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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0297

Author:900297
Author:緋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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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頻怪物×小W】相思局

原曲:《青花瓷》 填詞:顧盼依然 五子 演唱:音頻怪物 小W 和聲/後期:HITA

人生如棋,難守平常。 曾道攜手結伴猶言在耳,轉眼只得當湖相對。 此生欠我一枰虧成, 只願,來世再執兩奩黑白, 局上竹蔭若夢,下子之聲時聞。 人生如棋,落子不悔。 棋終,葉落。 相思,成局。

■音頻怪物-盜墓筆記˙無邪

作曲編曲:墨香隨意【中國風家族】 詞作:顏澈【中國風家族】 後期:Gentle

■音頻怪物 & 小W - 對不起,我愛你

試聽&下載網址 http://fc.5sing.com/2583280.html 作曲:Ryoki Mastumoto 作詞:何文龍

■[盗墓笔记]做我掌柜好不好

原地址 http://http://fc.5sing.com/5836940.html 这是一首温馨的美丽的让人想哭泣的歌,这首歌让我知道轰轰烈烈的悲剧不是最感人的 这样最平凡最真挚的感情才最能让人落泪

【盗墓笔记】做我掌柜好不好 曲:徐誉滕《做我老婆好不好》 词:西陵招娣(原唱) 唱:小平

■【中文翻唱】 梵唱

梵唱 曲:《一句一傷》 詞:恨醉 原唱:音頻怪物

■《盜墓筆記-天真》

曲/浮誇 詞/焰31 唱/晃兒

■【盗墓笔记】解语花

解语花 原曲;牛奶@咖啡《蝶恋花》 作词;喜戏西席 歌;妖言君

■《仙四.玄霄.一生寂》音頻怪物

原曲:霹靂布袋戲‧七巧神駝 填詞:Finale 演唱:音頻怪物 ]混音:HI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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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岩萬花》作者:醉飲長歌
晉江VIP2014-08-23完結
非V章節總點擊數:404717   總書評數:2714 當前被收藏數:5523 文章積分:57,390,620
文案


修仙,醫人,找穀主。
防火,防盜,防魔尊。

內容標籤:

搜索關鍵字:主角:東方青岩,巫邢 ┃ 配角:廖曉嘯,莊歡 ┃ 其它:遊戲窮三代,基三毀一生



附:【本作品來自互聯網,本人不做任何負責】內容版權歸作者所有!

1一夢千年

天寶十四年,狼牙軍來勢洶洶,連破數城,鋒芒直指皇城長安。

前有南詔後有狼牙,邊疆動亂,中原陷落,盛唐不復。

皇城長安以南,有一隱世之地名作萬花穀,四季如春,鳥語花香,痕跡難覓,享有世外桃源之美稱。

萬花谷中弟子素以不爭外物,不沾紅塵,不懼權勢為人所稱道。

戰亂爆之際,穀主東方宇軒下令封穀,兩不相幫。卻未限制門下弟子的活動。

每日都有弟子向他來請罪辭行,以心系天下,悲憫百姓為由離開這清淨的世外之地。

東方谷主一向淡然溫和,這次卻出奇的嚴厲。

“若是出穀入世,便不得再報萬花穀名號!”三星望月之頂,東方宇軒聲音響亮,擲地有聲。

羽墨雕每日都在穀中盤旋鳴叫,它們黑溜溜的眼睛瞅著萬花穀的入口,似乎這麼看著,它們的主人就會一如從前一般,在層疊的綠色中出現,將從穀外帶來的美食喂予它們,然後親昵的撫摸它們的頭。

它看著自己身上的羽毛脫落了又長,如此重複了數次,終於長鳴一聲,失去了支撐飛翔的生機,自淩雲梯之上跌落下來,靈動的眼中爬上了死灰色。

一雙黑色的布靴停在它的視線裡,羽墨雕視線變得模糊,它恍惚中,似乎看到了離去數年渺無音訊的主人。

年老的大雕無力的輕輕拍動著翅膀,它還能記起自己尚且幼小的時候被主人抱在懷裡時的溫暖,也能記起成長之後,載著主人飛翔時的興奮和激動,他記得一向溫和安靜的主人在他背上笑得十分開心。

來人蹲下.身,有些長的黑尾松松的綁著,幾縷不聽話的頭漏了下來,垂在前面。他五官端正,眉眼略帶著一抹微妙的弧度,讓他整個人都顯得溫潤可親,笑起來更是讓人如沐春風。

他輕柔的撫摸著它已經有了些禿的羽毛,聲音溫柔:“好雕兒,主人帶了你最喜歡的黃記烤野兔,我的好雕兒。”

大雕張開了已經不再鋒利的喙,隔得極近才能聽到它虛弱無力的低鳴。

溫和的男子貼近了它,身上帶著羽墨雕所熟悉的青草氣味。

“好雕兒,我回來了,睡吧。”男子聲音柔和溫暖,一如羽墨雕記憶中的那樣。

男子看著羽墨雕闔上眼,低下眼睛似乎毫無所覺,依舊輕柔的撫摸著它,為它整理因從高空跌落下來而吹得紛亂的羽毛。

將大雕打理妥帖了,他將放在身邊的一個油布包打開,裡面是一隻烤得金黃酥脆的全兔,是大雕最喜歡的食物之一。

皇城長安已於去年陷落,玄宗南逃入蜀,一直徘徊在長安與洛陽之間賑濟災民斬殺流寇的萬花弟子,終於在周邊局勢平定下來之後,帶著滿心的疲憊回到了師門。

男子用隨身攜帶的匕將兔子的胸脯肉割下來,放在了羽墨雕已經沒有動靜的腦袋邊上,又拽了兩條兔腿放過去,然後將剩下的兔肉一點點割下來吃了。

他坐在陪伴他度過了童年和少年的大雕的屍體旁邊,用溫和平靜的聲音訴說著在外面的所見所聞,說戰亂,說災民,說流寇,一些負面的,正面的,開心的和悲傷的。

微風從晴晝花海的方向傳來,帶著清淺的花香和藥草的氣味兒。

萬花谷的陽光一如既往的和煦,鳥雀在枝杈中間築巢,清脆動人的鳴叫訴說著安穩平和。

穀內的入口已經沒有了正意弟子的把守,淩天梯的機關也已經生了蛀蟲。

勉勉強強還算能用。

男子小小的抱怨了一下工聖門下弟子的疏忽,取出隨身的水囊喝了口水。

將手裡的烤兔吃完,男子站起身來理了理身上的衣服,運起內力刨了個坑把羽墨雕埋了,想了想,又將那幾塊大雕最喜歡的兔肉部位也放了進去。

已經逝去生命的無可挽留,即便是被稱作逆天之術的鋒針,也沒有辦法拯救陽壽已走到盡頭的羽墨雕。

所幸他回來得及時,送了它一程。

離開吱嘎響著的淩天梯,穿過落星湖上搭建的石橋,男子揉揉佈滿血絲的眼睛,揚起他一貫溫和儒雅的笑臉來。

厭棄爭鬥的花聖留在穀內侍弄花草,聽聞藥聖孫思邈孫老師父早已過了百年,仙逝而去,餘留下來的弟子約摸是依靠花聖、工聖與穀主來打點一切了。

不知穀內一切是否安好。

狼牙軍是忌憚著萬花穀的地勢以及各種機關不敢觸碰這片世外之地的,哪怕萬花的技藝和醫術聞名于天下,引人垂涎,他們也不敢冒著被坑殺的危險來搶奪。

這亦是萬花弟子敢於請辭出穀的緣故,他們不用煩憂鍾愛的師門是否會被外來的蠻子侮辱踐踏,他們可以將全部的精力用來應付外面的一切,毫無後顧之憂。

已經可以看到花聖的居所了,裴元師兄曾經是最喜歡落星湖的,而如今他卻早已入了軍營,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花聖屋前長滿了雜草,後面的藥田也早已被野草所佔據,記憶中乾淨清朗的花聖居所荒蕪破敗,木門輕輕觸碰一下就轟然倒地。

濃重的灰塵被掀起來,嗆得男子連連後退幾步,抬起頭來看著眼前的景象卻是完全失去了聲音。

蛛網連結,灰塵遍佈,一股濃烈的朽木腐爛的氣味佔據了嗅覺,他甚至看到幾隻鼠類從角落裡鑽出來,慌亂的在房間裡亂竄著。

男子呼吸一滯,後退兩步,似乎不知道應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來才好。

他轉過身抬頭看著高高聳立的三星望月,腳踩輕功飛了過去。

翠綠色的內勁幾乎是肉眼可見的在他腳下炸開,足以見他是多麼急促和慌亂。

通往三星望月的石梯下,書寫著萬花穀的石碑被厚重的塵土覆蓋,男子抬手輕輕撫了撫尚且裸.露在外的部分,冰涼凹凸的觸感讓他心中的慌亂微微平靜了。

內力一震,將覆蓋在石碑上的塵土抖落下來,男子清理乾淨上面還殘留著的泥土,看著重見天日的萬花穀三個大字沉默。

萬花穀出事了,他能夠清楚的明白這一點,但如若僅僅只是遭受了入侵,卻絕不足以讓花穀破敗到如斯地步。

更何況這境況瞧著實在不像是被做過亂的模樣,恐怕是有意料之外的事情生。

他登上三星望月,孫老師父的屋子、子虛烏有兩位先生的屋子不出意料,都積滿了灰塵。

他似乎明白了什麼,猛的轉身踩著輕功飛向了入口。

他停留在前不久埋下了大雕的地方,那裡覆上了一層厚厚的野草,與周圍完全合而為一。

男子愣了許久,終於恍然。

他登上了最頂峰,東方穀主居住的摘星樓。

只是讓他頗為詫異的是,摘星樓一如從前一般沒有絲毫變化,他仰頭看著似可觸碰蒼穹的摘星樓,愣了半晌之後,整理了一下褶皺的衣袍。

布著一層薄汗的臉上是肅穆和鄭重。

他雙膝一驅,跪在摘星樓下,磕了三個響頭,“琴聖蘇雨鸞門下,商羽弟子東方青岩回穀!”

男子隨了穀主的姓,他在尚且懵懂的年歲裡,被萬花谷主在長安城郊外的一塊長滿了青苔的岩石上撿到,萬事隨心的穀主隨口給他擬了個青岩的名字,姓隨東方。

倒是真真合了青岩萬花穀的名頭。

後來他入了琴聖蘇雨鸞的眼,拜入其門下,正式成為了萬花谷的弟子。

他曾經在三星望月頂上跟師兄師姐們一起聽穀主講課。

他們親密而隨心的打鬧著,沒有俗世的憂愁,也沒有紅塵中人的困惱,萬花谷這一方小天地就是他們的世界,即便外界多麼紛擾誘人,萬花穀也是他們心中最美好的淨土。

即便外出歷練,也終是要回歸這裡的。

青岩喜歡聽穀主或嚴厲或隨意的喊他的名字,也喜歡師兄師姐調侃他的名字是最貼合萬花穀的名字之一。

他跪了一陣,爬起來邁步走上通往摘星樓的階梯。

階梯也已經老舊了,看起來似乎飽經風霜,他輕易地推開了摘星樓的門,驚異的睜大了眼。

摘星樓裡似乎還有誰在居住,正廳裡的香爐還燃著,淡藍色的煙霧隨著開門時傳進來的風晃了晃。

這是穀主最喜歡的香料,青岩關上門,走過去摸了摸溫熱的香爐,轉身向里間走去。

里間的桌上放著一本攤開的書,看起來像是誰沒有讀完,隨意的放在了一邊出門離開了的模樣。

這行事作風倒是像極了穀主。

青岩將書合上,回頭看著亂糟糟的床鋪,自自覺的將之鋪好了。

他以前每天都會來做這些,不知道他離開的日子裡,穀主是怎麼過的。

青岩想,是不是穀主還在。

但如果真的在的話,穀內又為何一個弟子都沒有,甚至七聖也沒剩下一個。

估摸著,這摘星樓之所以完好,只怕是那不知名的人細心打理的緣故。

青岩大約能猜到生了什麼事情,卻不知道接下來應該做些什麼。

他站起身來走回了桌面,隨手拿過桌上寫著養心訣的冊子,翻看了起來。

養心訣是每個萬花弟子都會的入門心法,用以修身養性,延年益壽。

通過養心訣修習的一些招式也十分可觀,點穴截脈七式、百花拂穴五式都是攻擊頗強的招式,而太素九針則是外界看來萬花谷最為寶貴的財富。

傳聞太素九針之一的鋒針,連重傷垂死之人也可救起,更甚者曾說過,萬花醫術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

青岩安靜的重溫著養心訣,在外面過得亂糟糟的,他已經許久沒有修習過養心訣了。

然這一看,他卻現了微妙的不同來。

正待更細品味的時候,突然傳來一聲巨響,連地面都震了兩震。

青岩眉頭微微皺了皺,看著落在桌上的書,將之收起來,出了摘星樓。

2魔尊你好

三星望月頂上幾乎可以俯瞰整個萬花穀的景色。

青岩從摘星樓出來,偏頭就看到水月宮的方向冒出了滾滾的濃煙。

看這架勢,絕不是工聖弟子研究天工術能鬧出來的動靜,反倒像是有人在水月宮裡大肆破壞。

從之前所遭遇的事情來看,青岩沒什麼猶豫的就選擇了相信後者。

水月宮是大部分萬花弟子的居所,一向是有機甲龍巡視著的。

但如今,恐怕不只是機甲龍,連萬花弟子也不剩一個了。

青岩站在摘星樓門口,安靜的遙望著在滾滾濃煙中情況不明的水月宮。

幾年的戰亂流離的日子足夠鍛煉他的心性,謹慎小心,膽大心細是在戰火中成功存活下來最基礎的常識。

他不知道自己到了哪兒,就算這裡依舊是萬花穀,他也不敢輕舉妄動。

青岩知道,自己十有八.九是穿越了時間。

很不可思議,但事實就是如此,他埋葬羽墨雕的時候還好好兒的,走到花聖門前的時候卻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時間了。

為了確認自己的想法,還特意回去看了一眼埋下羽墨雕的地方,不出所料的,已經被青草所覆蓋,甚至連那個隆起的墳頭也已經沒有了痕跡。

這種突兀的轉變並不是第一次。

青岩經歷過,頭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時,不過眨眨眼的時間,他就突然從柔軟的床上到了唐天寶年間,穀主正揉著他的頭柔聲說,你便喚作青岩罷。

而現在,除了能知道時間流逝了多年以外,他對於一切一無所知。

他伸手摩挲了一陣懷裡放著的養心決書冊,等到水月宮那邊的動靜終於安定了,才運起輕功飛了過去。

安靜了好一會兒的水月宮一片狼藉,巨大的坑洞和石塊淩亂的散落在各處,水月宮前的平地上被炸出了不少土坑,泥土翻出來,還帶著濕潤的氣味兒。

青岩看著被毀於一旦的水月宮,原本微擰的眉頭緊緊的皺了起來。

這裡彌漫著一股讓他不太舒服的氣息,略微靠近一些都會讓他平穩運轉的內力躁動起來。

然而即便如此,他依舊得進去看看生了什麼,免得在不知不覺的時候被什麼人下了黑手。

默念著清心靜氣的口訣,青岩小心的繞過地面上的碎石和巨大的坑洞,向深處走去。

水月宮的佈局是左右對稱的,左邊為眾弟子的休息之所,右邊是工聖弟子們研究天工術的地方,右側的房屋相對而言要堅固了不少。

然而再堅固也沒能承受住時間的考驗,青岩站在一個相熟的師兄最喜歡的房間前垂著眼。即便是號稱機甲龍爆炸也無法撼動的天工室,也如同他們居住的地方一般垮塌了。

青岩走進廢墟,石臺上還能夠看到不少腐朽的木甲零件,也有精鋼的,已經生了鏽。

坍塌的房屋木梁砸在地上,與四處支棱著的木頭一同撐出了一個小小的空間。

濃烈的戾氣和惡意從那個陰暗的小空間裡流露出來,勾動了被清心靜氣壓下的躁動的內勁。

青岩停住了靠過去的腳步,看了半晌,還是沒有去打擾那個滿身戾氣的人。

對方看起來似乎沒有攻擊他的打算,也許是已經沒有做些什麼的能力了。

只是內息被輕易勾動的感覺讓青岩十分不安。

戾氣和惡念之下是被掩蓋的一股血腥氣,氣味裡帶著一股怪異的臭味兒,作為見多了稀奇古怪傷情的醫者而言,青岩直覺那個人受傷只怕不輕。

總不能看著這麼個人硬生生被傷口拖死在眼前。

青岩雖然對於對方的惡意不太感冒,但孫老師父的訓誡他一直謹記於心。

他等了一陣,估摸著再過不久,這個人就會支撐不住失血過多暈過去。到時候直接把人帶回摘星樓就好,順便還得問問萬花穀外到底是個什麼情形。

有些煩悶的青岩索性尋了幾塊還可用的木頭,拿起石桌上的工具開始雕刻起來。

巫邢冷冷的看著站在光明裡細心雕琢著手中堅硬木塊的男子,捂著腹部傷口的手已經逐漸失去了力氣,微微的顫抖起來。

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進入川彌大洲的消息早已被自己當做心腹的人洩露給了仙帝。

致使之前因為受傷而修為大降的他,在這與世隔絕的秘境中被仙帝的後人下了黑手,險些直接折在那些個老不死的手上。

但從現在的情況來看,恐怕距離隕落也沒多遠了,他想,微微闔上魔修特有的深紅色眼睛,連呼吸都變得輕微。

青岩在對方呼吸放緩的瞬間,就停下了手裡的活計。

他並不太會天工術,頂多也只能給師兄們打個下手製作整理一下小零件罷了。他比較擅長的是太素九針,在戰亂之中九針的重要性得到了十成十的體現。

青岩將匕收回來,隨手扔掉只刻了個粗胚的木塊,走到那個呼吸逐漸變淺的人身邊,將蓋在他身上的一些木板挪開。

入目的是一個弓著背依靠著梁木坐著的男人,及肩的黑沾著血液粘連成一縷縷的,濕噠噠的耷拉著。

男人身上的衣料破碎不堪,在陽光下深色的布料也泛出了血的暗紅,他低垂著頭遮掩的腹部傷口極深,血肉翻卷起來看著十分可怖。

青岩微微頓了頓,手中閃過一抹細微的銀色,紮在男人背後的穴位上,扒掉了對方的外衣,將還在往外滲出鮮血的腹部傷口縫合,用碎裂的衣袍緊緊的綁縛住,然後小心的繞過了他的傷口,帶著人直接往三星望月飛去。

春泥護花可以護住傷者心脈,以催血活脈的握針吊命,使其不至於在救治中途死亡。

摘星樓裡依舊燃著清香提神的香料。

被青岩的大動作折騰得連呼吸都斷斷續續的可憐男人終於得到了解放。

他被放置在柔軟的床鋪上,青岩從穀主的藥房裡找來繃帶和藥酒,打了一大盆清水開始忙活起來。

………………

巫邢一睜開眼,就瞅見自己身上明晃晃的紮滿了細小的銀針,密密麻麻的有些磣人,卻並沒有讓他產生什麼奇怪的反應。

腹部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被繃帶纏得緊緊的腹部讓他連呼吸都有些不暢。

即便有些微的不適,但身體裡奔騰活躍的魔元力卻讓他清楚的認識到,他的身體在恢復,甚至連實力都恢復了不少。

他開始打量起周圍來。

房間看起來像是比較富貴的人家,桌上香爐裡燃著的香料顯然不是凡品,使人聞之神清氣爽,精神十足。

這種情況對於他而言十分陌生。

或者說,從還是個普通人起,巫邢就沒有想過自己會在垂死的時候,走運到被被人救起,而修了魔之後就更加不會去想了。

畢竟對於修仙者而言,修魔者就跟過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

卑劣、噁心、不擇手段之類的名頭扣到修魔者頭上,即便事實有些微偏差,修魔者卻也無從辯解。

因為他們的的確確就是這樣的生存著。

只不過真的有勇氣去做極惡之事的修魔者,十幾萬人中數不出一個來。

但只要出了一個,那麼全體修魔者就都需要承擔罪名了。

不巧,巫邢就是那種做了極惡之事的修魔者之一,並且憑藉那件事的收穫,一舉登上了魔尊的寶座。

至於那件事是什麼呢?

他玩兒死了仙帝的情人,殺了仙帝全家。

修魔者們拍手稱快,因為仙帝永遠都走在批判絞殺修魔者的第一線,如果魔修中出了一個足夠讓仙帝忌憚的人物,那麼他們修魔者的日子也會好過很多。

或者用不著忌憚,能夠並駕齊驅也好。

只是巫邢並不是想給魔修爭面子,僅僅只是為了他自己罷了。

這麼說吧。

他曾經是仙帝座下最有天賦的徒弟,但仙帝卻從來對他冷冷淡淡,不假顏色。

後來,仙帝有了個情人,那個情人就是仙帝收的大徒弟,也就是他的大師兄。

巫邢拜入仙帝門下不過短短數百年,就過了他上面幾個師兄的修為,直逼大師兄的寶座。

大師兄不高興了。

然後仙帝拍了拍大師兄的腦袋,隨手把巫邢的仙根給……廢了,扔到了下界,也就是川彌大洲,他的後人家族裡當家僕。

天之驕子瞬間被碾成了連落紅都不是的卑微塵土,這種落差並不是誰都能堅.挺過來的。

巫邢很強,不管是從天賦還是精神上。

他扛過來了,仙根被廢也沒有影響到他。

巫邢在拿到了一本從仙帝后人家族密室裡偷出來的一本功法,修復了破損的仙根,並且毅然決然的投向了魔修。

魔修的修煉度一向是以快著稱的,而巫邢修煉的度比之絕大部分魔修還要快上不少。

而他足夠的實力跟仙帝叫板的時候,第一件事情殺了那群羞辱過他的仇人,廢了大師兄的仙根,在把人送還給仙帝的時候藏了分魔元力在大師兄的身體裡。

仙帝觸碰到心上人的時候,就被濺了一身血沫,連骨頭渣子都沒給他剩下。

跟仙帝徹底撕破了臉皮的巫邢面臨整個上界的追殺。

因殺戮過重而心魔叢生,道心不穩,後被重創,尋到了這處地方,通知了心腹來支援後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被幾個當初的漏網之魚圍住了。

巫邢想著之前的事情,鋒利的劍眉皺起來,抬頭觸碰了一下.身上的銀針。

下一秒就警惕的看向門口。

來人是位男子,一襲黑袍,領口露出了裡面潔白的裡襯,衣服上繡著繁複的花紋,十分低調,卻相當的耐看。

男子面目溫和,手裡端著一隻白瓷碗,正詫異的看著他,半晌說道:“你醒了……”

青岩有些尷尬的看了一下手裡的碗,按理來說這人不可能醒這麼快的,所以他也只做了一份甘露羹……

如果是兩個大男人的話,一碗是肯定不夠吃的。

他將手裡的碗放下,走到床邊忽視了男人的敵意和戒備,將插在他身上的針一根根拔下來。

“這碗甘露羹給你吃好了,我再去做一份。”青岩將銀針都包好,頓了頓,掃了一眼男人的恢復情況,眨眨眼,“需不需要我喂你?”

“……”

青岩看了那個抿著唇一臉高傲的男人半晌,俯身將他扶起來靠坐在床上。

回身端起甘露羹,走回床前笑容溫和,他晃了晃勺子,開口道:“一口羹換一個問題,怎麼樣?”

巫邢一挑眉:“我問你?”

“不,我問你。”青岩攪了攪碗裡的羹,舀起一勺來,“名字?”

“巫邢。”

“恩,我叫東方青岩。”青岩點了點頭,餵食的動作嫺熟無比,“現在是什麼年號?”

自從開始修真之後完全沒瞭解過川彌大洲普通人年曆的巫邢沉默的看著他。

“……好吧,換一個。”青岩被看得壓力有點兒大,“這是哪兒。”

“川彌大洲。”

“……”青岩一臉茫然的看著巫邢。

他想,他大概是從高科技穿越到武俠之後,不小心又打開了什麼新世界的大門。

3穀主消息

川彌大洲,是隸屬上鴻天界的一個小世界。

上鴻天界之下有數十小世界,每一方世界都遼闊無邊,盡頭難覓。

光是川彌大洲之內,就分四塊大6,每片大6上都屹立著數個龐大的修真門派,零星小派更是數不勝數。

而大6之外有無邊海域,海域之中有仙山,仙山之中有秘境,秘境之中有瑰寶也有凶獸。

如今,青岩所熟悉的萬花谷,已然成了南海海域之中未被現的一處幽靜秘境。

“……真遺憾,穀內並沒有什麼寶物,亦無凶獸。”青岩搖了搖頭,暗歎一聲果然又推開了一扇新的大門,下一次大概是能直接給他整到星際空間去了。

“已經有人了,自然便沒了寶物。”巫邢說話倒是一點都不客氣,一碗甘露羹見底,這位洩露了一些不痛不癢的消息的魔尊,姿態從容的打量著眼前的黑袍男人。

這意思是他把東西給吞下了?青岩啞然的看著巫邢,搖了搖頭,“我自小在這穀裡長大,從未見過什麼寶物。”

他站起身來進了側間,將藥箱拿進屋子,準備給巫邢換藥。

“你的意思是,這秘境是屬於你的?”

“……”這裡是他家不行嗎?

腦補是病。

青岩瞅了他一眼不做聲,溫和的笑了笑,從藥箱裡翻出繃帶,開始調配促進傷口恢復的藥膏。

巫邢看著他的動作,鼻尖嗅到清新的藥香,內心卻升起了一種極怪異的感受。

他不認為有人會這樣無緣無故的對他人好,除非那個人身上有他所圖的東西。要說巫邢身上有什麼值得企圖的,恐怕就是那本能夠修復仙根的功法了。

眼前的人身上沒有一絲元力的痕跡,周身的氣息也十分安靜平和,但巫邢不介意以最惡毒的心思去揣測對方的身份。

等青岩走到床邊上的時候,他在巫邢的腦子裡已經從仙帝的走狗晉升到了想要重修仙根的奪舍之人。

青岩看著突然就爆出了殺意的巫邢,滿臉茫然。

這又是在做甚?

兩人對峙了一陣,最終還是青岩最先有了動靜,他從一邊的藥箱裡翻出一套銀針擺在一邊,抬頭溫溫柔柔的笑了一下,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戳中了巫邢的穴位。

芙蓉並蒂是個好招式,內勁從內而外刺進穴位,能使目標渾身僵硬無法動彈。

不配合的傷患青岩見多了,也處理得多了,自然有一套讓他們服服帖帖的辦法。

本來就不能動還被點了穴的巫邢:……

“乖,不會痛的。”青岩掏出火摺子,抽了幾根銀針消了毒,在巫邢的注視下毫無壓力的刺破了他的皮膚。

一陣酥麻的感覺從銀針刺入的部位傳來,巫邢敏感的察覺到有些滯澀的魔元力開始一點點活躍起來,雖然度很緩慢,但的確是在一點點緩緩的順著經脈運行著。

“你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青岩掀了掀眼皮,隨口問道,“這麼多年,我第一次看到內傷這麼重的。”

巫邢看著對方手指不停,精准而輕巧的在他身上各處穴位插上大小不一的銀針,隱隱同他功法的運行經脈重合。

巫邢沉下心神,看著體內的魔元力歡快的在有些破損的經脈裡奔騰著,一股淡綠色的溫和元力貼在他經脈壁上,一點點緩慢卻有效地修復著他的經脈。

青岩抬頭輕輕碰了碰巫邢的胸腔部位,抬頭觀察了一下對方的神色現並沒有太過於排斥之後,將整只手覆了上去。

他手心泛出淺淡的綠色,就如同內視時為他修復經脈的力量一樣。

明明之前一點都沒有感覺到這個人身上有仙元力的波動……

巫邢感覺壓在心口上的沉重壓力陡然一輕,呼吸頓時變得順暢了不少,連視線都明亮了幾分。

再一次內視了一下,巫邢驚訝的現心臟上沾著的那抹不詳的灰黑色雲團消散了那麼一咪咪。

魔尊大人覺得自己大約是撿到寶了。

“一次清理不掉。”青岩咂了咂嘴,“你能活到現在真不容易。”

說完之後他又愣了愣,想起這個世界似乎是以修真為主流,有這樣堅強的生命力大概是十分平常的事情。

是挺不容易的,巫邢內心贊同了一下他的說法。

“我拔針了,拔完你大約能動彈了。”青岩頓了頓,抬頭掃了一眼巫邢的臉色,“唔,不准過河拆橋。”

巫邢沉默的看著他。

青岩輕笑了一聲,動作迅的將針逐一拔了,然後迅的後退到桌邊上查看藥膏的凝固情況。

準備直接把人擄走卻現頂多只能動動手指的巫邢:“……”

“噗嗤!”青岩笑得燦爛無比,端著凝固了不少的藥膏搗.弄著,湊過去看了看,笑道:“果真能動彈了,我可不曾騙你。”

“……”被耍了的巫邢陰測測的看著他,聲音低沉:“東方青岩。”

“嗯?”男子站在床邊,笑容柔和。

巫邢並沒有太在意這點小問題,事實上這個小惡作劇他並不多麼介意,魔尊大人微微頓了頓,問道:“這座山谷經常有人進來?”

“沒有啊?”青岩睜大了眼,“已經封穀多年了。”

巫邢眉頭皺了皺眉,“你的醫術很好。”

“那是自然。”

“這醫術,從何而來?”

“自然是師門。”這並沒有什麼好隱瞞的,青岩大方的回答了他。

“我並未聽聞過有如此優秀的醫者,亦沒有聽聞過任何行醫的門派。”巫邢看著他,語氣篤定。

事實上,在大部分道修和魔修眼中,能夠調理身體、治療傷痛的只有求得丹藥一途,畢竟由醫入道並且成功走上修行道路的人稱得上是鳳毛麟角。

而那些醫者大多都被頂尖門派和世家霸佔了,別說求得治療了,就是見上一面都難如登天。

“我並未修行……”青岩笑笑,卻是沒有報出自己的師門名號來。

——遵穀主令,出穀入世者,不得再報萬花穀名號。

尚未得到穀主肯歸穀的青岩,自然是將自己擺在了出穀入世者的範疇裡。

只是如今這情形,以後怕是再也不能以萬花谷弟子的名頭行醫濟世了。

“並未修行?”未曾修行哪來如此渾厚的仙元力,還怪異的絲毫不被魔元力所排斥,巫邢冷哼了一聲,卻沒有再問下去。

既然對方不願說,那他便也不自討沒趣。

明是個徹頭徹尾的菜鳥卻被當成了深藏不露高手的青岩挑挑眉,看了他一眼,捧著抹上了藥膏的繃帶坐到了床邊。

給巫邢換完繃帶之後,青岩的肚子開始抗議起來,他苦笑著揉了揉肚子,將藥箱整理好放到了側間,轉身出門。

摘星樓僅有一間臥房,如今已被巫邢佔據,青岩是絕不會去跟傷患搶地方睡的。

隨意找個地方湊活幾天就好,以他剛剛看到的恢復情況而言,不出多久巫邢就會跑會跳了,到時候他大約是要跟隨巫邢一起出穀的,這一路還得仰仗人家。

巫邢看起來並不像好人,青岩低頭看著食指尖上隱隱泛著的黑氣,想起對方飽含了戾氣和侵略的內勁,歎了口氣。

青岩抽出匕將指尖割出一道小小的傷痕,放進嘴裡用力吮了吮,吐出一口含著腐臭氣味的泛著黑色的血液之後小小的包紮了一下,漱了口鑽進廚房準備安慰自己的肚子。

到時候醫好了人,跟著出了穀找著了城鎮,還是分道揚鑣的好。他想,這天下之大,除卻萬花穀之外,肯定還能找到他的容身之處。

………………

不出所料。

巫邢恢復的度比青岩所想的要快得多了。

青岩剛做好兩個人吃的食物,一轉頭就看到巫邢站在廚房門口盯著他,暗紅色的眼睛逆著光差點兒沒嚇得青岩甩他一臉熱騰騰的白米粥。

“你會餓?”

其實巫邢早就想說了,他們倆都已經是過了辟穀期的人了,何必還每天準時一日三餐的折騰食物?

雖然不得不承認的是,青岩的手藝實在是好。

“當然會,難道你不會?”青岩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

巫邢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青岩將灶臺上的白瓷碗遞給他一碗,自顧自的往廚房外走,“吃完了帶你去逛逛穀裡,景色很棒。”

順便讓懂行的人看看,穀裡是不是真的有什麼寶物之類的……

沒道理成了秘境之後什麼變化都沒有不是,雖然青岩內心覺得最特殊的地方八成就是唯一保存完好的摘星樓,不過他早就翻遍了摘星樓,根本沒現什麼看起來很玄幻的東西。

萬花穀的午後是十分安逸的。

穀中四季如春,雨水充足,花草生長十分繁茂,卻少有蟲蛇的困擾。

午後安靜得如同整個世界都沉睡了一般,連鳥雀都放輕了歡叫的調子,在枝杈間蹦躂著,好奇的看著下面的兩個陌生男人。

從三星望月下來直走,就能夠看到晴晝花海,大片的淺紫色花朵在這裡盛開,美不勝收。

青岩慢悠悠的走下來,站在石碑邊上輕柔的笑了笑,回過身招呼巫邢去晴晝海中間去瞅瞅,那才是真正的美景。

可是他一回頭就看到巫邢有些呆愣的看著石碑,不禁有些疑惑。

還不等他開口,巫邢便問道:“這裡是萬花穀?”

“……是。”

“你姓東方……東方宇軒是你什麼人?”

“……”青岩眨眨眼,有點兒難以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他呆愣的問道:“你……你知道……”

巫邢看著東方青岩一臉詫異呆滯的模樣,心裡頓時有了底。

他果然撿到寶了。

4無恥傷患

這世上總是有不少故事。

不管是哪個地方,哪個方面,問問老人總是能夠數出一個兩個傳奇人物來。

而川彌大洲最不缺的,就是這些。

雖然在川彌,修道並非什麼隱秘之事,但因良才難覓,有修仙天賦的好苗子萬中無一,到底還是以普通人的人數居多的。

而若是在川彌任何一個地方,提一提萬花穀,人們所能數出來的傳言卻不止一個兩個。

傳言,南海之中的萬花穀是一處絕世之地,仙霧繚繞,靈氣氤氳,谷中人皆如上界天仙一般,身姿綽約,不沾世俗。

這萬花穀中出了一位絕代之人,以醫入道,懸壺濟世,修為高絕,行跡成謎。

向他求醫者,不論貧富貴賤,不問善惡親疏,一律平等接納,醫者仁心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也有傳聞說,他因修習的功法特殊,需要不停的醫治他人尋求突破的緣故,才如此不記報答的醫治天下之人。

後聽聞,此人順順利利的登上了上鴻天界,那最兇狠的天劫面對他時如同柔軟的棉花一般,完全失去了威勢。

而本就出生在上鴻天界的巫邢,的的確確是知道這個人的。

東方宇軒,每天在上鴻天界各處晃蕩,溫和的接待並醫治了一群慕名而來的求醫的仙人之後,不知所蹤。

傳聞是去了比上鴻天界還要更加高上一層的大世界,又或者已經死在了誰的手上。

傳聞從未斷過,然而流言的主角卻再沒有在上鴻天界和其隸屬的小世界中出現過。

“啊……”青岩聽完眨了眨眼,這聽起來的確像是穀主的作風,除了穀主自己,也沒有誰會用萬花穀的名頭在外行醫,還偷用穀主的名字,他看著巫邢平淡的面容,頓了頓,點頭道:“大約真是穀主,敢問……這些的時間傳言似乎並不短?”

“也不長,幾千年罷。”

“……”青岩覺得,他果然沒辦法用平等的價值觀跟這個世界的人交流。

巫邢瞥了那個黑色長的男子一眼,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紋路,擰了擰眉。

如果這人是萬花谷弟子,跟東方宇軒同一派作風,恐怕對方還真是無所求的。

巫邢手握了握,脈搏躍動的地方能夠明顯的看到一團黑氣在翻滾,透露著不祥。

不過是萬花弟子反倒更好,這人顯然沒有東方宇軒強大,而且對於外界似乎全然不知,不說外界了,就連自己修行的程度都懵懵懂懂。

“你不是說過想去外面?”巫邢將手攏回袖子裡,淩厲的面部輪廓在萬花谷的陽光中似乎柔和了許多,“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青岩愣了愣,瞅了一眼站在陽光下的男人,本該溫暖的場景卻讓他莫名的打了個寒噤。

他應了一聲之後沉吟道:“隨時都可,只是你的傷尚且……”

“萬花穀的醫者,竟會醫治到半途扔下傷者離開麼?”巫邢問道。

“自然不會。”青岩眉頭皺起來,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不滿。

巫邢滿意的點點頭:“那便好,我們明後日便動身離開吧。”

青岩目瞪口呆的看著他。

這人竟是打算讓他離開了花穀還一路跟著為他醫治麼?

光是想想對方胸腔裡盤踞的黑氣和身上各處暗傷,青岩就忍不住一陣頭疼。

東方先生表示,他活了二十四年加上穿越之前的二十年統共四十四個年頭,沒見過這麼無恥的傷患。

他怪異的瞄了巫邢幾眼,對方面無表情的嚴肅樣子似乎一點兒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

前兩天才打算一出了穀找到城鎮就跟這人分道揚鑣的,結果今天就被人下了話套給砸了腳麼。

一直以來相當從容的青岩,頭一次為自己的智商感到憂心。

“石碑看夠了,我們換個地方看看?”巫邢偏頭看著絲毫不掩飾自己心情的青岩,鋒利的劍眉挑了挑,似笑非笑。

本來還想著冒險進入上鴻天界,從仙帝手中奪取化解這蝕骨之毒的丹藥,如今看來仙帝想盡辦法想逼他與其直面對決的打算怕是要落空了,誰都不會想到,巫邢運氣好到隨意尋個世外海島療傷,也能找到修仙者趨之若鶩的萬花穀。

仙跡岩的蓮花無人打理,早已遍佈了整片水澤,琴聖蘇雨鸞鍾愛的那方小石台已經因為時間的變遷而倒塌。

畫聖林白軒總是在石橋邊看著他的心上人彈琴,如今卻是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書聖顏真卿的墨寶只剩谷主房裡的幾幅,從前萬花弟子習字的地方似乎還有厚重的墨漬留下。

棋聖王積薪,他總是喜歡讓弟子作為棋子在巨大棋盤上與眾弟子對弈,如今也只有那片平坦的巨石上剩下了一些棋盤的紋路痕跡。

“曾經這裡還有飛猿與嘯猿,天工造物隨處可尋。”青岩頓了頓,蹲下.身看著了一下曾經琴聖最喜歡的小石台,如今已經沉入了水澤底部,只能透過翠綠荷葉的遮掩去探看些許。

一場戰亂毀了全部。

如果他不請辭出穀,也許就不會出這事情。

他大概會在萬花谷裡安然的度過一生。

只是這一切都已經生了。

“這裡是我師父最喜歡的地方,雖然她號稱琴聖,但我從來只聽她彈奏過高山流水。”青岩笑了笑,也許林白軒有幸聽到更多,可這都不是他能夠探索到的真相了。

他們已然相隔了一個世界。

“萬花穀曾經有很多弟子?”

