,悠然離開了。
  永乾帝一走,殿內其餘妃嬪誥命也紛紛找藉口離開。宸妃清澈如秋水的嫵媚眼眸在君柔然身上轉了一圈兒,掩口笑道:“真是世事難料啊。昨兒還得叫一聲親家侄女兒的人,轉眼就成了跟咱們平起平坐的姐妹。皇后娘娘看在君姑娘也是無辜受牽連的份兒上,且得為她好好安排才是呢。”
  言畢,又將跪在地上的君柔然扶了起來,掏出絲帕為她擦了擦臉上淚痕,柔聲輕笑道:“瞧瞧這一張小臉蛋兒,哭的跟小花貓兒似的,果然可人疼。本宮知道你受了委屈,可這也是你的福澤深厚,若是旁的人,百般算計也算計不來陛下的恩寵不是?快別哭了,回家好好等著,來日必有你的好處。”
  君柔然雙手握臉,倒在宸妃懷中抽抽噎噎的哭的更傷心了。一味的說自己當真沒臉活了,不如一條白綾死了乾淨。也免得牽連了國公府的名聲。落在最後的楊黛眉見狀,也顧不得旁的,心疼的走上前來將君柔然摟入懷中不住安撫。心下也不由自主的埋怨起皇后來。畢竟今日飲宴乃是平陽公主下帖子遍邀京中權貴人家,地點又是在皇后娘娘的椒房殿中,本該是規矩體統最為嚴謹的地方,居然能出了如此差錯。楊黛眉固然猜到這其中必定有君柔然心甘情願的成分,但還是遷怒于皇后一脈。
  老話講一入宮門深似海,做皇帝的小老婆,哪裡就會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樣風光得意。柔然如今年歲小,被富貴榮華迷住了雙眼,一時左性兒也是有的。可楊黛眉萬萬沒有想到,君柔然竟然會膽大糊塗到與虎謀皮的程度……
  她暗暗看了眼一旁和顏悅色的宸妃娘娘和難掩憤怒的皇后娘娘,心中不由一沉。
  宸妃見狀,伸手拍了拍君柔然的手背,又看了皇后一眼,刻意說道:“君姑娘本是公侯貴女,且又是定了人家的人。今日卻在皇后宮中受了這等委屈,皇后自然是難辭其咎。好在陛下仁厚,給娘娘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娘娘可得好好操持著才是。”
  一句風涼話氣的皇后死握雙拳,宸妃卻早把視線轉到了平陽公主的身上。如秋水般明媚的雙眸深深看了平陽一眼,宸妃輕笑道:“今日牡丹花宴果然是叫人大開眼界。怪不得陛下平日裡最寵愛公主,公主如此謀略,實在讓本宮自愧不如。”
  語畢,也不理會面色難堪的一干人等,廣袖一揮,便帶著莊麟跟君少優揚長而去。
  皇后終日大雁卻被雁啄了眼睛,又被宸妃當面好一通嘲笑,自然覺得意難平。然而她貴為皇后,最是不能隨心所欲的。她只有將滿腔怒火強行壓制,收整心情處理她自己釀出的苦果。
  且不言皇后究竟如何安排君柔然進宮,只說宸妃娘娘一行人等轉回長極宮中。憋了許久的君少優終於朗笑出聲,開口說道:“果然是好精彩的一齣戲碼。只可惜我當時身在戲中,竟不能全頭全尾看個分明。”
  莊麟冷哼一聲,肅顏說道:“我更沒想到平陽早已自身難保,居然還有心思算計你我。看來她也不像她表現的那般不願和親。”
  “此言差矣。”宸妃微微一笑,擺手說道:“平陽之所以敢在這種時候算計於你,不過是有恃無恐罷了。她知道以我們的立場,無論如何也不會讓她下嫁匈奴。既然如此,她又何必放下身段來求我們。不過是靜觀其變等著結果罷了。若能借此事博得我們的信任反算計我們一把,更是意外之喜。”
  所以,平陽自一開始就沒想過向永安王府一脈投誠,之前種種舉動,也不過是逢場作戲。最終的目的,不過是想算計莊麟罷了。奈何她千般算計,卻沒想到她自以為捏在手中的棋子並不聽話,反而一轉頭就把他們給賣了。
  畫面轉到三天前,永安王府。
  楊黛眉並沈青棉起身離席後,君柔然跪坐在席上,笑向君少優說道:“我這個人,生性小氣善妒,從來不喜歡比我貌美且比我聰明的人。奈何弟弟這兩樣竟占全了。因為此事,我當初沒少給弟弟使計下絆子。不過再怎麼說,你我之間的爭鬥都是兄弟姊妹間的小摩擦小口舌,牽扯不到外頭。倘或外人想以此為機,唆使我來算計弟弟,那就是他們看錯了我這個人。”
  君少優漫不經心的飲了口酸梅湯,挑眉說道:“大娘子好端端的,說出這番話來。恕我聽不明白。”
  君柔然莞爾一笑,開口說道:“前兒我去曲江池上游湖,偶遇了平陽公主。公主拉著我在私下說了好一番話,都是有關王爺跟弟弟的。難道弟弟就不好奇麼?”