“嗯。”青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不過現在他們都不在了。”

就連穀主也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也不回來看看。

不過這麼一想,大約知道摘星樓的如今的模樣出自誰的手筆了。

“穀裡最有看頭的除了晴晝海就是水月宮,後者已經被你毀了。”青岩聳了聳肩,“也許你去水月宮看看真能現什麼寶物。”

“其實萬花谷最寶貴的,是萬花弟子。”巫邢說。

“真巧,我也這麼覺得。”青岩一點都不覺得羞愧,也不懂得什麼叫謙虛,“我萬花谷的弟子自然是最優秀的。”

巫邢:……不,其實我完全不是這個意思。

想要一天走完整個萬花穀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當他們放棄法術輕功,徒步爬上晴晝花海邊上的高山時,黃昏的色彩已經染透了天空的邊際。

從這裡看萬花穀很美。

能夠看到生死樹,能夠俯瞰晴晝海,能夠遙望三星望月,落星湖和仙跡岩也隱隱可見。

傍晚清涼的空氣裡帶著淺淡的泥土清香,這是一天之中除了清晨最為清爽的時刻。

入夜。

給巫邢已經癒合得差不多的傷口換了最後一次繃帶,跑了一天難得感覺到疲憊的青岩活動了一下.身子,趁著沁涼的月色離開了三星望月頂。

摘星樓裡,原本已經躺下的巫邢睜開眼,暗紅的眼睛一點點加深變化,最後變成了妖冶的深紫,紫色瞳孔中間有一道銀色的縫,如同野獸一般隨著光亮的變化而收縮著。

他怪異而邪佞的哼笑了一聲,站起身來,低頭看著桌上水盆裡的倒影,半晌,眯著深紫色的獸瞳掃視了一邊黑暗的臥室。

他將摘星樓整個逛了一圈,最終毫無所獲的回到臥室,薄唇微張,出一聲輕緩空靈的鳥鳴。

一頭黑色的魔獸從視窗躍進房間,在房中轉了幾圈之後在巫邢腳底下匍匐下來。

這頭魔獸形似獵豹,全身漆黑,眼瞳是跟此刻的巫邢一模一樣的紫色,它在月色中沒有影子,鋒利的尖牙和利爪幾乎可以反射出寒光來,此刻它蟄伏在地上,只等主人一聲令下,瞬間便會撲殺而至,擇人而噬。

巫邢走到了水盆邊上,輕輕撫了撫自己的臉頰,神情跟近幾日見到的截然不同。

白日裡的巫邢平和、安靜、鎮定,而如今,他似乎脫胎換骨了一般,暴戾、邪佞、高傲,全然不同于白天。

“不要傷害他。”巫邢看著水盆邊上的自己,眼神閃了閃,沉聲道。

“當然,他還有用。”他又開口道,語調是截然不同的跳脫,“如若能拿到萬花穀的心法,我們自己便能處理掉這些問題。”

他抬頭,就著月光看著經脈裡蠢蠢欲動的黑色,紫色的眼裡滿是興致和躍躍欲試。

“不行!別忘了東方宇軒。”

“那個老傢伙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兒了。”巫邢嘲笑水盆裡映照出來的自己,“也就你才會這麼顧忌他的存在。”

“他沒死。”

“嘁,你怎麼知道?”巫邢笑得更開心了,甜膩的笑容在月色下卻顯得猙獰可怖,讓人不寒而慄,“你該休息了,接下來這幾天,主導的是我。”

夜晚安靜得連蟲鳴都聽不到。

地上黑色的獸影甩了甩尾巴,看著自己的主人,走過去貼著他,在輕撫中安逸的睡了過去。

5諸事不順

踏上修道之途的人所面臨的,是天道的無情。

逆天而上所要付出的代價極為昂貴,丹藥法寶靈石之類憑機緣或師門能獲得的暫且按下不提,天地規則為他們設下的道道阻隔著實讓人望而興歎。

壽元、外物、牽絆、天劫、心魔。

種種困難和坎坷攔在修煉之人前進的路上,有大才能大毅力登至頂峰的人屈指可數。

排除掉本就出生於上鴻天界的修煉者,能夠突破下界與上界的壁障成功登臨上鴻天界的,縱觀整個川彌大洲數百萬年,也就出了那麼幾十個罷了,這在上鴻天界下幾個小世界中,已經算是不錯的成績了。

這數百萬年來從不缺乏天資聰穎,驚才豔絕之輩,然而這些人都大多為外物所侵擾、被心魔所困,最終被無情而殘酷的規則踩在腳下,化做齏粉。

最近一個成功突破天劫被接引到上界的,就是坊間流傳最廣,人人交口稱讚的東方宇軒了。

很難有一個修煉到這樣程度的人,能夠做到讓絕大部分普通人和修道者都對其印象美好。

而東方宇軒破了這個例。

就連在修魔者當中,東方宇軒也是相當有口碑的。

因為他醫治傷患從不介意出身和功法,只是求醫的前提是……你能找到他。

而醫治之後,如若你是大惡之人,便會被要求做些什麼,或者付出一些代價來作為治療的費用,只是大部分人還是享受到了東方宇軒的免費待遇,畢竟不是每一個作惡多端的人都有命活到找到東方宇軒的時候。

東方宇軒也並不是逮到什麼人都救,如果對方沒有開口求救,人就算死在他眼前,東方宇軒也不會管。

畢竟突的事情總是很多,根本沒可能誰都救起來。

就比如曾經被破碎了仙根被踢下上鴻天界的巫邢。

當然,偶爾也能聽到被善心大的東方宇軒拎回去,治好了就被踹出來的例子,不過很遺憾的是,巫邢並不是其中一個。

巫邢被廢仙根的那天,仙帝不知道從哪裡逮住了東方宇軒,他倆正氣氛和諧的喝著茶。

東方宇軒就眼睜睜的看著巫邢仙根被廢,打落凡塵,萬劫不復。

他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

第一聲鳥鳴劃破了晨曦的寧靜,蟲鳴聲逐漸低下來。

青岩睜開眼小心的將胸口的鳥窩捧著,坐起身將之放回了他睡著的枝椏中間。

他覺得自己對摘星樓裡的那個傷患實在是太好了,在穀裡除了摘星樓沒有一棟完好房子的情況下,把唯一的臥室讓給了巫邢。

好吧,他承認,他是擔心巫邢警惕性太高睡不好,不利於傷口恢復不說,也會讓青岩感覺脖子上始終懸著一把鋒利的刀刃。

總覺得距離那個一看就不是好人的病患太近了的話,說不定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他連側間都不呆。

反正戰亂的時候什麼日子沒經歷過?風餐露宿什麼的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現在的情況已經算是不錯了,至少不用半夜擔心傷患突然出什麼毛病以至於沒辦法安心睡過去。

以巫邢的情況而言,半夜擔心的物件換成他自己會比較妥當一點。

早晨的三星望月頂上風有點兒涼。

經不起多次使用的淩雲梯終於罷了工,硬生生把他卡在了半空。

“……”青岩踩著輕功離開了淩雲梯,回頭看著半空中搖搖欲墜的梯房,理了理有些淩亂的衣袍。

一大早就來了個下馬威,他直覺今天大約是要諸事不順。

青岩舒了口氣,一轉頭嚇得一個哆嗦。

誰能告訴他……為什麼摘星樓這麼高的地方會出現……豹子?

還是一頭明顯基因變異的皮毛漆黑的豹子。

紫色的獸瞳在清晨的陽光下縮成一條線,它尾巴輕輕的搖擺著,鼻尖聳動著湊近他輕嗅了兩下,不時能夠看到嘴皮掩蓋下尖利的牙齒。

青岩掃了一眼黑豹的肚子,比較了一下大小微微松了口氣。

還是扁扁的,巫邢應該沒有被這頭大傢伙吃掉。

黑青年運起內力,手中隱隱泛出墨綠色的光,在豹子再一次湊過來嗅他的瞬間抬起了掌。

一隻手輕輕的覆蓋上來,將青岩攤平的手掌硬生生的包成了一個拳頭。

內力凝滯的不適和手掌傳來的疼痛讓青岩眉頭緊緊的擰了起來,阻攔他的那雙手有點兒粗糙,全然被壓迫的感受讓青岩渾身僵硬著不敢動彈。

背後的人來得悄無聲息,絲毫沒有掩藏殺氣的意思。

青岩低垂著頭,看著黑豹從他身邊走過,柔軟的皮毛擦過他的腿,尾巴輕輕的卷在他的腳踝上。

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被殺意籠罩的青岩渾身冰冷,連呼吸都變得淺淡。

妄動會死。

青岩腦子一片空白,手心不自覺的冒出了汗。

他能夠清晰的聽到背後的人的呼吸聲,很綿長,這樣的人內息很穩,至少從他能夠輕易的靠近青岩就能看出來,這人的功力高強,深不可測。

背後傳來一聲輕笑,冰冷的殺意陡然間消失無蹤。

青岩猛地松了口氣,覺得此刻的陽光都變得有些刺眼。他抬頭看著轉到他前方的人,臉色霎時沉了下來。

“很害怕?”巫邢嘴角上揚著,湊近臉色蒼白的青岩看了看,“還不錯。”

不管那個不錯指的是什麼,都不會讓人覺得有多榮幸。

“我並沒有義務忍受您的行為。”青岩臉色很糟糕,低頭看了看勾住了他腳踝的豹子尾巴,悲哀的現他連一頭豹子都不如。

他被那頭豹子勾住沒法兒挪腳了。

今天的巫邢看起來有點奇怪。

之前的相處,不說他們能夠做朋友,但相處良好的陌生人還是能稱得上的,偶爾還會開開玩笑。

而現在,卻是惡劣得讓人難以接受。

大約是因為傷好了不再願意偽裝了罷,青岩想,自己之前的顧慮果然是沒錯的。

“不是說要跟我出穀嗎?”巫邢半嘲諷的看著青岩,“還是說,你打算扔下尚未痊癒的傷者?”

“有何不可?”青岩半仰著頭,“不勞閣下……”

“我可不曾同意。”巫邢捏住青岩的下巴,打斷了他的話,他抓住對方的手放到自己胸腔前,深紫色的眼微微眯了眯,“我這裡還沒好。”

“我不治。”青岩眉頭擰得死緊。

“我沒問你的意見。”巫邢放開青岩,輕哼了一聲,揚了揚下巴,“你只需要聽從便好。”

青岩掃了他一眼,低下頭看著纏著他腳踝的黑色尾巴,抬頭溫和的笑了笑。

“呵呵。”

信不信我毒死你?

巫邢並不在意青岩的態度,他的實力在,就足以讓他忽略很多東西。

他看著安寧而美麗的萬花穀,低頭嗤笑一聲,道:“擇日不如撞日,今日便啟程吧。”

6出萬花穀

青岩本身並沒有什麼需要收拾的東西。

他在谷主房裡翻到了幾套換洗衣服,看起來跟這裡的時代並沒有衝突。

當然,青岩是不會忘了將摘星樓裡的藥材全部搜刮走的,這些目測是穀主遺物……哦不,大概是穀主留下來的東西,就算用不上,帶走當個紀念也不礙事。

除此之外,就只有他一直不曾離身的養心訣了。

這本養心訣有些特殊,但這幾天頗有些忙碌,以致他沒能認真的翻閱。

但轉念想想,有巫邢在,他也是不敢拿出來看的。

包袱拎在手上並不多重,青岩在孫老師父門前停了一陣子,眉眼間帶著溫和眷戀的味道。

曾經萬花谷的弟子都是從孫老師父這裡拜入師門的,他也是其中一個。

他還記得剛來到那個世界不久尚且不怎麼明白那裡的一切時,就迷迷糊糊的說出了誓言,不過到後來,他也不曾後悔過。

青岩深吸了口氣,偏頭看著眉頭皺著有些不耐,卻並沒有催促他的巫邢,微微抿了抿唇。

巫邢看過來,眼睛在陽光的照射下是漂亮的淺色。

微微睜大了眼,青岩詫異的看著他,他記得之前這人並不是這樣。

他對那雙沉澱著深沉的紅色的眼睛印象頗深。

之前對巫邢的看法便是,就算不是好人,也屬於能夠跟青岩很好的相處下去的那種。

巫邢很冷靜,或者說冷淡更加恰當一些,行為也頗為隨性,想到什麼做什麼,想問便問什麼,很會把握與青岩的相處方式。

只是現在……似乎隨性的地方被放大了,卻已經不會顧忌他人的感受。

巫邢的視線很快挪開,終於沒能按捺住自己的性子幾步走過來,拽著青岩就從三星望月跳了下去。

青岩心中一驚,腳下運力安穩落地,便暗自開始嘲笑起自己。

說到底他跟巫邢相處不過短短幾天,又談何瞭解。

就等著到了外界,將巫邢甩開便可。

反正那人看著怕是已經帶著心口那塊不祥的東西過了許多年月了,脅迫他治療的時候也沒看出什麼特別的情緒來,想必是早已有了解決的法子。

既然對方有方法保證自己的生命,對於威脅自己的人,青岩實在是升不起為他繼續療傷的心思。

他沒有死在寇島之上的徐淮師兄那樣高尚的心思,哪怕在入門時立了誓,也不願做那些以德報怨的事。

青岩帶著巫邢離開了萬花穀,走前在埋葬羽墨雕的地方捧起了一抔泥土,還帶著碎裂的青草的氣味。

挑了個極小的瓷瓶裝好泥土,將瓶口蓋上刺穿了拿細繩綁在脖子上。

這裡跟大唐時不同,聽巫邢之前的形容,恐怕川彌這個世界極大,萬花穀處於四塊大6之外的南海之中,獨立于一方小島上,再要回來恐怕是有些艱難。

否則外出南海尋覓寶物的修道者,怎會幾千年未曾找到萬花穀的所在呢。

巫邢對青岩的行為有些疑惑,卻並沒有多問。

他的實力還未恢復到最鼎盛的時候,如若將心口那地方的毒化了,恐怕不用花費什麼太多的心思便能恢復過來,甚至再進一步亦是可能的。

“走罷。”青岩站起來,抬頭看向巫邢,帶著讓人心生愉悅的笑意。

巫邢嘖了一聲,拍了拍腳邊黑豹的腦袋,跟著青岩順著吱呀作響的淩天梯,登上了萬花穀的入口。

“外面若是有什麼……”巫邢腳步頓了頓,紫色的眼睛冷冷的掃過微笑著的青岩。

青岩舉起雙手,攤開來,“我未曾出過穀。”

“那你多年來見過的傷患又從何而來?”巫邢語氣冰冷,又道:“你說過並未有人進來過。”

青岩嘴角微微放平了,又揚起來,語調輕快,“也許是在夢裡,誰知道……”

話語戛然而止,青岩視線下移,看著不知什麼時候湊到他腳邊輕輕磨蹭著的黑豹,眨了眨眼,“好吧,我上次從這裡出去的時候,外面可不是什麼川彌大洲。”

巫邢又看了他半晌,最終冷哼一聲,走在了前面。

青岩提步跟上,低頭看著跟在他腳邊緩緩邁著步子的黑豹,步調微微放慢了。

豹子尾巴搖了搖,抬頭看了他一眼,也放慢了。

調整了好幾次步伐,最終現豹子始終跟他保持著同一個節奏,青岩有些苦惱的抬起頭看著前面的背影。

如果是兩個的話……他到底該如何將巫邢甩開?

況且,動物可比人要難處理得多了。

………………

出了萬花穀,是青岩熟悉的通往皇城長安的道路。

這讓他有些愕然,長安熟悉的樹林還有遍地跑著的鹿群,無時不提醒著青岩這裡是他呆了好幾年、被戰亂破壞過的長安。

黑豹抬頭輕嗅著風中的氣息,一聲低吼之後,渾身繃緊著化作了一團黑影,轉瞬便撐大成為了一匹高大的黑馬。

連馬鞍也沒缺省。

“……望雲騅?”青岩呆愣的看著這匹馬,它的模樣實在是像極了他在惡人谷得到的愛馬,只是在戰亂中,它終究是沒有逃脫死亡的命運。

“它的名字不是這個。”巫邢翻身上了馬,將還在呆的青岩拎了上來。

青岩有些恍惚的看著漆黑的馬鬃和不時抖動的馬耳,嘴角彎出極好看的弧度,伸出手去輕輕的撫了撫馬脖子,卻被一個響鼻斥了回去。

青岩尷尬的收回手,踩著馬鐙低垂著眼。

巫邢出一聲似是嘲笑的聲音,往前靠壓住了青岩,下巴擱在前面的人肩上,說道:“想要這匹馬?”

青岩難受的動了動,眉頭皺起來,“高攀不起。”

巫邢低低的輕笑兩聲,用力一夾馬腹,黑馬長嘶一聲,飛快的奔了出去。

就如同一團肆虐的黑風,伴隨著篤篤的馬蹄聲,一路直沖向記憶中皇城的方向。

原本應有兩三天的路程被硬生生縮短到了一個時辰,從未體會過這種度的青岩終於還是沒能維持住溫和的笑臉,下馬的時候臉色蒼白得嚇人。

他想他以後肯定要對這匹像極瞭望雲騅的馬有陰影了,雖然這匹馬的真身也許是頭豹子。

原本應是皇城的地方被一片無垠的海域所代替,海風帶著腥氣刮得人感覺有些涼。

青岩緩了好一陣才恢復過來,看著站在他眼前狀態良好的巫邢就有種賞他幾個玉石俱焚的衝動。

尤其是對方臉上還帶著赤.裸裸的嘲笑和不屑。

“治療的時辰到了,東方大夫。”巫邢坐在一邊的岩石上,在陽光下就如同他身邊那頭黑豹一般懶洋洋的。

青岩走過去將手按在他胸口,抬頭看了他一眼,眉毛揚了揚,“我挖了你的心如何?”

“你可以試試是我殺你快,還是你挖我的心快。”巫邢偏頭看著他,語氣認真。

青岩聳聳肩,手上淺綠色的光芒閃爍幾次,停了下來。

“這不是你之前說的太素九針。”巫邢說道,臉色紅潤,看起來一點兒毛病都沒有。

“清風垂露。”解毒用的,通常來說幾次便可徹底清除,只是這個世界的毒比起之前大唐的武林來,更要陰毒得多,難以拔除。

青岩轉頭,有些驚訝的看著豹子不知什麼時候又變成了一艘小舟。

“還有什麼?”巫邢對萬花穀的招式似乎挺有興趣,“東方宇軒不只是醫術精湛,他還有不少其他手段。”

“嗯,的確,除了太素九針之外,萬花穀的確有不少自保的招式。”青岩抬頭,在海風的輕撫下溫和的笑著。

“嗯?”

“比如玉石俱焚。”

你等著,早晚甩你一臉。

7海中巨獸

晴空萬里,廣闊無垠的大海風平浪靜。

漆黑的小舟在海面上隨著波濤起伏,黑沉沉的顏色在烈日曝曬下顯得十分沉悶,好在這艘小舟上的乘客都早已不懼寒暑。

海風並不大,多是由小舟向前帶來的。

巫邢坐在船尾,一臉困頓的模樣,青岩蹲在船頭精神十足。

他看著被小舟劃破了波濤的海面,眼中帶著淺淡的好奇。

這是他第二次見到海洋。

在穿越到大唐之前,他是見過海的,但是因為污染的緣故,大海並不是大家口中所說的那樣蔚藍清澈,而是一片綠油油的,充滿了各種浮游生物,海面上還漂浮著一大片油膩濕滑的藻類。

而這裡的海不同。

淺灘區裡能夠清楚的看到底下的白沙和礁石,離開淺海區之後逐漸變得深邃起來。抬頭放眼望去,肉眼可及的地方能夠清晰的分辨出四五種深淺不同的藍色和綠色。

巫邢眯著眼瞅著前方蹲在船頭的人,難得不抱著什麼心思仔仔細細的打量了他一番。

青岩的眉很順,一眼瞧著就像一個好欺負的溫順綿羊,嘴角總是微微向上彎著,弧度很溫和,眼睛跟著笑容眯起來的時候,能夠讓人打心眼兒裡覺得舒暢起來。

黑色的長就如同他給人的感覺一般,柔順服帖,一點都不雜亂。

他總是習慣將自己裹得緊緊的,外袍裡總是有著一兩層裡襯,□在外的皮膚少得可憐,腰間綁縛的腰帶纏得不松,輕易的能夠看出他相對壯年男子來說有些偏細的腰,背脊挺直著卻不讓人覺得他拘謹。

跟當年他所見到的東方宇軒擁有一模一樣的氣質。

大約是修習了同一個功法的緣故,或者如青岩所說的,萬花谷弟子一向溫和待人。

“你沒見過海?”

青岩愣了愣,抬頭瞅了一眼出聲的人,道:“倒不是沒見過,只是上一次是許久之前了。”

久得他只記得柔軟沙灘上被沖上來的滑膩噁心的綠藻。

巫邢眼色微微沉了沉,這人倒是對他毫無顧忌的樣子,或者說謊話連篇要更加合適些?

在說話之前也不掂量一下是否會跟以前的說的自相矛盾,巫邢冷哼了一聲,頓時沒有了繼續說話的興致。

莫名被安上了謊言慣犯名頭的青岩茫然的瞅著巫邢,他覺得自己跟巫邢代溝真的好大。

希望巫邢不是個正常人,他想,如果川彌大洲的人都跟巫邢同一個調調,他會忍不住拿針戳死他們。

青岩離開萬花穀是有自己的打算的,既然穀主在這裡呆過還留下了這麼多的傳言,那麼順著那些傳聞走,也許他能夠找到穀主也說不定。

他兩次穿越,什麼都變了,唯一還能夠逮住的熟悉一點兒的痕跡就只有穀主了。

如果說穀主對於他的事情什麼都不知道,他肯定是不信的。

青岩了會兒呆,盯著船底下的海水從淺藍變成了深綠,偏頭瞅了巫邢幾眼,還是湊過去想要打探一點消息。

剛起身,船身便猛地一停,尚未站穩的青岩一個踉蹌差點兒栽進海裡。

他微微滯了一瞬,便覺了不對。

周圍很安靜,安靜得連濤聲和風聲都聽不見了,水面平靜得不像話,連輕微的起伏都消失不見。

船身微微搖晃了兩下,巫邢走過來打量著四周,最終實現落在海面上,不過幾息時間便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還真是難得碰到。”他說,偏頭看著滿臉戒備的青岩,饒有興致的,卻沒說什麼。

“是什麼?”

“噬風鯤。”巫邢答,又道:“十年冒一次頭,它出沒的地方必然有好東西。”

青岩眨了眨眼,他覺得比起打人家的東西的主意,還不如好好兒擔心一下怎麼弄死這派頭似乎頗大的怪物。

巫邢抬手拽住青岩的肩膀,縱身一躍直接跳進了海裡。

青岩一驚,雖然他能夠在水面上行走無虞,卻並不會游泳,他憋足了氣用力拽著拉著他向下潛行的巫邢的衣袍,等對方看過來的時候猛搖頭。

魔尊大人挑挑眉,沒說什麼,帶著他迅的向上竄去。

“你不會內息?”身上一點水都沒沾上的巫邢看著狼狽的青岩,嘴上是萬年不變的嘲諷,“辟穀巔峰都要結丹了,卻連內息都……”

“……辟穀結丹是什麼?”完全沒懂的青岩瞅著巫邢,然後被不耐煩的魔尊直接扔上了船。

一點都不想解釋的巫邢,煩躁的掃了弱小又麻煩的青岩一眼,輕嗤一聲道:“等著。”

其實真的好想知道的青岩:……

等見不到巫邢的身影了,青岩運起內力將身上的水都蒸幹,卻囧然的現衣服上析出了細小的鹽粒。

他沒好意思脫掉裡襯,只將外袍褪了下來用力抖了抖,啪嗒一聲,青岩的視線頓時落在被抖落下來的養心訣上。

這本冊子很好的驗證了之前青岩的猜測,它很特殊,不管是書裡的內容還是其本身。它並沒有被海水浸潤,好端端的躺在青岩手上。

恰巧巫邢不在旁邊,青岩便趁著這機會翻閱起來。

入目的是頗熟悉的字訣,雖然隱隱覺得有些特殊,卻並沒有察覺出什麼明顯的不同,內功運行的路線亦沒有什麼差別。

青岩快的翻過了第一重的幾頁,愕然的覺除卻前幾頁寫滿了字以外,後方並無任何書寫的痕跡。

入手順滑的宣紙一片空白,不論是沾濕或者是透過陽光照射,都未能顯現出什麼來。

搗騰了半晌也沒能得到什麼答案,青岩有些洩氣的揪著紙頁。

正待他打算繼續研究的時候,船身突兀的傳來極輕微的震動,然後迅地變得劇烈。

青岩迅的披上外袍,站起身來警戒。

震動來自水底下,隨著越來越大的動靜,海面上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整片海域如同凝結的冰一般毫無流動感。

強烈的震感就像動搖了天地一般,船上顛簸得如同在崎嶇的山路上磕絆向前的疾馳的馬車,青岩匆忙的將書收回懷裡,腳下一蹬迅的離開了黑漆漆的扁舟。

站在海面上能夠清晰的看到並不深的海域裡逐漸放大的龐大黑影。

青岩瞳孔微縮,習武之人的眼力一向很好,在平靜得詭異的海面之下翻滾的巨獸,身上覆蓋著燦爛的金色鱗片,不知頭尾。

扁舟已經重新變回了黑豹,安靜的跟在青岩身邊踩著水,尾巴輕輕的甩動,視線緊緊的鎖住了水面之下的怪物。

噬風鯤……是鯤啊。

青岩想著之前典籍文獻中看過的鯤鵬的傳說,嘖嘖的讚歎著。

巫邢敢直接沖下去必然是有把握的,只不過如今看起來,那頭巨大的鯤似乎是要從海裡蹦出來了。

他並沒有猜錯,不過短短幾瞬,噬風鯤的金色鱗片已經纖毫畢現,陽光照在海上歪曲了光線,金色的鱗片閃爍著一道道耀眼的波紋。

身邊的黑豹猛地爆出一聲咆哮,震耳聵,水面隨著它的吼叫激起了一層巨大的漣漪。

只是它中氣十足的咆哮並沒能阻止噬風鯤上升的度,獸吼尚未結束,噬風鯤的金色鱗片便已經突破了水面,帶起一道厚重的水幕,周圍的海水似乎都陷下去不少。

避開高空墜落的水幕的青岩眉頭緊緊的皺著,他並沒有面對這樣身形巨大的敵人的經驗。

更大的可能是,他的實力根本無法撼動這巨大的怪物。

他迅後退,選擇遠遠的看著。

黑豹向後弓起身化作一團漆黑的影子,轉瞬消失在視野之中。

海面的波動變得強烈起來,噬風鯤金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閃光,劃過一道亮麗的弧度,往側邊遊動著。

青岩掃了一眼下方迅放大的黑影,看了一圈之後現幾乎入目的整片海域都被遊動的黑色佔據。

“……”這是巫邢死了的節奏?

正想著,一朵水花突然在不遠處炸開,巫邢從中竄出來落到他邊上,拎著他的領子迅跳離了原處。

下一瞬間,他們原本站立的地方,水層鼓起,一個巨大的黑洞露出來,那是噬風鯤的嘴,沒有利齒,只有黑漆漆望不到底的深洞。

強大的吸力從那個黑洞中傳來,周圍的海水源源不斷的灌進那張嘴裡,甚至周圍的空氣都被迅抽空,呼吸頓時變得無比艱難。

青岩終於知道為什麼這頭怪物叫做噬風鯤了,也明白了為什麼噬風鯤出沒的地方會安靜成這樣。

匆忙塞好的養心訣因為劇烈的動作從懷裡掉出來,在無風的空中順著吸力落了下去。

被剝奪了空氣而臉色漲紅的青岩只能無力的看著那本藍色的線裝手抄書,在掉落的下一個瞬間因為承受不住吸力的擠壓而變得粉碎。

“……”臥槽。

巫邢穩穩的站在噬風鯤吸力漩渦正中的上空,連一絲眼神都沒有分給手裡拎著的人。

已經接近窒息的青岩腦子裡突然響起悅耳的天音,呼吸頓時停滯,丹田鼓動著,內力翻滾起來。

巫邢微微一愣,這才掃了一眼猛地從外息轉為內息的人,眉頭微微挑了挑,改拎為摟,另一隻手上開始凝聚天地之力。

躍動的閃電在巫邢手中形成一個凝實的圓球,隱隱可以聽到內裡的雷鳴。

外界已經與青岩無關,他此刻正身處在一片淺綠柔和的世界中。

天音遙遙的傳來,青岩仔細的分辨著,赫然現是穀主東方宇軒的聲音。

那聲音並未察覺他激動的心情,自顧自的由遠及近。

青岩期待著能夠看到他家隨性得讓人有些生氣的穀主,最終天音如在耳邊,卻沒能看到穀主的影子。

他稍微低落了一陣。

隨後便放鬆下來安靜的辨識著有些駁雜的聲音中有用的資訊,表情也變得安逸。

“內生氣即入道,築道台為基,靈氣潤之予神,開天目為胎息,不戀五穀不求凡物,是為辟穀,棄凡塵而入先天;後,道台成而得金丹,丹破成嬰,可脫肉身獨存,暢行天地五行無阻,是以神分為二,繼與之合一為道,順其自然,受大劫即成;終破天地之界,以大乘登仙。”

重複聽了幾遍的青岩眉頭皺了起來,看起來有些苦惱。

“……穀主,咱能說人話麼?”

8金丹結成

青岩的抱怨當然沒有得到任何回復。

穀主的聲音又叨叨了幾遍之後逐漸變淡消失,淺淺的綠色纏繞在青岩身邊,沁涼如水,讓他感覺通體舒泰。

這片淡綠色之中有一團朦朧的光暈,並不明顯,卻還是被青岩現了。

這裡的一切都很溫順柔和,青岩是這片溫暖顏色中唯一的一塊黑色,卻奇異的融合在其中,絲毫沒有違和感。

他伸手探進那團柔光之中,入手的是有些熟悉的觸感,清雅的黑男子微微一愣,將裡頭的東西取出來,頓時被養心訣三個字亮瞎了眼。

“……”連本書都能詐屍,這個世界果然很玄幻。

心理素質一向良好的青岩攥著書,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按捺住心思,直接翻開來。

似乎還有新鮮墨蹟的飄逸字體在他眼中一點點變得扭曲,稍一凝神便覺得頭暈目眩。

青岩難受的闔上眼緩了緩,半晌,輕咦了一聲。

他現閉上眼反倒比睜開眼要看得清楚得多,甚至可以捕捉到身邊淡綠色不明物質前行的痕跡。

養心訣的書頁無風自動,書上扭動的字體也變得簡單易懂,墨色的字掙扎著脫離了紙張的禁錮,密密麻麻的行楷在他周圍游離著漂浮了一陣,似乎在顧慮著什麼。

而失去了文字的書殼瞬間化作齏粉,不見了痕跡。

青岩閉著眼,好奇的伸手觸碰了一下周圍漂浮的墨字,那些靈性的字體仿佛受了驚,黑壓壓的一片劈頭蓋臉的沖過來,貼了他一臉。

瞬間的怔愣之後,眼前陡然炸開一團刺眼的亮光。

一陣劇烈的疼痛襲擊了他!

腦子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膨脹,想要將其他東西都排斥在外,頭疼欲裂。

心臟強有力的鼓動著,以可察覺的度加快了跳動,青岩幾乎能夠聽到自己身體裡血液流淌的聲音,急流動的血液讓他渾身都泛起了一層緋紅。

緊接著,他所呆著的這片天地也開始震盪。

蟄伏在丹田裡安穩運行的內力蠢蠢欲動,青岩痛苦的蜷縮地上,冷汗浸濕了身上的衣袍。

終於,他的手臂一陣刺痛,模模糊糊間能瞅見通紅的皮膚裂開,血流如注。

苦苦壓制的內力終於掙脫了他的意志,隨著血液的運轉在體內橫衝直撞。

經脈被躥行的血液和紊亂的內力衝撞得幾近破裂,青岩甚至聽得到他的皮膚和肌肉接連裂開的聲音。

像極了走火入魔的狀態。

到底是醫者不能自醫,他想,意識迷蒙。

“固守道台!”一聲暴喝將他模糊的意識喚回來,一股清涼醒神的元力沖進來,讓青岩精神一震!

渾身疼痛難忍的男子靈光一現,似乎抓住了什麼,周身震盪潰散的淺綠色物質像是被一隻手調動著,爭先恐後的進入了渾身被染得血紅的人身體裡。

亂竄的內力迅被壓制下來,淺綠色的元力快的修復著破損的經脈,心臟也逐漸的平靜下來。

終於不再那麼疼痛的青岩松了口氣,下一秒又緊張起來。

周圍的元力不斷的湧向他,正在被修復的經脈無法承受這些龐大的、比內力高上了一個層次的力量,順著養心訣的軌跡遊走的元力頓時亂了套。

這一次不只是腦袋,青岩覺得渾身都要被撐爆了!

“固守道台!”那聲音沖進了他的腦海,這一次卻沒有伸手幫他。

麻痹你倒是告訴我道台那玄乎玩意兒在哪兒啊槽!

那聲音沉默了一瞬,開口道:“……丹田。”

早說人話不就好了嗎!疼得渾身都在痙攣的青岩用盡力氣,指揮著體內橫衝直撞的元力注入丹田。

丹田中還遊散著的一丁點內力被元力驅散,環繞了一圈之後安靜的蟄伏下來。

外界的元力源源不斷的鑽進他的體內,青岩機械而麻木的引導著元力匯入丹田。

丹田裡淺綠色的雲霧逐漸濃厚起來,隱隱有占滿丹田的趨勢。

青岩木然的瞅著體內的那團淺綠色,恢復了不少的精神探過去,包裹住一大團雲霧,使勁兒揉吧揉吧。

空間不夠了,擠擠就會有的。

雲霧壓縮能夠變成水,這點青岩是記得的。

雖然這麼揉吧揉吧團成團凝成一小滴水的效率很低,但是對修真完全兩眼一抹黑,連內視都是剛剛福至心靈莫名領悟的青岩而言,這已經是很不錯的結果了。

巫邢坐在小舟上看著已然平靜下來的青岩微微松了口氣。

“這麼幫他做什麼?”

“閉嘴,讓你出來兩天已經很不錯了。”他低喝了一聲,撫了撫自己的胸腔,眉頭緊皺起來。

他沒想到自己不過閉神養傷短短幾天,他的魔身就有能力把他跟東方青岩之間還算友好的氣氛破壞得一乾二淨。

想要重新修復怕是有點難,巫邢揉了揉眉心,還好他醒來及時,不然這個難得的醫者就被他的魔身扔下去喂噬風鯤了。

現在只希望東方青岩會念在他幫他塑金丹的份上,稍微的改觀一點。

雖然對方看起來並不是太小心眼的人,但醫者的自尊心總是強得讓人不止該如何相處。

巫邢輕輕拍了拍漆黑的小舟,驅使它前行,回頭看了一眼青岩,有些詫異的挑了挑眉。

青岩又如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察覺不到絲毫元力的波動。

按理來說塑金丹時元力的波動應該很大才是,可這人除了剛開始毫無章法時元力外泄得厲害之外,現在安靜得有點不像話。

他猜測大概是修行的功法的緣故,東方宇軒不使用元力時,看起來也就像一個氣質出眾的普通人。

巫邢神識一掃,表情頓時從詫異變成了囧然。

青岩還在鍥而不捨的把源源不斷灌注進來的元力團吧團吧凝成水滴。

並且已經從一滴一滴的揉變成了三滴一起揉。

他覺得這是個很好的進步,雖然從時間上來看前途實在堪憂。

巫邢保證,這絕對是他見過的最平和也最奇葩的塑丹方式,沒見過這麼閑的蛋疼的人。

不過他還是很尊重別家門派的修煉方式的,說不定人家就是這樣修行的呢?

雖然青岩是不是真的會修行實在有待商榷。

微微頓了頓,巫邢想起青岩之前的言行,似乎恍悟了什麼。

他說過自己從未修行,且日日三餐絕不落下,已達辟穀而不自知,甚至提到辟谷金丹都一臉茫然……就剛剛東方青岩體內亂七八糟的情況來看,說不定之前這人說的還真都是實話。

巫邢將手中握著的瓷瓶收回儲物戒裡,坐在渾身血腥氣的人身邊,也不管對方是不是聽得到,自顧自道:“東方宇軒除了這些靈藥之外,還真是什麼都沒留給你啊。”

到底是多不負責才能讓東方青岩對修行懵懂無知到這種地步。

巫邢覺得,不管是從自己的經歷還是從東方青岩的角度來看,東方宇軒的人品似乎很值得懷疑。

………………

青岩終於把最後一絲元力也揉成了水滴。

這期間完全明白了自己是個什麼情況的他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那一大灘淺綠色的水用力團成了一團,最終它們在精神……不,應該說是神識的控制下,溫馴安穩的變成了一顆不過黃豆大小的金丹。

五感終於與外界聯繫上,青岩從床上爬起來,檢查了一下身體情況,現自己大概真的需要花上一段時間才能適應現在的情況。

他真的一點都不想聽到隔壁這樣那樣那樣這樣的聲音,也不想聽外面嗡嗡嗡鬧騰得讓人頭昏腦漲,更重要的是,眼睛連門夾縫裡的細小灰塵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的感覺真的好噁心啊!

門口晃過一道影子,青岩抬頭掃了一眼就知道了是巫邢的輪廓。

也只有這種時候,如此靈敏的五感才讓他稍微安慰了一點。

“你醒了?”巫邢推開門,眉頭訝異的高挑著。

比他更驚訝的是青岩,他上下打量了對方一番,似乎有些不確定的問道:“巫邢?”

“恩,我是。”

“那之前的是誰?”青岩問,頓了頓又補充道:“如果你不願意說就……”

“是我的魔身。”巫邢打斷了他的話,“我之前傷及元神……元神就是……”

“我知道。”青岩站起身來,低頭瞅了一眼,身上儼然已經不是之前的衣物,他看了一眼巫邢有些尷尬的臉色,展顏一笑道:“你若是能保證跟我呆一塊兒的時候他不出現,我便繼續為你治療。”

怎麼看都是這個比較順眼,況且,巫邢幫他塑金丹這份恩情也是要報的。

如果不是他的話,大概自己就被養心訣裡穀主存留下來的仙元力直接擠爆,炸成了肉糜。

青岩看著松了口氣的巫邢,微微笑道:“此外,還得拜託你指點一番修道之途了,巫邢。”

魔尊大人點點頭,“榮幸之至。”

在此之前,能不能一邊兒去讓人換個衣服?

9有只奶狗

這是一個海邊小鎮。

因直面南海的緣故,這座偏僻的小鎮並不冷清。

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小販叫賣聲不絕於耳,不時有修道者自半空飛馳而過,引一陣驚呼。

青岩跟著巫邢下了樓,客棧小二一見便迎上來,滿臉堆笑的招呼:“兩位仙長可有什麼吩咐?”

青岩瞅了他一眼,看看座無虛席的大廳,說道:“你這店生意不錯。”

“那是!”店小二弓著身子點了點頭,暗想果不其然,這位比另一個一臉冷峻的仙長要溫和得多,心思一轉,便向這人推銷起來,“小店大廚手藝可是這浪寧鎮上頂好的,若是仙長……”

“那便上一桌拿手菜來罷。”巫邢面無表情,聲音冷淡,全然不似在青岩面前那般隨意的模樣,他看了青岩一眼,覺對方雙眼隱隱亮,便知道了這人的心思。

店小二一聽,笑容更甚,忙不迭的點點頭,大聲吆喝道:“兩位仙長雅間上座!”

吆喝完,伸手彎腰做出請的姿態,掃了周圍瞧過來的人一眼,臉上的得色一覽無餘。

雅間能窺看大廳全貌,另一方是與大廳那方的喧鬧截然不同的,較為安靜的一片住宅。

巫邢剛一落座,青岩便湊過去,道:“我既成金丹,療傷能力該更上了一層才是。”

面色一動,巫邢挑挑眉,臉上的冷淡隨著他的表情消失無蹤,“那便試試。”

青岩點點頭,手覆上巫邢的胸口,調動丹田中圍繞著金丹的元力,順著經脈傳到手掌之上,毫無阻礙的進入了巫邢的心口。

這一次他不止感受到巫邢元力中的戾氣和侵蝕的力量,還有另外一部分隱秘的東西。

元力躍動著跟隨巫邢的功法路線走了一圈,輕輕掃過不知深淺的丹田,霎時被撲上來的魔元力吞了個一乾二淨。

“……”青岩面無表情的看著巫邢。

“這……”巫邢愣了愣,覺對方似乎並不知道他做的事對於一個修者而言有多冒犯,輕歎了口氣道:“不要隨意探查別人功法路線。”

青岩一怔,“我並無此意。”

“我知道。”巫邢攤手,“否則早就將你抹去了。”

被巫邢話語震懾到的青岩微微張了張嘴,半晌也沒憋出個字來。

他果然是瞎了眼才覺得這個巫邢還算是個性情不錯的人。

聽了巫邢這番話,他自然是不會再去給他通體檢查一遍了,這邊專注的給他清理起心口的毒來。

不出所料,比起內力而言,仙元力對附著在巫邢心臟上的不祥黑色的驅逐要有力得多。

青岩滿意的點點頭,收回手,內心多少有了點底。

“不出兩月,大概就能完全恢復了。”兩個月對於修者而言絕不是多漫長的時間。

門被輕輕敲響了,在得到答覆之後,入目是幾個端著託盤、長相頗標緻的姑娘,個個都別有韻味,隨著一陣香風刮進來,娉娉婷婷的走到他們身邊,將木託盤裡的菜都放下之後,安靜的站在了一邊。

“……”青岩偏頭看著那群姑娘。

巫邢恢復了面無表情的冷淡樣子,眉頭輕輕的皺了起來。

“這位……姑娘。”青岩揉了揉鼻子,這氣味兒對他突然靈敏起來的嗅覺而言實在是種折磨。

被點到的紅衣女子怔愣了一瞬,詫異之後,便頂著其他姑娘灼灼的眼神巧笑著應聲。

巫邢掃了她一眼,冷哼。

青岩尷尬的扯了扯嘴角,“我們不習慣吃飯時有外人……你看這……”

紅衣女子收回目光,柔柔的應聲點頭,便領著一群由羨妒轉變為嘲笑的姑娘離開了這間屋子。

人一走,青岩連忙起身推開了之前因為外界過於喧鬧而關上的窗戶,通風散氣。

恰巧客棧廳堂裡來了位說書人,青岩回身落座,一邊吃著菜一邊聽著說書人講述的雜聞軼事,津津有味。

“……仙帝與其大弟子,那可是上界人人稱羨的神仙眷侶,卻不想飛來橫禍,硬生生拆散了這對鴛鴦。”說書人啜了口茶水,摺扇一合,輕輕敲了敲桌面,掃了上方雅座一眼。

巫邢眉頭輕皺,看向似乎意猶未盡的青岩一眼,道:“你很喜歡聽這些?”

“倒不是,說書人口中的故事,十個有一個是真的就不錯了。”青岩搖搖頭,“消遣而已。”順便也能多多瞭解一下這個世界的構成。

浪寧鎮的人們對於修者的關注,遠比對於他們所隸屬的朝堂的關注要多得多。

許是因為這裡算得上是通往南海的一個優良港口的緣故,修者來往甚是頻繁,在普通人眼中神秘莫測的修者,于浪寧鎮人的眼中並沒有那麼難以觸及。

所以這裡的人們毫無顧忌的探索著修者的一切,而他們心中的仙長也不會計較這些。

畢竟仙帝什麼的,距離他們遠著呢。

退一步說,跟凡人較勁,說出去怕是要笑掉人大牙。

下方說書人一癟嘴,又啜一口茶水,手中摺扇一甩展開,輕搖兩下,便又開嗓子講了起來。

“說到仙帝,就不得不提起他曾經的弟子巫邢。這人曾是仙帝座下最小的弟子,天賦極佳。卻生性邪佞,離經叛道,即將渡劫之際轉投魔道,以極快的度一舉登上魔修尊者寶座,弑其師兄,與其師反目成仇。”

“噗……咳咳咳!”青岩放下湯勺,咳得驚天動地。

“有傳言,巫邢此人本是上古妖獸化身,有五顆頭顱,個個猙獰無比。他傾慕仙帝已久,遂瞞天過海投入其門下,見仙帝與其愛侶日日恩愛,如膠似漆,便怒衝冠,轉而殺……啊!!”

廳堂裡說得眉飛色舞的說書人如同被一隻手抓住了一般,整個人都被拋飛起來,直直撞進了雅間之中。

青岩咳得臉色通紅,瞅了被拽進來瞬間噤聲的說書人一眼,自己默默調整著呼吸。

“說夠了沒?”巫邢面容冷凝,看著那人的臉色沉得要滴出墨來。

青岩看了那人一眼,不意外對方也是個修者,丹田處模糊一片,境界要高出他不少。

“尊者你終於出現了尊者!”說書人連滾帶爬的跑過來,一抬手撕了臉上一層皮,露出了一張尚有些年少稚嫩的面龐。

配合他略顯矮小的身材,活脫脫就是一個未長成的活潑少年模樣。

“廖曉嘯。”巫邢聲音低沉,怎麼聽都不像多友好的樣子。

少年一個哆嗦,扭頭看了好奇的打量著他的溫和男子,一屁股坐在他身邊緊緊的靠著。

巫邢的臉色更難看了。

廖曉嘯瞧了魔尊大人一眼,又看了看他旁邊全然不在意魔尊氣場的男人,最終做出了自認為很明智的選擇。

少年伸手圈住青岩的腰,頭埋在青岩胸口蹭了蹭,嚎了一聲:“尊者夫人救命!”

“……”臥槽什麼玩意兒?

青岩伸到一半準備拍拍少年腦袋的手,默默的縮了回去。

巫邢手上的杯子哢擦一聲碎成了渣渣。

鬧騰了半晌,青岩懷裡多了一隻吐著舌頭嗚嗚叫的奶狗。

巫邢的臉色看起來跟誰宰了他全家一樣陰沉可怖。

看起來這熊孩子的破壞力挺強大的。

青岩視線落在鑽進他外袍裡團著的奶白色不知品種的小狗一眼,抬頭看向巫邢,頗感興趣:“所以你真的是魔道尊者?”

巫邢點頭。

“怪不得。”青岩總算知道為什麼巫邢的元力那麼殘暴,“那你現在修為……?”

“早已過了大乘。”巫邢看了青岩一眼,見他並沒有表現出反感和嫌惡來,便低頭瞅著伸出爪子去夠桌面上肉塊的奶狗,一筷子打了過去。

“……”青岩囧。

“廖曉嘯都出來找我了,怕是魔界出了事。”巫邢站起來,“我得回去一趟。”

“那……”

“等事情解決完,我來找你。”巫邢看了從青岩懷裡蹦出來的奶狗,一腳踹過去,道:“廖曉嘯留下來。”

金丹期的醫者走出去就是香餑餑,誰都想咬上一口。

巫邢可不願意自己一走,青岩就被哪家門派卷走扣下了,去世家或者大門派裡搶人之類的,對於傷還沒好的巫邢來說,還是有點兒壓力的。

畢竟他一個敢於跟仙帝叫板的魔尊上門搶人,指不定就被人認為他是要帶著魔修把人家門派一鍋端了。

有能力傳承至今的大世家門派,誰沒一個兩個壓箱底的玩意兒,一個把握不好,全勝時期的他都能陰溝裡翻船。

有廖曉嘯這個合體頂峰的妖修在就不一樣了。

川彌大洲雖然人才輩出,但也沒如同上鴻天界一般天仙遍地走,金仙多如狗那樣逆天的境地。

合體頂峰的人族修者大多不是瘋狂的尋找天材地寶準備渡劫,就是已經在師門的幫助下準備好一切,專心衝擊渡劫期了。

能夠在外遇到的合體巔峰的修真者少得可憐。

妖修的天劫比人修要慘烈得多,大多數合體期巔峰的妖修都會停止修煉,直到找到了足夠的天材地寶和法器時,才會準備衝擊渡劫期。

廖曉嘯就是一直死扣著合體期巔峰那一線的妖修之一,因為受過巫邢的恩惠而投入了他的麾下。

“廖曉嘯常年來往於人、魔、妖、鬼四界,他跟著你,必然不會讓你涉險。”雖然廖曉嘯一向是哪裡有寶貝他就往哪裡跑,但能夠在寶物的爭奪中圓滿的活到現在,也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恩,謝謝。”青岩點點頭,又道:“最好儘快,那毒侵蝕心脈,很危險。”

“我會的。”巫邢點點頭,招出那頭沒有影子的黑豹,轉瞬消失了身形。

巫邢一走,廖曉嘯就變回人形湊過來,笑得一臉傻氣,“我是廖曉嘯,愛好搶寶,擅長搶寶,尊者夫人如果沒有什麼打算的話我們去搶寶吧!”

“……”青岩張了張嘴,“不是尊者夫人,我的名字是東方青岩。”

“好的夫人,尊者夫人是以醫入道的醫者?”廖曉嘯才不信,他第一次看到外出的巫邢身邊有另外一個人呆著,要知道平時就算是尊者的心腹也無法得知他的行蹤。

更何況,尊者對於這個男人頗為照顧,這絕對是以前從來沒有的事情。

就算是醫者也不可能讓尊者另眼相待,以前又不是沒見過醫者。

“不是夫人……”

廖曉嘯笑嘻嘻的伸出手,一點不好意思的樣子都沒有,“勞請尊者夫人幫忙檢查一下唄。”

“……”巫邢和他屬下都這麼無恥的嗎?

10浪寧寶跡

妖、魔、鬼三界獨立於上鴻天界的體系之外,高等的修者可以憑藉機緣法寶來往於這些世界,對其他小世界的探索亦是由此方法得來。

廖曉嘯在這幾界中穿梭了數百年,奪寶無數,不說渾身武裝到了牙齒,卻也相去不遠。

青岩搭上廖曉嘯的脈,把了一陣之後鬆開手表示無恙,這熊孩子看起來活力十足,青岩探脈的時候連元力都沒用上。

醫者望聞問切他自然是做得熟練的。

但凡傷病者,面上多少會帶上一絲病氣,經驗豐富的醫者都能一眼瞧出來。

而廖曉嘯卻屬於青岩想掰個病症唬他一下都找不著毛病的那種,健康得過分。

“廖曉嘯……?”青岩頓了頓,“能不能給我說說穀……東方宇軒的事情?”

少年一愣,點頭,“自然可以。”

穀主在川彌大洲留下的傳說為數不少,大多都是醫治病患的傳聞,甚至曾以渡劫期的修為,為上界降臨而下的仙人妥帖的治好了傷痛。

只是通常少有人知道的是,東方宇軒在其他方面也十分出色。

比如探索古跡以及秘境的時候,又比如他遇人幾乎一招秒的兇殘實力。

廖曉嘯沒見過東方宇軒真人,但是來往于諸多秘境和古跡中想要撿便宜的他卻是真實的看到過東方宇軒的兇殘。

修真界之大無奇不有,上古存留下來的遺跡從來都是奇詭之地。

廖曉嘯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在一方秘境中見過的影像,東方宇軒手一揮,墨綠色的元力分作幾股透體而出,悄然無聲的沒進圍困他的那些人體內,不出一息時間,那些人齊齊炸開化作肉糜,連元嬰都沒能逃脫。

青岩看著打了個哆嗦的廖曉嘯,抬頭拍了拍他的腦袋。

雖然廖曉嘯的修為要高出他不知道多少,但想想他的原型不過是一隻奶狗青岩就覺得不能太欺負這個孩子了,雖然他很熊。

“尊者夫人,你對東方宇軒很感興趣?”廖曉嘯一頓,又道:“說起來夫人你也姓東方啊。”

“我是醫者,自然想要多知曉一些與他相關的事情。”青岩避開了廖曉嘯的試探,“你說要奪寶就去吧,以我的修為怕是要成為累贅的。”

廖曉嘯一聽,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不行啊,會被尊者揍的。”廖曉嘯滿臉不願意。

“我呆在這浪寧鎮便好。”青岩好脾氣的拍了拍少年的腦袋。

廖曉嘯搖頭,“不行,你可是醫者,而且修為只在金丹期初期,獨自在外太危險了。”

青岩一愣,“很危險?”

“是,沒有門派背景的醫者很容易被下黑手。”廖曉嘯語調變得陰森森的,“會被魔修抓回去搜魂,被道修抓回去囚禁……”

對術語半懂不懂的青岩:“……”

廖曉嘯咂咂嘴,“先在浪寧停留一陣吧。”

“你不去……”

“我是來這裡等著西潮節的。”廖曉嘯舔著嘴唇,一臉垂涎的樣子,“來找尊者不過是順路啦。”

“……西潮節是?”

“三百年一次,浪寧鎮西岸被修者圈出來的一片海域裡,會彙聚很多魚類。”廖曉嘯嬉笑道:“凡人吃了能治百病,修者吃了嘛也有不少好處。”

青岩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的開口了:“魔界生了什麼事?很嚴重嗎?”

“有人以為尊者死了,忍不住造反而已。”

青岩說不出自己為什麼對巫邢的事有了那麼一絲興趣,不過看廖曉嘯的模樣,似乎算不上什麼大事。

巫邢大概是不會出什麼事的,青岩這麼想著松了口氣。

“不用擔心,尊者很強的。”廖曉嘯嘿嘿笑了兩聲,“不管怎麼說,都是修為……”

話音未落,大地猛地一顫,桌上的碗筷稀裡嘩啦掉下了桌子,油污迅漫布在桌面上。

大廳裡驚慌的尖叫聲響成一片,街道上亂成了一團。

幾道肉眼不可查的微光自窗口一閃而過,青岩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廖曉嘯帶著從窗口翻出去,追著前方的幾道身影一路風馳電擎的離開了遠處。

那一桌子很好吃的看起來很貴的菜他們還沒付錢……青岩看著逐漸縮小的鎮子,默默收回了視線。

頭一次吃霸王餐的感覺真是……相當的不爽。

正想著,天地又猛地震顫了好幾下。

青岩想開口問問,看了一眼前方的人影,又乖乖的閉上了嘴。

多聽少說,對於青岩這個並不多麼瞭解這個世界的人來說是最明智的選擇。

“是西岸那邊傳來的。”少年清脆活潑的聲音變得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滑稽感。

青岩點點頭,被一個小個子帶著走的實在是不怎麼樣。

看來他該好好研究一下養心訣裡除卻萬花招式之外的一些東西了。

不多時,兩人便到達了蔚藍的海上。

周圍空中停滯著零星四個看起來仙風道骨,頗有范兒的人,都神色肅穆的看著一處翻滾著波濤的海域。

其中三人青岩看不出修為,但另外一個,卻是跟青岩相去不遠的金丹初期修者。

“就是那一塊地方。”廖曉嘯壓低了聲音,“平日裡也會有奇魚在這裡出沒,但數量極少,一直被赤霞宗占著,別人要分一杯羹很難。那些魚除卻直接食用之外,還可用作煉丹,赤霞宗因此可招攬了不少煉丹師和醫者。”

而支撐一個門派展起來的,最重要的是什麼?

是人才。

一個宗派憑什麼留住人才,強大的功法是根本,而丹藥、靈石也缺一不可。

尤其是想要將合體老怪留下,那更是難上加難了。

沒有足夠讓人動心的靈藥和寶物,即將迎來渡劫的合體老怪可不會白白給你鎮場子。

“也就只有三百年一次的西潮到來,赤霞宗會開放這裡讓別人也解解饞了,不然這裡肯定不得安寧。”第一個動手搶的就會是他廖曉嘯。

就算他不動手,其他人也會的,赤霞宗想吞了這麼一個好地方也不怕撐得慌。

“你來過很多次?”青岩問,看廖曉嘯剛剛毫不猶豫帶他翻窗的樣子就知道,對浪寧鎮的地形十分熟悉。

“恩,來過四五次了吧,第一次來的時候我還在元嬰期呢。”正說著,一邊一個須皆白的老者掃過來,眼神淩厲,看到廖曉嘯之後微微一頓,便將目光收了回去。

廖曉嘯輕嗤了一聲。

“赤霞宗的客卿之一,合體中期。”廖曉嘯雖然不屑于那個老者的實力,卻還是將青岩拉到了一邊,探頭看了一眼不斷冒出白色泡沫的海面,一聲犬吠從水中傳來,廖曉嘯臉色頓時變得糟糕起來,指著一條冒頭的魚說道:“這種魚味道不怎麼樣。”

青岩隨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看,覺剛剛的犬吠便是從那魚口中傳出來的。

難怪廖曉嘯臉色這麼難看了。

這魚長得極為奇怪,腦袋後的鰓線後邊撲騰著十分臃腫的身體,凝神一看卻現那並非身體膨脹的緣故,而是那一隻頭下連接著好幾個魚身。

犬吠一聲接一聲不停的從他嘴裡傳來,廖曉嘯臉色一沉,抬手凝起妖元將它炸翻,面對一群看過來的人修揚著下巴冷哼,一副我就是弄死了你們有本事咬我啊的欠扁模樣。

他們距離海面本就不遠,青岩蹲下.身來看著翻起了白肚皮的魚,腦子裡閃過什麼,便脫口而出道:“何羅魚。”

“咦?”廖曉嘯也蹲下來,戳了戳死透了的魚,問道:“夫人你認識這個?”

青岩張了張嘴,半晌沒肯定也沒否定,卻道:“這魚可以用來治療癰腫。”

廖曉嘯暗叫一聲糟糕,一挪位置擋住赤霞宗那個合體期老怪看向青岩的視線,狠狠的瞪了過去。

“沒有潛下去看過下面麼?”全然沒有自覺的青岩站起身來,“這些魚總不會平白出現。”

“下去過。”廖曉嘯攤手,“不過一個渡劫期的修者都折在下面再沒上來了。”

青岩咂舌,失語。

也對,如果真如廖曉嘯所言,這地方就是個聚寶盆,沒有誰不想把聚寶盆據為己有的,只不過沒有這份能力罷了。

廖曉嘯湊過來,反手掐了個訣,道:“夫人,咱們交換一下怎麼樣?”

“什麼?”

“你告訴我你從哪裡知道這些魚的用處的,我告訴你下面有什麼。”

青岩挑了挑眉,“附加一條,不准再叫我夫人。”

“好的,尊者的媳婦兒。”

“……”

青岩無比胃疼的歎了口氣。

“下面是座宮殿,裡面極為寬廣,我只進了第一個大廳,便回來了。”

“為什麼不進去?”

“因為氣味聞起來很危險。”廖曉嘯表情嚴肅,“所以夫人,你是從哪裡知道這些魚的作用的,赤霞宗這麼些年都沒徹底摸清呢。”

……都上千年了還沒摸清?

不是魚類太多就是這一宗門全是智障吧。

“魚類很多?”

“也稱不上太多吧,我這幾次來見過的也就百來種。”

那就是智障了。

青岩不禁用飽含同情和憐憫的眼神看了一眼那個合體中期的老者。

“所以夫……不,尊者的媳婦兒,你該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的!”

青岩燦爛的對他微笑,扭頭不做聲。

去你妹的媳婦兒,別以為我真的不揍……好吧,現在也揍不過。

熊孩子嘴一撇,拽著青岩的衣袖開始嗷嗷叫著撒潑。

青岩偏過臉,實在是不想看那個合體中期老者臉上精彩紛呈的表情。那個老人家此刻的心情肯定特別的複雜,青岩想。

可這實在是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瞧著那模樣便脫口而出。

在青岩第八次伸手去拽回自己袖子的時候,他們腳下的海水突然裂開一道大口,兩邊水幕整齊得如同被一刀切開一般。

即便是青岩以他金丹期的修為也能夠看清楚有些黑暗的底部暴露出來的宮殿一角。

熊孩子馬上不鬧了,黑溜溜的眼睛盯著那座宮殿,閃著漂亮的神采。

整片海域再一次震動起來,魚蝦在豎起的水幕中倉皇的亂竄著,不時有沖出了水幕落在沙地上的,掙扎著動彈了幾下便沒了動靜。

這一次的震動遠比前兩次要持久得多,不多時,便聽到了轟轟的震動聲,似乎有什麼東西正以極快的度接近地面,即將破土而出。

宮殿外附著的濕潤泥土和藻類在震動中剝落,露出了宮殿原始的模樣來。

那是由巨石堆砌而成的宮殿,不少承重的結構已經坍塌,古舊的顏色和磅礴的氣勢撲面而來,讓人情不自禁的升起一股敬意。

天地間似乎只剩下了這座震顫中的宮殿。

而它也沒有讓注視著他的人失望。

約摸是正殿的地方沖出幾道顏色各異的光柱,直通九天,熠熠生輝。

那光芒轉瞬即逝,卻帶著令人驚歎的力量和威勢。

廖曉嘯興奮得兩眼通紅,他深吸了口氣,滿臉沉醉,“我聞到了……寶物的氣味。”

赤霞宗的人第一時間將他圍了起來。

這異寶出在他們一直佔領著的地盤兒裡,作為川彌大洲南6數得上號的大宗派,當然不能讓其他人搶了先。

那合體中期的老者義不容辭,帶領著兩個分神巔峰的修者攔在了廖曉嘯面前。

這陣容已經稱得上是豪華了,平日裡不說分神期,就是元嬰期的修者也難找,這一下子對上三個分神以上的老傢伙,廖曉嘯還真有點難以看顧。

青岩抬頭掃了一眼自攔住了他的那個金丹期修者,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將袖中攢著的銀針抽了出來,抬頭笑容溫和可親。

“既如此,這位道友,多有得罪之處還請見諒。”

一言畢,暗運元力,抬手便一招鐘林毓秀拍了上去。

11海底大殿

鐘林毓秀是萬花谷武學中主要的攻擊手段之一,以內勁打擊敵人,造成傷害的同時輸送一股暗勁進入敵人體內,衝擊對方經脈以求得持續傷害的效果。

那金丹修者動作雖有些生澀,卻還稱得上反應迅。

猝不及防被青岩暗算的青年悶哼一聲,一揮手打出一道赤色的烈陽狀元力,伴隨著熾烈的溫度沖了過來。

青岩凝神,乙太陰指急退旋身躲過,展開身形腳踏輕功遠遠的離開了那分神、合體幾位大能的所在。

赤霞宗的標誌便是他們熾烈的紅色元力。

若是毫無防備的被擊中,將會被那火熱的元力侵入心脈與丹田,生生灼燒而亡,功力高強的,若是不能自行化解卻又尋不到解決的良方,多年修為燃燒殆盡亦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

然而這些常識青岩可一點都不知道。

他瞧見那金丹修者同樣禦風而來,運起春泥護花,揮手一記商陽指,暗色的光華閃過,那金丹修者似無所覺,直直的朝他沖來!

那赤袍青年手掐法訣,紅色的元力隱隱可見。

青岩一偏頭,指尖微動,元力傳遞到手中隱隱綻出墨綠色的光來。

赤袍青年突兀停滯,口中輕斥一聲,青岩感覺腳下一沉,竟是一束淡紅的元力不知何時纏住了他腳,此刻雙踝燙的厲害。

青岩眼色一頓,手中掐著的法式毫不猶豫的拍了出去!

對方運著的法訣陡然停滯,連腳下禦風的法訣也失去了作用,猛地從空中跌落下去。

青岩掙脫了腳踝上綁縛著的元力,向著那個被他芙蓉並蒂定住了的金丹修者直沖而下,一招蘭摧玉折順著前期流動的元力軌跡,悄無聲息的打入了金丹修者的體內。

青岩挑眉,玉石俱焚手決一掐,與那金丹修者周身同時炸出一大團漆黑如墨的光芒。

兩人齊齊悶哼一聲,那赤袍青年跌坐在海底的沙地上,看著站在他不遠處臉色蒼白皺著眉的男子,壓制不住體內亂竄的元力,“哇”的吐出一大口鮮血來。

青岩深吸了口氣,幸好事先以春泥護花護住了心脈,否則以剛剛的情況來看,他怕是比這金丹修者好不了多少。

“道友,承讓了。”青岩蒼白著一張臉,卻十分有禮的向那修者微笑道:“既然道友沒能攔得住在下,那在下便先走一步。”

赤袍青年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自顧自的打坐調息起來。

青岩等了幾息,猶豫了一下,還是運起元力給了那人一式傍花隨柳,只要他一運功,便會被定身。

這招最適合防止那人追上來,腳踩輕功轉身直接進入了那宮殿微微開了一條縫隙的大門。

剛進門,青岩便深吸口氣,開始往自己身上扎針,打坐調息了半盞茶的時間。

門後一片漆黑,安靜得不像話。

只是這樣的黑暗對於結了丹的修者而言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半盞茶過後他睜開眼,等來的不是廖曉嘯,而是那個被他打吐了血的金丹修者。

“……”青岩張了張嘴,半晌沒憋出一個字來。

“給我解了。”那人聲音如同他的臉色一般冰冷,道:“你封了我的元力,我無法調息。”

青岩呆愣的看著他。

……作為敵人,這人到底是有怎樣的邏輯才會覺得他應該給他解決這個問題?

赤袍青年終於繃不住了,他湊過來,腰間的劍鞘不輕不重的捅了捅青岩的肚子,滿臉不耐煩,“快給我解了。”

“……”

“快解了,趁後面三個……四個老傢伙還沒來我們先去探探。”那人說道,“否則等他們來了,我們什麼都撿不到。”

青岩目瞪口呆。

他覺得自己果然跟這個世界的人代溝好大。

青岩會給他解除傍花隨柳嗎?

當然不會,因為再過半盞茶的時間傍花隨柳的氣勁自然便會消失。

青岩對那人溫和一笑,抬手芙蓉並蒂甩到那人臉上,轉身就走。

這人有膽量在之前的戰鬥中給他下套,必然會有自己的後手。

青岩摸了摸自己還有些悶痛的胸口,深吸口氣。

玉石俱焚一出,他才覺對方之前那聲輕斥並非是綁縛他的雙腳,限制他的行動,而是將暗勁通過聲音直接埋進了他的泥丸宮中。

若不是提前掛好了春泥護花,他此刻大約早已身異處。

金丹修者之間的差距無非就是法訣與寶物,對赤霞宗毫無瞭解的青岩自然在這上面吃了個悶虧。

只是對方顯然也沒有見過他的招式,否則鐘林毓秀起效的時候就該直接將他的元力驅逐出體外了。

剛剛的玉石俱焚絕對足夠動搖將那個青年的金丹,但對方卻只是休息了短短半盞茶的時間,就能面色平靜地跟上他的步伐。

這只能說明,對方身上有寶貝。

至於這寶貝,不管是靈藥還是法器,多少被對方知道了一點底的青岩都是絕對吃虧的。

而那人口中說的聯手就更可笑了。

如果沒猜錯的話,外面的人除卻合體中期的老怪是客卿之外,另外兩個怕是赤霞宗的正式弟子,就修為而言,少說也有個長老的位置。

這青年能以金丹期的修為就來這處重地,顯然是在宗門中十分受寵的存在。

受了恩惠,竟還能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這種人青岩是不抱一丁點好感的。

恃寵而驕,那人以後怕就是個數典忘祖的小人。

只不過還是不能殺。

一個大宗門的寵兒,若是輕易殺了,後續的事情青岩光是想像一下就覺得麻煩透頂。

最好的例子便是藏劍山莊的小少爺葉凡與唐家堡的小公主唐小婉。

青岩覺得留那人一命已經足夠厚道了。

如果是廖曉嘯,大約眼睛不眨一下直接把人滅成飛灰了吧,他一個合體期的大能可不畏懼宗派的力量,被逼得緊了,不是還能直接躲去其他世界麼。

青岩這麼想著,遺憾的表示了一下可惜了那人儀錶堂堂,竟是個衣冠禽獸。

這座宮殿很大,自門口往前的地面微微向下傾斜,約摸著正殿是被埋藏在海底更深處的。

即使被海水包裹了千百年,宮殿裡也沒有太重的濕氣。

越往前通道便越窄,到最後僅容一人通過。

狹窄的走道裡散落著一些骸骨,看起來已經是頗久以前遺留下來的了。

青岩記得廖曉嘯說過,他僅僅只進入了第一座大殿便退了回去,因為他嗅到了危險的氣味兒。

也就是說,第一座大殿是安全的。

不說絕對安全,至少危險性不會太高。

獨自一個人在不知根底的地方探索是十分刺激的,他單獨行動的次數屈指可數。

不論是當年紅衣教興盛之時去圍攻阿薩辛,還是後來去拯救被天一教教主擄去燭龍殿囚禁的中原幾大門派掌門,青岩都不曾獨自一人行動過。

哪怕是最後大唐陷入戰亂時,青岩身邊也總是跟著一群難民和其他門派前來施救的人。

獨行的確是有獨行的好處,至少不用擔心一同出行的同伴是否身體不適,也不用顧慮傷者是否能夠承受長時間的跋涉。

青岩覺得這種輕鬆的感覺還不錯,只是以他現在的修為懸乎了點兒。

正想著,一團毛茸茸的東西蹭了蹭他的腳踝。

青岩低頭,現了一隻很眼熟的小奶狗。

“汪唔……”小奶狗很沒節操的叫了一聲,在地上滾了一圈,然後伸出兩條前肢,把身上的傷口都擺在了青岩眼前。

“……廖曉嘯。”青岩蹲下來,很嚴肅的看著一點身為合體頂峰大能的覺悟都沒有的小奶狗。

廖曉嘯:“汪!”

順便搖了搖小尾巴。

青岩一臉悲痛:“抱歉,我不是獸醫……”

12壁畫傳說

廖曉嘯變成人形打滾撒潑,青岩看著一身狼狽也不忘鬧騰的熊孩子,森森的明白了為什麼巫邢一看到廖曉嘯就一臉牙疼。

結果他還是停下往前的步子,先給這個麻煩的熊孩子治傷。

廖曉嘯傷得並不多麼嚴重,至少跟他第一次見到巫邢時,巫邢身上的傷比起來不值一提。

幾道不明顯的細小銀光閃過,廖曉嘯感覺隱隱作痛的傷口恢復了許多。

青岩拍了拍他的頭,溫和的笑了笑,問道:“外面的情況如何了?”

“他們根本攔不住我。”廖曉嘯吧唧吧唧嘴,嘿嘿笑了兩聲。

從他的笑容看起來,外面的情況恐怕好不到哪兒去。

青岩內心給外面的幾個人點了一根蠟燭。

他站起身,頓了頓,“你在門口有沒有看到那個金丹期青年模樣的修者?”

“恩?沒有。”廖曉嘯愣了愣,隨即不在意的聳聳肩,臉色一垮貼著青岩蹭了蹭,道:“尊者他媳婦兒,我好累……”

“……”青岩看著廖曉嘯說完就變回了奶狗縮進他懷裡,哼唧兩聲一臉愜意。

好想剁了他的狗腦袋……青岩兇殘的想,最終抬手輕柔的摸了摸廖曉嘯的頭。

□抬頭舔了舔他的手指,爪子一伸直指前方。

所以所謂的累了,只是想找個代步工具而已。

青岩回頭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來路,又低下頭瞅著瞪著一堆靈動的黑眼瞅著他的奶狗,歎了口氣抱著廖曉嘯抬步往裡走。

反正那只是個金丹期的修者罷了,廖曉嘯在各個秘境中縱橫倡狂了這麼多年,還是合體巔峰,肯定不會有問題的。

依舊對修仙不太明白的青岩這麼想著,既然廖曉嘯一臉無所謂的樣子,想必沒有什麼危險,巫邢留給他的人大概不會太坑爹。

前方的道途狹窄得有些擁塞,即便這座宮殿有極好的防護,到底也沒能阻止這些石頭上長出滑膩的瀝青。

一股淺淡的黴和腐爛的氣味在空氣中蔓延,刺激著鼻腔。

不時還有邊上橫亙出來的骸骨卡在石縫裡,在不知道從哪裡透進來的一絲光的映照下白慘慘的十分磣人。

小道愈狹窄,到最終只容一人側身通過。

青岩小心的慢慢往前挪著,目睹前方的光芒越來越亮,走到盡頭豁然開朗。

抬頭便可以瞥見在陽光映照下粼粼波光的海水,看起來這裡距離海面並不多遠,由於某種陣法或者其他的什麼,阻隔了海水的進入。

陽光的照射讓整個大廳都亮堂起來,這裡的一切都清晰可陳。

廖曉嘯伸長脖子輕嗅著空氣中的氣息,從青岩懷裡跳了出來。

青岩看了他一陣,見他行動之間並無窒礙,便放心的打量著周圍。

正對著他們的牆面上開著三扇石門,裡面黑洞洞的看不清真貌。

地面上雕刻著繁複的花紋,只是經過時間的推移已經變得模糊不堪,還有不少打鬥刻下的痕跡。

牆面上也繪著美麗的壁畫,上面的人與怪物惟妙惟肖。

壁畫因為時間的關係剝落了很多,就如同地面上慘遭破壞的花紋一般,牆面上也有不少劃痕和坑洞。

青岩對壁畫比對這座宮殿裡的寶物更感興趣,他走到近前抬頭看著規模頗大的壁畫群,眯著眼仔細的觀賞著。

壁畫主要講的是人與那些奇形怪狀的魚的事情。

其中就有青岩之前輕易辨認出來的何羅魚,還有不少青岩毫無印象,卻能夠在看到的第一眼就說出名字和功用的怪魚。

青岩撫了撫額頭,確定自己沒有燒。

他十分肯定自己之前沒有見過這些奇奇怪怪的魚類,沒道理突然就認識了它們。

雖然滿心疑惑,但青岩還是細心的看了下去。

壁畫斷斷續續的,青岩多少知道了一些資訊。

起初,這個地方是沙漠中的一處綠洲,宮殿的所在之處本是一口難得的清泉,這口清泉卻不時有奇魚出沒,長相詭異還會出奇異的怪叫,一時之間這塊綠洲也沒人敢居住。

直到一位少年出現,帶著一條奇魚,煮了魚湯治癒了一個垂死的病人之後,這塊綠洲便被沙漠中的居民視做瑰寶。

他們圍繞著這片綠洲聚居,漸漸的展成了一個龐大的城市。

之後的壁畫被粗魯的劃掉了,甚至牆壁上還深嵌著好幾具骸骨。

青岩咂舌,感慨著來探寶的前人的兇殘,視線轉到了能夠閱讀的地方。

那位帶著奇魚救治了病人的少年被視作救世主,為人們供奉崇拜。

後來人們漸漸現少年的確並非凡人,他確保了民眾賴以生存的水源,以及為民眾治療傷痛的奇魚。

居住在綠洲之城裡的居民們愈的敬奉少年,為他修建了這座宮殿,而那汪清泉,便就在這座宮殿之內。

後來的壁畫又被毀掉了。

青岩皺著眉頭,看著從這裡直到末尾都被毀得一乾二淨的壁畫,歎了口氣。

絕對是有人故意這麼做的,至於原因,青岩不用太動腦子也能知道,被毀掉的壁畫恐怕牽涉了這座宮殿的秘密。

可惜了。

“廖曉嘯,那個渡劫期的大能真的已經死在裡面了嗎?”青岩抬頭問,視線一轉就看到咧著嘴一臉垂涎的刨坑的奶狗。

“汪!”

種族不同真可怕。

青岩囧:“說人話。”

廖曉嘯乖乖改了語種,答道:“真死了,赤霞宗裡的魂燈都滅了。”

廖曉嘯說不清自己為什麼這麼聽青岩的話。

事實上他就算是在巫邢面前也是吊兒郎當不靠譜的樣子,他也違抗過巫邢的命令,經常巫邢給他的任務完成到一半,一聽哪裡有異寶出世了就扔下任務跑過去。

說起來,巫邢也算是個好脾氣的人,因為即使如此胡鬧,巫邢也沒有真正跟他急過。

廖曉嘯覺得大概是因為自己沒有什麼心眼的關係,才被巫邢如此容忍著。

廖曉嘯的的確確是個很不聽話的熊孩子,除了對搶寶這件事十分熱衷之外,想做什麼都隨性而為。

之前青岩說讓他離開自己去尋寶的時候,如果面對的是其他人,廖曉嘯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就算是巫邢的情人又怎麼樣,跟他廖曉嘯又有什麼關係。

廖曉嘯刨著坑,一探腦袋把裡邊露出了一點點頭的東西用力拖了出來,看著那個沾滿了泥土的玉佩,轉頭向青岩叫了一聲。

小奶狗搖了搖尾巴,抬頭看著走過來的溫和男人,甩了甩身上沾著的泥土,張開兩隻前爪抱上了青岩的小腿,蹭了蹭。

他就是捨不得離開這個人,總覺得跟著他,再糟糕的事情都會變好。

廖曉嘯從來都是相信自己的直覺的。

青岩彎下腰將渾身髒兮兮還往他身上蹭的廖曉嘯抱起來,拿過他嘴裡叼著送過來的玉佩,詫異的問道:“給我的?”

“汪!”

看著廖曉嘯咧嘴,這次不用說人話也知道是個什麼意思了。

青岩笑著揉了揉廖曉嘯的小腦袋,將沾著泥土的項鍊收起來,“現在告訴我,應該往哪邊走?”