  君少優放下茶盞,看向君柔然。
  君柔然微微一笑,如此這般說了一番話。末了開口笑道:“弟弟與王爺夫夫恩愛,伉儷情深。實在叫人羡慕非常。姐姐雖然不是什麼好人,卻也不會看不清形勢,硬要纏著王爺不放。更不會平白叫人利用我,看輕了我對王爺的情意。”
  見君柔然竟能說出這番話來,倒讓君少優頗感意外。
  君柔然見狀,哂笑一聲,開口說道:“或許在你心中,我君柔然就是一個飛揚跋扈,恬不知恥的女人。不錯,我確實喜歡王爺,當初也說過非王爺不嫁。但是王爺並不喜歡我。我當初想過,若是王爺對我哪怕有那麼一丁點兒感覺,我嫁給他做妾也是願意的。但是他對我一點兒感覺都沒有。既如此,我也不會像狗皮膏藥一樣黏著他,惹他厭煩。說到底,我君柔然好歹是開國公府的嫡長女,身份貴重,豈能因為一個男人就自輕自賤了。”
  君少優上上下下打量君柔然半日,默然不語。
  君柔然並不理會自己給君少優帶來多大的震驚,逕自說道:“按照平陽公主與我說的,她會在近日于椒房殿中舉辦牡丹花會,屆時會遍邀宗室誥命前去飲宴。表面看來是請大家商議匈奴和親一事,最終目的卻是為了陷害王爺而尋找證人。弟弟若是不相信我,不妨耐心等待一二時日,看平陽公主如何舉動。”
  君少優依舊把玩著手中茶盞靜默不語。他並不是不相信君柔然的話。恰恰相反,以他對平陽公主的瞭解,讓他知道這件事情十有八。九都會發生。不過君少優並不擔心自己會陷入平陽公主的圈套。與之相比,君少優更在乎的是君柔然究竟想要什麼,更在乎的是他該如何籌謀,才能得到利益最大化。
  君少優沉吟片刻,含笑說道:“大娘子有何目的,直言便是。”
  君柔然十分無辜的眨了眨眼睛,柔聲笑道:“弟弟多慮了。我做這些事情,僅僅是不想兄弟鬩牆,叫外人看了笑話。弟弟若是不信,我也沒法子。”
  她只不過是不想這輩子都低君少優一頭罷了。即使不能嫁給永安王莊麟,也不能屈居在君少優之下,卑躬屈膝,諂笑獻媚。她想與君少優平起平坐,甚至讓君少優給她見禮問安。她唯一的機會便是進宮。如此一來,哪怕將來莊麟登基大寶,她身為先皇的妃嬪,也該受到後輩的敬重。
  更何況,她又怎麼能眼睜睜看著莊麟與君少優這個賤、人,在她無法企及的地方過的幸福美滿?
  君柔然輕輕勾了勾嘴角,低眉淺笑的時候,掩去眸中那抹算計和瘋狂。
  *********************************************
  長極宮中,君少優有些看不明白事情的發展,不覺開口問道:“咱們原先的計畫,不是順水推舟將皇后一脈的佈局暴露於人前,怎麼到最後竟牽連到陛下身上?”
  宸妃娘娘輕勾嘴角,苦笑著搖了搖頭,開口說道:“如果本宮說,這君柔然一開始就是沖著陛下去的,你們信不信?”
  作者有話要說:蟹蟹李沐扔了一個地雷,成為瓦的小萌物。
  又是一個大章嗷嗚,其實某八還是很勤奮噠
  打滾兒賣萌_(:3∠)_


☆、第76章

  聞言,莊麟與君少優面面相覷。君少優忍不住問道:“就算君柔然是如此打算的,可宮中規矩森嚴,耳目眾多,她一介公府之女,又豈能隨心所欲?”