小奶狗嗅了半天,爪子晃了晃,滿臉糾結,最終隨手指向了最中間的那個洞穴。

青岩點頭,剛走出沒兩步,就聽到左側門內傳來了嘹亮的鳳鳴。

一人一犬對視一眼,青岩默默收回了往前邁的步子,轉身鑽進了左邊的門。

13畫中清泉

門後並不是想像中的陰暗。

夜明珠鑲在牆內生出幽光,不知是何種石料鋪就的地面,色澤潤白,踩在上邊感覺腳下輕軟,身體的疲累瞬間一掃而空。

青岩踏著地面咂舌,這若是搬上一塊回去,不管是自己用還是販賣,都是極佳的。

他頓了頓,將之前收著的玉佩拿出來,蹲下.身碰了一下地面,又摸了摸玉佩,果不其然是相同的材質。

這倒是便宜他了,青岩輕笑一聲,摸了摸廖曉嘯的頭,抬步繼續向裡走去。

這裡並不如通往第一個大廳的入口處那樣狹窄。

與之相反,這裡極為寬敞,哪怕是一架馬車疾馳也沒有問題。

走道依舊是略微向下傾斜的,越往深處走,空氣中冰涼的水汽就越重,直到能夠清楚的捕捉到水波聲了,青岩才停下了步子。

“前面是不是進了海水?”青岩敲了敲懷裡哼哼著的奶狗的頭,看廖曉嘯這從容悠閒的樣子,這座宮殿似乎並不如他上次來時一樣危險。

“並沒有海腥味。”廖曉嘯嗅了嗅,“是冰雪的氣息。”

青岩抿了抿唇,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選擇繼續走了下去。

就如同廖曉嘯所言的,隨著路途的深入,周圍有些濕潤的牆壁上開始有了凝結的冰霜。

水波聲一直縈繞在耳畔,深吸了口氣,寒氣從鼻腔進入直直透進了骨子裡,原本早已感受不到冰寒的青岩生生打了個哆嗦。

他催動體內的元力運轉了一個大周天,好不容易才將殘留在體內的寒意驅散。

雖然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青岩比較傾向於穩紮穩打腳踏實地的往前。

所以他往前走了一段之後,判斷了一下自己的承受能力,最終選擇停下步子。

他的嘴唇被凍得泛起了烏青,拼命催動元力也僅能做到保證元力運轉無虞。

事實上如果他不再有意識的引導元力運行的話,這些淺綠色的力量恐怕已經跟周圍牆壁上凝結的冰渣一樣凝固不動了。

“沒法兒再往前了。”青岩哆嗦著縮了縮脖子,感覺寒冷從四面八方撲過來,找著能夠侵入的旮旯縫隙,死命往他身體裡鑽。

廖曉嘯似乎對周圍的寒意毫無所覺,他抬頭看了青岩一陣,跳下來抖了抖身上的毛,變回人形握住青岩的手。

一股熱流從重合的手掌處傳來,幾息過後青岩臉上的蒼白褪去,變回了正常的紅潤。

“走吧。”廖曉嘯抬頭對青岩一咧嘴,“冷的話應該早點說嘛,要是你出了什麼問題,尊者該拆了我了。”

青岩模模糊糊的應了一聲,隨著廖曉嘯的步子往前走。

“上次我來的時候,進入這扇門的人沒一個出來的。”廖曉嘯說,“中間和右邊那扇倒是零星出來了幾個,不過也沒能活著出去。”

至於為什麼沒有活著出去,廖曉嘯沒說,青岩多少是懂的,便也沒有問。

無非就是殺人奪寶那回事。

“不過我上次來的時候可沒聽到鳳鳴。”廖曉嘯又嗅了嗅虛空中的氣息,眉頭輕輕擰起,“完全凍上了,我聞不到。”

“若是不妥便回去罷。”青岩拉了拉廖曉嘯,“若裡邊有些什麼,還得照看我實在是太過為難了些。”

廖曉嘯卻搖了搖頭,道:“錯過了這次,下次再想進來便沒有那麼容易了,況且近千年來,這秘境頭一次有這麼大的動靜,我們趁早進來了還好,若是等後方更多的人進來了,我們什麼都撈不到。”

這是廖曉嘯的經驗之談。

他知道,這秘境的消息一鬧開了,來的人大多是宗派頂尖的大能,到時候可能不僅僅是川彌南6的宗派會過來,其他四方大6只怕也要摻上一腳。

畢竟秘境初開之時綻放的神光可不止一兩道。

他也難得運氣這麼好一次,在周圍沒有任何合體期以上的強者的時候,搶先進入了秘境。

“不用怕的,我覺得前邊兒應該沒什麼危險。”廖曉嘯語氣輕鬆,回頭笑眯眯的對依舊憂心忡忡的青岩笑道:“我一直很相信我……”

“當心!”青岩一聲驚呼,卻已經晚了。

廖曉嘯一腳踏空,連帶著青岩也被他拉下了前面那個黑漆漆不見底的大坑裡。

“……”讓我怎麼相信你。

青岩站在坑底,看著廖曉嘯,心情十分複雜。

少年輕咳了兩聲,剛想開口挽回一下形象,卻突然安靜了下來。

鳳鳴再一次傳來,卻是來自他們腳下更深處的地方。

青岩細細分辨了一陣,蹲下.身伸出一隻手敲了敲石壁,抬頭看了一眼同樣注視著腳下地面的廖曉嘯,道:“空的。”

廖曉嘯咂了咂嘴,毫不猶豫的抬起掌,運起妖元轟了上去。

適應了黑暗的眼睛在突兀的強光照射下酸澀無比。

青岩閉上眼緩了一陣,再睜開時,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被洞穿的石壁內側是一方小天地。

他們身在蔚藍的天空之上,甚至能夠看到腳邊漂浮的雲彩。

往下看是隱隱能夠瞧見邊緣的巨大湖泊,湖泊周圍是翠綠翠綠的草地,還有叢生的灌木。

濃重的寒意從下方傳來,即便有廖曉嘯的妖元護體,也讓青岩打了個寒噤。

青岩覺得這裡似乎有點兒眼熟。

廖曉嘯抬手捏出一個法訣,將這裡的痕跡隱藏了,掃了下方一眼,拉著青岩跳了下去。

湖泊周圍沒有高大的喬木,野草和生存能力強悍的灌木在這冰冷的溫度裡生長著,並沒有被凍死,反而極為茂盛。

這裡除了足以直接將分神期以下的修者直接凍死的溫度之外,一切就如同外界的普通湖泊一模一樣。

青岩眼尖的現了不少稀有的藥材,回頭看了一眼廖曉嘯源源不斷傳來妖元的手,半晌沒好意思說自己想要采藥的想法。

“廖曉嘯。”青岩被廖曉嘯拉著,走了許久也沒現什麼其他的東西,倒是路邊上的藥材愈的吸引他了,“你在找什麼?”

“恩?”廖曉嘯愣了愣,“我在找雪鳳。”

“雪鳳?”

“恩,跟火鳳一族截然不同的鳳凰,生活在極寒之地,數量遠遠不及火鳳,我在妖界也就見過三四隻。”廖曉嘯說,抬頭環視了周圍一圈,“在這種地方,雪鳳大概是極為虛弱的,你看它生活的地方,連我都凍不死。”

“……”別鬧。

“尊者大人身邊就有一隻雪鳳,不過它的脾氣很暴躁,因為幾千年前它弄丟了自己的蛋。”廖曉嘯順手賣隊友,嘖嘖歎道:“它偶爾起怒來,連尊者大人也敢揍。”

“……呵呵。”青岩覺得巫邢這魔尊當得真憋屈。

有個熊孩子就算了,連寵物都特別鬧騰。

說不定還有其他讓人見了就想高呼“哈哈哈哈哈喜聞樂見”的奇葩下屬。

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青岩抬頭看著周圍,細細的將藥材的分佈都記住了,決定等廖曉嘯的事情做完了再拜託他帶自己回來采藥。

青岩覺得自己真是十分體貼他人的好男人。

可惜就是找不到軟妹子,沒妹子就不說了,連對眼的漢子都沒有。

“這裡……”青岩拉了一把廖曉嘯,後退了兩步,愣了愣,“這裡是那汪清泉。”

“泉?”廖曉嘯抬頭看著巨大的湖泊,乾笑了兩聲。

青岩同樣囧了一瞬,可是壁畫上畫的就是一張縮略圖,被他誤解成一汪泉水也實屬正常。

“壁畫上畫的,奇魚棲息的地方。”青岩道。

廖曉嘯眼睛歘的亮了。

14食啖其肉

說實話,那些魚的味道相當不錯。

否則以廖曉嘯吃遍四界的那張嘴,哪怕是這些魚有效用特殊,他也不會露出那麼垂涎的模樣。

兩人走到湖邊蹲下.身,青岩伸手探了探湖水,本已做好感受刺骨冰涼的準備,卻驚訝的現湖水是熱的,比他現在的體溫還要略高上一些。

他看了看周圍翠綠的草地和茂盛的灌木叢,嘗試著微微鬆開了廖曉嘯的手。

預想中會將他瞬間凍成冰塊的溫度並沒有侵襲上來,反而還帶著一絲微熱的水汽。

廖曉嘯偏頭看著青岩,輕咦了一聲,將身上覆蓋著的用以隔絕溫度的妖元撤掉,詫異的環視著周圍。

靠近岸邊的綠油油的水藻隨著水波蕩漾,隱隱約約的亮白色在墨綠的水藻中間穿梭。

廖曉嘯咂咂嘴,跟青岩打了個招呼,噗通一聲直接跳進了湖裡。

“……”青岩覺得,巫邢把廖曉嘯留下來,絕對是抱著讓他早死早生的心思。

好吧,他聳了聳肩,回頭看著距離他最近的藥材,又瞅了一眼空空的兩手,乾脆直接盤腿坐在有些濕潤岸邊,五心朝天,調整了呼吸之後沉下心進入了識海。

識海依舊如同他當初塑金丹時一樣,到處飄蕩著淺綠色的元力。

只是已經沒有了代表養心訣的那一小團柔和光輝,取而代之的,是浮現在虛空中的小楷字。

它們掙脫了養心訣的束縛,在青岩的識海裡自在的遊動著,青岩的神識捕捉著這些墨色的飄逸字體,細細的琢磨著它們的一筆一劃。

這是東方宇軒唯一留下的資訊,也許能夠從中看出些什麼東西。

果不其然,一番細讀之下現了不少資訊。

與其說養心訣是一本心法,不如過是一冊雜集更為合適。

這些密密麻麻的小楷字除了從金丹期開始往後直至大乘的修煉心法之外,還記錄了東方宇軒的修煉、煉藥、醫技的心得,排除這些嚴肅正經的東西,還有不少關於四界的風物記錄,甚至粗略的掃到最後,還記錄了不少其他小世界的事情。

只是青岩最為關注的不是背後隨意寫下來的那些雜記,而是前方被梳理過的心得。

這對他來說簡直是及時雨。

青岩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對這個世界的絕大部分事情一無所知。

巫邢的出現對青岩來說是個好消息,至少從目前來看,除了之前搗亂的魔身之外,巫邢對青岩的好是實實在在的沒話說。

在對這個世界有了初步的瞭解後,即便沒有養心訣,青岩也會想辦法修仙。

他不能接受自己就那麼懵懂的庸碌一生,所以即便前途未知,他也願意去闖上一闖。

更何況,他還想從穀主身上知道自己之所以穿越的原因。

養心訣對青岩而言是個巨大的驚喜,尤其在知道這是一部修真功法之後就更顯重要了。

心法背後寫了不少其他的東西,譬如煉化法寶、禦物飛行、縮地成寸、斂氣靜神之類的法訣和技巧。

青岩毫不猶豫,一頭紮進了這些內容裡。

廖曉嘯嘴裡叼著一條魚,一手抓著一條,蹦出水往岸邊飛去。

這些魚都是奇形怪狀的,因為掙扎中太過於吵鬧的關係,都被廖曉嘯剁掉了腦袋,淺淡的紅色滴在湖水裡快暈開,轉瞬消失不見。

回到岸邊想招呼青岩一塊兒吃的廖曉嘯,看到對方安靜修煉的模樣,拎著魚坐在一邊,也不多做處理,直接生吃起來。

過了半晌,青岩睜開眼,手上掐了個訣,身影頓時從原地消失,出現在距離原地極遠的地方。

原本正盯著青岩仔細打量的廖曉嘯猛地咳嗽起來,扣著自己的脖子。

他被魚刺卡住了。

青岩站起身來,深吸了口氣,遙遙的看到廖曉嘯,眼中充滿了驚奇。

短距離的縮地成寸並不多麼困難,據養心訣裡的記載,將縮地成寸練到巔峰,輕易便可跨越數百萬裡。

不過青岩並不打算認真鑽研這個,比起縮地成寸,他更感興趣的是煉藥和醫技。

“尊者他媳婦兒!”

“叫我東方,或者青岩。”青岩提醒道,不過對廖曉嘯會乖乖聽話改口不抱什麼希望。

“好的……青岩。”出乎意料的,廖曉嘯改口了,他點點頭,表情嚴肅地問道:“你跟東方宇軒是什麼關係?”

青岩詫異的看著他,也沒打算隱瞞什麼,便道:“勉強能夠算得上是師徒。”

廖曉嘯的表情頓時變得微妙了。

“怎麼了?”

“我欠東方宇軒一條命。”廖曉嘯可憐巴巴的看著青岩,“他救了我一命。”

“穀主不會要求你報答的。”青岩道。

“可是我心裡過不去。”廖曉嘯說,“既然你是他的弟子,那報答你也是一樣的。”

“並不需要……”

“讓我把這段因果結束了吧,心裡總是記著這麼回事,以後渡劫的時候也不會好過。”廖曉嘯直白的說道,他終於是明白了為什麼巫邢對青岩這麼看重,既然把人交給他照看,瞧這個身份,廖曉嘯覺得自己也不能隨便對待,便提醒道:“以後少用那個神通,那是東方宇軒的招牌。”

青岩愣了愣,他以為這麼簡單的神通應該是頗為廣泛的才對。

“的確是大家都會用,但那個掐訣的手勢……”廖曉嘯指了指青岩還掐著決的手,“這種起式是東方宇軒獨有的。而且,縮地成寸這種神通,通常只有在到了元嬰期之後才能夠徹底掌握。”

青岩放鬆了手掌,聽話的點了點頭。

“那,想想需要我做什麼吧。”廖曉嘯咧開嘴,笑得輕鬆又愉快。

“給我一個小型的儲物戒便好。”青岩微笑,他知道這個世界上的修者從來不缺少儲物戒,救了廖曉嘯的是穀主又不是他,即便是他救的,他也提不出什麼太過分的要求來。

“……”廖曉嘯看著他,一臉你在逗我玩兒的表情。

青岩訕笑,蹲下來輕輕撥弄著一株藥材的葉片,“這裡有許多藥材,我想帶回去。”

廖曉嘯覺得自己的感情被玩弄了。

他鬱悶的給了青岩一個沒有印記的儲物戒指,轉頭又跳進了湖裡。

青岩看著一落水就咕嘟咕嘟沉了底的廖曉嘯,無奈的歎了口氣,轉頭運起元力,覆蓋在藥材根部的泥土上,神識滲進去,控制著元力細心的將藥材的根系末端切斷,然後將其他部分與泥土細細分開。

這個采藥的技巧來源於穀主的手記,這種方法能夠避免對藥材的傷害,也能完整的將藥材整個兒挖出來,留在土裡的那些根系再過上十年百年便又能孕育出一株靈藥來。

青岩細心的採集著藥材,逐漸的遠離了原地。

這片小天地範圍極廣,哪怕是方才在上方俯瞰也沒能看到邊際。

青岩順著湖泊岸沿采著藥,再一次將一株藥材完整的從土裡分離出來,他擦了擦頭上的汗,打算調息一會兒再繼續。

一抬頭,青岩赫然現一個男人正坐在不遠處的岸邊,笑吟吟的看著他。

那人臉色蒼白,嘴唇烏黑,渾身一點活氣都沒有。

男人微笑的看著他,向他招了招手。

青岩站起身來戒備著,對男人算是友好的態度視而不見。

連廖曉嘯都沒有現這個男人的存在,青岩深吸了口氣,掃了一眼平靜的湖面,心高高的吊了起來。

男人灰色的眼睛瞅了青岩一陣,從身邊摸出一把匕。

刀刃在光明的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青岩手掐訣,已然做好了迎戰的準備。

男人低下頭,做出了一件讓青岩目瞪口呆的事情。

他舉起匕刺進了自己的手臂,生生削下一塊肉來,沒有迸濺出來的血液,慘白色的肉塊落到水裡,轉瞬化作了一尾遊魚,躍出了水面落到男人手中。

而男人手臂上被剜去肉的地方,瞬間便又長了出來。

男人帶著討好的笑容,將手中的魚向青岩的方向遞來。

青岩看著他手裡那條長相怪異的魚,臉色頓時變得煞白。

15雪鳳冰王

那條魚青岩認識。

冉遺魚,食之使人不眯,可以禦凶。也就是吃了就不會做噩夢,用以安神,還能避凶。

這種能夠庇佑己身的魚有多稀缺和難得,從它的功用就能看出來。

而現在,這條珍貴的魚安靜的躺在那個人手裡,連掙扎都沒有。

青岩視線從魚身上挪到之前男人切下了一塊肉的手臂上,那裡光潔如新,沒有一絲怪異的痕跡。

如果之前的魚類都是由此變成的話……青岩看著那個淺笑著的男人,硬生生打了個哆嗦。

男人單手舉著手裡的魚,又往他這邊遞了遞,小心翼翼的帶著略微的怯意。

青岩渾身僵硬,死活不敢靠近。

他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詭異的事情,就算知道這個世界不能用常理來度量,但面不改色的削肉,落水為魚這種事情……

“你不喜歡嗎?”男人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調子,但五感靈敏的青岩卻能夠清楚的聽到他嘴裡吐出的每一個字。

“你不喜歡嗎?”那個男人又重複的問道。

青岩看著男人有些委屈的神色,原本想靠近對方以安撫他的心思,在瞥見他手裡的魚的時候,頓時被一盆冷水澆滅了。

他果然還是沒有辦法接受這麼驚悚的事實。

當個故事聽聽還好,自己真實的面對實在是讓人吃不消。

“他們都很喜歡。”男人眨了眨眼,將手裡的魚放回了湖裡。原本早該乾涸而死的魚一遇水,就一甩尾巴遊遠,瞬間便消失在湖水裡找不到蹤跡。

青岩這才現,男人的動作有些不自然的僵硬,只是這些停滯十分短暫,讓人不易察覺。

看看男人的臉色,又聯繫了一下對方一身的死氣,青岩頓時腦補了僵屍之類的玄幻生物,腳下的步子越的挪不動了。

“你喜歡那些藥草嗎?”男人低頭,他手邊整好有一株長成的靈藥。

他伸手揪住藥莖,用力一拔。

“住手!”青岩話一出口,就看到男人手裡揪著根系斷裂的藥材,抬頭無辜的看著他。

……暴殄天物。

男人看了看手裡的靈藥,又將手遞向青岩的方向,臉上的笑容無比乖巧,“送給你。”

青岩表示真不敢要。

男人伸手伸了半晌,也沒等到青岩挪過來一步。

他收回手,也收斂了笑容,將因為挖掘不當而流失了藥性的藥材小心的放在一邊,低下頭抽出匕。

他又開始準備削自己的手臂。

“你……”青岩看著他再一次自殘的行為,還是沒忍住出聲了。

男人停下動作看著他,眼中飽含期待。

青岩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一咬牙,一步步小心的靠了過去。

男人眼中的滿足和愉悅幾乎要溢出來,他溫柔的看著慢慢挪過來的青岩,就像看著一個正在蹣跚學步的幼童。

男人看著停在他兩步之外的地方不再靠近的青岩,有些失落的微微收斂了笑,偏頭看著這位難得的訪客。

青岩看著他,不知道應該怎麼搭話。

男人嘴唇微動,剛想說什麼,便被突如其來的的攻擊打斷。

“青岩!”廖曉嘯從水裡沖出來,一把拎著青岩的衣後領,將人拎著遠離了那個男人。

“他……”青岩看著廖曉嘯譴責的目光,剛想開口解釋一下,就被廖曉嘯扔過來的兩條魚打斷了。

“給你留的。”

青岩看著地面上掙扎著的兩條魚,又抬頭看了一眼那個男人,果然,他正眼含期待的看著他。

希望他吃魚?

青岩嘴唇微張,低頭看著已經被拽掉了腦袋卻還在撲騰的兩條魚,半晌,捂著嘴扭過身去蹲在地上幹嘔起來。

“怎麼了?”廖曉嘯被嚇了一跳,警告的看了那個男人一眼,轉身撫了撫青岩的背。

“那個男人……”青岩指著那邊的男人,“那個男人……是什麼。”

廖曉嘯看了一眼,回答道:“死屍。”

青岩覺得胃裡翻騰得更厲害了。

廖曉嘯看著臉色蒼白的青岩,又仔細瞅了那個男人半晌,略帶了些詫異道:“他身上有冰雪的氣息。”

話音剛落,之前捕捉到的嘹亮鳳鳴再一次響起,這次極為清晰,並且聲音還在迅的向他們靠近。

廖曉嘯反應迅的握住青岩的手,以避免後者被雪鳳帶來的溫度凍成人形冰棒。

出乎他意料的是,一直帶著極寒的雪鳳落在那個男人身邊,就在他們距離並不遠的地方,廖曉嘯卻並沒有感覺到寒冷。

雪鳳黑溜溜的眼睛看了他們一眼,親昵的蹭了蹭男人的手臂。

廖曉嘯瞠目結舌,他指了指雪鳳,視線又挪到男人身上,一副這個世界瘋了的樣子。

“怎麼了?”

“雪鳳……把自身的三根翎羽給了那個男人。”

青岩不明所以。

“雪鳳的三根翎羽,一根是身,一根為魂,還有一根做命。”廖曉嘯道,“失去了這三者的雪鳳,除了鳳凰的外表和特徵以外,已經失去了鳳凰本身應有的聖魂。”

除卻壽命,已經與凡鳥無甚差別。

似乎正驗證了廖曉嘯所說的那樣,雪鳳低下頭輕啄著地面上被男人揪出土的靈藥,如同覓食的家雞一般,全然沒有了鳳凰的高貴。

“那個男人早已經死了。”廖曉嘯托著腮看著那邊的一人一鳥,“雪鳳扣下了他的魂,強行將他的魂和身體凝在了一塊兒,還用自己的命羽拖住了那人的大限之日。”

不過,從這幾乎要溢出來的死氣來看,這男人最後的一口氣也差不多該出去了。

“……”青岩愣了半晌,看著那個男人與雪鳳親昵的模樣,終於想起來自己忘記了什麼,“這個男人……似乎是這座宮殿的主人。”

那個壁畫上的少年,他的身邊一直有一隻……雞。

一隻栩栩如生的雞。

從現在的情形看來,那只雞大概就是這只雪鳳。

青岩突然覺得自己的想像能力真是令人無比拙計。

“你在開玩笑?”

“我很嚴肅。”

“……你應該早說!”

廖曉嘯拽著青岩嗖的竄過去,看了一眼之後滿臉悲痛,“這次真死了!”

16化骨為笛

在極久遠以前,男人還是個少年的時候。

他一個人安逸的生活在這片寧靜的湖泊邊上。

那時候這片湖泊周圍還不是沙漠,這裡也不是黃色沙海中的生命之舟。

他不知道自己來自哪裡,也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麼,他每天跟森林裡前來覓食喝水的溫馴動物們一起相處。

少年現自己跟他所見過的所有的生靈都不一樣,他比那些野獸和靈物思維要複雜不少,構造也截然不同。

少年感覺很迷惘。

他渾渾噩噩的度過了不知道多少年月,看著依水而居的靈獸產下後代,然後老去,死亡。

他們的後代又生下了後代,如此往復。

漸漸的熟悉的靈獸們向少年道別,離開了這裡。

最終停留在這片湖泊邊上的只剩下了這個對自己的存在都始終懵懂的少年。

後來少年會去尋找森林中被粗心的父母丟下的小獸,帶回湖泊邊上養著,看著這些美麗的生靈從稚嫩變得成熟,接著離開這片湖泊再也不回來。

少年依舊不停的撿著幼崽,養著,樂此不疲。

然後他見到了一團幼小脆弱的白色絨毛團子,它在一片枯枝敗葉中細弱的鳴叫了一聲,尚且無法支撐它飛翔的小翅膀撲騰了兩下,圓溜溜的眼睛瞅著少年,像極了森林裡酸甜可口的黑葡萄的顏色。

少年又將這個小團子帶回去養了,他看著它一點點長大,花費了極其漫長的時間,白色的團子才褪掉了身上的絨毛,長出了一身潔白油滑的羽毛來。

少年很開心,眼睛彎成了月牙。

因為他終於得到了一個不會率先扔下他離開的小傢伙。

可是小傢伙跟他還是不一樣。

直到有一天,湖泊邊上新來了一個少年從未見過的生靈。

那是個氣質隨性懶散的男人,他教會了少年識別周圍的一切,教會了少年使用語言,教會了少年作為一個“人”應該會的一切。

男人花費了很長很長的時間來教導他,直到少年變為了他所滿意的樣子。

少年懂得了喜怒哀樂,懂得了之前的心情叫做寂寞。

然後那個男人就如同他來時一樣,悄無聲息的離開了。

他說,會有人來的,這裡是人們夢寐以求的桃源。

會有人來的。

少年這麼堅定的相信著,他等啊等啊,等到自己已經忘掉了那個男人的模樣,等到周圍的森林變成了一望無際的黃沙,他也一直堅定的相信著那個男人的話。

會有人來的。

因為這裡是人們夢寐以求的桃源。

少年不斷的這麼告訴自己,他並不寂寞。少年想,他身邊還有逐漸長大的那一團白色的陪伴,所以他不寂寞,他還能等。

在一片黃沙的圍繞下,湖泊的面積也一點兒也沒有減少。

這裡是沙漠中央的明珠,是生命的源泉,是一片牧草繁茂的生命的綠洲。

可是這片綠洲之中卻沒有人跡。

駝鈴聲在安靜得只剩下風的沙漠中顯得悠遠而空靈。

少年抬起頭來,看著一隊由遠及近的駝隊,看著上面端坐著的人,眼中的光芒猛地綻放出來。

他看著那一行駝隊,就像看到了存活下去希望。

商隊遠遠的看著這片綠洲,卻像是顧忌著什麼遲遲的不敢靠近。

半晌,駝隊領揮了揮手,拉著他的駱駝轉了向,竟是想要繞開這裡往前走。

少年驚詫的睜大眼,他看到了那行隊伍彌漫的死氣,眨了眨眼。

他想救他們,就像當初那個男人教導他的那樣。

對人仁慈,對己仁慈。

與人為善,於己為善。

湖水輕輕波動起了漣漪,少年回頭看著這自他有記憶起就存在的湖泊,眼神迷茫。

他不知道應該怎麼救他們。

你可以救他們,但是要付出代價。

以你的無盡的壽命為本,輔之以萬物之靈長的血肉。

將它們給我,我來賜予你拯救他們的手段。

湖水有靈。

少年呆愣的看著湖泊,平靜的湖面極少泛起漣漪,哪怕是從前有野獸落進了水裡,漣漪也只是極為輕微的幾圈。

風沒有辦法在這裡撩起波濤,湖水中一片死寂,卻始終清澈無塵。

少年想了想,點了點頭。

他感覺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抽離了,少年走到湖水邊上,了會兒呆,抬起手臂張開嘴用力咬了下去。

他咬下了自己手臂上的一塊肉,噴湧而出的血液濺上了他的臉,染紅了他的眼。

他將嘴裡的肉吐出來,蹲下放進了水裡。

肉塊遇水的瞬間化作一尾遊魚,長相十分怪異,卻溫馴的被少年撈起來。

他將自己已經恢復如初的手臂上的血跡洗乾淨,帶著魚離開了湖泊邊上,追上了正沿著沙丘頂而行的駝隊。

魚湯治好了一個即將病死的人。

這片沙漠明珠周圍,終於是有了人跡。

漸漸地,知道這裡的人多了起來,即便是乾旱無垠的沙漠,也沒能阻止絡繹不絕的商人往來。

他們帶走了魚,留下了巨大的財富。

人們為少年建造了宮殿,將他視作王者。

人們供奉起少年,將他視作神明。

人們憧憬著少年,留在了他的身邊。

少年臉上的笑意一天比一天更甚,他每天坐在湖泊邊上,跟他白色的小絨毛團子一起。

少年漸漸成長為了男人。

外來的商隊有個老者在綠洲之中仙去了。

他們請求這裡的主人允許他們按照習俗將老人水葬。

仁慈善良的男人答應了。

作為沙漠明珠的主人,他主持了這場葬禮。

老人的屍身被包裹著白色的布條投入了水裡。

令人窒息的事情生了,屍身剛一入水,十數條長相怪異的魚甩著尾巴從布條底下掙脫出來,轉瞬消失蹤跡。

世界都安靜了。

人們明白了真相。

他們驚恐的尖叫著,他們扣著自己的喉嚨,想要將之前吃下的魚吐出來。

那也許是他們親人的屍體化成的,也許是他們的愛人,也許以後還會是他們自己!

男人無措的看著恐慌的人群,他從來沒有動過其他人的身體,所以他也不知道會生這樣的事情。

他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湖水又一次泛起了漣漪。

湖水的靈說:萬物之靈長的血肉,我還要更多。

人們為男人建造了宮殿,將他囚禁於此。

人們恐懼著男人,將他視作惡鬼。

人們唾棄著男人,將他胸膛剖開,挖出了他的心臟。

扔進了湖裡。

這一次沒有魚了。

一直跟在男人身邊的白色絨毛團子張開翅膀,身體迎風而長,它從毫不起眼的一小團變成了高貴的聖靈。

男人從來沒見過那麼美麗的鳥。

他看著陪伴他度過了悠久歲月的小團子,在一片模糊卻分外耀眼的白色中閉上了眼睛。

青岩伸手輕輕觸碰著飄起來的白色光粒,抬頭看著男人死去之後便沖天而起的雪鳳。

“你看到了嗎?”青岩偏頭問廖曉嘯。

“什麼?”

“這個男人的過去……”

廖曉嘯搖了搖頭。

青岩又抬頭看著哀鳴的鳳鳥,它盤旋在他們頭頂,一聲比一聲慘烈的嘶嚎著,雙翼上騰起了兩朵白色的火焰,將它一點點吞噬殆盡。

青岩看著雪鳳將自己的身軀摧毀,最後凝結了三朵小小的火花落下來,跟男人唯一留下的白玉色的骨骼融合。

冰涼的氣息逸散開來,將廖曉嘯凍了個哆嗦,卻溫和的沒有傷害毫無防備的青岩。

青岩伸手將之拿過來,入手冰涼。

他摩挲了一陣手裡的笛子,這是男人和雪鳳最後留下的東西。

青岩不止看到了那個男人的過去,他還看到了穀主。

這笛子的樣式,是穀主一直貼身帶著的,男人少年時遇到的那個教導他的人,就是他家失蹤了不知道多久的穀主。

這截玉骨修煉萬年,卻沒能證得道果,生生為了凡人毀掉了自己一生的修為。

他把他當成了當年教導他的人,玉骨小心的討好他,甚至還帶著對那群將他殺了的人類的歉意。

玉骨甘願作這骨笛的器靈。

青岩面無表情,將懷裡之前得到的玉佩系在了當頭的孔洞裡。

“走吧。”

廖曉嘯看了看青岩手裡的笛子,點點頭,卻是補充道:“滴血認主,收起來。”

猶豫了好一會兒,青岩還是將自己的手指弄破了,紅色抹到笛身上。

連煉化都不需要,玉骨溫馴的接受了。

白玉色的骨笛回到了他的丹田,在他的金丹邊上安靜的躺著。

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嗎?

聲音是脆生生的少年音調,不似之前一般沙啞。

東方青岩。

溫和的聲音這麼答道。

17獨自脫身

青岩走前也沒忘了把目所能及的藥材全部挖出來塞進戒指裡。

廖曉嘯看著青岩做著真正的掘地三尺的行為,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青岩,你剛剛看到什麼了?”廖曉嘯蹲在他身邊,看著青岩小心翼翼的對待著那些脆弱得一捏就碎的藥材。

“玉骨的過去。”青岩頓了頓,又道:“之後的地方我就不去了。”

廖曉嘯一愣,“為什麼?”

“我修為太低,前面太危險。”青岩又一次成功的採集了一株靈藥,放進了儲物戒指裡,抬頭對廖曉嘯道:“我將後面的那些告訴你,然後我離開這兒,在浪寧鎮等你。”

廖曉嘯猜測青岩肯定是看到了什麼東西,讓他心神不寧,見他已經得到了不得了的法寶,還掌握了這宮殿的路線,便沒有多做阻攔。

青岩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沾上了泥土的黑袍,有了笛子寒氣的護持,倒是沒了出汗的尷尬。

他偏頭看了那片毫無波瀾的湖水一陣,抿了抿唇,“廖曉嘯。”

“在!”

“你能把這片湖填平嗎?”

“……”廖曉嘯猛搖頭,“這裡可是那群魚的源地,你……”

“湖水裡有東西,可是我找不到它。”青岩似乎有些魔怔,他輕聲道:“你幫我把它……”

話音未落,青岩就被廖曉嘯猛地拽到一邊,一股大力傳來,青岩和廖曉嘯一同跌進了湖裡。

湖水清澈無波,能夠清楚的看到上方蔚藍的天空和悠閒漂浮著的白雲。

青岩看了自已一眼現沒有變成魚,又猛地扭頭看著廖曉嘯,現對方也沒有化作十幾條魚之後松了口氣。

看來這湖水只接納死肉。

赤霞宗不愧為大宗派,他們進來也不過大半天的時間,便派遣了一個跟廖曉嘯修為相當的合體期巔峰來。

他調整了內息,抬頭看了一眼湖面之上快靠近的黑影,對廖曉嘯點了點頭,帶頭往前竄去。

即便湖水被元力隔絕無法接觸皮膚,青岩也不禁泛起了雞皮疙瘩,尤其是在知道這湖泊吃人之後。

廖曉嘯跟在青岩背後,他現青岩雖然只是金丹期的修為,從度上來說並不比他慢上多少,但後面追過來的分神期巔峰度比他們倆還要快上一些。

青岩和廖曉嘯都回頭看了一眼。

湖泊極深,這裡已經見不到湖面傳遞下來的光了。

那一團破開深潭的寂靜、一路疾馳而來的紅成了深潭中極為耀眼的一抹亮色。

青岩從儲物戒裡拿出一塊玉簡,仔細詢問了一遍玉骨,將那塊玉簡貼上眉心,用神識將路線刻下來,扔給廖曉嘯之後向他揮了揮手。

廖曉嘯會意,收好玉簡停下跟著青岩的步子,回頭祭出一把青白色的彎刀,攔在了赤霞宗來人的前路上。

青岩最後看了廖曉嘯一眼,一揮手甩出一道銀光刺中廖曉嘯,扭頭往湖底的出口竄去。

廖曉嘯也許打不過那個赤霞宗來的人,但他絕對能夠逃跑,幾百年積累襲來的逃跑經驗可不是吹的。

他留下來反倒是礙手礙腳。

青岩很有自知之明,能夠留下一個活脈的握針對廖曉嘯而言算是個不錯的助力了。

當然,除此之外,青岩還抱著廖曉嘯弄死那修者之後,看到修者的屍體化作奇魚時的表情。

他不能一個人被殘酷的現實傷害,拉下一個是一個,人越多心理感覺越平衡。

青岩無不惡意的想。

這座宮殿處處透著奇異。

就好比青岩遊到了湖底之後,穿過一個漆黑窄小的洞穴,卻是落到了堅實的地面上。

這是一個岔道口。

往左是潮濕的通道,它連著外邊兒的海水,每三百年,宮殿底部的閘門會打開,海水侵入進來,連接了湖泊之底,積累了三百年隻進不出的魚便順著那個洞穴湧入海中,形成了修者眼中的西潮節。

往右是一扇小門,它通向宮殿更深處的主殿。

那裡的確是有不少瑰寶,從玉骨那個時代存留下來的東西,只要沒有腐壞,在這個靈氣充裕的地方,經過多年的潤養,曾經的凡物也能潤養出靈氣來。

更何況其中不少還不是凡物。

當然,想要拿到那些東西並不容易,這宮殿本身的陣法完全能夠困死不少人。

而那些被關了不知多少年月的器靈,光是其怨氣和凶性就足以捏死一個元嬰中期的修者。

收服就更不用說了,如若不是分神以上的修者,誰都不敢碰。

不是誰都能跟青岩一樣好運的。

只是就這麼離開的話……青岩抬頭看著在他頭頂蕩漾著的幽暗湖水,眼神有些陰沉。

他很想毀掉這片被玉骨視作家,卻最終毀了它一身修為的湖泊,尤其是這片湖泊裡孕育的靈。

可是他連找都找不到。

如果他足夠強大的話,就能夠將之揪出來了。

青岩垂下眼,頭一次覺得自己僅僅鑽研太素九針而忽視了指法的修煉實在有些愚蠢。

“……”青岩猛地回過神來,有些驚詫於自己這份心思。

他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心口,眉頭皺起來。

這不是他會有的想法。

心裡一點點極細微的想法被無限放大,讓人無故的偏執於一個念頭,這地方十成十的有點什麼東西在作祟。

比如這地方讓玉骨執著的相信會有人來這片湖泊邊上,讓玉骨執著的養著撿來的小幼崽養著,讓玉骨付出壽元和辛苦修煉得來的血肉以換得那些人類的存活,讓玉骨執著的相信谷主教他的“與人為善,於己為善”。

青岩雖然猜到有東西,卻沒有足夠的能力將之找到,便不再耽擱,徑直向左邊走去。

海中似乎也是極深的地方了,青岩沉默的向上游著,直到看到了亮光,才微微松下了緊繃的神經。

被不知名力量劈開的水幕已經消失,那座宮殿在下方幽暗的海水中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擇人而噬。

青岩打了個哆嗦,壓下心中湧起的不祥,神識掃過海面上方確定無人蹲守之後破水而出。

微微辨別了一下方向,腳踩輕功,如同逃難一般離開了這塊海域。

………………

西潮節的氣氛也影響到了普通人的世界,赤霞宗有人在街頭分魚湯,只要是呆在浪寧鎮的普通人,都可以喝上一碗魚湯,保證喝了之後身強體健。

這難得的慷慨被普通人視作仙人的恩賜,治好了病痛的人們紛紛向他們跪拜,千恩萬謝。

這也是赤霞宗在普通人中間地位和聲望頗高的原因。

青岩看著百姓們歡呼的模樣,掃了一眼一個路人手中鮮美的魚湯,其中還帶著一塊白嫩的魚肉。

他的胃又開始翻湧起來,覺得這輩子都不想再吃魚了。

臉色蒼白的青岩想要找間客棧休息一下,往四周看了看,剛轉過身便瞅見了一支筆從背後伸到他面前,緊接著是一本攤開的古舊書籍。

濕熱的氣息湊到他耳邊,吐氣如蘭:“這位姑娘,可願入在下家譜?”

青岩渾身一抖。

我入你一臉!

18野生醫者

背後的人修為比青岩高上不少,不然也不會如此輕易的攔住他往前的腳步。

不過這人得多瞎眼才能把他看成姑娘。

“這位姑娘……”背後人又喊了一句,手裡的筆動了動,“可願……”

“我不是姑娘。”青岩面無表情的看著那人除了筆之外的厚重書冊,上邊那一頁是一大片空白,只在右側端端正正的寫了莊歡兩個字。

想必這就是這個人的名諱了。

背後的人一僵,轉到他身前來仔仔細細看了一番,最終不得不悲傷的承認自己被背影騙了。

這人長相端正,眉眼間倒是有著一兩分如同青岩一般的溫和,氣質卻比之他要輕佻許多。

比起總是保持著同一個弧度的笑容的青岩,莊歡要顯得鮮活不少。

“這位兄弟,冒犯了還請見諒。”莊歡訕訕的摸了摸鼻子,飽含歉意。

青岩抬頭溫和的笑了笑,表示並不介意。

莊歡覺得挺過意不去的……不管是凡人還是修者,一個好端端的男人被當做姑娘調戲了,心裡總是會不太舒服的,尤其是後者,自尊心尤甚。

更何況,他知道自己的行為有多魯莽,利用元力壓制了這人的行動,姑娘也許有一部分會喜歡這樣強勢的動作,但男人絕不會對這有什麼好感。

本著冤家宜解不宜結的心思,也為了防止眼前的人是小心眼會伺機報復的那種,莊歡看著這人有些蒼白的臉色,提議道:“不然這位兄弟……我去給你向赤霞宗討條魚來?看你這臉色似乎是受……”

“不用了。”青岩一聽這話,臉色更加糟糕了,他道:“多謝關照,我並未受傷。”

被拒絕了的莊歡覺得自己心都要碎了。

他這十有八.九是被記了仇的?

青岩看了他一眼,見對方並沒有其他話要說,便開口道:“這位……莊兄,如若沒有其他事,我便先告辭了。”

說完也不等莊歡做出什麼反應,轉身就往之前瞄到的有點兒眼熟的客棧走去。

他需要一頓大餐好好安慰一下自己,然後為了防止這種被人完全制住手腳的事情再一次生,他覺得他應該找個地方靜坐下來好好修煉了。

金丹期還是太過弱小。

“喲這位仙長!您回來了!”小二一見青岩便迎上來,臉上笑容諂媚,他停在距離青岩幾步遠的地方,擦了擦臉上的汗。

小二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長其實是看不太起他們這些沒有天賦的普通人的,更加不喜歡他們靠得太近,尤其是他這種一身臭汗的。

在浪寧鎮呆了這麼久,小二這人精心裡門兒清。

即便他印象裡這位頗為溫和,他也不想以自己的凡人之軀去試探仙長的脾氣。

青岩一愣,想起這是他今天吃了霸王餐的地方,頓時覺得有些局促起來。

不是他有意要這樣的,實在是事突然,加上囊中羞澀。

“這位仙長,這正是飯點,需要飯菜嗎?”小二問。

青岩頓了頓,他的確是很想吃上一頓給自己壓壓驚,可惜他沒錢。

見青岩不回答自己,小二便訕訕道:“那仙長,我便去忙了,您的房間還是天字一號。”

青岩一愣,喊住小二,問道:“我還能住多久?”

這一問,小二也有些摸不著頭腦,便道:“仙長想住多久都行,您之前的那位好友留下的住宿費足夠您在這兒住上十年八年。”

“……”巫邢在青岩心裡的形象頓時高大起來。

想想之後也許還得跟巫邢綁定一陣子給他療傷,青岩便安心地用起這錢來:“那便來兩三樣拿手菜罷,送到房間裡。”

青岩可不想再一次面對之前的那群姑娘。

“好嘞!”小二笑嘻嘻的應了,往青岩背後一望,便又問道:“後邊兒這位仙長是您好友嗎?是否也需要飯菜?”

青岩疑惑,回頭看了一眼,現莊歡站在他背後半步遠笑吟吟的對店小二點了點頭。

察覺到青岩的視線,莊歡偏過頭來,對他燦爛一笑。

“……”人不要臉,天下無敵。青岩收斂起笑,他實在是摸不准這人什麼意思,便開口道:“難為莊兄看得起這凡穀俗物。”

語氣實在說不上多好。

誰被莫名其妙的人這麼纏上都會感覺不爽的,青岩脾氣好歸好,但也不是什麼事情都無所謂的。

何況這人修為高出他那麼多,這點兒小便宜還占實在是……

“這位兄弟不接受我的歉意,我心難安呐!”莊歡一點兒都不見外,緊緊跟著青岩的步子,“敢問兄弟如何稱呼?”

青岩站在房間門口,轉身看著這個比他高出了不少的男人,眉頭皺著。

“我並不……”

青岩的話語被樓下的騷動打斷。

他探頭瞧了一眼,卻現有一人倒在地上,粗粗掃過竟是之前阻攔他進入海底宮殿的赤袍青年。

那人看起來情況不妙。

青岩確定一定以及肯定,自己的手法絕不可能造成這種臉色青紫、七竅流血的效果。

“咦,這不是赤霞宗的小少爺?怎的沒人跟著?”莊歡同樣看著樓下,托著下巴嘖嘖感歎,卻沒有湊上去的意思,“若是沒有什麼靈丹妙藥,這人一身修為怕是要毀了。”

青岩看了那人一陣,暗道這人大約是脫離了自家長輩獨自進入宮殿,遇著了什麼東西以至於變成這樣。

那人身上的靈氣已經開始潰散了,這麼下去好不容易修成的金丹怕是要碎掉。

青岩歎了口氣,抽身下樓,撥開害怕得渾身顫抖的掌櫃和小二,俯下.身運起元力,深綠的顏色一閃而過,沒入躺著的人心口。

青岩從儲物戒裡翻出銀針來,在這人身上各大要穴插上針。

太素九針之中,長針是極為強大的治療手段,但前置的時間很長,並且消耗頗大。

周圍的靈氣順著幾個插著針的要穴以極為平緩溫和的度鑽進那人體內,青岩深吸口氣,淺綠色的元力順著脈絡走了一圈,最終停留在情況十分糟糕的丹田。

像是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一般,淺綠色的元力歡叫著撲向了那顆金丹,鑽進了金丹的裂痕裡。

金丹裡有什麼東西,不是孕育的元嬰,而是一種不祥的黑色。

青岩抽回神識,看了一眼臉色好上不少的青年,回頭對小二吩咐道:“去尋個赤霞宗的人來,讓他們帶些靈丹,便說他們的少爺出了事。”

一聽地上躺著的人這麼大來頭,店小二一個哆嗦,忙不迭的點頭,連滾帶爬的跑出了店,直奔街市上赤霞宗正施捨著魚湯的地方。

莊歡仔細的看著青岩的手法,咂了咂嘴,摩挲著手裡的家譜。

母親會不會介意他領個男人回去?

這想法一閃而過便再也沒出現了,他一點兒都不想被那個把他一腳踹出家門,說沒找到媳婦兒就不用回來了的彪悍母親打折腿。

不過,這人值得結交一下倒是真的,不管對方是不是記仇,是不是小心眼,多少都該結個善緣。

畢竟,這似乎是難得遇到的一個野生醫者。

19赤霞來人

眼看著那少年臉色逐漸恢復,青岩收回銀針站起了身。

元力消耗有些大,青岩感到一陣陣暈眩。

他歎了口氣,醫者仁心,他到底還是沒辦法瞧著這人毀在自己眼前。

青岩想到如今情況尚且不太明朗的廖曉嘯,頓了頓,瞅著那躺在地上的青年的眼神亮了亮。

一顆含著磅礴靈氣的丹藥從旁被遞過來,青岩一愣,詫異的看著將這丹藥遞來的莊歡,卻是搖搖頭拒絕了。

他元力不缺,消耗大了還有大針與碧水滔天,這類丹藥對他而言倒是雞肋了。

“收下吧,就當做是在下的道歉。”莊歡看著依舊拒絕的青岩,捉急了,這孩子怎麼這麼倔呢!他一頓,又開口道:“你若收下,我便沒有理由再纏你,了卻個因果罷?”

話音未落,那顆靈藥就被接了過去。

莊歡挫敗的同時松了口氣,下一秒他那口還沒松完的氣一滯,不上不下的哽在那兒了。

青岩一接過丹藥就將之喂給了地上躺著的小少爺,待那丹藥化作元力鑽入了經脈,青岩抬頭對莊歡揚起嘴角,溫言道:“莊兄真是個好人。”

被了卡的莊歡一臉悲傷:……

青岩拍拍手,在圍觀群眾的目光中安然上了樓。

莊歡一怔,連忙幾步跟上,問:“這位兄弟,這下可以告知在下你的名諱了吧?”

青岩頓了頓,歎了口氣,妥協:“東方青岩。”

“東方兄!”莊歡笑眯眯,就像戰勝了什麼一般,“看來東方兄很崇敬醫聖東方宇軒。”

醫聖……這個稱謂倒是讓青岩微微驚異的一瞬,隨即順著莊歡的意思頷道:“那是自然,這天下醫者怕是少有不敬他的了罷?”

莊歡一攤手,“可惜因此而鑽研針灸之道的,大多都沒能成功。”

他倒是沒懷疑什麼,這天下醫者雖然稀缺,但真要找也能揪出那麼些來,其中改姓東方並且用針的絕對過了小半數,只可惜大多修為低微,手法更加跟醫術精湛沾不上邊,不過是憑一個名頭招搖撞騙罷了。

青岩看了莊歡一眼,覺得這人似乎是單純的抱怨,又似乎意有所指。

想到自己並不瞭解這個世界,便沒說什麼,走到房門前推開了門。

“東方兄……”莊歡止步,停在了房門外,“救了那個小少爺,不怕麻煩上身嗎?”

青岩走進房間,回頭看了他一眼,挑眉道:“你說呢?”

說完關上門,將人隔絕在外。

怎麼可能不擔心呢,只不過實在沒辦法眼睜睜看著自己有能力救的人,被硬生生耗死了。

對人不對事,那個小少爺橫豎沒有對他造成什麼傷害,反倒是青岩自己之前傷了他,救了也圖個心安。

赤霞宗作為南6數得上號的大宗派,應當不至於使用什麼陰險的手段才是。

青岩坐在床上托腮,琢磨著自己能夠從如今的情況中抽取出來的資訊。

莊歡看著關上的門,摸了摸鼻子,轉身下樓自己端了杯茶坐著,等著赤霞宗的人找來。

因為是自家少爺出了問題的關係,赤霞宗的人來得很快。

那青年除卻接受了青岩的治療和一顆補充元力的丹藥之外,沒有人敢碰他,以至於就讓他這麼在地上躺著。

若是這人真出了什麼事,在這客棧裡的人都逃不過被赤霞宗罪責的下場,更不用說在這少爺倒在地上之後還碰過他的人了。

赤霞宗的小少爺臉上還掛著之前淌下來的血,臉色雖然蒼白卻不至於讓人聯想到命不久矣的程度。

掌櫃微微松了口氣,回過神來已經瞧不見青岩的影子,便走過去恭恭敬敬的對莊歡跪拜,感謝他與他友人的救命之恩。

得罪誰都不能得罪修者,尤其是這修者還是大宗派裡的寵兒。

莊歡脾氣很好的揮揮手,掌櫃便感覺一陣柔和的無形力量將他扶了起來。

掌櫃更加感激這人了。

莊歡笑了笑,抬手指了指青岩房間的方向,道:“我那朋友想吃些東西,吩咐後廚做些好菜送去罷。”

掌櫃點點頭,又千恩萬謝了一番,弓著身子退下了。

匆忙趕來的是個須皆白的老人,一來便蹲下握住了少年的脈搏,半晌松了口氣。

老者抬頭望瞭望周圍,對端坐在一邊的莊歡點了點頭,朗聲大笑,沙啞的聲音中飽含著感謝:“莊家的小子,謝謝你做這個好人了!”

莊歡連忙擺手,站起身來幫這老人扶起地上的人,道:“鄒先生,你家少爺可不是我救的。”

老者一愣,眉頭皺了皺,道:“那便也是你家的醫者,替我感謝他罷,過上幾日,我遣人將謝禮送至你府上。”

“鄒先生!這真不是我家醫者救的。”莊歡一臉為難,話鋒卻是一轉:“我看他也不像是貪圖利益的人,想是比起靈藥仙石,更加需要人情一些。”

“這……”老者也十分為難,欠什麼不能欠人情,尤其是赤霞宗的勢力那麼大,若是這人有什麼惡念便不好了。

救了他們少爺對赤霞宗而言是大恩惠,若人是莊歡救的還好,還能算是自己人,隨意糊弄糊弄就過去了,還能增進一下雙方的感情,可這事情卻並非如此。

“他就在上邊,鄒先生可以去問問他有何要求。”莊歡笑著建議,“你家少爺我便給你看著,盞茶不到的時間,丟不了的。”

老者一歎氣,便道:“也好,免得世人說我赤霞宗怠慢了恩人。”

莊歡笑吟吟的目送老者上了樓,低下頭看著臉上的血痕已經凝結成血痂的小少爺,嘴角彎得愈溫和。

青岩正在房內研究著從宮殿中帶出來的靈藥,突然聽到了敲門聲。

猜測大約是上來送飯的,便起身開了門。

門開了,卻沒有飯香。

青岩詫異的看著門外的老者,眨了眨眼。

“請問……”

“果然英雄出少年!”門外的老者道,他頗為欣賞的打量著青岩,這人根骨很好,是個修煉的好料子,可惜已經有了師門結了丹。

同為一個醫者,老者是十分驚訝的,金丹期的醫者對醫術的鑽研,幾乎就屬於嬰孩蹣跚學步一般。

要知道,在築基之後,元力的運用才會稍微順手些,而築基之後到進入金丹先天之境這段日子,大多除了修煉便是閱讀書籍。

譬如藥材的辨認、人身的穴位、傷症的對應之策一類的書籍,在金丹之前,醫者是不會被允許觸碰真正的傷患的,哪怕他已經看夠了足夠的醫書。

從認知到實踐,是有著極廣的距離的。

金丹期的醫者普遍都只會被邀請進入一些宗門,由經驗豐富的前輩點撥之後,才會被承認有治療他人的資格。

畢竟,人家將希望都寄託於醫者身上,卻因為醫者本身實力不足沒能挽救人的性命,說出去可不怎麼好聽。

往深了說,還會辜負別人的期待。

索性,沒有把握就乾脆不出手。

這是川彌大洲的醫者普遍的心態,反正有宗門養著,不怕活不下去。

所以青岩這個很明顯才剛進入金丹期卻成功保住了別人金丹的特殊例子,自然引起了老者的關注。

青岩被看得有些尷尬,卻也不能對一個老人生氣。

“年輕人,謝謝你救了我家少爺。”老者道。

青岩終於明白了這人的來頭,搖了搖頭:“舉手之勞,不足掛齒。”說完一頓,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老者笑眯眯的看著他。

青岩猶豫了半晌,似乎下定了決心,便道:“我有一個朋友,之前在那海上傷了貴宗派幾位長老……還望見諒。”

老者怔了怔,吐出一口氣來,“你說的是廖曉嘯?”

青岩點頭。

老者深深的看了青岩一眼,半晌點頭,“可以。”

“還有。”青岩補充道:“貴宗……可否不在那宮殿之中為難廖曉嘯?”

“……”老者沉默下來。

青岩看著老者的模樣,便覺得大約是沒戲了。

誰知那老者再開口便是問他:“你可知廖曉嘯是什麼人?”

20喪心病狂

其實廖曉嘯他不是人。

青岩想,卻是向老者搖了搖頭,道:“他是我的朋友,為了我逃脫而留在那宮殿之中犯險。不管他是何人,這份恩情都是無可更改的。”

老者聽罷一樂,撫掌長笑道:“好一個兒郎!可惜啊……”

青岩眉頭輕擰,“老先生……”

“先聽我說完罷。”老者擺擺手,“我們從未想過傷廖曉嘯,可你是否知道,廖曉嘯縱橫在各大古跡中多少年了?”

青岩一頓,其實他對這個興趣並不大,與其在這裡被動的瞭解廖曉嘯的事情,還不如關上門去試一試養心訣中煉製丹藥的入門法訣。

那老者卻不等青岩回答,開口便道:“整整五百年了,五百年前,他就已經達到了合體巔峰,常在幾界的秘境與古跡中出沒。”

青岩聞言,知道這老者這會兒是不願意放他安寧了,索性便擺出了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老者見了似乎十分滿意,他捋了捋白髯,又道:“他掌握著不少秘密,那些個讓川彌各大宗派派遣的弟子都全軍覆沒的秘境與古跡,只他一人安然得以逃脫。”

青岩越佩服廖曉嘯牛逼得突破天際的逃跑能力了。

“你說,這樣的人,哪個宗門得了,都不會傷他殺他的罷?”老者道。

青岩卻不以為然,只不過從擊殺變為了捕捉,相比起前者,後者要更加令人忌諱憂心一些。

不管是哪個世界,手中掌握的秘密多的人,最終總是沒有好下場的。

“自然,我赤霞宗也是想到得到此人的。但,廖曉嘯在百年前卻與這上界之人結了不該有的仇怨。”老者十分坦誠,“他唯一一次在古跡裡栽了跟頭,成功跑出來之後就投進了那魔頭巫邢麾下。”

青岩抬頭,聽著巫邢的名字,便頓時來了興趣,剛好小二送來了幾道精緻的菜式,他便乾脆邀請了那老人進屋,吩咐小二去打壺酒上來。

老者笑眯眯的走進了房間,毫不見外的坐在了桌邊,倒了杯冷茶,道:“若是廖曉嘯沒有投進這巫邢的麾下,他便是諸宗派爭搶的香餑餑。”

“老先生說這些,是為了什麼?”青岩□話題,手指尖敲了敲桌面。

“自然是為了讓赤霞宗的恩人不至於陷於不利之地。”老者一歎:“那巫邢本也是仙帝座下頗有天賦的弟子,卻是走了歧路入了魔道,弑兄叛師。”

青岩夾菜的手頓了頓,看向老者,覺得他口中的巫邢跟自己認識的絕不是同一個人。

“廖曉嘯也不知為何,投了這等大逆不道之人麾下,還成了左膀右臂!”老者痛心疾,“那魔頭麾下的人都是被上頭盯著的,唯獨廖曉嘯狡猾,盯不住,上界人放下話要絞殺巫邢和他手下的勢力,你若是跟廖曉嘯扯上關係,到時候可是洗不脫了。”

青岩卻是不信,他知道但凡是個人,除非聖人君子,大多是無利不早起的,而這位老者告訴他這些,怕是不止是報恩而已,還有其他的意思在裡邊。

他思忖了一陣,試探的問道:“逮住了廖曉嘯,上界人有賞?”

老者卻沒有扭捏,大大方方的頷道:“有。”

青岩恍然。

這老者大約是想與他聯手,將廖曉嘯逮著了送到上界人手裡去。

他也說過了,廖曉嘯算是巫邢手裡一員大將,若是不去救廖曉嘯,手下人只怕要寒心,有了廖曉嘯,自然不怕巫邢不出現。

倒真是應了他說的原諒廖曉嘯傷了他們長老。

還了恩情又想得到上界的恩寵,打的好一個雙贏的主意!

“為什麼不去找巫邢手下其他人?”

“巫邢與他的勢力常年龜縮在魔界,那地方處處都是瘴氣魔物,兇險得很。”

意思就是只有廖曉嘯在外頭亂蹦躂刷存在感了。

青岩啜了口穀酒,感慨:果真是熊孩子,盡調皮。

“多謝老先生告知。”青岩放下筷子站起身來,拱了拱手,淡然道:“耳聽為虛,我斷不是賣友求榮之人,廖曉嘯為我犯險,此等恩情沒齒難忘,更惘論恩將仇報。”

至於巫邢,雖算不上好友,也夠不上廖曉嘯要還恩的地位,卻也是頗有好感的。

作為在這裡遇到的第一個本土人,巫邢在青岩心中占著比較特殊的一個位置。

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弑兄叛師這說法,青岩私下覺得是有待商榷的,至少從巫邢幾日相處來看,這人本性該是較為良善。

怎麼說,巫邢也在危機的時刻助他塑了金丹。

若是真有不妥,恐怕也是那魔身所為。

老者看著青岩這幅模樣,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他拍了拍自己的頭,覺得真是老糊塗了,竟在恩人面前說出這樣的話來。

這尚且還不知名諱的男子,會要將他赤霞宗視作恩將仇報的小人了罷?

實在是這廖曉嘯不厚道,前不久掘了赤霞宗的祖墳,雖未動那些屍骨,卻將陪葬掃了個一乾二淨。

掘人墳墓,這是要遭天譴的啊!

能夠答應青岩原諒廖曉嘯傷人,這已然是老者的極限了。

更何況除此之外,還有上界下來的命文壓著,時日眼見著就要到限。

這一來二去,腦子便昏了。

“也罷……該是我赤霞宗沒那等氣運。”老者起身,歎道:“我宗並非忘恩負義之人,若恩人還願信我,便收下這枚戒指。”

青岩頓了頓,卻是搖頭拒絕了。

老者嘴裡有些苦,他清明一生,哪裡犯過這種糊塗?

“敢問恩人名諱?”

“東方青岩。”

老者這便佝僂下.身子,向青岩做了個揖,道:“罷了,恩人若是他日有甚難處,便來赤霞宗,報上我鄒運興的名諱,了了因果罷!”

“老先生,我救的人是下面那個少爺,而不是你,無需為他承擔什麼。”青岩雖對著老者感官稱不上如何,卻不忍心看到一個老人對他如此禮遇,擺手道:“我也不求什麼恩報,以後貴宗不與我為難便好。”

事關整個宗派的態度,這老者也說不準,只道回去跟宗主商量一番,便滿面羞愧的離開了。

青岩目送著老人離開,回頭坐下繼續吃著桌上還熱著的菜。

莊歡在下面瞧見老人下來,瞅著老人臉上的神色,便知道大約是不太順遂。

將手裡呼吸已然平穩了的少爺交予老者,硬是忍住了好奇沒問,便同樣駐足原地目送著老者離開。

莊歡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步上了樓,在青岩門前停下,抬手敲了敲。

“東方兄?”

青岩抬頭看著門口,覺得這群總是打擾人吃飯的人真是神煩!

不過他還是好脾氣的打開了門,至於臉色怎麼樣,實在是不在他的控制範圍內了。

莊歡看著青岩不善的模樣,摸著鼻子訕笑。

“莊兄可還有事?”青岩低頭揉了揉臉,擺出面無表情的模樣,“我已收下那顆丹藥,了了莊兄的歉意。”

莊歡咧開嘴,看著青岩笑而不語。

半晌,青岩歎了口氣,將人讓進門來。

合上門,抬頭道:“說吧,特意把那老先生支使上來做什麼?”

21面相之術

“東方兄何出此言?”莊歡道,“難道我在東方兄心中,是那種搶功勞的人?”

青岩看著他不說話。

莊歡討了個沒趣,便坦誠道:“我觀東方兄無門無派,卻以金丹之身救下了那赤霞宗的小少爺,如此天資,斷無埋沒的道理。”

青岩輕嗤一聲,坐在桌邊繼續吃菜,道:“無門無派,無拘無束,莊兄管的寬了些罷?”

莊歡一怔,無奈道:“我就這麼不招你待見麼?”

青岩掃他一眼,挑挑眉,不做聲。

這姿態做足了,是個正常人都改知難而退。

可惜莊歡就不是那種正常人,他比較喜歡迎難而上。

“我並非想將東方兄推入赤霞宗,只是赤霞宗籠絡了不少醫者,若是能與之交流一番,定能有所裨益。”莊歡是真想不通自己到底哪裡不對。

“莊兄抬舉。”青岩不鹹不淡,“可惜,我還夠不上與那些前輩交流的資格。”

這是實話,之前閱讀過的醫書,在這個不科學的世界裡都成了廢紙,現在只能從養心訣裡穀主留下來的一些手記來慢慢摸索。

微怔之後,莊歡似乎終於明白了什麼,他歎道:“東方兄想必不常出世,事實遠非如此,近期,這醫聖留下的萬花試煉便要開始了,到時候南6群雄齊聚,四6各大宗派盡皆來我南6,招攬醫者。”

青岩聽到醫聖這稱謂還未反應過來,一聽萬花二字便頓時坐直了身子。

莊歡看了青岩一眼,暗歎終於掐到了青岩喜歡的點子上。

“萬花試煉百年一開,若是成功通過了試煉,便能成為醫聖門下的萬花弟子。”

“這些年來,可有人通過了?”青岩連忙問,若是師門之中還能找到幾個師兄弟自是再好不過的了。

莊歡看他一眼,搖頭。

青岩有些遺憾的收回興奮之意。

“若是有宗門,宗門醫者一起進入試煉便要方便安全得多,散修醫者……”莊歡頓了頓,“進去了多半是無法出來的。”

至於是為什麼無法出來,心裡知道便好,言明瞭便不美了。

簡直胡鬧!

青岩放下筷子,眉頭緊皺著,曾經萬花穀中也是有試煉之地的,是以給弟子鍛煉身手與實戰能力之用,當然,成功晉級一層,也會獲得藏在試煉之地之中的獎勵。

即便運氣不好找到的東西並不是多麼珍貴,但在其中收穫的技巧與經驗確是無法複製一二的。

試煉之地中多是天工造物,被傷著了也能及時退回來。

如果他沒猜錯,穀主大概是將之搬到了這裡。

其中藏著的獎勵大約也換成了適宜修者使用的法寶,以穀主的性格而言,大概與從前一樣,優劣皆備。

若是這群人懂得知足,不一味的想要求得法寶,及時後退,根本不至於弄丟性命。

至於莊歡所說的,青岩猜測,散修要麼是被殺之奪寶了,要麼被宗派醫者抱團扔下抵命或是探路。

不瞭解天工之術的人去了試煉之地,一步踏錯便是傷,而之後還面臨著諸多惡戰,散修無法對抗宗派,死在裡邊也不無可能。

莊歡見青岩這副模樣,頓了頓,還是繼續說了下去,“出來的散修大多帶著傷,要麼接受宗派的招攬,而那些圖自在的……”

“難道那些宗派還能逼了不成?!”青岩提聲道。

莊歡卻是攤手,似是有些感慨:“人總有身不由己的時候。”

青岩聞言,倒酒的動作一頓,抿著唇沉默了下來。

“怎了?”莊歡問道。

“無甚。”青岩搖了搖頭,繼續倒酒,“這萬花試煉在何處?”

莊歡聞言,眼一眯,笑得頗為輕佻,道:“若是想知道,便與我做個朋友如何?”

“……”青岩含著酒杯,看著他。

“如何?”莊歡不甘寂寞的湊過來,笑道。

“莊兄與我說這些,是為了什麼?”青岩不笨,自然知道莊歡有所圖。

“為了你啊!”莊歡笑吟吟,“那丹藥我送予你,卻給別人做了嫁衣,便也算了罷。我消息靈通,你卻不通這大洲之上大小事宜,這朋友交了,於你也無甚壞處不是?”

青岩頓了半晌,搖頭道:“交友並非交易,至少當坦誠相待才是。”

莊歡被說得一噎,他梗著脖子看了青岩好一陣,半晌朗笑出聲,道:“也罷,也罷,便告知你也好。”

青岩洗耳恭聽。

莊歡思忖了一陣,道:“我莊家善相術,可觀面而窺天機,卜卦之術也略有涉及。”

莊歡是這一代莊家子弟中的佼佼者,年紀輕輕修為便達到了出竅期,族術的修煉自然也是有一番小成就的。

他瞅見青岩之時,便覺此人周身靈氣氤氳,隱有祥瑞的大氣運,登時便起了心思,背後觀其柔和,長及腰鬆散束之,又有金丹期的修為。

當下就掏出家譜上去了。

結果是個男人,莊歡無不遺憾,看過正面之後更加遺憾了。

這果真是大氣運之人,光是靠近便能沾上不少光。可惜的是本該是傲氣不屈之魂,卻被一身皮囊困住,不得脫身。

以這氣運之相說來,青岩大約是為什麼事情所困。

莊歡看著詫異的望著他的青岩訕笑,說到底他還是想再多呆在青岩身邊一陣,沾沾氣運,也好結交一個醫術精湛的醫者,本以為能討好人的手段卻弄巧成拙。

若是青岩對這川彌大洲的大事曆瞭解一些,恐怕便不會如此了,反而會對莊歡心存感激。

可惜莊歡做了這麼多,都是對牛彈琴。

“你方才說甚?”青岩將酒杯放在桌面上,手有些不穩,玉杯杯底磕在桌上出清脆的碰撞聲。

莊歡被青岩的反應弄得十分詫異。

青岩卻沒管他的情緒,一字一頓道:“為皮囊所困,不得脫身?”

莊歡眨了眨眼,點頭,又補充道:“魂不似身形,終是一禁制之約。”

青岩沉默半晌,轉頭倒了杯酒,遞予莊歡。

“這是何意?”莊歡接過酒水。

“自是結交酒。”青岩看了他一眼,“多謝莊兄為我解惑。”

香醇的酒液一飲而盡,青岩低頭摩挲著手裡的白玉杯子。

魂不似身形……為皮囊所困,不得脫身。

22三次批命

在青岩還沒有成為萬花弟子之前的年月,他已經忘卻得差不多了。

在大唐的那二十幾年滿滿的佔據了他的腦子,將再之前的擠進了角落,怎麼也挖不出來了。

對那高樓林立的地方最為清楚的一段回憶,就是曾經一位傳聞精於卜卦的道長給他的批命。

魂不似身形,為皮囊所困,不得脫身。

那時候他當做笑話,聽聽便忘在了腦後。

在大唐生活的那些年頭,這本已忘卻的批命卻頻頻浮於腦海之中,讓青岩不堪其擾。

出了穿越這回事,青岩當然不再可能無視這反常的事情了,當時便跟著外出的師兄們一同去了華山之上的純陽宮。

可惜,即便是純陽宮的那些道家長者,卻也是對他搖了搖頭,怎麼也不願意解釋著批命的意思,只道讓他等。

後來多年戰亂讓他再一次完全忘記了這批命的存在。

如今又被莊歡提起來了。

若是真的有大氣運,青岩想了想,覺得大概自己的氣運都用在庇護那些流民上了。

的確,他照料過的那些流民在亂世中過的日子算是挺不錯的了,不管是吃穿用度還是安全上來說都是,他們也極少遇到狼牙軍和流寇的騷擾,撞上的唐軍也挺厚道,從來沒有強搶過他們辛苦得來的糧食。

青岩低頭看著杯裡的酒晃晃悠悠,若是第一次聽到這話是在大唐年間他還能夠理解,的確如今這副身子不是他的,而是屬於大唐年間的那個神魂不知去向的幼小孩童。

可過了這麼多年,他也無甚不適。

但從最初有記憶時的世界開始,便有了這個批命,如今這話伴隨他一起走了三個世界,青岩再也沒辦法將它忽視掉了。

他敲了敲桌面,將酒杯放下了,開口卻沒有向莊歡問詢他此刻最在意的問題,而是道:“莊兄該告訴我,這試煉到底何時開始了罷?”

莊歡似有些擔心的瞅了青岩一陣,直到對方挑眉看過來時才收回視線,答道:“還有半年時間,如今其餘三6的宗派大約已經啟程了。”

青岩一頓,有些詫異於川彌大洲面積的龐大。

修者趕路的度有多快自不用說,但若是以修者的度都需要一月甚至幾月才能趕到的話,這川彌大洲是真的有些過於寬廣了。

“如若東方兄不願與赤霞宗一路,我家也是有幾個名額,只是不如赤霞宗來得多。”,莊歡道,畢竟赤霞宗算是整個川彌大洲上,醫者最多的一個宗派了。

雖然知道了莊歡的確算得上是另有目的的,但氣運這種虛渺的東西,青岩抓不住也摸不到,所以他對於莊歡的殷勤頗為不適。

即便青岩很想承了莊歡的美意,但轉念一想,如果之前的猜測沒錯的話,試煉之地的東西大約沒變多少。

對於這些,青岩是了若指掌的,自然不能帶著外人進去,便拒絕了:“我並不知道會不會去,若是去的話……當散修醫者便好。”

莊歡碰了一鼻子灰,他看著青岩,苦笑:“你到底還是沒有把我當朋友。”

青岩沉默,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冷場向來不是莊歡的風格,他很快就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態。

他知道青岩對川彌大洲上的許多事情都不太熟悉,原因他不會去深究,誰都有那麼幾個秘密,但青岩想知道更多一些事情是肯定的。

莊歡想了想,便挑了最近的一件事出來,道:“東方兄肯定看到了前不久那幾道神光罷?”

只想好好吃飯順便思考一下自己的批命的青岩:……

過了幾個時辰,莊歡心滿意足的離開了青岩的房間。

將他送出門的青岩回頭看著早已冷透了的飯菜,深刻的思考著自己要不要在這人下次再來打擾他用餐的時候糊他一臉熱湯。

簡直不能忍!

青岩喊來小二將桌上剩了許多的菜收走,囑咐他別讓人進來,尤其是那個剛剛說要定他隔壁房間的莊歡。

吩咐完之後便回了房,盤膝坐在床上,自儲物戒裡拿出了藥材,沉下心神進入了識海。

青岩內視了一圈。

淺綠色的元力在經脈中奔騰運轉著,運行到丹田周圍的時候便被元力漩渦拉扯進去,化作金丹的養料。

玉骨笛安靜的在金丹旁邊呆著,偶爾吸收一兩縷金丹遺漏下來的元力蘊養著己身。

青岩的神識一掃而過,最終回到了位於泥丸宮的識海之中。

他在密密麻麻的小楷字中尋找著關於藥材煉製的訣竅。

置於身前的藥材似乎被什麼東西抬高了,懸在半空,青岩睜開眼,右手掐訣。

“噗”的一聲,一朵燃燒躍動著的火自他手中騰起,外焰呈墨綠色,夾雜著一絲黑氣,越靠近內焰顏色越淺,透過外邊有些暗沉的火焰顏色看進去,隱隱約約能夠捕捉到一抹微亮的月白色焰心。

青岩伸出手,神識貼近眼前的藥材,仔細的與養心訣中的描述對照。

半晌,他一彈指,手中跳躍的火焰脫手而出。收回停在藥材上的神識,轉而與那團暗沉的火焰融合。

暗色的火焰將藥材包裹在內,火舌吞吐著將藥材外表融化,將承載藥材靈氣的凡木剔除,他小心的控制著藥材與焰心的距離,使之不至於被焰心的高溫瞬間燒成飛灰。

不多久,原本那株藥材已然成了一灘靈氣氤氳的液體,卻不如水一般柔軟,狀似水銀。

這翻滾的靈液之中隱隱能夠看到不少黑色的雜質。

青岩輕舒口氣,而就是這放鬆的一瞬,那一小灘好不容易融化了的靈液瞬間被蒸幹,一點兒痕跡都沒留下。

剛松了口氣的青岩一哽,一口氣頓時沒提上來。

半晌,他搖了搖頭,歎氣。

抬頭看看天,已然星光漫天,光是融化那藥材便花費了他大半天的時間,丹田也空虛的很。

顯然煉藥是極為耗費元力的。

青岩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用碧水滔天來恢復,他瞧了瞧天色,手置於兩膝,五心朝天,開始修煉起來。

之後的大半個月的時間裡,青岩每天白日裡被莊歡騷擾,夜間便嘗試在煉藥之途上更進一步。

直到莊歡提出,若是想要參加試煉,便應該動身離開了。

可廖曉嘯還沒回來。

青岩眉頭皺了皺,他是極想去那萬花試煉的,也許就像摘星樓中的養心決一樣,穀主會在試煉的頂端留下些什麼。

“若是有分神期以上的大能帶我們去,自然不必此刻啟程。”莊歡道,“可你我修為都……”

青岩還是搖頭,“不能去,我得等著。”

廖曉嘯一天沒回來,他就一天不得安心。

“等誰?”

“一個朋……”話音未落,門猛地被推開。

青岩抬頭看著突兀出現的巫邢,眨了眨眼。

23赤蓋毒蟲

浪寧寶跡一現,逗留南6的修者就如同聞見了肉腥的野獸一般蜂擁而至,連著來趕西潮節的普通人一同算上,一時之間浪甯鎮人滿為患。

巫邢暗紅的眼睛掃過房內的兩人,向青岩點了點頭,便走了進來。

莊歡看了幾眼巫邢,眉頭微微擰起,他看向青岩,問道:“你的朋友?”

青岩應了一聲,視線在巫邢身上打了幾轉。

“魔修……”莊歡還想說什麼,卻對上那對暗紅色的眼睛,頓時便將之後的話咽了回去。

巫邢十分自然的落座在青岩身邊,毫不避諱的打量著莊歡。

他對修道一途的人並沒有什麼偏見,但他一向嫌惡自詡正派對魔修喊打喊殺的那群。

就比如現在恨他入骨的仙帝。

莊歡渾身僵硬的接受著巫邢的打量,背後滲著冷汗。

這個人的修為很高,恐怕比家裡幾個老不死的都要高得多,他想,便看了一眼並無什麼特殊反應的青岩,垂下眼,識相的起身告辭。

醫者認識幾個修為高強的人並不是多麼令人訝異的事情,但就那人全然讓人升不起反抗之心的氣勢而言,青岩作為一個金丹期的散修醫者應該不會與其有什麼交集才對。

而且……那是魔修。

魔修修煉雖然快,但真正要扛過的劫難比正統修道的修者要難得多。

而那個人……身上氣息平和,並不像普通魔修那樣戾氣深重。

莊歡將青岩的房門關上,低下頭轉了轉左手上的戒指,手背於身後,離開了客棧。

房內,青岩看著巫邢在莊歡離開之後就開始扒衣服。

青岩掃了一眼桌面上巫邢甩出來的一些藥瓶,恍惚中想起這似乎是他離開萬花穀之前收拾的東西,當時在海上遇著噬風鯤的時候弄丟了,沒想到巫邢幫他收著。

“那是誰?”巫邢上身裸.露,肌肉線條流暢,看起來十分有力。

只是頗為違和的一處,就是巫邢胸前有一個頗大的手印,泛著青紫的顏色,其中隱隱有什麼東西在翻騰,狀似活物。

巫邢的臉色看起來很正常,大概這傷並不會讓他感覺疼痛。

“唔?”青岩翻出銀針來,上下打量著巫邢的上身,感慨著身材真棒。

“剛剛那個。”巫邢大方的隨著青岩的視線轉著身體,然後將手伸了出去,輕舒了口氣。

還是跟這人相處來得自在。

不同於魔界那群野心勃勃的傢伙……巫邢眼神沉了沉。

“你說莊歡?”青岩愣了愣,隨機搭上巫邢的脈,淺綠色的光芒一閃而沒,“大概……算是朋友,他不壞,雖然有點煩。”

巫邢點點頭,半眯著眼感受著青岩的元力在他體內遊了一圈。

他心臟上沾著的黑氣越的濃郁了。

青岩眉頭皺了皺,讓巫邢去床上躺著。抽出幾根頗有些粗的針來,挑了桌上幾個瓷瓶,拿了一隻茶碗走了過去。

青岩給巫邢胸口那一塊傷處抹了藥,輕輕按壓了一下那處傷口,觸感如同硬塊一般,他手中握著針,點燃蠟燭燒了燒。

針頭有密密麻麻的小勾,看起來讓人感到背後毛。

“忍著。”青岩道,然後將一根普通的針紮了下去。

那塊傷處並不如他想像中的那樣堅韌,幾乎不需要用力就輕而易舉的紮了進去。

銀針瞬間爬上了一層烏黑,那黑色似乎有生命一般想要順著針爬上青岩的手。

青岩還沒反應過來,他握著銀針的手就被巫邢打開了。

青岩頓了頓,抬頭看了巫邢一眼,停了手。

“我……沒見過這樣的傷,但我大概知道這是什麼。”青岩道,利針大約是有用的,但運功尚未完成,便被這侵蝕而上的黑色打斷了。

“無妨。”巫邢放下手,自己動手拔掉了已經變得烏黑的銀針,向青岩道:“繼續罷。”

橫豎他也不會去找其他的醫者。

光是他魔修的身份就註定了大部分醫者不會願意為他醫治,而以他的修為,要讓那些醫者的醫術真能作用在他身上也是極為困難的。

青岩是個特例,除了東方宇軒之外,巫邢這幾千年來也沒找到一個能夠跨越修為階級的限制醫治他人的。

也許有,但是他未曾聽聞過。

即便是元嬰期的醫者,想要醫治好一個出竅期的修者也是頗為困難的。

但東方青岩此人……雖然度很慢,但的確能夠將他憂心許久的蝕骨之毒解決了。

巫邢眯了眯眼,看著自己胸口被銀針勾著撕開一小塊皮肉,一點疼痛的感覺都沒有。

既然如此,讓他在自己身上試試也無妨。

青岩的元力注入手中不停換著的幾根銀針上,巫邢皮下是已然腐敗的血肉,泛著青黑的顏色。

他抬頭看了一眼面不改色的巫邢,低下頭將被蔓延而上的黑色侵蝕的銀針放到一邊,換了一根新的來。

他手飛快的挑著腐爛的肉,直到看到了之前在巫邢皮下翻滾著的似乎是活物的黑色。

它在這中間扭動著,想要將暴露在那一絲絲空氣中的身體掩藏進尚且完好的肌理之內。

青岩將定位的兩根銀針位置微微挪動了一下,拿出之前那跟末端帶著細勾的銀針,順著自己在巫邢胸口處挑出來的小洞探了進去。

他的動作很快,不過幾息,就將一條足有他中指長的蟲挑了出來。

那是一條黑色的軟體蟲類,雖然青岩對修者的世界瞭解並不多,但托養心訣的福,他認識這個。

“赤蓋蟲,以劇毒與新鮮血肉為食,最愛活物的心臟。”青岩看了巫邢一眼。

這種蟲本身就有劇毒,在饑餓的時候細小如,能夠輕易的通過傷口或是毛孔進入人的體內。

之後就是極為恐怖的侵蝕了。

因為赤蓋蟲本身帶著極強力的麻醉毒素,他在人體內遊走時,人幾乎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即便身體被赤蓋蟲遊過的地方很快就會腐爛黑,也不會有什麼特殊感受。

“你的心臟裡還殘留有劇毒,對赤蓋蟲而言是極為美味的食物。”青岩道,想了想,還是補充了一句:“大概有人盯你很久了。”

赤蓋蟲大多為人所豢養,成活率十分之低。

野生的赤蓋蟲生存在極為險惡的地方,侵蝕活物之時度極快。若是野生的,從那些腐爛的肉的程度來看,這麼長的時間,巫邢的心臟早該被啃乾淨了。

青岩說完,將赤蓋蟲扔進了隨身帶著的乾淨小瓶子裡,蓋上蓋子收了起來。

然後開始繼續給巫邢施針。

黑色的毒血溢出來,青岩讓巫邢測了測身子,用之前準備好的茶碗接住。

這些腐壞的毒血,對青岩倒是會很有用。

巫邢一滯,想起這傷的來由,暗紅的眼睛眯起來,隱隱閃過幾縷深暗的紫色。

他看了看青岩,對方明顯對他著傷的原因一點興趣都沒有,只是埋頭給他清理著傷口。

巫邢看了一圈,微頓,問道:“廖曉嘯呢?”