  宸妃微微一笑,開口說道:“若單憑她一己之力,自然是沒有辦法得償所願。不過若是本宮暗中幫她一把,事情自然要好辦的多。”
  “可是阿娘為什麼要這麼做?”這回鬧不明白的是莊麟了。
  宸妃挑了挑眉,譏諷笑道:“皇后不是想用君柔然來噁心你跟少優麼。既然如此,本宮自然要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如此,才能解我心頭之恨。”
  為了這麼點兒事情,就把自己的丈夫推到別的女人身邊?
  君少優與莊麟聽得瞠目結舌,果然是女人心海底針,叫人十分琢磨不透。
  見此形狀,宸妃娘娘莞爾一笑,開口說道:“老話兒講一入宮門深似海。女人只要入了宮,首要記得的就是拋卻那些沒用的心思。若是想活的更自在些,要牢牢記得陛下並不是尋常百姓。他是天子,坐擁後宮三千佳麗。我要是為了他寵愛別的女人就生氣,這麼多年早被氣死了。何況,別說是宮中,就是尋常百姓家,男人三妻四妾的也多的是。世風就是如此,本宮又何必強求。”
  聞言,君少優心中陡然升起了一絲不自在,他下意識看了眼身旁的莊麟。莊麟微微一笑,伸手握住君少優的手掌,十指相扣。君少優手掌微微用力,也緊緊反握住莊麟的手掌。
  宸妃端坐上首一目了然,不覺有些豔羨的看著兩人。二十幾年前,她也曾有過這樣的情感與滿足。她也曾奢望過甯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只可惜世事變遷,所謂海誓山盟終究只是鏡花水月,敵不過時間流逝,也敵不過權勢江山。
  宸妃輕歎一聲,眼角眉梢在不注意間流露出一絲迷惘悵然。她微微一笑,開口說道:“何況到了本宮這樣的位置,陛下的寵愛雖然重要,卻不是本宮在後宮立足的唯一法寶。只要你們兩個過的如意,鎮國將軍府在前朝也順風順水。就算宮中美人如過江之鯽,對本宮又有什麼影響呢。更遑論那君柔然也不過是中人之姿,手段且不玲瓏,心性又不剔透,等陛下新鮮勁兒一過,不用本宮如何籌謀,皇后都不會放過她。本宮不過舉手之勞,既能看一場好戲,又能讓皇后那賤、人暴露出妒忌本性,何樂而不為?”
  簡而言之,只要能讓皇后那婦人不痛快的事情,宸妃都得了去做。哪怕被旁人占了些許便宜,宸妃也是樂意。
  對於宸妃娘娘這一席話,君少優與莊麟將信將疑。若單論宸妃與皇后之間的恩恩怨怨,宸妃做出此事並不意外。可是宸妃入宮二十多年,能從一個被人逼迫不得不自請下堂的原配爬到風頭無兩,獨佔恩寵多年的寵妃位置,其城府心性絕對不會外人傳言的那般率然天真。否則,宸妃又豈能在步步危機的後宮之中風光得意這麼多年?
  所以兩人對宸妃之前所言,幫助君柔然進宮不過是順水推舟為泄私憤等語不以為然。不過兩人還是由衷的相信,不論宸妃做什麼,都不會傷害他們。
  既然如此,兩人也就沒有必要刨根問底弄個究竟出來。
  宸妃坐在上首,眼眸一掃便看出君少優與莊麟的心思,不覺欣慰一笑。
  其實宸妃之所以會出手幫君柔然進宮,不過是因為宸妃敏銳的察覺到了君柔然對君少優的敵意。或許對君柔然來說,她自以為掩飾得當,蒙混了並不懂得女人心思的莊麟和君少優。但是她那點兒伎倆放在浸淫宮鬥多年的宸妃身上,卻實在淺薄。當日皇后是利慾薰心,平陽是關心則亂,未曾察覺到君柔然的野望。可是在宸妃看來,君柔然既然能抱著那樣不純粹的心思,不論其手段如何,若放任自流終將是個禍害。
  然而宸妃被拘在後宮之中,對於前朝之事鞭長莫及。更不可能每時每刻盯著君柔然,不讓她算計永安王府。既然如此,宸妃索性將計就計,略施手段讓君柔然在飲宴之上得償所願,並言語暗示君柔然在事後做出一副無辜悔恨之態,贏得君柔然下意識的親近。君柔然自以為奸計得逞,卻不曉得她這番自作聰明臨陣倒戈已經徹底得罪了皇后一脈。
  現下永乾帝對君柔然還有兩分新鮮,皇后顧慮永乾帝的心思,不敢如何舉動。可是以永乾帝那等貪花戀色,喜新厭舊的脾性。終有一日君柔然會被其棄之於腦後。等到那時,君柔然不過是一介妃嬪,家世不得力,自身不得寵,兼之又得罪了正宮皇后,又豈能有她的好果子吃。