24妄造殺怨

青岩動作停頓了一瞬,隨即又開始清理起巫邢的傷口來。

他低垂著頭,幾縷不聽話的絲垂落下來,整個人瞧起來有一種怪異的脆弱感。

青岩一邊細心的清理一邊說道:“廖曉嘯還在西潮那邊,進去了海底的那座宮殿。”

他將宮殿突然出現了寶物痕跡的事給巫邢說了,猶豫了一下還是沒說出自己在海底宮殿遇到的事情。

“怪不得這附近修者這麼多。”巫邢點頭,他還看到了幾個討人嫌的老頭子。

青岩應了一聲,沒再說什麼,安安靜靜的將腐臭的毒血驅逐出來。

兩次給巫邢療傷,他倒是都沒逃過毒之一字,可見這人身邊的情形有多險惡。

黑豹叼著一大塊滴著血的鮮肉輕盈的從窗口躍進來,看了躺在床上的巫邢一眼,蹭到青岩腳邊趴下來,開始啃那一塊看起來像是豬大腿的生肉。

柔韌的尾巴輕輕的搖擺著,時不時卷住一邊青岩的腳踝。

青岩掃了一眼黑豹,抬頭隨口調侃巫邢道:“你該教它走門。”

“我肯定看不到它走門的那天。”巫邢看著慢慢消失的黑色血液,瞅見青岩額頭上滲出的汗,手一翻拿出一個體積並不多大的白玉瓶來,將這瓶子遞給了青岩。

青岩看著血液由黑轉紅,微微松了口氣,這才疑惑的接過來。

揭開了蓋子,瞬間室內飄散出一股清神醒腦的清涼氣息,讓人不禁渾身一震,疲勞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青岩掃了瓶子裡的丹藥一眼,連忙蓋上了蓋子。

這裡面的丹藥大約是補充元力用的,比莊歡之前給的品相要高出了好幾個等級,粗粗掃過一下,似乎都已經出了丹紋。

數量不多,僅僅兩顆。

但絕對有價無市,彌足珍貴。

他將瓶子放回到巫邢手上,在巫邢開口之前搖了搖頭,道:“太珍貴了,再者,這丹藥即便給了我,我也不能用……金丹期的修為可承受不起這麼巨大的靈氣。”

巫邢一愣,想想也是,這一顆丹藥幾乎足夠他在絕境中反敗為勝,金丹期的醫者用了恐怕是要爆體而亡的。

但送出去的東西絕沒有收回來的道理,巫邢握著青岩的手,面無表情:“留著,備不時之需。”

他不缺保命的玩意兒,但青岩肯定缺。

這人救了他好幾次,這絕不是一句話就能隨意揭過去的,青岩不收他心難安。

青岩啞然……備什麼不時之需?

自殺用嗎?

只是他面對巫邢到底沒有面對莊歡時那般拘謹,見推脫不掉便收下了。

就巫邢這種一有傷痛不去找別的醫者也不去找丹藥,寧願跑回來找他的情況來看,這丹藥收下了,以後恐怕救的也是巫邢的命。

青岩收拾好療傷的器具,揮手彈出一朵墨綠色的火焰將染上了黑色的銀針燒毀。

巫邢挑了挑眉,“丹火?”

“唔……”青岩點點頭,“最近在練習。”

“練得怎麼樣?”巫邢穿上衣服,隨口問道。

“……”過了大半個月都沒能成功過了融化進入提煉這關的青岩沉默,覺得每次都戳中他的巫邢真是好煩人!

巫邢回頭看了他一眼,瞧見那一臉殘念的樣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恩,我不問了。”

青岩不理他,幾步走到門口打開門,剛準備喊小二便看到幾個來勢洶洶登上了樓梯的人。

粗略的掃了一眼,差不多都是在開光與胎息之間的後天修者。

修行等次最為根本的,便是辟谷之後的金丹期,成功結得金丹之前,人使用的是壓榨己身而生出的內力,是為後天之境,而結丹之後則脫胎換骨,外界靈氣催生而來的元力驅逐內力並取而代之,這便是邁入先天。

只有真正結了丹,才算入了道,才能真正被稱作修者。

但因為普通人極少能夠分辨得出其中差別,在他們眼中,後天便漸漸的與先天混作一談了。

金丹是道坎兒,邁過去了就會登上一個新的巔峰,得到一個新的開始。

但絕大部分天賦有限的後天修者根本無法成功結丹,也有一部分極有天賦的後天修者折在了這道坎兒上,真正步入修道之途成功結丹的,百不存一。

所以,巫邢在他懵懵懂懂的時候給他的援手,不比所謂的再造之恩要輕多少。

青岩看到小二跟在那幾人背後上樓了,便喊了一聲。

看到小二瞧過來之後,便報出了三四道菜名,報完之後也沒等小二有什麼反應,回頭就關上了門。

巫邢摸著黑豹光滑油亮的皮毛,看著青岩端端正正的坐在桌邊上似乎很期待的模樣,便笑道:“沒有我想吃的。”

青岩詫異的看他一眼,“你不是不用吃麼?”

“我想吃你做的甘露羹。”巫邢頓了頓,“你也不用吃飯。”

青岩一臉嚴肅:“我不吃會死的。”

吃飯這種事情就跟閱讀醫書磨練醫技一樣重要,每天都不能缺少。

“……你就是想吃而已。”巫邢看著青岩,原本這人漸漸跟東方宇軒重合的形象瞬間碎裂成渣。

“胡說!”青岩抬頭瞪他,指控:“你占了我的床,不然我就在修煉了!”

巫邢笑了兩聲,站起身來將床讓出來,坐在青岩身邊。

青岩眨了眨眼,扭頭看著被敲響的門,語氣中帶著微不可見的欣喜:“先吃飯!”

“……”

房門被打開,店小二弓著身子端著一木託盤的菜式,都是青岩喜歡的。

他抬頭看了青岩一眼,看起來有些無助。

青岩愣了愣,剛想起身,就看到小二被人從背後踢了一腳,整個人撲在地上,手裡端著的菜肴掉出來,盤子碎了一地。

“仙、仙長……”店小二連忙爬起來,他看起來似乎要哭了。

青岩偏頭看了一眼巫邢,卻見對方臉色分外陰沉的瞪著門口那幾個人。

正是剛剛上樓來的那些後天修者。

“天字一號房?”一個人說道,他沒瞧見還在床邊上啃著大塊鮮肉的黑豹,而是看著主廳裡正等著開飯的兩個人,“將房間讓出來,饒你們一命!”

他們看不透這兩人的修為,但需要吃飯的,肯定是在辟穀期以下。

青岩輕輕掃了他們一眼,起身走進側間將掛在床邊的毛巾取了,回來遞給了小二。

“下去吧,再準備一份上來。”他說。

話的那人看著青岩的態度,脖子一梗,怒氣勃,沖了過來。

店小二嚇得往後猛地退了好幾步。

青岩連頭都沒回,逕自坐回了椅子上。

落座之後他偏頭看了一眼朝他沖過來的男人,驚異的挑挑眉,瞅了一眼巫邢。

那人死了。

“還要房間嗎?”巫邢聲音森冷,掃了一眼倒地之後瞬間化作齏粉的一團,問道。

幾個男人嚇傻了,呆愣的看著他們,硬是沒反應過來巫邢話裡的殺意。

青岩雙手閃爍著綠色的元力,覆上巫邢緊緊握成拳頭的手,默念著清心靜氣的口訣。

微微一頓,巫邢看了他一眼。

“不要妄造殺怨,助長心魔。”青岩道,他猜巫邢那所謂的魔身恐怕就是由心魔而生,不管是什麼原因誕生的心魔,殺伐之氣重了,必然是要助長心魔的。

而修煉之途上,刻下了重重痕跡的一道溝壑,便是心魔。

巫邢深吸口氣,隔絕外物沉下心神,待他平靜下來時一切早已結束。

青岩正端著一碗白米飯坐得端端正正的吃著,就如同面對一道世間頂級的佳餚。

巫邢看了一陣,問道:“你很喜歡美食?”

“不……只是以前被餓怕了。”青岩抬頭看他一眼,瞧見巫邢已然恢復,便道:“半年後的萬花試煉,我想去看看。”

所以到時候如果有問題不可能馬上就能解決。

巫邢點頭,吃菜。

“……”青岩看著他,“在此之前,我得先看到廖曉嘯安全的回來。”

赤霞宗來的那個老先生說過,上頭下了命文,逮著了廖曉嘯,可是有賞的!

畢竟不如萬花試煉一般默認只容許醫者進入。

浪寧鎮出現的宮殿可是沒有任何限制的,如今南6大部分宗派的中堅力量都正向著浪寧而來。

當然來的還有跟之前闖門的人一樣的老鼠屎。

但廖曉嘯要是被圍剿,即便是他那牛逼到突破天際的逃跑能力恐怕也夠嗆。

況且那座宮殿還那麼邪門。

巫邢應了一聲,手裡的筷子頓了頓,“那我們明天就去那海底宮殿看看。”

青岩頓時滿足了。

25爾等鼠輩(修錯字)

作為修者的優勢就是,在這種人滿為患的時候,可以擠一個房間,而且即便同床也不用共枕。

他們普遍用修煉來消磨晚上的時光。

青岩這天晚上倒是沒有嘗試煉藥了,而是安安分分的盤膝坐在窗邊的小榻上修煉。

煉藥總是失敗這種事情,自己知道自己看著就好了,被外人圍觀簡直就是羞恥p1ay,至少,青岩一點兒都不想被嘲笑。

雖然巫邢不會嘲笑他,只會盯著他笑而不語。

……光是想像都覺得好蠢。

巫邢倒是十分舒服的躺在床上闔著眼,橫豎如今在這種靈氣匱乏的地方修煉於他而言已經沒什麼太大的用處了,至於閉著眼睛到底睡沒睡著,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一夜相安無事,第二天天剛濛濛亮的時候,青岩就深吸口氣收了功。

他看了一眼窗外,晴空一碧,萬里無雲。

今天會是個大熱天,不過浪寧鎮在海邊,大概也不會太熱到哪裡去。

青岩起身去開門喊小二打兩盆水上來。

巫邢在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就已經坐了起來,整個房間裡還闔著眼打呼的,只有那頭趴在床邊上的黑豹。

“這麼早?”

青岩看了一眼吱聲的巫邢,點了點頭,“我有點兒擔心。”

他始終不怎麼放心,尤其在巫邢來了之後更加覺得心驚肉跳。

這份焦躁在他離開海底宮殿的時候就一直都纏著他,讓他始終懸著一顆心,放鬆不下來。

“廖曉嘯的魂燈沒滅,也沒有滅的跡象。”巫邢說,為了防止出什麼突的意外,他手底下的幾員大將都是在他這裡錄了魂燈的,他想了想,“不過似乎受了點兒傷。”

受傷或者死亡,魂燈會有些許變化,由此可以判斷出不少資訊。

“上鴻天界下命文來活捉廖曉嘯,換你出現,你知道麼?”青岩問,恰逢小二敲門進來,便轉身去開了門。

巫邢微微頓了頓,眯著眼沒點頭也沒搖頭。

“我之前救了赤霞宗的小少爺。”青岩掀掀眼皮,解釋道:“一個鄒姓老者來時說的。”

巫邢應了一聲,似乎並不太在意的樣子。

青岩無言,洗漱完了就準備離開房間。

巫邢這下開口了,他懶洋洋的倚在床邊,敲了敲床沿:“我想吃你做的甘露羹。”

青岩一哽,扭頭瞪著他,“回來了隨你吃!”

“噢。”巫邢點點頭,托著下巴道:“看來我需要跟你去萬花試煉了……”

青岩:……

你還能更無恥一點嗎!

巫邢似乎很高興,他輕輕拍了拍黑豹的腦袋。

被打擾了好眠的黑豹抻了個懶腰,甩甩尾巴看了巫邢一眼,逕自從窗口躍了出去。

青岩直接轉身下了樓。

魔尊大人立刻跟上,在之前看到的那個在青岩的房間裡、似乎與之相談甚歡的人門前微微頓了頓腳步,隨即便步履輕緩的下了樓。

姓氏為莊的這一脈,不止在川彌大洲,在整個上鴻天界隸下的各個小世界都多少是有些傳聞的。

傳聞莊姓一脈修行到了頂點,足以逆天改命,所以各大宗派世家極少會與莊家結怨。

而憑藉此術,即便莊家人丁稀少,也始終躋身在幾大世家之中,身份無虞。

只是一般來說,莊家普遍不會允許年輕子弟出來,因為大多數年輕人都無法管住自己的嘴,而且,若是實力不夠的話,也會被某些有歹意的人掠走。

莊家就跟醫者的性質一樣,相術頂尖的世家,比之醫者還要珍貴上些許。

至於那個莊歡是怎麼出門的又有什麼目的,巫邢猜不出來。

但他能肯定的是,東方青岩此人,有大氣運。

不然不會吸引一個莊家人對他如此照顧。

巫邢抬手撫了撫胸口,緊抿著的平直嘴角微微揚了起來。

青岩回頭瞅了巫邢一眼,站在客棧門口看著人頭熙攘的街道,眉頭一皺。

今日天氣熱極,就連一直清涼的海風也沒能阻擋熱浪,小鎮簡直成了一個蒸籠,往陽光下一站不出幾息時間便是汗水淋漓。

街道上人群擁擠,盡皆是為了圖得一時涼快湧向海邊的人。

青岩抬頭看了看天,即使沒有一絲雲,海邊的鎮上也不該這麼熱才是。

“是西潮那邊。”巫邢偏頭,看的正是西潮的方向,“大約是有什麼法寶,看這模樣,赤霞宗怕是要搶破頭。”

赤霞宗功法本就以熱聞名,若是有火屬性的法寶現世,絕大多數都是要被赤霞宗收入囊中的。

聞言,青岩點點頭,抬手掐訣,一頭大雕出現,馱著他如同利劍一般呼嘯著離開了人聲鼎沸的街道。

被扔下的魔尊大人一愣,再次回頭看了一眼樓上。

那道視線轉瞬便消失,再看回來時早已失去了巫邢的蹤跡。

房內的莊歡喝茶的動作頓了頓,看著桌上龜殼,一貫掛著輕佻笑容的臉上露出一抹怪異的情緒來。

海面上比之街道還要熱上幾分。

整片海域如同翻騰著蒸汽的沸水鍋一般,海水變得滾燙,甚至已經滾起了氣泡。

青岩毫不懷疑,捧一掬海水在手裡不多時,就會蒸出一層海鹽。

出竅期以下的修者,如沒有法寶護身,對這樣的溫度只能避開,顯然連靠近都無法,更不用說進入海中的宮殿。

而青岩就是那些幸運的修者之一,玉骨笛融合了雪鳳,讓他在外面熱極的情況下始終保持著清涼。

巫邢沒有如同廖曉嘯那樣體貼的能夠察覺到青岩的不適,而能夠自行解決這個麻煩的青岩也沒提需要幫助這回事。

一個修為深不可測的魔修帶著一個金丹期的修者,這樣奇葩的組合讓人側目。

“最高修為的是渡劫期,在赤霞宗的陣營裡,大約是客卿。”巫邢掃了一眼,那渡劫期的修者並未穿著赤霞宗的道袍,想必應該不是本門長老才對,想罷,便對青岩道,“我們下去?”

青岩點了點頭。

越是靠近這座宮殿,他心中的不安就愈甚。

不是出於對他自己的擔心,而是在下面的,廖曉嘯和其他已經進去的人,甚至是……整座宮殿。

青岩不知道這份不安是緣何而來,似乎在這裡的人,除了他之外,甚至連巫邢都沒有這份擔憂。

大概是他修為過於低微的關係?青岩想,修為高深的人比如巫邢,即便是心中有著憂慮也不會畏懼的罷。

巫邢與青岩剛邁出沒幾步,便被那個渡劫期的赤霞宗客卿攔住。

“魔修!”那人中年模樣,卻是一派正氣凜然。

他攔住巫邢喝道:“我赤霞宗重地,其實爾等鼠輩能輕易染指的!”

青岩對這些言辭上的激烈倒是無所謂,之前戰亂的時候他沒能挽救回病患的生命,聽多了譏諷和唾駡。

而對這些始終敏感的巫邢,卻跟青岩全然的淡定不同。

他自小養尊處優,如今也已經是令人聞而色變的魔尊,極少有人膽敢對他這麼說話。

唯一對於被欺侮的滋味兒的回憶,就是他被廢去仙根扔下了上鴻天界為奴的那段日子。

巫邢對此深惡痛絕。

在青岩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巫邢的手已經掐上了那中年人的脖子。

“鼠輩?”巫邢嘴角咧著,紫色的獸瞳在陽光的照射下豎成一條線,帶著讓人膽寒的殺意的冰冷,“那麼被鼠輩輕而易舉殺死的你,又是什麼呢?”

青岩看著巫邢如今的模樣,寒毛瞬間立了起來。

26如此報恩

突然出現的黑豹興奮的甩了甩尾巴。

青岩伸到一半想要阻止巫邢的手收了回來,視線偏到一邊,不去看臉色漲成紫紅的赤霞宗客卿。

巫邢掐著那人的脖子,紫色的獸瞳掃過來,視線定在青岩身上。

青岩霎時被盯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果然沒辦法平靜的面對巫邢的魔身,哪怕如今這魔身對他並無當初一般的惡意,可他依舊說不出阻止的話來。

要知道巫邢本人跟他的魔身完全是兩個極端,若是說了,不小心賠上自己可不划算。

況且,這客卿自視甚高,在赤霞宗中似乎也無甚威信,瞧瞧如今赤霞宗弟子無一人站出來便知道了。

索性眼不見為淨,青岩這麼想著,踩著腳下墨色的大雕背過身去。

白色玉骨笛入手冰涼,他擺出起手式,面對諸多面色不善的赤霞弟子歎了口氣。

黑豹抻了個懶腰,在虛空中如履平地,它停在青岩腳邊,同樣面對那群修為參差不齊的赤霞宗弟子,齜牙。

青岩半垂下頭瞅著它,他是見過黑豹動手的,如果這下它真的準備跟赤霞宗幹上,這裡的人恐怕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下。

能跟在巫邢身邊,即便是一頭未能化形的豹子,怕也不會是什麼普通的凡物。

現自己連一頭豹子都比不上的青岩覺得有那麼點兒悲傷。

燥熱的空氣使人們蠢蠢欲動。

柿子要挑軟的捏,這不論是在哪裡都是公認的真理。

而青岩,顯然就被當成了實打實的軟柿子,而且還是手中握著重寶的軟柿子。

誰捏誰知道。

那方赤霞宗幾個元嬰期修者交換了一個眼色,轉頭吩咐了什麼。

當下便看到十數金丹弟子自人群中踏出,運起元力,站出一個尖陣來。

陣眼為一金丹巔峰的弟子。

青岩將玉骨笛搭在嘴邊,眼色冰涼。

前方陣中,火紅的元力騰起,隱隱呈龍角之勢,轉瞬便交融在一起,扭頭奔騰著向青岩襲來!

青岩眯縫著眼,指尖微動。

陣法甫一動,周圍的溫度更是上升了幾分,散修們見這陣仗,沒多想,瞬間便遠遁而去。

玉骨笛聲音清幽,隱隱透出一絲鳳鳴之音。

吹笛黑衣男子腳踏羽墨雕,背後騰升一隻渾身雪白的鳳鳥,頭上三根翎羽隨風而動。

周圍的溫度猛地降了下來,連向青岩奔去的元力也滯澀了幾分。

雪鳳長鳴,扇動翅膀以極為迅捷的度向著快要觸碰到青岩的火紅色元力席捲而去!

冰與火的力量對沖,元力的衝擊讓下方翻滾的海域蕩了兩蕩。

青岩眼色一沉,白玉骨笛染上一層墨綠。

那墨綠凝成一團小球,堪堪抵擋住紛亂的向青岩襲來的殘留元力。

赤霞宗那方的弟子們瞅著對面男子手中的白玉骨笛,神色愈凝重。

腳步輕移,陣法陡然間便轉換成了防守之勢,牢牢的將冰雪的力量阻隔在外,不漏分毫。

正待混亂的元力波動過去,赤霞宗金丹弟子抬起頭,卻見那黑衣男子腳下羽墨雕陡然潰散。

“赤霞宗便是如此對待恩人的……”青岩笑道,他臉色有些蒼白,顯然即便是及時以春泥護花護住了心脈,以他金丹初期的實力,也必然是不敵對面十數赤霞弟子的。

但打不過,還可以考慮考慮嘴炮。

“既然如此,便托爾等向那鄒運興老先生轉達,赤霞宗的報恩,我消受不起。”

那方赤霞宗弟子一驚,沒來得及反應便見那男子直直落入海中,不過一息便失去了蹤跡。

鄒運興在赤霞宗地位頗高,即便是在幾位大乘期等著飛仙的長老之中也是極有面子的。

他是赤霞宗尚未現這西潮時,便已經到了合體巔峰的醫者,雖說他如今死死的卡在合體巔峰上不去,但在依附于赤霞宗的醫者之中,他的醫技與修為也是屈一指。

鄒運興的名氣很大,但因他尚且在世,並且為人極其正直的緣故,也沒有人敢用他的名頭來招搖撞騙。

況且,如今鄒運興也來了浪寧鎮,那黑衣男子不過是小小金丹期修者,斷斷是不該用鄒運興的名頭說謊的。

若是真是藉口,即便他現在逃了,也逃不過之後赤霞宗的追捕。

幾個為的赤霞弟子對視一眼,鄒運興一貫是反感恩將仇報這麼回事的,可他們也無法擔得起師門怪罪下來的懲罰。

眼見那與男子一同前來的魔修似乎正對著那新晉的客卿琢磨著什麼,並無下去與那男子一塊兒離開的意思,當下便心一橫,接連入水追了上去。

黑豹爪子往前伸了伸,低下頭瞅著翻滾著冒著熱氣的海面,回頭看了巫邢一眼,忍住心中對水的嫌惡,也跟著一頭紮了進去。

巫邢原本正背對著那一大批赤霞宗的弟子,見狀,手下一松,紫色的獸瞳微動,闔上眼再睜開,已然變回了正常的暗紅。

嗜好殺戮的魔修,會被血氣與怨氣侵入神魂,便是如同此刻的巫邢一般,眼瞳呈深沉的紅色。

而魔修,通常都是肆意妄為的,極少能找到不沾殺戮特立獨行的魔修。

紅色的眼睛,便成了如何辨認修者是道修還是魔修的關鍵。

那被掐著脖子的修者一個哆嗦,像是想到了什麼,驚懼的看著巫邢。

“知道了?”巫邢聲音有些低沉,他深吸口氣,那渡劫期修者就如同之前闖入青岩房間的壯年男人一樣,身體瞬間乾枯化作齏粉落入海中,只剩下衣物與一小團淡藍色的神魂還留在巫邢手上。

輕嗤一聲,巫邢將那團驚恐的神魂收了。

他雖被稱作魔尊,但卻不會食人神魂的,但他下屬中卻有嗜好此道之人。

掃了一眼瞬間連呼吸都不敢的赤霞宗弟子,視線在一方虛空中微微停頓了一下,手中微動,卻還是沒做什麼。

眼含警告的看了那處一眼,巫邢身形一閃,消失不見。

而那處地方,在巫邢消失之後突兀的冒了出來。

那人須皆白,臉色一如之前死去的客卿一般驚懼,他嘴唇抖索了半晌,眼中精光連閃,卻瞬間又暗淡了下來。

他在猶豫。

終於,那人像是下定了決心,轉頭抓住一個沒有跟著下去的留守的元嬰弟子,道:“去告訴宗主,魔尊巫邢……現浪寧!”

那老者,正是鄒運興。

27清白皆毀+入V通知

海面之上,那元嬰弟子正慌張的駕著飛劍往浪寧飛去。

鄒運興撫了撫胸口,回頭下令所有赤霞宗弟子都回浪寧鎮呆著,一有不對便馬上離開浪寧!

聽聞自己剛從巫邢那嗜殺的魔頭身邊僥倖逃脫的赤霞弟子,驚慌了一陣,扭頭便駕著各自的法寶回了浪寧鎮。

一個少年留了下來,他修為尚不到辟穀,卻對鄒運興沒有一般弟子那樣的驚懼。

等到這海域上已然見不到幾許人影,那少年才開口問道:“爺爺,那執笛男子說對我赤霞有恩……這事……”

鄒運興看著自己乖巧的孫兒,嘴唇抖動了幾下,連帶著垂落於胸前的白須也抖動起來。

“爺爺?”少年頓了頓,眨眨眼,“該不會是真的吧?”

鄒運興沉默了好一陣,良久,拍了拍少年的頭,臉色慈愛,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你還小,不要想這麼多。”

少年卻不聽,他搖搖頭,道:“那男子跟魔頭巫邢是一塊兒的,怎麼會於我赤霞宗有恩?”

鄒運興歎了口氣,道:“他救了少爺。”

聞言,少年便沉默了。

那個少爺是宗主唯一的孩子,也是宗主最小的徒弟,備受疼愛不說,丹藥靈石也是從來不缺的。

這人被驕縱出了一身毛病,平日裡專橫跋扈拿鼻孔看人,大家心裡雖然不滿,卻也礙著宗主的面子沒說出來。

這回要來浪寧鎮來看看西潮節盛況,也是那個驕縱少爺的意思,本來元嬰期的弟子們只需要出來兩個足矣,如今為了保護那少爺,不說元嬰期,分神期都出來了兩個。

甚至連渡劫期的客卿都請出來了一位,可惜直接夭折在了這裡。

即便是在南6排的上號的赤霞宗,失去一個渡劫期的客卿,也是十分肉痛的。

可平日裡哪需要這麼多人出來?

一個合體巔峰足夠震住場子了,如同廖曉嘯那樣的奇葩在川彌還是少之又少的。

更何況廖曉嘯這人神出鬼沒,在不在川彌世界還說不定呢!

但光是從這些事情來看,就能知道宗主對他的兒子寵溺到了極致。

可惜那人由靈藥硬生生提上來的金丹期初期,遠不如其他同等級的修者,並且修為卡在金丹期,心境根不上,再用多少靈藥也無法使他的修為再提升分毫。

只是宗主傳授予他的秘法頗多,明裡賜予的法寶便能數出個十幾來。

以至於金丹期之內,雖不至於被他擊敗格殺,想要絕他生路也是十分困難的。

“之前的兩位合體長老,魂燈大約已經滅了,我之前遇到少爺時那模樣,怕是他私自進了下方的宮殿。”鄒運興看著少年,道,“當初處在渡劫期的大能進入之後,沒能出來,卻跑出了一個金丹期的弟子,說是進得不深,回宗路上也埋骨他鄉了。”

而那金丹期的弟子,恰恰與他當時瞧見的少爺的模樣相同。

臉色青黑,七竅流血。

“若是少爺神魂滅于浪甯,這繁榮小鎮,轉瞬便會被宗主夷為平地罷,我們回宗之後也會被嚴懲。”少年這麼說,聲音有些悶悶的,“既然如此,那人豈不是幫了我們,還救了整個浪甯的百姓?”

“自是如此。”鄒運興又撫了撫孫兒的頭。

“那爺爺,你為何還……”

“宗派大義與恩情之間,總該有個選擇的。”鄒運興這麼說著,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卻是瞬間老了十幾歲的模樣,他看著孫兒天真正直的模樣,搖了搖頭,“你還小……”

原本精神矍鑠的老人心中始終燃燒著的火似乎熄滅了,挺直的背脊似乎變得佝僂起來。

鄒運興抬頭看著天上。

晴空之上隱隱凝聚起幾絲黑色的雲彩。

少年心中一驚,試探的問道:“爺爺?”

“報應哦!報應!”老人笑了幾聲,聲音也變得乾枯,他收回視線,對少年道:“這麼多年沒摸到渡劫的門檻,如今生了心魔,劫難便來了。”

“爺爺你要渡劫?在這裡?!”少年驚叫,“沒有長老們護持,會出事的!”

“我哪裡還有臉回去……”老者灑脫笑道:“我鄒運興耿直清白一生,到頭來卻因為一個後輩、上界一道命文背離了己身之道……!”

鄒運興說著搖了搖頭,頭頂的劫雲凝聚度並不多快,他轉頭看著自己的孫兒,將儲物戒指摘了下來,抹去自己的印記。

“我也無甚能留給你了,便將這戒指收下,我畢生的心血都在這裡……”老人說著,將孫兒的手以元力割破,將血抹在戒指上,像是想到了什麼,動作一頓,接著道:“那執笛男子是個醫術精湛之人,你可與他多做交流,若是我化作了劫灰,你便替我贖罪罷。”

少年看著本比他高出了大半個頭、如今卻因為佝僂而比之他又要矮上些許的老人,眼睛通紅,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莊家這一代領頭的那個小子說的話,你該挑著聽,別完全相信他。”說完,鄒運興將戒指塞給他,將他的孫兒與他的傳承一起,推進了海裡。

老者抬頭望著劫雲,佝僂的身子再一次挺直了!

“便讓老夫看看,這劫,是怎麼個渡法罷!”

下方宮殿內。

巫邢已經追上坐在之前那壁畫大廳裡調息的青岩,他如同之前的青岩一般,仔細瞅著壁畫。

突然,他的視線一頓,抬起頭掃了一眼上方。

果不其然,原本明亮的上方海域已然成了一片烏黑。

正在吸收周圍濃郁靈氣的青岩感覺周圍的天地靈氣猛地一滯,兩息過後便瘋狂地向上方海域湧去,連他身體裡的靈氣也似乎隱隱受到牽引,幾欲離體而去。

青岩一個哆嗦,當機立斷,即刻隔絕了與外界靈氣的溝通,抬頭看著上方黑漆漆的海域。

原本亮堂的大廳變得陰沉可怖。

青岩將白玉骨笛握在手上,冰涼的感覺讓他微微安下了心。

“你之前與廖曉嘯走了哪條道?”巫邢見他停了調息,便走過來問道。

青岩看著他,不做聲。

“……之前是我疏忽。”巫邢立刻懂了,立刻十分沒節操的攤手認錯,連一點為自己辯解一下的想法都沒有,“我沒想到還有人敢直接對著修為高出他這麼多的人……態度如此張狂。”

不能忍,結果一激動就被魔身鑽了空子。

他答應過青岩,跟他呆一塊兒的時候不讓魔身出來的。

是他食言了。

想個法子把那個魔身處理了不行麼?青岩瞅他一眼,卻沒說出來。

到底他跟巫邢還沒熟到那種能夠插手彼此隱私的程度。

“走吧。”青岩開口道,轉身領路。

“對了……青岩。”巫邢試探的開口喊了一聲。

青岩應聲,直接往直前尋到雪鳳的門內走去。

玉骨告訴他,另外兩扇背後都是死路,只有湖底下面那處,才是真正的生門。

這座宮殿除了入口處之外,就只有那一處能夠逃脫,卻因為湖水的關係,沒有人會願意泡進湖裡遊上一圈。

見那稱呼沒被拒絕,巫邢心下有些高興。

“那個莊歡,不要太相信他。”他道,“還有那些道修,也不要輕信。那鄒運興名聲這麼好,不也是轉頭就將你賣了?”

“莊歡的事,我持保留態度。”青岩道,畢竟已經稱得上是熟人了,還是眼見為實的好,“倒是鄒老先生……他怎麼了?”

巫邢道:“他方才,一直呆在一邊藏著。”

青岩腳下一頓,聲音極輕的應了一聲,面色如常的繼續往前走。

28搜魂之術

海面之上,漆黑的劫雲湧動著,鋪天蓋日,將整片海域盡皆籠罩。

紫色的雷電劈裡啪啦的響著,劫雲翻滾著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只待時間一到便直沖而下。

海水被天上的異象帶動,再不是沸騰的模樣。

原本蔚藍的顏色變得深沉,如同蟄伏的巨獸,咆哮著掀起萬丈波濤,氣勢洶洶。

鄒運興回頭看了看浪寧鎮的方向,轉頭往更遠的地方竄去。

憑藉他合體巔峰的神識修為,也能掃到浪寧鎮中正瞧著這邊的人群。

修者渡劫,普通人是極少能夠目睹到的,他們有的恐慌的乞求著上天,有的正驚訝的看著這處的異狀。

這裡距離浪寧並不近,但在此處渡劫也是會引海嘯的,浪寧鎮可經不起數丈高的浪濤拍打幾下。

更何況,他的孫兒還在下方的宮殿之中,他是萬萬不能讓那少年涉險的。

這麼想著,老人離去的度更加快了幾分。

海中宮殿。

青岩和巫邢二人正安靜的往前走著。

此時走道已經不再如同之前來時那般冰冷,融化的冰水讓整個走道都變得潮濕。

空氣中能夠嗅到淺淡的腐臭氣味,大約是因為溫度升高的關係,之前被封存的東西在潮濕的環境下腐爛了。

巫邢看著腳下鋪就道路的石塊,琢磨著等會兒回頭把這些都挖了帶回魔界自己的宮殿裡去。

青岩停在那道溝壑之前,低頭瞅了瞅,果然廖曉嘯之前布下的禁制已然失效,下方空間中的光洩露了,將上方昏暗的通道照得通亮。

夜明珠的光芒完全被掩蓋,下方透出來的光明讓人忍不住想要去探尋一番。

青岩跳下那個深深的坑,剛落地,一眼就看到那一片平靜的湖泊,忍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宮殿裡邪門的玩意兒可遠遠不止這湖泊一個,那所謂的生門也有點不對勁的地方,只是他看不出來到底是何緣故。

也許巫邢可以,青岩頓了頓,低頭看著手上的玉骨笛,回頭瞅了一眼巫邢。

然後又收回了視線。

巫邢被他那一眼看得愣了愣。

下方原本美好寧和的草地已經一片狼藉。

到處都是巨大的坑洞和被元力炸翻的土地,蔥郁的灌木叢變得七零八落。

不少青岩未曾帶走的靈藥已經與其他炸成齏粉的野花一同,破碎不堪。

細看之下,似乎還有屍骸橫陳於上。

暴殄天物。

青岩頗是不悅的眯了眯眼,可惜再多麼不悅也沒用了,只能怪之前赤霞宗那人來得太快,他們走得太匆忙。

早知道就該在一開始就多挖些藥材帶走。

再說這宮殿過段時間便會被掏空抑或是從此被視作禁地,想要再來怕也是無甚機會。

如此一想,青岩便更覺可惜了。

只是錯過的註定錯過了,覺得可惜也只是徒增困惱,青岩很看得開。

找到廖曉嘯之後就會離開浪寧,然後去萬花試煉瞧瞧。

其餘的,只好一切隨緣。

“下去?”巫邢打斷了青岩自顧自的沉默。

青岩回過神,點點頭,“恩,下去。”

光是想想還要去那湖水裡遊一遭,青岩就覺得渾身都不對起來。

巫邢這次倒是現了青岩的異狀,大概是他的表情過於明顯的關係,便問道:“怎麼了?”

“這裡……”青岩頓了頓,問道:“你吃過這裡的魚嗎?”

巫邢點頭,“廖曉嘯拿回來過,大家都吃了。”

真是喜聞樂見,大快人心!

必須要給好東西大家一起分享的熊孩子點個贊。

青岩眯著眼笑得溫和,剛想開口告訴巫邢,便被他掐訣噤了聲。

後方傳來的腳步聲,那人內息綿長,此刻卻是顯得有些亂,顯然並不懂得內息。

青岩拽了拽巫邢,瞪著他。

巫邢一笑,將法訣撤了,伸手拍了拍青岩的頭。

青岩眉頭一擰,毫不客氣的打開了。

他並不適應除卻谷主以及師兄師姐們以外的人做如此親密的動作。

“一個修為不及辟穀的小傢伙。”巫邢神識一掃,對於自己被青岩撓了一爪子並不在意。

青岩不做聲,抬頭看著上面,那人的腳步聲已經到他們上方。

一個少年探出腦袋,尚顯稚嫩的模樣露了出來,順著光照看得十分清楚。

少年身上穿著赤霞宗的紅袍,喘著氣,額頭上還滾著汗珠。

他咬著下唇看著下方兩個逆著光的人影,張張嘴想要說什麼,卻憋不出一個字來。

倒是巫邢往上看了一眼,視線在少年手上戴著的儲物戒上頓了頓,轉頭低聲向青岩道:“許是鄒運興的孫兒。”

青岩一愣。

他抬頭眯眼看了一陣,等了一會兒現那少年似乎沒有跳下來的想法,又不吱聲,便直接拉著巫邢準備往下跳。

“那個!”少年趕忙喊住了他們。

青岩又抬頭,並沒有表現出什麼不耐的意思,安靜的等著少年下一句話。

少年又沉默了。

青岩抿著的嘴角抽了抽。

你特馬逗我玩兒呢?

少年感覺特別委屈,他爺爺還在上面渡劫,生死不知,這邊下面那兩人……那執笛男子就不說了,他身邊的魔尊巫邢絕不是個好相與的。

可是爺爺在把他推下來之前沒告訴他那男子的名諱啊!

青岩終於皺起眉,開口問道:“何事?”