  而只要皇后按捺不住,出手對付君柔然,宸妃立刻會將此事傳到永乾帝耳中。屆時皇后不能容人的口風一經傳出,必定會引來後宮非議。就算不能撼動其身份地位,至少能噁心噁心那個成日裡裝賢良扮寬厚的賤、人。
  宸妃不費一兵一卒,只需隔岸觀火就能解決了對永安王府抱有惡意的君柔然,不但將皇后之辛苦謀算消弭於無形當中,還連帶著反算計了一把皇后。如此不著痕跡的宮鬥手段,果然是君少優兩人做不來的。
  可見尺有所短寸有所長,身為男人,也不一定能解決好所有的事情。至少,君少優明知君柔然是來者不善,卻礙于名聲不好出手教訓。反而是宸妃娘娘,不過順水推舟的動作了一把,就陷君柔然於不復之地。可笑君柔然還自以為將眾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卻不曉得自己已成了甕中之鼈。
  君少優略帶仰慕的看了一眼端坐於上首,笑的雲淡風輕的宸妃。聯想到之前在椒房殿的偏殿,君柔然對宸妃一副信任有加的模樣,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有道是寧得罪小人,莫得罪女人,這種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的橋段果然不僅僅存在於故事當中。之前君少優派人給宸妃傳信,讓宸妃在今日飲宴上稍微照看一些,不過是害怕自己有所疏漏。卻沒想到宸妃連消帶打,不帶一絲煙火氣的竟然將所有人都算計了去。怪不得皇后家世雄厚,還占了個正宮的名分也鬥不過宸妃。這人的城府手段,果然不像其表現的那樣霽月光風。
  宸妃並不曉得在君少優心中,已經隱隱升起了一絲對她的惶恐和敬畏。依舊惱怒的說道:“依我看,最可恨的就是這個平陽。仗著咱們鎮國公府乃是主戰一派,斷然會反對和親一事,就肆無忌憚的算計你們兩個。若是不給她一些教訓,她還以為我長極宮是泥捏的,任她揉搓不成。”
  聞言,君少優兩人心中也是有氣。莊麟握著君少優的手,挑眉說道:“你向來鬼主意多,不妨好好琢磨一番,既能免了和親一事,卻也不能叫平陽白占了便宜。”
  莊麟身為皇長子,且因幼年入伍,戰功赫赫,名聲極大。不過十五六歲就被封了永安王出宮建府。因此平日裡跟下面的弟妹交往不多。何況莊麟本就性子疏闊,上輩子與莊周鬥的那樣激烈,行事也大多光明磊落。極致後來他榮登大寶,處置世家一系時,也顧念了平陽身為少優之妻,只是將其圈禁在公主府中,榮養一世。可見其為人品性,大度雍容。
  然而如此一個不願與女子計較的莊麟,卻在平陽妄圖利用君柔然來挑撥他們夫夫關係的時候認真惱怒起來。可見在莊麟心中,君少優便是他的逆鱗,他放棄了全部所有苦苦追求兩輩子才能擁有的人。莊麟為了能與君少優再次相聚付出太多,這輩子他就算把君少優捧在手心都怕手舉得不夠高不夠穩,又豈能忍受平陽這般算計。
  莊麟心中憤恨不已,君少優自然也十分不痛快。他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遂莞爾笑道:“其實咱們一直不同意和親,不過是覺得咱們大褚打了勝仗,卻依舊送女兒去草原和親,著實跌了面子。不過若此事能換個角度去辦,相信也就無人反對了。”
  莊麟與宸妃聽得心中一動,開口問道:“此言何解?”
  君少優一臉壞笑的勾了勾嘴角,幸災樂禍的說道:“若是北匈奴能同意讓王子親自來京都與公主成婚,並在婚後能一直住在京都公主府。那這次和親,咱們就算應了又有何妨?”
  聞言,莊麟與宸妃瞠目結舌。沉默半日,宸妃一臉不敢置信的說道:“那豈不是要北匈奴的王子到咱們大褚當上門女婿,那他們又豈能同意?更何況北匈奴上奏求情的是單于娶平陽為閼氏,那匈奴單于又豈會放棄手中權柄,入贅大褚?”