少年抿著唇,訥訥道:“爺爺他……”

果真是鄒運興的孫兒。

“若是報恩之事,不用再說。”青岩道:“我本就無意要他答還這恩情,救了那人不過醫者本分罷了。”

“……”少年張了張嘴。

“回去吧,這裡你不該來。”即便是青岩,沒有巫邢帶著,他也不敢輕易過來,更不用說一個連辟穀都沒到的小少年了。

誰知少年不止沒走,反倒一咬牙直接從上邊跳了下來。

青岩被嚇了一跳,趕忙運起元力接住少年,讓他安安穩穩的落在了地上。

少年臉色有些蒼白,青岩細看才瞧見他眼中密佈的血絲,連著他那緊張的模樣看起來怪可憐的。

巫邢將青岩拉了過來,偏頭面無表情的看著那個少年。

少年被巫邢的氣勢壓得喘不過氣來,魔修暗沉的紅眸盯著他,讓他渾身都繃得緊緊的,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在自己閉了眼就再也睜不開了。

青岩看他那模樣,終於知道莊歡之前跟他說,魔尊巫邢之名可止小孩兒夜哭是多麼實誠的大實話了。

那些巫邢喋血嗜殺的傳聞先按下不表,光是這氣勢,便足夠壓死不少修為低微的修者。

只是不知為何,之前面對闖入房中的大漢時,巫邢雖將其殺了,卻並沒有爆出如此的氣勢。

不容青岩多想,少年的臉色已經漲成了紫紅,眼神渙散。

他一愣,嚮往前去卻被巫邢緊緊的扣著手臂,當下就用力捅了捅巫邢了後腰,見人沒反應,直接抽出銀針準備紮下去,讓巫邢瞭解一下即便是金丹期的修者,也是能讓他疼得死去活來的。

巫邢反身抓住他的手腕,眼神中還有來不及收回的冷冽,看得青岩硬生生打了個哆嗦。

巫邢闔上眼,又睜開,已然是平日裡面對青岩的平和模樣,他身後,少年倒在地上,卻還是有呼吸的。

這讓青岩微微松了口氣。

“你剛剛做什麼?”青岩隨口問道。

“看了點我想知道的東西罷了。”巫邢答。

青岩半懂不懂,點了點頭。

巫邢端詳了身前的人一陣,現青岩並未有何排斥之後,鬆開了手。

幸好他不懂,巫邢想,搜魂之術一向是為人所不齒的邪術,若是因此而被青岩嫌惡了可不好。

之前自那渡劫期的客卿身上知道了些許消息,如今這少年送上門來,巫邢自然利用他來得知自己想要的。

鄒運興在赤霞宗地位不低,而這少年也頗為懂事,被鄒運興視作他的繼承人的少年,知道的東西不可謂不少。

至少巫邢想瞭解的東西,他知道大半。

青岩將少年扶起來,現這人臉色更加蒼白了一些,檢查一下確定沒有什麼暗傷之後,才抬頭看向巫邢,問道:“帶走吧?若是將他扔在此處,不多時便會去了。”

巫邢眉頭皺了皺,似乎不樂意帶上這個連金丹都沒結的拖油瓶。

“你願意帶便帶上吧。”半晌,巫邢這麼說,算是勉強同意了青岩的要求。

青岩欣然,當下便帶上少年自那破損的洞口跳了下去。

巫邢微頓,也跟著下去了。

這少年與青岩不同,青岩即便是沒結金丹也能幫他處理身上的隱患,可這少年不行。

即便他身上有鄒運興的傳承與為數不少的靈丹法寶,卻也是拍馬都趕不及青岩的。

鄒運興會將這少年遣來,也就是因著他那迂腐的性子,死死咬著他堅持的知恩圖報。

明明已經違背了己身之道……巫邢眼中閃過不屑,他對於那些所謂的大義並無堅持,更加覺得鄒運興為了宗派與所謂的道門大義而違背己身之道,實在是不值得。

這次,那老頭要化作劫灰,報恩的責任自然是留給了自己的後輩。

巫邢不認為鄒運興能夠渡劫成功,他將自己一身寶貝都給了他的孫兒不說,周圍也沒個人護持,再加上心魔的侵襲,能夠活下來的可能極小。

本身修者渡劫是不需要人護持的,而醫者卻不同。

一貫而言,醫者救死扶傷是積攢功德,但這說法只能針對於凡人之中的大夫。

修煉一途本就是逆天而行,天道處處設阻,每往上一步都頗為困難。

在中途重傷、死亡的更是數不勝數。

而醫者,救治了修者,卻是在其本身就逆天修煉基礎之上,更加多上了一層來自天道的罪責。

是以,醫者的劫難往往比之普通修者要浩大可怖得多。

除非這人修煉之途上,一個人都不救治。

但若是如此,那又有何臉面自稱為醫者呢?

東方宇軒之所以被尊為醫聖,不僅僅只是因其一直都不綴的救治著他人,更因為他渡劫之時,沒有面臨如同從前那些醫者一般浩大的劫難。

有人說他的德行天道有感。

而稍微瞭解一點的人卻都知道,要麼是功法原因,要麼是他身上有什麼避免天劫的逆天之物。

但大多數人選擇相信前者,因為若是真有如此逆天的法寶,怎麼著也早該有些傳說出來,而事實上卻是,查遍古籍也翻不到任何與其相關的寶物。

可若是功法,便不是誰都能得到的了。

思及此,巫邢轉頭剛想試探幾句卻是一愣,青岩對他笑吟吟的,開口道:“你不是想知道這湖有什麼貓膩嗎?”

巫邢點點頭。

青岩低頭看了看就在他腳邊上的殘肢,一腳將之踹進了湖裡。

他看著瞬間化作兩尾遊魚的殘肢,忍住胃部的翻騰,扭頭看向臉色霎時變了的巫邢,笑了。

果然,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29滾肉刀山

“如何?我可只告訴你一個人。”青岩道,“不過廖曉嘯大概是知道了。”

青岩覺得他對巫邢真是太好了,這麼重要的秘密都告訴他。

巫邢看他。

青岩回視。

半晌,巫邢扯了扯嘴角,“還不錯。”

“恩?”青岩沒反應過來。

巫邢笑,卻帶了那麼點兒咬牙切齒的味道,說道:“我說魚肉的味道。”

真是嘴硬得喪心病狂。

青岩扭頭走到湖邊上,回頭看著臉色實在不怎麼樣的巫邢,咧嘴笑道:“忘了告訴你,我們還得在這湖裡遊一圈。”

再之後的地方,他雖然有玉骨的講解,卻也是不知道具體的了。

不管玉骨講得多詳細,他也沒辦法對後來的路放下心來。

因為他知道這其中蘊藏著的不出現的東西,絕對比玉骨所數出來的要多得多。

畢竟玉骨一貫無甚心機,從來什麼事情都是順著自己的想法而做,若不是谷主將他的觀念矯正了,肯定是會要出事的。

巫邢將青岩帶著的少年接過來,二話不說直接跳進了湖裡。

湖水蕩起的漣漪不過到短短一丈開外便戛然而止,再無波動了。

青岩走到湖邊,跳了下去。

巫邢度不快,青岩很快就追上了他。

他們一直向著深處遊去,昏暗的湖水之中不時可以看到一些怪異的魚類,在湖水之中暢遊著。

若是不知道這湖的真相,鐵定是要逮上幾條的,但知道之後只想馬上離開這片湖泊,實在是膈應得很。

兩人不說話,帶著一個依舊在昏迷之中的小拖油瓶,潛入那深處的黑暗甬道之中。

“這湖水有靈。”甫一離開湖水,青岩便開口道,他轉身看著本該是一扇門的地方,如今已然不見了門板,只剩個門框,能直接看到門後的階梯,依舊是向下的。

巫邢對於這湖泊沒了興趣,聽聞此言卻是抬頭看了一眼。

湖水如同被什麼東西托著一般,在那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出口處流轉著,卻不漏下分毫。

半晌,巫邢道:“先找到廖曉嘯。”

對於這種地方,巫邢信任廖曉嘯勝過他自己。

雖然他的確是在之前那唯一一個讓廖曉嘯栽了跟鬥的秘境之中,恰巧救了當時身受重傷的廖曉嘯,但要論對這些詭秘玩意兒的瞭解,他是絕對勝不過廖曉嘯的。

“等找到廖曉嘯了再說,能難倒他的秘境,恐怕真沒有多少。”巫邢道:“只要不是有……的地方,廖曉嘯肯定不會栽跟頭。”

而這個地方,對廖曉嘯而言肯定不會是什麼難事。

何況廖曉嘯之前已經來過這裡,那片被毀壞了的壁畫,他肯定在第一次來時便看過了完整的。

青岩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直接走進了那扇門中。

“這之後的地方我並未進來過。”青岩道,“我的修為並不足以支持我來這裡闖。”

意思就是:出事了麻煩順手拉一把。

巫邢很上道的笑了笑:“我會保護你的。”

青岩一頓,回頭瞅了一眼巫邢,道:“還有你後邊兒那個。”

指的正是那個少年。

階梯並不多長,到了末尾之處周圍開始爬起了藤蔓。

青岩對這樣的環境倒是自如得很,連腳步也變得輕快,提起步子很快便穿過了層層藤蔓阻隔的階梯,一切變得明亮起來。

而入目的一切卻是讓他笑容僵硬。

是萬花穀。

正值繁盛的萬花穀。

穀口還停著等待主人歸來的羽墨雕,一見青岩便張開雙翅,暢快的鳴叫一聲,搖晃著身子走了過來。

堅硬的鳥喙輕蹭著他的臉頰,花香濃郁,一如他每一次回去一般。

值班守著穀口的正意弟子笑著跟他打了招呼,調侃他外出四五年,是不是在外找了個姑娘過上日子,樂不思蜀了。

青岩呆愣的看著他,輕輕撫了撫羽墨雕的羽毛。

“谷外戰亂,長安淪陷已逾兩年,如今好不容易安定,哪裡尋得到姑娘!”青岩道,他這才有些慌亂地現這話並非他想說的。

連動作都不由自己控制。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來,裡面正是羽墨雕最喜歡的烤全兔。

金黃酥脆,流著蜜汁和香噴噴的醬料。

大雕快活的拍了拍翅膀,一口叼住兔子,自顧自扔下主人飛走了。

那正意弟子噗嗤笑開,又調侃道:“雕兒都已經養了小雕,你這主人也該考慮了罷?”

“哪裡的話,若是有誰能看得上我才是最好呢,可惜我在外這麼多年也沒碰著。”青岩同樣笑道,複又談了幾句便離開穀口,去了三星望月。

孫老師父站在小屋前曬著藥材,幾個小蘿蔔頭在一邊坐著咿咿呀呀搖頭晃腦的念著醫書,不時偷看一眼在一邊幫忙整理著藥材的師兄和師姐們。

青岩淺笑,走近了孫師父身邊輕聲打了招呼。

孫老師父看起來愈蒼老了幾分,精神卻依舊矍鑠,身子骨健朗,還能管得住三五個喜歡搗亂的小弟子。

“青岩回來啦?”孫老師父抬頭看著他,笑著點頭,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快快去找穀主罷,他雖不說,對你們這群出去的小子可是念得緊呐!”

青岩笑開,便道:“您這麼說,穀主可是要不高興的。”

孫老師父笑了兩聲,聲音嘶啞卻還是中氣十足,笑駡道:“穀主可是你能編排的?還不快去?”

青岩渾渾噩噩,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也沒辦法管住自己的言行,只能看著,安靜的看著這一切。

他想伸手抱抱孫老先生,想讓他的羽墨雕帶他再一次繞著整個花穀飛一圈,想跟裴元大師兄一起在晴晝海一趟就是一整天。

可是他做不到。

碰不到、說不出、動不了。

萬花穀的天很藍。

在三星望月頂上更是看得清楚。

谷主正與子虛先生下棋,烏有先生在一邊喝著茶,盯著棋盤不時插嘴兩句。

三人顯然都現了青岩的到來,偏頭瞅著他,似乎在辨認這是誰。

半晌,子虛先生道:“這不是青岩小子嗎?回來啦?”

青岩行禮,回道:“多年不見,子虛先生還是如此熱愛棋藝。”

子虛撫掌而笑,道:“那是自然,烏有作陪,自是不怕沒有對手!”

言罷,子虛便拉著烏有向東方宇軒告辭,逕自離開了三星望月。

青岩看著不遠處的穀主,有些緊張。

東方宇軒手中的黑子轉了轉,最終啪的一聲落在棋盤上,這才抬頭看向青岩,招了招手。

青岩見狀,便乖乖走了過去,按著穀主的意思在他對面坐下了。

“下棋。”穀主道,微微頓了頓,“讓你一子,若是贏了,便認你回穀。”

青岩一愣,他自是知道自己棋藝不如穀主的,這意思是不打算承認他是萬花弟子了不成?

這念頭一動,他頓時急了,問道:“那若是輸了呢?”

東方宇軒抬頭掃他一眼,慢悠悠道:“認你回穀。”

青岩看著自家穀主,突然覺得有點兒胃疼。

“青岩。”東方宇軒看著青岩落了白子,自己拿出了一顆黑子來,道:“在川彌過得可好?”

青岩一震。

周圍的一切都突然變得清晰起來,青岩動動手指,現自己真的能控制了,這才猛地站起身,看著東方宇軒。

滿臉驚詫。

東方宇軒已經盯著棋盤,半晌,落了子,抬頭看向青岩,挑眉道:“如何?”

“……”青岩沉默了一陣,拿過一顆白子,悶聲道:“還好。”

“如此便好。”東方宇軒抓起一大把黑子,將棋局毀了,拍拍手道:“我輸了。”

青岩沉默。

東方宇軒喝了口已然冷了的茶水,道:“養心訣好好修煉,切不可忘記入師門之時立下的誓言。”

“穀主……”青岩開口道:“您在哪兒?”

東方宇軒將茶杯放下,“等你修為足夠了,便會知道。”

“萬花穀很好,不過是過去千百年,衰落罷了。”東方宇軒道:“我在下界留下了不少東西,你可隨緣取之。在修為未及出竅之前,切不可說是萬花弟子。”

青岩點頭,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麼了。

“你……”東方宇軒頓了頓,似是有些猶豫,“你的父母其實……”

青岩睜大了眼看著東方宇軒,想要聽清楚,眼前的場景卻突然之間崩毀,轉瞬便消失不見。

他身前,赫然是一片刀山!

他站在刀山的懸崖邊上,若是再向前一步,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場。

青岩猛地後退兩步,直接撞上了在他身後的人。

巫邢看他恢復了正常,松了口氣。

只是青岩的臉色看起來實在是不太好,不知道他看見了什麼。

“先別顧著自己,你瞧瞧周圍。”巫邢道,指了指周圍。

周圍高低不同的地方都有支棱出來的一小塊石台,每個石台都接著一條道路。

有五人正順著那條道路走向石台,石台之前便是支棱著尖銳刀刃的刀山。

那五人之中,有兩人的同伴是清醒的,想盡辦法阻止同伴往前走,可一下禁制,那人就尖利的嚎叫出來,臉色漲紅,似乎是想要自爆。

嚇得他的同伴趕忙撤了禁制,複又打斷了他的腿,那人便開始爬,折斷了那人的手,那人便在地上蠕動著前行。

“這是……怎麼回事?”青岩道。

這種情況,他只在窮凶極惡的朝廷要犯被貶成奴隸的時候見過,那些人被折斷了腿腳與手臂趕到鬧市上,被卒吏鞭笞著前行,直到走完整個街市,他們的下巴和臉早已面目全非。

“這原本是我的寢殿。”玉骨道,“我死後,他們將這裡填了,做成這樣,每日都驅使一些在沙漠中罹難來到這裡的人,或者奴隸跳下來,之後將屍體吊上去,扔進湖裡生魚供他們販賣貿易。”

青岩臉色一白。

“他們說這是血祭我。”玉骨頓了頓,並無什麼特殊的感情,單純的感慨道:“那段時間,這裡很繁榮啊,可是後來被現,這裡又安靜下來了。”

然後他看著這裡從沙漠變回了森林,又被海洋覆蓋。

“怎麼了?”

“我們離開這兒。”青岩無法忍耐,他不知道這到底是何等的貪婪,才會讓人做到這樣的地步……與其說是血祭,不如說是怕玉骨這活了千萬年的大妖怨氣深重而進行的鎮壓吧。

“您不喜歡這裡嗎?”玉骨問,言罷他又自答道:“我的寢宮很好看。”

青岩沒打算搭理他,掃了一眼周圍的慘狀,卻現自己實在是無能為力。

除卻對這裡的反感,他還想好好兒思考一下之前的東西。

他不認為之前的一切都是幻覺,即便真的是,青岩也願意去嘗試著相信。

只是,沒能聽到自己父母的消息實在是遺憾。

青岩深吸了口氣,將自己的視線和氾濫的同情心收回來,偏頭對巫邢道:“去正殿,廖曉嘯大概在那兒。

30宮殿崩塌

巫邢看著青岩的背影,回頭瞅了一眼正看向他們的兩個清醒的人,沒說什麼,拎著那還不知名諱的少年離開了。

那兩人的同伴已經接連落進了刀山,他們修為在外算得上不錯,一個元嬰初期一個金丹巔峰,卻實在是對這個沒轍。

不光是他們,這玩意兒巫邢也沒轍。

除非直接毀了那刀山,但誰知道那刀山下鎮著什麼東西,若是極惡的玩意兒放出來了就不好了。

巫邢是不怕,但是架不住青岩和那個少年修為低啊!

魔尊大人從來都是殺人,保人性命卻是極少做的,業務不熟練,若是不小心玩兒脫了怎麼辦。

那兩人顯然聽見了青岩那句話,心中一喜,對視一眼便毫不猶豫的跟了上去。

巫邢在青岩背後,看著青岩邊走邊隨意捋了捋有些微亂的頭,心裡打著小算盤。

手裡這個是個醫者,若是乖順一些的話,可以考慮帶回魔界去,免得那群受傷普遍靠自愈的屬下,每每跟他抱怨身為魔尊屬下大將居然連個能找醫者都沒有。

至於青岩,巫邢想到他萬花弟子的身份,覺得還是不要隨意放到人前的好。

手上這鄒運興的孫兒恰巧足夠當個噱頭,畢竟能修煉到合體巔峰、距離渡劫只差一步的醫者實在是少之又少。

而且鄒運興又成名多年,年輕時也是驚才豔絕之輩,想必他的孫兒天賦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看以後誰還說他找不著醫者,這次一次找倆,還都是名家之後。

巫邢突然覺得心情不錯,連帶著之前被青岩膈應到的情緒也消減了不少。

“背後跟著的是誰?”青岩放慢了腳步,與巫邢並肩,問道。

“那兩個清醒的,跟上來了。”巫邢道,偏頭瞅了一眼自己手裡拎著的少年,晃了晃他的領子,道:“醒了就別裝了。”

少年馬上睜開眼,看著巫邢,像是怕極了的模樣。

“名字?”巫邢道。

“鄒、鄒安……”

巫邢將他放開,名為鄒安的少年便馬上竄到了青岩身後躲著,似乎還有些抖。

魔尊大人冷冷掃了一眼少年,默不作聲。

青岩噗嗤笑出來,雖然巫邢當著他的面殺過人,但他還是沒法兒把巫邢跟嗜血倆字聯繫在一塊兒。

只是看青岩對他和對別人態度的轉變實在是一件頗為有趣的事情。

不得不承認的一點是,巫邢讓青岩感受到了,他是特殊的。

從知道這人是萬花弟子開始,巫邢就表達了自己對青岩的重視——畢竟要找個貨真價實的東方宇軒傳人實在是太難了。

青岩回頭看了一眼,他感官雖然稱不上靈敏,但也比之一般人要好上不少,尤其是眼力。

他一下就捕捉到了那兩人來不及躲避的身影。

跟在他們後邊的人見躲不過了,便沒有再隱藏行蹤,大大方方的站了出來,並且禮貌的問能不能夠加入青岩他們的隊伍。

“不行。”這一次拒絕的卻是青岩。

兩人中的女子柳眉一豎,道:“為何?”

“我不認識你們。”青岩道,看著那對男女搖了搖頭。

哪怕是認識的,也不能隨便帶,比如莊歡。

他不太清楚莊歡的立場,在能夠徹底信任莊歡和巫邢這兩個人之前,他絕對不會把他們彼此之間有意無意洩露出來的私事說出去。

要是莊歡跟巫邢屬於不死不休的那一類,他就算手段再好也沒法兒從中斡旋。

更何況,也許莊歡與巫邢兩人之間,比之他對這兩人的瞭解還要更加深一些也說不定。

有一句話說得好,最瞭解你的永遠是你的敵人。

青岩對他們之間的關係興趣不大,但絕對不想在他們中間當夾心餅乾。

至於這兩人,他之前說的話肯定是被聽到了,廖曉嘯的名字最近八成在各個世界傳遍了,這時候黏上來肯定沒好事兒。

“那介紹介紹便認識了。”男子道,眯著眼笑著。

青岩還沒開口,巫邢便不耐道:“沒興趣。”說完便拽著青岩轉身離開。

少年看了臉色不太好的男女一眼,見對方瞪過來,趕忙收回視線,一溜煙跟上了巫邢的步伐。

“怎麼了?”青岩看著巫邢快步趕著往前的模樣,詫異道。

“廖曉嘯受傷了,有點嚴重。”巫邢道,回頭掃了少年一眼,“是赤霞宗的人幹的。”

這話一出,鄒安少年立馬縮了縮脖子。

他現在還穿著赤霞宗的衣服呢。

“你不是說……”

“如果他這能傷成這樣,那肯定是遇到了……”巫邢又省略在後面的話,腳步戛然而止。

前方一團白色以一往無前之勢往他們這邊沖來!

青岩眯眼,直到白色距離極近了,這才認出居然是變回了奶狗的廖曉嘯。

說曹操曹操到,指的大概就是如今的情形。

“尊者大人?!”廖曉嘯睜大眼,他身上的皮毛沾著血,後腿也有很長的一道傷口。

可他像是感覺不到似的,倒是滿含震驚的看著出現在這裡的巫邢。

“恩。”巫邢很是高貴冷豔的點了點頭。

一魔尊一奶狗相顧無言。

突然,廖曉嘯嗷了一聲,嚎叫出來:“尊者大人你怎麼這麼想不開啊!仙帝那個渣滓派人下來了啊!就等你自投羅網了!”

“閉嘴!”巫邢喝道,“你東西拿到了?”

一說到這個,廖曉嘯頓時變得興致高昂,“拿到了!每次一在秘境之中遇到尊者大人就能交好運,尊者大人你不考慮每次都跟我來一個偶遇嗎!”

巫邢掃他一眼,淡淡的吐出一個字:“滾!”

廖曉嘯悲傷而虛弱的倒進了青岩懷裡。

“對了!”他突然道,“我把東西拿了,這宮殿鎮著的玩意兒怕是馬上就要出世了,我們快點走吧!”

說著,他打了個哈欠,舔了舔青岩的手,極其愜意的縮回了青岩懷裡。

真是無比欠揍!

正待巫邢一行人準備撤退時,整座宮殿開始劇烈的搖晃起來。

不過幾瞬,上方的牆體便迅開裂,奔騰的海水如同找到了泄口一般,倒灌進來迅佔領了整個通道。

巫邢直接拎上鄒安的衣領,喊上青岩往海域上方竄去。

整座宮殿都在崩塌,同他們一起出來的還有幾個修為在元嬰左右的修者。

那是之前追著青岩卻被他甩掉的赤霞宗弟子。

而青岩此刻無心關注那邊,而是緊緊的盯著那崩毀宮殿中露出了一角的怪物。

濃烈的血色與那一灣湖水融合,赫然成了一條盤踞著的血紅色的蛇。

那蛇渾身暗紅,如同凝固的血色,唯有眼睛處是亮白的,鱗片也閃爍著暗色的光輝。

它在海中遊弋,吞吐著信子,光是嘶叫,就讓周圍的海域硬生生降下了幾度。

“是血怨啊。”廖曉嘯從自己的儲物戒裡翻出靈丹來吃了,恢復了一點之後探出腦袋看了一眼,“我們快走吧,這玩意兒不吃個萬八千人是不會消停的。”

廖曉嘯話音剛落,那血怨蛇便一扭頭,直直向著浪寧鎮的方向遊去!

31分道揚鑣

兩朵水花猛然炸開,青岩和巫邢兩人出現在海面上。

周圍早已沒了修者的蹤跡,也許是見著劫雲便馬上離開了,也許是被血怨隨口吞進了肚子。

“他往浪寧去了!”青岩心一緊,關於血怨的事蹟他在養心訣內看過。

血怨的形成條件極為苛刻。

需要一個極陰之地,由數萬枉死之人的魂魄為引,輔之以血肉,鎮壓千年,方可成型。

被鎮壓千年枉死魂魄怨氣深重,漸漸的會開始相互撕咬吞噬,就如同養蠱蟲一般,最終存留下來的將會是最為強大的一個。

大部分魔修與鬼修自行煉製的招魂幡,便是從血怨之處得到靈感而生的。

一旦血怨衝破了鎮壓他的阻礙,便會化作實體,以鮮血來泄自己的怨氣。

血怨並不只是殺人,只要是會流血的生靈,他見了都會直接吞進肚子裡。

不管能不能消化,或者吃了之後會不會生什麼事,初生的血怨都是不會在乎的,因為他們那時並沒有神智。

直到怨氣散去一些神智清明了,才又會找個地方蟄伏起來,而此時,血怨便已經是能夠被稱作鬼修的存在了。

鬼界血怨不多,但逃過了初生時被群起攻之的劫難的,都在鬼界成為了一方大能。

而這個血怨似乎又有不同。

主宰那具身體的意志並不是那些個枉死的魂魄其中之一,而是那片噬人湖泊的靈。

那片湖泊吞噬了枉死之人的血肉精華,恰巧貼合了那些枉死在刀山的魂魄。

那座被鮮血染紅的刀山,本是鎮壓玉骨的所在,卻陰錯陽差的將無數冤魂生生拘在那裡,以致進入那殿內的人大多馬上就失去了意識,只是渾渾噩噩的往那血紅的刀山裡走。

浪寧鎮不大,但也說不上小。

每三百年一次的西潮盛會讓浪甯鎮名聲遠揚,要接待那些慕名而來的遊人或是商人,註定了這座鎮子不會冷清。

那極旺盛的生氣,恰恰是初生時的血怨最為喜愛的氣息。

巫邢偏頭看了青岩一眼,挑眉,“你想管?”

青岩沉默。

海面上劫雲尚未散去,凜冽的海風刮得衣袍獵獵作響。

帶著濃重濕意的空氣中含著一股腥氣,海面上翻湧著浪濤,漆黑的劫雲在極遠的地方扭曲著,閃爍著紫色的電弧。

鄒安看著那個方向,眼中滿含著擔憂和焦慮。

巫邢歎了口氣,想拍拍青岩的頭,手抬到一半就被瞪了回去。

魔尊大人相當從容淡定的收回了手,道:“青岩,你實力不夠。”

去攔血怨跟送菜沒差,剛剛要不是他在旁邊鎮著,那血怨就直接上來將青岩一口吞了。

廖曉嘯抬頭看著巫邢,粉嫩的小舌頭吐出來一點點。

明顯人家是希望你動手搞定那條蛇又不好意思開口的好嘛?愚蠢的尊者大人,不懂得怎麼討好人,活該被青岩嫌棄!

巫邢目光一飄,在廖曉嘯身上微微停頓了幾息,在看到縮在青岩懷裡的奶狗渾身毛都炸起來之後,滿意的收回了視線。

太過分了!簡直是令人指的惡行!!

廖曉嘯收回粉嫩的小舌頭,扭扭身子頭埋進青岩胸口,留個屁股對著巫邢。

巫邢對當救世主沒有興趣,同樣的,對幫助他人興趣也不大。

他從前是個只知道不停修煉鑽研道之一途的人,直到因為太過優秀而引火上身,才讓他意識到這樣並不正確。

後來魔尊大人有了新的興趣和想法。

比如胡謅一個秘境出來透露給廖曉嘯,讓在魔界裡黴的廖曉嘯樂顛顛的跑過去撲個空。

比如在與屬下商討事宜的時候隨口插一句話,為難為難那群腦子直愣愣不會轉彎只知道打架的魔修。

世間絕大部分人都謹守著獨善其身四字,尤其是在修煉一途之上,更是走得戰戰兢兢。

少有人會願意為了別人而犯險,就算是有仁慈之心也得量力而行。再者說,即便是道侶也不一定能夠全然坦誠的相對,更惘論他人。

而顯然的,青岩並不能很好的接受這樣的現實。

即便他在戰亂中呆過這麼多個年頭,見多了世態炎涼,卻也依舊莫名的對人們內心的良善抱著頗為積極的憧憬。

“我們可以離開了,你不是想去萬花試煉嗎?”巫邢掃了一眼似乎被染紅的浪寧鎮上空,微微一頓,道,“走吧,赤霞宗也已經撤離了。”

在面對血怨時,以赤霞宗如今的戰力,也只能選擇撤退而並非迎戰。

這就是現實,巫邢讓青岩看得清清楚楚,自詡正派的道家宗派在遇到這種事情的時候也是以己身優先,青岩那種會害死他自己的莫名心軟還是直接掐死的好。

東方宇軒這一點做得比青岩要好得多了。

青岩眯著眼看著浪寧鎮的方向,他自然也知道自己的實力並不足以去對抗血怨。

但若是坐視不理也實在有些……

青岩低下頭,抿著唇。

若是他有足夠強大的修為,也不至於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血怨毀了鎮子而束手無策。

就連穀主都告訴他,修為不及出竅不能向外說是萬花弟子。

實力才是說話的資本,青岩攤開的手用力的握了握。

半晌,問道:“莊歡呢?”

“他?早已走了。”

聞言,青岩點了點頭,道:“走罷。”

這下倒是換成巫邢詫異了,他看了面色正常的青岩幾眼。

“怎了?”

“沒想過你這麼乾脆就應了。”巫邢托著腮。

“……”青岩瞅了巫邢好一陣,扭頭轉向浪寧鎮的方向,道:“……那我去了。”

巫邢拽住他的後領,嘖了一聲,“走罷,廖曉嘯帶鄒安回魔界。”

“恩?”青岩一愣,“鄒安他……?”

“他說他想去魔界展。”巫邢扭頭看向鄒安,面無表情眼神森冷,硬生生把少年即將說出口的話給瞪了回去。

鄒安:……

我真的只想回赤霞宗。

失蹤好久的黑豹突然蹦出來,還叼著兩條不斷掙扎的魚。

豹子悠然的甩了甩尾巴,迅的將魚啃完了,紫色的獸瞳瞅了巫邢一眼,低吼一聲,化作了大雕的模樣。

青岩看著這熟悉的模樣微微彎了彎嘴角。

巫邢拉著他坐上大雕的背部,低頭把死扣著青岩衣服不走的廖曉嘯拎了出來,道:“鄒安也是醫者,你回去跟他們說一聲。”

然後像扔垃圾一樣把廖曉嘯扔了出去。

32浪寧鬼鎮

這一日,是所有僥倖自浪寧大難之中存活下來的人的噩夢。

一碧如洗的晴空之上出現了一絲黑色厚重的烏雲。

遮擋了天上高懸著的烈日。

這讓原本如同蒸籠一般的鎮上霎時間舒服了許多,不多時,吹進鎮子裡的海風帶上了一股風雨即將到來的濕意。

不知是誰高呼了一聲,原本蜂擁在街上、在海邊的人們紛紛回了家進了屋,套上長衫,等著這怪異的風暴過去。

溫度陡降,天邊漂浮的黑色凝聚成塊,紫色的電弧在翻滾的黑雲之中若隱若現,幾乎可以聽見它在雲中炸響的劈啪聲。

幾道淡紅色的影子在陰沉的天幕之下一閃而過,眼力見好的凡人們高呼了一聲仙長,對這場瞧起來有些異常的及時雨沒了什麼懷疑的心思。

修者的事情,他們普通人哪裡又能曉得呢?

來趕西潮節的遊人們聚集在客棧大廳裡,點了油燈聽說書人說著關於浪寧與這川彌南6的傳說。

外面雷聲轟轟作響,雨幕傾盆而下,木掛招牌打在門上啪啪作響,正是適合聽那些詭秘傳聞的好時候。

浪寧鎮郊外,赤霞宗據點。

莊歡再一次被一位姑娘當做了登徒子,險些被甩了巴掌之後,笑嘻嘻的收回手中的家譜,抬頭看向寫著“赤霞宗”三個大字的木匾。

進入時便見到熙熙攘攘的赤霞宗弟子正議論紛紛,隱隱約約出現的詞逃不過兩個字:渡劫。

他一愣,暗道莫非他的卦象出了錯?

否則赤霞宗的廳堂裡不該是如此景象才是。

可那男人該當真是魔尊巫邢。

只是那人與青岩交往甚密,實在是讓莊歡心生憂慮。

東方青岩是個好人,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但為什麼巫邢會對青岩態度如此之好,這便有待深究了。就本心而言,莊歡是願意相信青岩的,巫邢此人心狠手辣,城府頗深,青岩被他欺騙怕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然而不管事實如何,他都絕不會放過巫邢的行蹤。

莊歡的母親鬱鬱不歡數十年,就是因為娘家親人被那巫邢屠戮殆盡,一個不留。

以至於如今落下心結,修為不得寸進。

他那一向高傲強大的母親為此可沒少脾氣。

然而愈暴躁便愈凝滯,心境堪堪跌下幾階,修為亦是隱隱有不穩之勢。

莊家從來都不如表面上他人所看到的那般平和,要不是他實力是年青一代的佼佼者,失去了娘家庇護,修為還停滯不前的莊歡母親怕是要坐不穩莊家主母的位置了。

他知道青岩對於巫邢很是信任,所以揭破巫邢行跡這面,還是不能他去出。

莊歡不讓青岩看到他這灰暗的一面,青岩只需要記得有個總是纏著他、不懂得怎麼討好人的莊歡,始終對他好就足夠了。

因為他實在沒有把握,在巫邢和他之間,青岩毫不猶豫選擇相信的人會是誰。

莊歡沒有信心,尤其是在見過巫邢與青岩之間自在和諧的相處之後。

他可不想自己親手將擁有此等大氣運的人推向人人得而誅之的魔頭,若是青岩跟他回去莊家,相信過不了多久,他的母親日漸衰退的氣運就會恢復過來。

所以他絕對不能讓青岩對他有惡感。

於是他將巫邢的消息透露給了鄒運興,本想這正直的老人能借著與青岩那層恩情的關係拖上一拖,沒想到一拖就出了問題。

莊歡抬頭看著陰沉沉的天空,天劫的模樣與威勢他還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感受到。

“莊家小子!”一個中年人自人群中擠出來,朗聲喊道。

莊歡聞言抬頭,一見來人便笑著拱拱手道:“孫伯伯,好久不見!”

那孫姓中年男人面目平凡,修為堪堪到了分神,行為也並不出挑,恰恰合了所謂的中庸之道,這人在赤霞宗中雖地位不高,卻心眼少,做事踏實,是可以委派重任的人之一。

莊歡倒是常與這人打交道。

“難得你也趕來湊趣兒!小少爺不能親自謝謝你的救命之恩了,他已經被送回了宗門。”那男人道,也不管莊歡想要辯解的神色,他面色一變,拍了拍莊歡的肩道:“莊歡啊,你可得幫幫孫伯伯,你瞧這劫,是誰在渡啊?”

莊歡詫異的挑眉,“這一次還出來了幾位渡劫期不成?”

“並無……只是宗主在離綜之前跟我交代過,鄒先生隱隱有突破之相,若是突破了,即刻回宗!”男人眉頭一皺,“可這還有個已然進入渡劫期的客卿在,他們都去了西潮那方。”

莊歡心中一驚,趕忙問道:“孫伯伯,莫不是到現在還無一人回來不成?!”

“是啊!這渡劫可不是開玩笑!不論如何要渡劫也不該挑這種時候才是!”

莊歡面色霎時一片慘白,心下明白去的人只怕都早已凶多吉少,他抓住男人的手臂,道:“孫伯伯……鄒先生可有告訴你那巫邢魔頭來此的事情?”

男人臉色頓時變了。

“我告訴鄒先生了……我以為他會告訴你們!”莊歡闔了闔眼,將袖中藏著的龜殼翻出來,手下有些顫抖。

一貫隨和的孫姓中年一改溫和的模樣,厲聲將周圍的弟子斥開,將莊歡帶到房內。

一轉頭便看到莊歡坐在地上凝神拼起龜殼來。

他手中五個龜殼,各有不同。

拼了一陣,他拿出一塊來,擺在地上。

“問劫難。”

那塊龜殼在地上震顫兩下,龜紋隱隱有些變化,直指向了西方。

見開頭成了,莊歡松了口氣,放下第二塊龜殼。

“問人。”

龜紋閃了兩閃,扭曲半晌最終凝成一個人字。

莊歡眉頭一擰,擺出第三塊。

“問吉凶。”

龜殼瞬間變成一片通紅,出尖銳的嗡鳴之後炸成了齏粉。

房內頓時變得一片寂靜,連呼吸都隱隱透露出不安來。

莊歡額頭了汗,他有些顫抖,擺出了第四塊。

“問……出路。”

龜殼不斷的在地面上躍動著,跳上了莊歡的手,安靜下來。

莊歡低頭,霎時之間一股強烈的血氣撲面而來!

龜殼上紅色的線凝成一條遊動的紅色蟒蛇之相,對他張開血盆大口,竟是破了龜殼的束縛,直直的咬在了他的腕子上!

“莊家小子!你……”

“無事!”莊歡搖了搖頭,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了幾分。

他看著汩汩流血的手腕,並不多麼在意,反噬他受得多了,這比起他從前闖過的禍來說算不上什麼。

莊歡豁的站起來,推開房間門抬頭看向浪寧上空。

被黑色的劫雲覆蓋的天空之上籠上了一層迷蒙的血紅。

“天降異象,大妖現世……”莊歡甩了甩手腕,嘴唇都有些顫抖起來,他回頭對孫姓男人道:“恐怕其他外出的弟子凶多吉少,逃吧!”

莊歡話音剛落,就聽見鎮中傳來的喧鬧聲。

陰沉的海面之上出現了一道血色。

浪濤翻湧著將血色的真面目露出了些許來,那是極為可怖的一頭巨蟒,暗紅色的鱗片張開,如同凝固的血跡一般。

巨蟒在海中扭動著身軀,轉瞬之間便到了岸上。

它豎起身子,亮白色的獸瞳在暗沉沉的天地之間顯得格外可怖。

血紅色的巨蟒吞吐著信子,張開嘴長嘶了一聲,看著在晦暗的天地中唯一亮著燈的浪甯鎮,遊了過去。

它張嘴便向著一棟滿是人的客棧咬了下去,血色在所有人眼中炸開,驚恐的尖叫和絕望的哭號瞬間在整個鎮上彌漫開來。

莊歡臉色一變,道:“快走!是血怨!”