  “和親是他們提出來的,咱們不過是將咱們的要求提出來扔還給他們罷了。至於同不同意,或者究竟叫誰來大褚成婚,自然由他們自己衡量,與咱們什麼相干。”君少優聳了聳肩膀,一臉不以為然的說道。
  莊麟與宸妃面面相覷。最終不得不嘆服君少優果然是極為擅長劍走偏鋒。這主意提的,當真是天馬行空,空前絕後。
  三人在長極宮中細細商量了一個下午,次日一早,莊麟又入太極殿與永乾帝一番密談。兩人從早朝之後一直商量到日落之前,諸多大臣聽聞此事,好奇不已。使各種手段明暗打聽,終究無果。
  十五大朝會上,莊麟公開上奏諫言,懇請永乾帝以兩國邦交,國祚江山為重,應允和親。並在奏章中明言提議讓北匈奴派遣王子進京與公主成婚。並提議由朝廷出資建駙馬府,以供北匈奴王子大婚後在京中居住。
  為顯示大褚天恩浩蕩,體恤下民,莊麟在奏疏中提議,可特許北匈奴所送之聘禮不必是金銀珠寶等物。當以血統優良的駿馬充作聘禮,種馬、母馬各千匹,其餘皆用上等牛羊,皮毛充之,並輔以草原上最擅長養馬的馬師作為“陪娶”隨同王子入京。如此一來,既能免卻北匈奴興師動眾,搜刮民財之嫌,又能表示出北匈奴對大褚果然是誠心歸順,忠心耿耿。此等聘禮既不為難剛剛平穩,百廢待興的匈奴王室,又比大褚常見的珠寶絲綢來的更有意義。
  考慮到新任單于克魯向來仰慕中原文化,莊麟還在奏疏中提到北匈奴可以挑選資質上乘的少年隨同王子一同入京,入國子監習學大褚風俗禮儀,文章教化。等學有所成後皆可返回匈奴報效王庭,如若不願回歸草原,亦可參加大褚之科舉,若能金榜題名,亦可在大褚為官。
  這份奏章一出,一時間引起朝中上下議論紛紛,贊同者有之,反對者亦有之。安樂長公主于公主府中聽聞此等消息,更是撫掌大笑,稱讚不絕。不惜破了多年不曾議政的規矩,親自上表附議莊麟之諫言。
  安樂長公主如此舉動,自然也影響了一批舉棋不定,正在觀望的朝中官員。這些官員大都是當年隨同先皇一起打江山的老臣子,如今泰半都屬於半歸隱狀態,輕易不在朝上發言。更有一些是曾經歸屬在安樂長公主麾下的文武官吏,因仰慕安樂長公主的為人,毫無條件的支持安樂長公主的一切決定。
  如此一來,再加上以鎮國將軍府為首的武官一脈,朝中竟有泰半官員附議莊麟之奏。唯有一些重視規矩體統的世家文官以男丁入贅,不成體統,我堂堂大褚,做事豈可如此荒唐為由,並不贊同莊麟之提議。
  然而世家文臣的諫言終究沒有被永乾帝所採納。不知是覺得讓匈奴派遣王子入贅大褚一事著實漲了大褚的顏面,還是因為別的什麼緣故,最終永乾帝痛痛快快的拍板定了和親一事。叫匈奴自選王子進京與平陽公主成婚。並且還限定匈奴所選之人年歲不可超過二十,容貌以方正為佳,且言談舉止,學識經歷亦不可太淺薄。否則,實在配不上永乾帝的掌上明珠平陽公主。
  消息一經傳出,北匈奴方面自然大為抵觸。單于克魯更是泣淚連連,認為北匈奴求娶公主之心甚為真誠,方才提出若公主下嫁,則不再納妾之語。然則大褚卻仰仗國力雄厚,刻意侮辱北匈奴上下。如此舉動,讓草原上的子民情何以堪?
  匈奴單于言辭懇切,字字泣血,卻被莊麟一句“若單于真能做到不愛江山愛美人,不妨主動禪位於旁人,自己進京與公主完婚便是。大褚皇室必定對單于敬重有加,甚至可打破祖宗規矩封單于為異姓王在京中榮養。如若單于做不到,不如趁早為公主另擇旁人。如此,既可維繫兩邦交好,又不會耽誤單于的雄心壯志。畢竟這世間不如意事常八、九,總不能盡如人心。”
  一席話說得匈奴方面啞口無言,就連大褚朝中也對永安王爺罕見的霸道恣意側目不已。
  永安王莊麟生性疏闊,行事沉穩磊落有大將之風。向來不會提出這等刁鑽古怪之言。眾人不可避免的將視線轉移到了深藏永安王府之內,好一段時間都深居簡出的君少優,心中暗暗思量。
  一時間,朝野上下對永安王一脈表露出的橫行霸道議論紛紛。更有些主張中庸平和的老臣認為莊麟的態度咄咄逼人,不利於兩邦交好,懇請陛下三思而行。永乾帝對此不以為意,既沒有著人訓斥莊麟明顯有些不妥疏狂的舉動,也沒有重議和親之事。反而向匈奴使節說道:“所謂結婚姻之親,兩姓之好,國與國間如此,不過是為結盟安穩而為之。然大褚建朝以來,從未有過以女子和親之事。朕貴為天子,一言一行自當權衡再三,萬般周全。然朕勵精圖治,日理萬機,效仿古之明君開疆擴土,養富於民。卻不屑以女子之身換取朝廷苟安。若尓匈奴藩國當真願結秦晉之好,則送王子入京成婚便是。”
  話裡話外,明裡暗裡的表明這已是大褚朝廷最後的底線。
  克魯本欲以和親之事做文章,從中謀取利益。如今卻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他並不想在王庭當中挑選旁人入京與平陽完婚,只因他害怕那人會趁勢籌謀,取得大褚的信任和襄助反而來謀奪他的單于之位。卻又捨不得就此作罷,魚沒撈著反而惹了一身腥。如此徘徊猶豫,當真是進退兩難。
  而後宮當中,當平陽公主得知永安王府近兩日在朝廷掀起的風波之後,更是嚇得慘白了一張臉面。當日她敢有恃無恐的算計莊麟,不過是篤定永安王府身為軍方魁首,斷然不會應允和親這等幾近忽恥辱懦弱的舉動。卻沒想到她猜中了開頭,卻沒能猜中結局。永安王府固然不認同女子遠嫁換取邊塞安穩,卻也不是任由她算計而無動於衷。不過幾日之間就想出了這麼個歹毒陰損的主意,簡直是要毀了她後半輩子的幸福才能干休。
  看透了此事原委,平陽公主氣的渾身戰慄,又是憤恨又是懊悔,不該在這等緊要關頭橫生枝節。然則事已發生,多說無用,平陽公主只能使出渾身解數去遊說那些個世家文臣,宗室耋老,以祖宗體統為由,斷不能讓永安王府奸計得逞。
  對於皇后跟二皇子莊周來說,如果平陽公主下嫁北匈奴後他們還有利益可圖,那麼叫平陽下嫁給入贅而來的匈奴王子,就有些得不償失了。莊周連自己能不能坐上那把椅子都沒有把握,哪有那個閒心去扶持一個不相干的人爭權奪利。有那個功夫他們還不如替平陽找一個功勳家的將門子弟做夫婿,至少還能起到分化軍方勢力的作用。
  所以皇后一脈一如君少優所料的,開始表明態度反對莊麟之諫言。並聯合世家豪族紛紛上書,彈劾永安王莊麟行事疏狂,不以國祚安穩為重。視兩國邦交為兒戲,意欲挑起戰端。
  縱然奏章裡面說的如此冠冕堂皇,實在難掩首尾兩端之醜陋言行。
  而在這樣紛紛擾擾的情況下,護國公府的嫡長女君柔然被一輛馬車送入了宮中。因她入宮的緣由著實不體面,且永乾帝還要顧及著理國公府的顏面,所以君柔然入宮時的品級並不高,不過是區區正五品的婕妤罷了。
  而以她開國公府嫡長女的身份,若是正經入宮的話,至少能封個正四品的良媛。
  然而君柔然對於此事並不在意。此時此刻,她正沉浸在寵冠六宮的幻想中不可自拔。卻不知道她此番入宮,最終面臨的是怎樣可怕的現實。
  一入宮門深似海,並不僅僅意味著從此蕭郎是路人。那意味著你此前所有的尊貴驕傲皆會煙消雲散,從此一個女人的得與失,皆在帝王的枕榻間,皆在後宮諸位妃嬪的一念之間。
  君柔然不懂得自己究竟選擇了怎樣一條道路,她雄心勃勃的拎著自己僅有的一個包裹和一個陪嫁侍婢走入浩瀚深邃的宮廷。而在京都的另一個角落,永安王府中,她所幻想的敵人君少優正躺在美人榻上就著晨光讀書。而他的身邊,莊麟伸手剝了個葡萄扔進君少優的嘴裡,於是兩人相視一笑,天色明媚且妖嬈。
  作者有話要說:話說有對比才有幸福感咩,太抽了,我折騰了這麼長時間才能更新,不過比起那些被抽的不能更新的人來說,實在太幸福鳥_(:3∠)_


☆、第77章

  君柔然進宮的第二天,楊黛眉便遞了拜帖前來求見。君少優對楊黛眉的來意心知肚明,他對楊黛眉愛護子女的心意很是讚賞,但他向來不喜君柔然這個女人,所以也不準備答應楊黛眉的任何請求。不過心中如此打算,君少優面上還是樂呵呵的將楊黛眉迎入府中。畢竟楊黛眉的身份是他的嫡母,縱使兩人面和心不合,君少優也不會留下明顯的把柄叫人非議。
  楊黛眉這次來護國公府,身邊只帶著姨娘沈青棉和秋芙兩個人。沈青棉身上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綾羅夏衫,烏壓壓的頭髮挽了一個家常的海棠髻,只斜斜插了一支羊脂白玉雕海棠花式的發簪,依舊如從前一般低調隱忍,從衣著扮到言談舉止都透著很明顯的恬淡知足。她跟在楊黛眉的身後進了永安王府的正堂,看見君少優後,也只是微微頷首輕笑,卻並不言語寒暄。
  而楊黛眉身側的秋芙卻是大變了模樣。和當日在君少優跟前兒的低調溫婉不同,如今的秋芙打扮的很是光鮮亮麗。身上的衣裙都是簇新的,頭上的簪環也大都是赤金嵌寶,就連面上的妝容都比以往精緻了十分。難得的是眉宇間從來未曾見過的那一抹自信泰然,給她本就嬌媚天真的容貌平添了幾抹妍麗。舉手投足間也比往日多了一絲大氣靈動。看來楊黛眉果真如她當日所言的,並不曾為難秋芙,反而是有意無意的抬舉提攜她。
  君少優心中微微一歎,縱使心裡頭對楊黛眉這人並不感冒,他也不得不承認,楊黛眉秉性中的冷靜自持和絕對的大局觀念,足夠敵人敬佩的。
  楊黛眉看著氣色紅潤,眉宇疏朗的君少優,心中也是一陣氣悶寥落。只因她每每看到如今的君少優,便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她那苦命且糊塗的女兒,想到這十幾日來徒勞無功的勸說與爭吵,楊黛眉只覺得頭疼無力。她從來都不知道她認為很乖巧伶俐的女兒從何時開始變得那樣固執且無知,然而當她意識到君柔然的不妥時,一切都已經晚了。一入宮門深似海,如今的楊黛眉再也沒了任何要強的心思,她不求女兒將來能風光得意,光耀門庭。只希望女兒能好好的活著,壽終正寢就好。
  想到這裡,楊黛眉就是一陣的心酸。她勉強打起精神來,向著君少優笑道:“月余沒見,娘娘的氣色倒是越發好了。按照咱們之前的約定,我早該帶著沈姨娘過來走動拜訪才是。只是這幾日間我都忙著打點你大姐兒進宮的事宜,竟拖到今日才來。還望娘娘不要見怪。”
  聽著楊黛眉幾乎是口不擇言,方寸大亂的話語,君少優微微一笑,開口說道:“親戚間時常走動,乃是增進情意的尋常事兒。不過那也都是閒暇時間才能相互串門子。沒道理這家有事要辦,那家卻硬要上門的道理。若是那樣的話,竟不是親客上門,反成了惡客滋擾了。又豈是咱們這等禮儀之家能做出來的事情。所以夫人很不必如此說,我既不是那等挑理的人,更不會因此就如何怪罪夫人。”
  楊黛眉猛然轉醒過來,立刻羞紅了臉面,訕訕說道:“瞧我,不知怎麼就脂油蒙了心,竟說出這樣的話來,還望娘娘體諒我一時失言,千萬別怪罪。”
  君少優聞言,不以為然的勾了勾嘴角。若說楊黛眉為了君柔然進宮一事操碎了心,那是必然的。可以楊黛眉的城府心性,倒也不至於有如此的方寸大亂。不過是借機裝瘋賣傻,想要以此諂媚而博取他的同情罷了。
  只可惜楊黛眉又打錯了算盤,他君少優雖然性子八卦,卻從來都不是個多管閒事的人。
  君少優微微一笑,頷首說道:“我明白夫人的苦衷。畢竟大娘子剛與理國公家定了婚約,卻又突然進宮,此事必然與護國公府的名聲有礙,恐怕更是得罪了理國公府上。夫人放心,我會抽時間去理國公府為之說項,就算兩家做不成親家,也不至於反目成仇的。”
  頓了頓,君少優意有所指的補充道:“當然,我也會盡最大努力幫助府上抹平此事。儘量不會耽擱二哥的婚事。”
  楊黛眉幾欲脫口而出的求情被君少優最後一句話給憋回了嗓子眼兒。她有些頭疼的看了君少優一眼,輕歎一聲,默然不語。
  她並不是一個看不出眉眼高低的蠢女人。君少優如此言語,擺明瞭就是不想再理會君柔然的事情,所以便借君少傑的婚事來逼迫她做出抉擇,究竟是選擇一個執意作死的女兒,還是選一個雖然平庸,但好在還聽話,能頂門定居的兒子。
  然而手心手背都是肉。楊黛眉並不是那等重男輕女的母親,更不能輕易的在兒子跟女兒的天平上做出抉擇。縱使君柔然性子淺薄,不夠聽話,但也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女兒。而她這輩子,只有這麼一個女兒。
  但是她更不忍心讓無辜的君少傑為他姐姐的錯誤買單。
  楊黛眉痛苦的歎息一聲,向君少優說道:“我知道你從來不喜歡柔然,我也知道飲宴之上柔然是咎由自取,我知道她這是自甘墮落,可我身為她的母親,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去死。”
  君少優皺了皺眉,看著面前毫不掩飾痛苦神情的楊黛眉,平靜的說道:“我曾經聽過一句話,說父母之愛子女,為之計深遠。夫人如此聰明,怎麼會不懂得溺子如殺子。如若不是夫人自幼寵溺她,嬌慣她,養的她不知天高地厚。如若夫人能教養的君柔然有夫人一半的城府手段,今日之事也就不會發生了。”
  一瞬間,看著面前如此平靜且淡然的君少優,楊黛眉突然有種羞憤難當,追悔莫及的感覺。被掩藏在心底的那一層厚厚的壁壘,無論是父母親人喪于戰亂,還是最信賴的丈夫背叛她時,都不曾動搖過的堅定信念在君少優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中土崩瓦解。讓她突然有了一種鑽營半世,都不過是鏡花水月的挫敗。
  因為君少優說的並沒有錯。
  她折騰了一輩子,只想讓自己的兒女過的更好。她苦心孤詣的迎合一個庶子的心意,也不過是希望她的子女能在君少優的羽翼下安平康泰。然而她汲汲營營所付出的一切,所得到的一切,真的就是對她的兒女好嗎?
  楊黛眉陡然發現,其實她並不是個合格的母親。除了那個以永安王莊麟為偶像,自幼就離家入伍的大兒子君少安之外,養在她身邊的一雙兒女,竟然沒有一個成器的。小兒子君少傑就不必說了,自十三歲入國子監習學,如今過了五六年,竟然連舉人都不曾中過。而那個養在深閨的女兒更是不知所謂,眼高手低,志大才疏,好高騖遠。她的野心很大,更危險的是智謀與城府卻並不與她的野心相匹配。就這麼一個淺薄如白紙的女孩兒,竟然會為了所謂的權勢尊榮放棄唾手可得的安穩幸福而選擇了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宮廷。
  楊黛眉不希望有一天,她的女兒被那些人算計的屍骨無存。
  所以楊黛眉沒有辦法“識相”的按照君少優的意願回避此事。她只能徒勞的掙扎著,一臉和顏悅色的向身旁的沈青棉使了個眼色。沈青棉猶豫了一下,向君少優勸道:“其實夫人的意思,並不是想為難你。她只是擔憂大娘子從小就被家人嬌慣壞了,如今剛剛進宮,恐怕言語有失得罪了娘娘們。咱們護國公府名義上雖然是開國公府,可國公爺榮養了這麼多年,在宮中根本就說不上話。夫人也只是想求你跟宸妃娘娘說一說,讓她提點提點大娘子。”
  楊黛眉聞言,溫顏附議道:“正是如此。以宸妃娘娘在宮中的威勢,只要她肯照看柔然,柔然必定是吃不了虧的。且咱們府上跟永安王府本就是姻親,從這一層論,宸妃娘娘還是柔然的長輩,情分自然不比旁人。宮中妃嬪眾多,卻也是各分派系。倘使宸妃娘娘能照看柔然一二,柔然必定對宸妃娘娘俯首貼耳,鞍前馬後。何況當日在椒房殿中,依我來看,宸妃娘娘對柔然還是很不錯的。”
  君少優不動聲色地看了楊黛眉一眼,不曉得若楊黛眉知道君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