孫姓中年男人聞言,也不猶豫,喊上了赤霞宗的弟子們,當下便駕著各自的法寶騰空而去。

“是仙長!!仙長們都走啦!!!”人們絕望的看著他們的背影,尖銳的咒駡著泄著他們的絕望。

他們紛紛離開房子,拔腿向鎮子另一頭的出口跑去。

巨蟒尾一甩,圈住了好幾條街道,人們被困住,就如同蟻穴之中被圈起來的螻蟻一般,面臨著危機只能亂轉,毫無解決的辦法。

巨蟒吐了吐信子,柔軟的蛇信卻如同鋒利的刀劍一般,穿過了數人的身體,將他們捲入了血盆大口之中,整條街道霎時鮮血淋漓。

巨蟒在這座繁榮的小鎮中放肆的泄著自己的怨氣,它並不在意那些逃離的修者,他所想要的只有這濃厚的鮮血和死去之人魂魄的力量。

以及……巨蟒的眼中閃過一抹清明,它豎起身子,森冷的蛇瞳看著它來時的方向,吐了吐信子。

那個搶奪了本該屬於他的人的傢伙。

正在離開路上的青岩背後突然竄上一股涼意,他猛地回頭看向隱隱彌漫著血色的浪寧鎮,恍惚中竟是看到了一對帶著濃濃怨憤與森寒殺意的蛇瞳。

……是那個血怨。

巫邢同樣回頭看了看,除卻浪寧沖天的怨氣與血光之外一無所獲。

“怎麼了?”他問道。

青岩再凝神看去,卻同樣已經找不到之前那對蛇瞳的影子,便搖頭道:“無礙,大約是心中不安。”

巫邢看著擰著眉沉默的青岩,隨意應了一聲,不再多問。

被殺戮和血腥滿足的血怨趴在地上,血色光滑一閃,化作一個穿著鮮紅衣裳的男人。

他站在一片殘垣之上,低下頭看著自己飽滿的擁有血肉的手掌,低低的笑了出來。

我現在跟你是一樣的了,我所愛著的……玉骨啊……

33繁華郡城

黑豹化作的大鳥度極快,不多時便到了劫雲籠罩範圍的邊緣。

陽光刺破黑色的雲層,在虛空中劃出幾道光痕,成了一片冰冷灰暗中的希望。

青岩跟巫邢挨得很近,巫邢頗有興致的研究著黑豹化作的羽墨雕,細看之下便能現與青岩之前招出來的大雕別無二致。

連背部的空間也是一個樣的。

青岩掃了一眼大雕眼睛後方那一彎月牙狀白色絨毛,眯了眯眼。

果真是一模一樣。

他看著剩下的不多的空間,無奈的又往巫邢那邊靠了靠,總不可能坐到翅膀上去,再偏一點他就得掉下去了。

巫邢瞧了這邊一眼,托著腮思索了一下,輕輕拍了拍大雕的脖子。

羽墨雕頓時變大了幾分。

青岩微頓,笑著向巫邢點了點頭。

下方的海面已經恢復了平靜,不似那被劫雲籠罩之處一般翻湧喧鬧。

“那宮殿中的寶物該如何?”青岩打破了安靜,問道。

巫邢一愣,“自然是便宜那只血怨。”

那裡頭的法寶雖然不壞,但也稱不上多好,給金丹元嬰期的用用還不錯,但到巫邢手上就根本不能看了。

那只血怨拿了也只能暫緩一下沒有法器的尷尬。

似是意識到他旁邊就坐著一個金丹期的修者,巫邢忙補充道:“你手中那支笛子已然是整個宮殿中最好的了,在外也難尋到如此機緣。”

用到分神渡劫也是可以的,這世上有器靈的法寶是不少,但由一隻大妖作為器靈卻是極為稀少的事,更何況那支笛子還是那只妖的本體所化。

青岩本不可能駕馭這笛子,可架不住那器靈心甘情願趕著往上送的給他驅使。

“魔修也講機緣?”青岩奇道,他一直覺得魔修該是橫衝直撞,有什麼想要的便不擇手段的搶奪才是。

畢竟稱謂裡帶了個魔字,隨緣之由該是道修掛在嘴上的才對。

巫邢頓了頓,道:“魔修不講,我講。”

青岩這才突然想起,從他聽來的幾個關於巫邢的傳聞裡得來的資訊能知道,這人曾經似乎是個道修,還是個相當強大的道修。

後來才轉投了魔道。

他對這其中緣由有些好奇,至少從巫邢跟他的相處來看,如果按下他的魔身不提,巫邢還算是個不錯的人,並沒有傳聞中那般嗜殺和易怒,從這人身上,他實在看不出他會作出那等欺師滅祖之事。

事實上青岩對於背叛師門的人十分不齒的。

他能夠毫不猶豫的為萬花穀奉獻出他的性命,即便僅僅只是為了東方宇軒一人,他也是心甘情願的。

但他知道,並不是所有門派之中都如同萬花穀中一般和諧。

也並不是所有人都如同他一樣,受了萬花穀的撫養與再造之恩。

更何況穀中不也出了個司徒一一嗎?

所以青岩雖然不齒,但也沒辦法說出個所以然來。

但他不覺得巫邢會是那樣的人,欺師滅祖這名頭太大,即便聽了這麼多傳聞,青岩也不願意隨便把這帽子往巫邢腦袋上扣。

不管怎麼樣,他都已經應下了,必然是要跟巫邢相處比較長的一段時間,退一步說,他的確是不希望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瞧見的第一個人,就是會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的叛逆角色。

比起傳聞,青岩更加願意相信自己看到的巫邢。

青岩思忖了一陣,問道:“巫邢,你修煉多久了?”

巫邢看他,挑眉,“你想知道什麼?”

馬上就被看穿的青岩有點尷尬,他不自在的動了動身子,張嘴想問卻又咽了回去,最終還是搖搖頭說沒有。

問這些事情還是唐突了些吧,青岩想,再者,他跟巫邢所處的層次差了那麼多,療傷完成之後還不知道會不會再有什麼機會見面呢。

這麼一想,青岩頓時覺得還是少說為妙。

巫邢笑著看著了他一眼,也沒有自己主動說出來的意思。

到底,他與青岩雖然互有好感,但也沒到掏心掏肺的地步。

永平郡是一座十分繁榮的郡城。

它依傍著不遠處的王朝都城,掐住了通向都城的唯一一條平緩的道路。

國都三面環山,因道路並不多麼通暢,來往商人雖然不少,但也稱不上多,但因地處盆地,土壤肥沃,農業倒是頗為達。

永平郡算得上是南6之中這個名為崇光王朝的國家的最後一道屏障,這崇光王朝並不弱小,相反的十分強勢,卻設了永平郡這極為重要的一個郡城攔在國都之外,卻是足見他的膽量之小。

若是戰亂了,永平郡卡住這關卡道路,能給國都內的人一絲喘息之機。

只是,掐斷了別人進來的路,也掐斷了國都內自己人出去的路。

但當權者顯然並不在意這些。

反正就國都那農林頗厲害的展情形來看,若是被圍困了,三五年內也不愁沒糧食吃。

而帝王所住的殿堂之內,必然還有能夠神不知鬼不覺離開國都的密道。

但暫且按下這些不提,光地形來說,真正適合作為國都的,怎麼著也該是永平郡才對。

“崇光帝王的背後站著好幾個宗派。”巫邢見青岩驚奇,便解釋道,“不只是南6的,還有西6和北6,崇光的歷代皇帝一向沒辦法在大事上自己做主。”

青岩聞言更是詫異,“我以為修道之人該不問世俗才是。”

“一部分是的。”巫邢道:“但每個宗派之中總有修行不濟的弟子。”

心境跟不上修為,或者塑了金丹卻被天賦限制再也無法寸進的,便被派遣來這俗世之中打理事務了。

不管是金丹期還是僅僅到了辟穀,在普通人看來都是極為強悍的仙長,即便是帝王之家,在修者面前也是不敢放肆。

“我們來此作甚?”青岩問道,穀主也是脫世俗之人,雖然不靠譜了點兒,但也斷不會在別人國都門口立個試煉,到時候這地方跟菜市場一樣修者來來往往,對這人家王朝來說多尷尬。

“凡人有市集,修者自然也有。”巫邢道,“萬花試煉要開,各大市集之內必然熱鬧,你去了那試煉之內,也是需要一些東西的吧。”

他就不說青岩那令人心酸的煉藥進度了。

巫邢第一次這麼直觀的體會到一個煉丹師的成長是多麼的燒錢。

青岩用的還是那麼珍貴的藥材,還好被他及時阻止,換成了比較普遍一些的靈藥。

青岩一想也對,難保穀主腦筋一動就改了試煉的東西呢?

“先找間客棧呆著,離開市還有小半個月。”

“還能趕上試煉麼?”青岩問。

巫邢點頭,“可以。”

巫邢是十分想知道,那萬花試煉之中到底有些什麼東西。

十有八.九是東方宇軒留下的吧,歷屆試煉之中,成功拿到法寶活著出來的醫者向來收穫頗豐,醫聖留下的東西足夠他們鑽研上不少年頭了。

別人不知道青岩萬花弟子的身份,他巫邢是知道的。

青岩這一次去怕是要占盡便宜。

巫邢雖然不是醫者,但對試煉裡邊的模樣和所謂的運氣好就能撿到的法寶十分感興趣。

更何況裡邊不止有法寶。

藥材、心法、雜集、丹譜……這些東西在試煉之中似乎並不稀缺。

天知道東方宇軒哪裡搜刮來的這麼多好東西。

許是他人報答他救命之恩送來,卻被他隨手扔在了試煉之內吧。

青岩應聲,他第一次瞧見這個世界裡真正的繁華市鎮,便有些好奇的四處看了起來。

巫邢瞧他這模樣,便也放慢了腳步,隨他看個夠。

青岩看向那國都的方向,本是一掃而過,卻微微頓了一頓,似乎瞧見了什麼,便仔仔細細凝神看了一陣。

他眼中,隱隱約約捕捉到了氤氳的紫氣和蟄伏在其中沉眠的龍。

似乎是感受到了青岩的視線,那頭蟄伏著似乎在閉目養神的巨大龍頭微微動了動,睜開眼睛往他這邊看來。

“……”青岩打了個哆嗦。

巫邢見他似乎十分在意那國都的模樣,心下一轉,便說出實話順手抹黑那群道修,他道:“這些宗派也不敢隨意擺弄氣勢正盛的天賜之人,若這國都之上紫氣氤氳,隱有龍氣,那些個宗派必然是避之不及。”

損人氣運,尤其是龍氣,對己身甚至是整個宗派都是極為不利的。

青岩偏頭看著他,微微睜大了眼:“此話當真?”

巫邢奇怪道:“那是自然。”

……可這國都的紫氣連他都能瞧見了,龍形都已經能夠看得出來了啊!

你逗我?

“崇光除卻開國帝王,之後的歷代都未曾出現過身披龍氣之人……”

“許是看岔了。”青岩反駁道,“那國都上紫氣強盛,盤龍伏于其中,金鱗長須,只待時機一到便要沖天而起,清楚得很。”

巫邢聞言一頓,托腮眯眼看了國都一陣,實在沒看出青岩口中那強盛的紫氣來,更甚至他隱隱瞧見了這崇光國都的衰敗之意。

他極少瞭解世俗之事,知曉這崇光的事情也是從前為奴時,仙帝后人嘴碎隱隱透露出來的。

仙帝曾經極為看重崇光的第一代帝王,那人甫一落地,便是引動天地,紫氣加身之人。

仙帝那時還不是仙帝,只是一個分神期的修者,但也是當初那一代之中的佼佼者了。

不知是看中了這氣運想借之登天,亦或是真的想與此等奪天地造化之人有些交集甚至成為朋友,當時在修者之中名聲頗盛的仙帝,當下便拋卻自己家中怒氣勃的父親與母親不管,參與到了那世俗之中去。

再後來,不過十幾年,崇光王朝便以極為強勢的姿態打下了一大片南6肥沃豐美的土地,在這片繁榮的土地上立了王朝。

仙帝到底做了什麼不得而知,只是那家中從來不缺崇光王朝送來的奢侈什物。

“你會瞧王道氣運?”巫邢收回視線,一邊找著看起來比較好一些的客棧,一邊問道。

青岩一愣,這才回過神來,眨眨眼,“突然……看見的。”

現在不用凝神也能輕易瞧見那邊沖天的紫氣了。

那條龍此刻還瞪著那對眼睛瞅著他呢,視線一直跟著。

青岩不自在的撇了那邊一眼,對上那條龍的視線之後又挪開。

巫邢帶著他走到街頭,終於挑了間滿意的客棧出來,聽見青岩此言,奇道:“崇光王朝歷代氣運都是邀請莊家去看的。”

相術世家,難不成還會看錯?

青岩攤手,無辜的瞅著他。

他只是親眼所見實話實說罷了。

巫邢眯了眯眼,因為人流頗多而隱成了黑色的眸子看了那國都方向良久。

若是莊家謊報,那定然是所圖不小,若是真的沒看出來……巫邢嘖嘖感慨了兩聲。

這崇光王朝自仙帝還在下界起就已然存在,若是那些宗派一直以來都被欺瞞了視線,一旦等那龍沖天而起,那些宗派的氣運怕是要瞬間跌到極低,一個不小心整個宗派覆滅也是不無可能的。

巫邢覺得這崇光之內必然有貓膩,雖然他不專攻相術,但修煉之人多少對龍氣此等天賜之運還是能夠隱隱察覺到的。

即便不用莊家來看,他們也能夠很好的避免,請莊家來不過是更加圖個心安。

可即便是他,也看不到該有的氣運,甚至還瞧出了衰頹的跡象。

這是幾個意思?

再者說,所有修者都沒看出來,為何獨獨青岩如此篤定?

巫邢偏頭上下打量著青岩,後者疑惑的回視他。

剛剛平定了自家後院叛亂,此刻正閑的蛋疼的魔尊巫邢一邊琢磨著,帶著青岩進了客棧,要了兩間上房。

巫邢突然拉住正欲回房的青岩,正了正衣冠,道:“青岩,你幫我看看,我是不是身披龍氣的天眷之人?”

青岩:“……”

神經病。

34攔截信件

巫邢覺得方才自己腦子似乎真的是渾了點,導致青岩看他的眼神一直十分微妙。

魔尊輕咳一聲,在青岩的注視下給他擺了個聚靈陣,留下幾塊看起來品相不錯的靈石,離開了青岩的房間。

連今天的治療都忘了。

青岩坐在桌邊托著腮,眯著眼笑得溫溫柔柔的,手中把玩著那幾塊靈氣濃郁的靈石。

清風垂露耗費的元力頗多,也十分的消耗精神。

給自己抑或是同等修為的人治療驅毒尚還好說,一碰上巫邢,在用過兩三次之後他就只能癱在地上了。

青岩當然不會這麼毫無防備的把自己擺在巫邢面前,就算巫邢幫過他,這種防人之心卻也是該有的。

尤其是……青岩根本沒法把握巫邢那個魔身的脾氣,以及他出現的時機。

所以他每次都只對巫邢使用一次,然後就離開巫邢所在的地方恢復元力和精神。

這種迴圈對於青岩來說反倒是個極好的修煉方式,所以他還是十分樂意給巫邢驅毒的。

不過現在有比去找巫邢治療以及自己修煉更加重要的事情。

青岩抬頭看了看天色,將靈石收到戒指裡,起身往門口走。

是吃飯的時辰了。

甫一開門,便看到一衣著算得上華貴體面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似乎正欲敲門的模樣。

青岩愣了一下,確定這人他並不認識,便疑惑的看著。

中年男人後退一步,頗有禮的一躬身,道:“可是東方青岩先生?”

青岩看了他一眼,男人剛到煉氣期,便放下了一些戒備,點點頭。

中年男人聞言又是一躬身,轉身招呼了一聲小二,便見一少年模樣的店小二端著託盤麻溜的跑了過來,木託盤中是冒著熱氣的菜肴,正是青岩喜歡的一些菜色。

青岩扭頭看著同樣出了房門的巫邢,挑眉。

巫邢搖搖頭,表示這不是他的意思。

“仙長,這些菜肴是我們掌櫃給您備著的。”小二指了指那中年男人,聲音清脆明快,乾淨俐落的模樣讓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青岩收回視線笑了笑,向那中年人道:“無功不受祿,掌櫃的這是何意?”

掌櫃站直了,道:“先生,這是我家少爺交代下來給您準備的。”

青岩更加不明白了。

掌櫃又道:“我這酒樓,是莊家名下的。”

這下青岩明白了。

“莊歡人呢?”

“少爺並不在永平郡內。”

青岩偏頭看巫邢,吃巫邢的花巫邢的,青岩倒是覺得心安理得,畢竟他正給人家治療著呢,巫邢也不像是缺這麼點錢的樣子。

但如果物件換成莊歡,青岩就有那麼點兒不自在了。

感覺就像被闊少包養了一樣。

巫邢走過來,替青岩做了決定。

他面色冷峻,斜睨了小二一眼,將他手中的菜肴接過,轉身走進了房內。

青岩:“……”

掌櫃的看了巫邢一眼,收回視線又向青岩深深彎下腰。

“掌櫃的,你這是……”

“聽聞東方先生是位醫術精湛的醫者。”掌櫃說道,神色之間帶了一絲哀戚。

你從哪裡聽聞的……青岩臉色有些木。

“東方先生,我那兒子患了怪病,尋遍了崇光上下也沒能將他治好。”掌櫃歎息,“我停在煉氣期,壽元不多,也算老來得子,那孩子修煉天賦頗高,卻是遭了歹人所害,已然沉睡十年有餘,過了最適合修煉的年紀了。”

青岩沉默不語。

“先生,我人小力微,入了世俗,攀不上宗派裡那些醫者,在外的散修醫者也難以覓跡……”掌櫃的說著,眼中隱隱泛出濕意。

他掙扎了十年,散盡家財只為他那為人所害的兒子,結果如今他的孩子躺在家中,依舊神色安寧卻是毫無動靜,若不是心口還跳動,身上還溫熱著,簡直就像是一具屍體一般。

如今他僅剩下莊家賜予他的一幢酒樓客棧,再也無力尋求天下大夫,也沒辦法去找真正醫術高絕的醫者。

那些人離他太遠,也看不上錢財那些凡物。

掌櫃知道這麼突然的請人幫助十分唐突,但他真的已經沒有其他的辦法了。

“先生,少爺宅心仁厚,看我可憐,將這酒樓的地契直接給了我。”掌櫃聲音嘶啞,他看著青岩,眼睛漲紅了,道:“我也沒其他能為先生做的,只求先生救救小兒,這酒樓地契便給了先生,我兒若是好了,為奴侍候先生也……”

“掌櫃的,這可使不得。”青岩連忙打斷了掌櫃的話,頗有些為難的看著他。

若是真的尋遍了名醫也無法解決那病症,只怕真是修者所為。

青岩只能辨認一些毒物,驅毒也可,如果真是修者的手段,他卻是沒有把握將之治好的。

畢竟經歷擺在那裡,一般疑難病症還好,修者造成的傷實在是讓他為難。

“先生……我就這一個兒子……”

“答應了吧。”巫邢坐在房內,已經吃了幾筷子菜肴,插嘴道。

青岩回頭看他。

巫邢向他點點頭,神色極為平淡,道:“治不好也不能怪你,去看看也不虧什麼,反正……也沒人知道你,不跟那些成名的醫者一樣怕砸招牌。”

這話說得真夠欠的……

青岩面無表情,卻還是答應了掌櫃的請求。

巫邢說得對,去看看也不虧什麼,算是增加閱歷也好。

青岩只是擔心,那掌櫃的似乎將所有的希望都賭在他身上一般,實在是讓他感覺責任頗沉。

掌櫃的千恩萬謝,兩人約好去看他那兒子的時間之後,掌櫃的便告退了。

離去的腳步十分匆忙,臉上卻帶著濃烈的喜色。

小二看著掌櫃的這模樣,扭頭向青岩分外友善的抿著嘴笑得燦爛。

青岩回了個笑容,便將他遣走了。

“味道怎麼樣?”青岩坐到巫邢對面,握著筷子打量著這菜色。

巫邢抬眼看他,擦了擦嘴,吐出三個字來:“甘露羹。”

青岩:“……”

泥煤。

青岩不理他,直接動筷子吃起菜肴來。

巫邢托腮笑眯眯的看著他吃,全然不似之前面對掌櫃和小二那時的冷淡。

被盯著吃了幾口的青岩一頓,抬頭看了他一眼,把自己不喜歡的芹菜全都細細的挑出來,夾給了巫邢,溫和笑道:“吃。”

巫邢低頭看了看他面前碗裡綠油油的芹菜,繼續抬頭看著青岩。

青岩頂著他的視線啃了一小塊玉米,黑漆漆的眼睛掃了巫邢一眼,又道:“吃。”

“甘露羹。”

“……”

你好煩啊!

青岩放下碗,轉頭出了門。

巫邢笑得格外愉悅,把青岩夾給他的芹菜都吃了。

莊歡……

想到這個名字,巫邢眼神一沉,若是莊歡將青岩的醫術宣揚出去了,青岩身為萬花弟子的真相早晚是要被猜出來的。

雖然並不太在意這件事為人所知,可就青岩此時的修為而言,風險也頗大。

東方宇軒救的人多,記恨他的人也多。

醫者有,修者自然也有。

只是東方宇軒消失了這麼多年,想要報復也找不到法子。

如今這事要是暴露出去,對青岩而言絕不是好事。

但若真要細細去想,以青岩那頗為良善的心思來說,即便沒有莊歡的推波助瀾,他身為東方宇軒門下弟子這事被人們知道也只是時間問題。

但這個時間卻很重要,在萬花試煉結束之後暴露出來還好,若是在此之前,青岩在試煉中只怕會要出問題。

巫邢並不討厭青岩那份軟和的心思,反倒是有些喜歡。

畢竟現在還能抱著這份誠摯的人並不多,恰巧青岩是其中之一,又恰巧巫邢遇上了。

只是偶爾青岩無法認清現實想要去管閒事,這點讓巫邢感覺有些煩躁。

比如青岩肯定不會相信醫者之間存在極為兇險的暗爭。

巫邢卻知道。

醫者之間的鬥爭相當可怕,神不知鬼不覺的便能將人殺死。

每個煉丹師多少都會一些毒,每個醫者多少都有一些不為人知的手段。

醫者通過他曾經救治過的人對仇家動手實在是太容易了。

好在青岩很聽他話。

萬花試煉之後巫邢馬上就會帶青岩離開,若是身份暴露了也不用擔心什麼,除非仙帝親自下界來,否則想在他手裡拿人是絕不可能的。

但試煉之前的話……巫邢眉頭皺了皺,偏頭看著爬到凳子上盯著桌上菜肴的黑豹,在它探出身子伸爪夠向那只雞腿的時候,一腳踹掉了它的凳子。

魔尊不高興。

黑豹落在地上,看了他一眼,甩甩尾巴姿態悠閒的從窗戶門口躍了出去。

掌櫃回到家中,滿臉喜色的將事情告知了妻。

夫妻兩抱頭垂淚了一陣,那婦人像是想到了什麼,抓著他丈夫的手道:“當家的,你快去修書一封給少爺寄去,好好謝謝他,啊。”

掌櫃忙點頭,給妻撫了撫後背,感慨道:“這酒樓啊,咱們不要了,兒子能醒來就好。”

“對,只要兒子好就好。”婦人擦了擦眼淚。

信隼尖利的爪上綁著一卷信件,自酒樓掌櫃家中飛了出去。

剛飛出不遠的距離,一道黑芒閃過,信隼掙扎著落下幾根羽毛。

大雕爪子刺進信隼的身體,直直向著地面俯衝而去,在即將落地之時變成了一頭黑豹,嘴裡叼著那只體型有點兒大的信隼,一路滴著血,看准了窗口跳進了房間。

巫邢偏頭看著它,笑著拍了拍他的腦袋,將信隼爪上的信拿了下來。

35龍氣寄魂

青岩端著甘露羹回了房間的時候,巫邢剛好將整封信看完。

信的內容不少,除卻對莊家少爺的感激之情以外,還提到了一些事情。

比如東方青岩身邊的確有個男人一起。

顯然,莊歡雖然隱瞞了巫邢的身份,但並沒有放棄掌握他的行蹤。

巫邢偏頭看了一眼青岩,眯了眯眼,隨手將信件揉碎了。

“那是什麼?”青岩隨口問道。

巫邢低頭看甘露羹,拿起瓷勺攪了攪,“沒什麼。”

青岩瞅了一眼在一邊啃鳥啃得鮮血淋漓的黑豹,沒再說什麼,坐下開始吃已經冷了的菜。

他與掌櫃約定的時候在下午,掌櫃家的宅院距離酒樓並不多遠,據說那也是莊家賜下的。

按下莊歡那有點煩人的性格不談,他對自家有困難的俗世之人還是十分良心的,若不是有莊家在背後照料著,那掌櫃此刻怕是早已無家可歸。

雖然青岩想不明白,為什麼莊歡不直接托莊家的醫者來給這人瞧瞧,不過看掌櫃那對莊家極為感激的模樣,覺得別人家的家務事還是不要插嘴太多。

剛吃完飯不多久,巫邢就抬眼看向了外面,外邊的腳步聲聽起來很急,踩在樓梯上噔噔響。

青岩同樣看向門口,果然,不過幾息便聽見了敲門聲。

“他們倒是挺急。”巫邢笑道。

“等著救命,自然是急的。”算算時辰,卻是距離與掌櫃相約的時候還差了一個時辰有餘。

“外面可不是那掌櫃。”巫邢提醒,他指了指眉心,道:“多用用神識。”

青岩點點頭,起身去開門。

來敲門的是之前那個少年模樣的小二,他滿頭大汗,似乎是要哭了的模樣。

見青岩開門,一把拉住他的袍袖,帶著哭腔哀求道:“仙長……仙長您快去看看掌櫃的吧,出事兒了!”

青岩一愣,這才吃頓飯呢怎麼就出事了?

巫邢眉頭也是一皺,看了折騰了一地鳥毛和血跡的黑豹一眼,伸腳踢踢它。

黑豹尾巴擺了擺,卷住了巫邢的腳踝,揚起頭看了門口的小二一眼,又收回視線趴回了地上。

店小二慌張的模樣看起來並不像作假,巫邢見青岩的神色,便歎了口氣站起身來。

青岩感覺腰後被推了推,不用回頭看也知道是巫邢。

心中頓時一松,向小二吩咐道:“帶路。”

巫邢看著青岩這反應,微怔之後,滿意的眯了眯眼。

甫一離開客棧大門,青岩便又感受到了那道來自國都方向的視線。

他抬頭看了看,果不其然還是那道龍氣。

青岩是極想知道為何這龍氣死盯著他不放的,可遺憾的是沒有人能夠替他解答。

就連巫邢也不知道,他甚至尋不到這龍氣的蹤影。

掌櫃家的宅院距離酒樓不過是一條小巷加個拐角的距離。

此刻這裡已經圍聚了不少人,婦人的尖叫在喧嚷的人群中也顯得極為刺耳。

見小二引著青岩與巫邢二人到來,人群的議論便戛然而止,擁擠著讓開了一條通往大門的路。

青岩腳步一頓,這陣仗還真讓他有那麼點顧忌。

巫邢拍了拍他的肩。

院子裡一片狼藉,掌櫃身負煉氣期的修為,卻對他在辟穀巔峰的兒子束手無策,即便那少年修為不及他,那掌櫃也是不忍心動手的。

少年了狂一般,在整個院庭內橫衝直撞,似乎想要出去,卻怎麼也找不著門。

他瞪大的眼睛毫無焦距,顯然是看不見了,頭上身上被魯莽的衝撞擦出了不少傷口,鮮血留下來滿臉滿身的,看起來十分可怖。

掌櫃的嘴中苦,原本見著睡了十餘年的孩兒醒了,還沒來得及高興,一頭冷水就迎頭潑來,將他澆了個透心涼。

青岩看著院子裡的模樣,偏頭看向巫邢。

這明顯已經不是他能搞定的範疇了。

“先看看。”巫邢道,率先大步走進了庭院。

青岩的視線停在少年身上瞅了一陣,半晌也沒能瞅出什麼毛病來。

除了這人印堂微微黑之外……

掌櫃和他的妻瞧見了青岩和巫邢,就像看到了救星一般,連忙向他們這邊跑來。

巫邢面色冷淡,甚至還帶了些嫌惡的看著那夫妻倆,頓時讓他們卻步了。

青岩卻是安撫的向他們笑了笑,視線又落在那還在嘶吼的少年身上。

少年在原地走了幾圈,喉嚨裡出嘶吼,臉上帶著萬分焦躁的神色。

“看起來……”青岩眉頭皺了皺,少年簡直就如同想要離開牢籠的困獸一般。

“……他被寄魂了。”巫邢道。

青岩呼吸一滯。

寄魂是禁術,青岩同樣在養心訣中見過,寄魂之術是僅次於奪舍的邪性術法。

甚至從某種程度上而言,比之奪舍還要更加惡劣一些。

寄魂算是暫時性的奪舍,修為高強者以神識刺入被寄魂者的泥丸宮中,已達到暫時控制那具身體的能力。

而這種暫時性的寄身破壞力是極大的,它不同於降神,降神會使被降者天賦提高,對修為亦是頗有裨益,而強迫性的寄魂只會完全毀掉被寄身者的識海。

這少年即便救回來,也再無重塑識海、走上修煉之途的可能了,而更大的可能性是,這人從此再也醒不過來。

少年似乎是聽到了巫邢的話,向他們這邊看過來。

他的動作有些僵硬,就像是被不熟練的生手操縱著的扯線娃娃,一步一頓,慢慢向他們靠近。

巫邢怪異的看著少年,又偏頭看了青岩一眼,道:“他在看你。”

“什麼?”

“那個寄魂的人,目標是你。”

青岩沒反應過來,就見那少年停在幾米外,雙膝一屈,直直的跪了下來。

少年抬頭,毫無焦距的眼睛已經空洞著,他張了張嘴,之前因嚎叫而變得嘶啞的嗓子出令人頭皮麻咯咯的聲。

“國、咯咯咯國都……咯、咯咯咯救……”

青岩聞言一愣,心中隱隱明白了什麼,猛地回頭看向那道龍氣,那金鱗神龍眼瞳微動,視線卻並沒有離開他身上。

卻見它龍嘴微張,出一聲極輕極虛弱的龍吟來。

“死了。”巫邢回頭看了青岩死死盯著的方向一眼,依舊什麼都沒看到,便提醒青岩道。

青岩有些懵的回頭,那滿身鮮血的少年已然倒在地上,已然失去了生息。

婦人悲慟的哭號起來,掌櫃臉上也是一派絕望。

青岩卻生不起去安撫他們的心思。

人死如燈滅,該走的還是走了。

青岩見慣了死亡,雖然極為不忍,但此刻佔據他整個腦海的想法卻如同瘋長的水草一般,將其他的思緒盡皆擊垮。

“巫……”青岩一頓,拽住巫邢的衣袖,看了那道重新闔上了眼的龍氣一眼,道:“回去,我大概知道了些東西……”

巫邢看著他,點了點頭。

是夜。

聚靈陣之中靈氣氤氳,靈石閃爍著光華,洩露出一絲絲靈氣來彙聚在陣中,最後向盡數灌入盤膝坐於陣中的人身體之中。

靈氣進入脈絡之後順著經脈運轉了一個大周天,最終凝入金丹。

再略微鞏固了一下,青岩便睜開眼,看向悄然進了房間的黑豹。

他稍微有些猶豫,還是伸手輕輕撫了撫黑豹的腦袋。

黑豹紫色的獸瞳眯了眯,順從的依著他,甩了甩尾巴,青岩找了一圈,果然沒現黑豹的影子。

“巫邢去了國都……可還安全?”青岩問道。

黑豹甩甩尾巴,腦袋擱在青岩盤著的膝上,格外愜意。

青岩見狀松了口氣,看這模樣,大約是沒事的。

白日裡與巫邢說的也僅僅只是他的猜測,若是巫邢真為此有了什麼事情,他還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今日寄魂于那少年之身的,怕就是那道龍氣,亦或是龍氣的主人。

巫邢說過龍氣與其主的功德成就息息相關,而若是身負龍氣的修煉之人,便是能從其身上的龍氣看出此人如今的景況與修為。

青岩言道那龍氣虛弱卻極為凝實,那主人身上應是無礙。

只是實在想不通,為何那道龍氣會找上他。

若是其他地方,巫邢斷然不會去管這事,但崇光卻是與仙帝關係頗深,尤其是加上身披龍氣之人這個條件之後,巫邢就更加有興趣了。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僅有青岩能夠看到那道龍氣,但今日生的事情頗為古怪,若是真按青岩所形容的一般,倒是完全能夠說得過去。

將龍氣之主困鎖與凡塵低窪之內,還花大力氣欺瞞了所有人甚至是莊家的眼睛,這種動靜真不知是出自誰的手筆。

最重要的是,無一人察覺。

巫邢站在崇光國都城牆之上,眼中淺淡的紫色隱隱閃過,隨即便被暗紅壓了下去。

魔尊深吸了口氣,按下心中湧起的隱約的預感,自城牆上一躍而下。

崇光國都沒有宵禁,這裡的夜市極為熱鬧,人們臉上是滿足和愉快的笑意,極少見到一臉哀愁的人,街上連一個乞丐都沒有。

全然不似從永平郡看來那般隱有衰頹之勢。

巫邢置身國都之內,抬頭凝神看著國都的夜幕,依舊沒能看到青岩口中氤氳的紫氣與盤龍。

青岩始終憂心著巫邢,即便知道對方修為高絕,但他依舊覺得不安。

他擔心的地方與巫邢感興趣的地方一樣,能夠有這種大手筆的人,絕非一般人等。

遮掩了天下修者之眼,放任崇光被當做了傀儡一般擺弄,卻將一道龍氣困鎖在崇光國都之內。

若是哪天龍氣之主掙脫禁制沖天而起,參與了崇光之事的宗派可都是要被拉下水的。

而不巧的是,有能力插手崇光王朝權勢的,就是那些個有頭有臉的大宗派。

困鎖一解,整個川彌都會陷入一片混亂之中。

就如同陷入一片混亂的大唐一般。

青岩光是想想那樣的後果,就忍不住的心驚。

他爬上屋頂,在夜色中望向國都的方向,眉頭緊皺。

36隱約當年

一夜過去了,巫邢沒有回來。

青岩一遍一遍的撫摸著黑豹柔軟亮滑的皮毛,藉此安撫心中的不安。

黑豹始終姿態悠閒,這幅模樣多少讓青岩心裡稍微平靜了些。

天際泛起了魚肚白,清晨特有的濕潤和清新空氣讓人精神一爽,整個人都清醒了不少。

青岩看著國都上空闔著眼的盤龍,抿著唇面色凝重。

昨天熱鬧的拐角小巷裡飄起了白色的素紗,掌櫃連夜請了人來給他的兒子辦喪送魂。

雖然身為修者,他知道這所謂的送魂對於他兒子的神魂而言並沒有什麼作用,但本來已經有希望救回來的孩子卻如此蹊蹺的死了,不管原因是什麼,他的身後事一定得辦得風風光光的。

市井之間的傳言他聽得明明白白的,什麼鬼上身,什麼遭報應,什麼天譴。

這些自然都瞞不過他的耳目。

修者講究隨緣,命不該絕時自不會有事,若是天道真的要你死了,再如何奮力奔走也難逃過那恢恢天網。

該是他兒子命到絕時了,掌櫃的抬頭看著坐在屋頂之上挺直背脊遙望著國都方向的青岩,低下頭擦了擦眼淚。

妻嗚嗚的哭聲在清晨顯得分外悲涼。

掌櫃一歎氣,攀上屋頂,恭恭敬敬的向青岩拱了拱手。

“東方先生。”

青岩撫摸著黑豹的手一頓,偏頭看過來,眼中有著明顯的茫然。

掌櫃見狀微怔,他回頭看了一眼國都,卻被層疊的屋頂遮住了視線,只能隱隱看到蒼翠的山巒與逐漸亮起來的天空。

青岩忙揉了揉臉,將木了一整晚的表情調整回來。

他看著回過頭來的掌櫃,溫和笑道:“掌櫃的找我何事?”

掌櫃並不明白寄魂之事,卻也能夠明白昨天的兒子肯定是不正常的,“昨日小兒那行動,東方先生可能告知在下,到底是為何如此?”

青岩一愣,看了一眼龍氣,又看著雙頰蒼白眼中含著血絲的掌櫃,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

“東方先生……”掌櫃話語中帶了哀求的意思。

青岩猶豫:“掌櫃的,這事……”

“昨日小兒似是說過國都。”掌櫃乾脆自己提起疑惑來,問道:“可是國都之中有什麼,使得小兒喪命?”

張了張嘴,半晌,青岩點了點頭。

這麼說也的確沒錯。

掌櫃沉默下來,若是說國都之中的話,他是絕對插不上手的。

那些個大宗派,他一個都惹不起。

可即便如此,掌櫃卻還是瞪著一對佈滿了血絲的眼睛,堅定道:“若是有什麼能幫上東方先生的,在下定當竭盡全力!”

青岩連忙點頭,恰巧送喪的隊伍進過了酒樓樓下,掌櫃便下了屋頂,隨著送喪的隊伍往永平郡外的喪葬地走。

這掌櫃在永平郡的名頭似乎頗為響亮。

身為修者還在外拋頭露臉當掌櫃的人,還是極少的,而在永平郡中,這樣的人同樣也不多,更難得的是,這掌櫃沒有什麼修者的傲氣,心境始終平和,對誰都是笑臉相迎不卑不亢。

當然,這也跟他背後站著莊家有一定的關係。

底氣足,自然有能力有膽量直面一切。

青岩安靜的坐在屋頂上,聽著逐漸熱鬧起來的街道上人們的感慨。

比如好人沒好報之類的。

看起來這掌櫃還是個熱心腸,可惜了他一心想將孩子留下享受天倫,最終卻還是白送黑了。

青岩抬頭看了一眼龍氣,若不是之前聽聞這崇光與整個川彌的大宗派都有牽連,甚至連仙帝都有那麼點關係,他也不會想插手這件事。

他心地善良是沒錯,但也得看人的。

也許一條人命對這龍氣之主而言不算什麼,更甚至他一怒就能讓整個南6伏屍百萬,流血千里,但如今的他卻只能依靠如此粗暴的手段來向他求救。

為了自己掙脫困鎖,毀了一個家的希望。

青岩對這道龍氣一點好感都沒有,更不用說如果他掙脫出來之後將會影響整個川彌的氣運。

帝王不仁,百姓流離。

不過是一頭困于淺灘的龍,他還有什麼資格蔑視他人的生命。

更何況……青岩低下頭輕輕撓著黑豹的下巴,那龍氣又並不如巫邢一般救過他的性命,助他修為大增。

也遠不如巫邢那般強大。

那龍氣之主到底是抱著怎樣的心情來向他求助的?

似乎只有他能看到那道龍氣,大概就是所謂的瞎貓碰上死耗子,不試白不試?

青岩看著闔著眼枕在他腿上似乎是睡過去了的黑豹,托著腮,眉眼彎著看起來格外溫和可親。

直到街上徹底變得喧鬧,日頭升起來了,青岩才終於放棄繼續等著巫邢。

今天酒樓歇業,整幢酒樓的夥計都去給掌櫃那無辜的兒子送葬了,若是想吃飯,只能換個店面或者自己動手。

青岩推了推重量有些標的黑豹,起身下了屋頂,摸向廚房。

人要等,飯也是要吃的。

黑豹站在屋頂上甩了甩頭,看了一眼青岩離去的方向,轉身往城外林子裡躥去。

青岩看了看廚房裡備著的食材,卷起袖子開始自力更生。

轉身拿火石點火,往灶台裡添了些柴火。

煮上一小鍋滾水,另一邊有已經準備好的鮮湯。

已經洗乾淨去了血的肉剁碎了拿調料醃好,倒涼油進鍋煎熱,將醃好的碎肉末加上生薑去味,下鍋炒熟了出鍋瀝幹油。

米線滾水鍋煮熟,放進熱好的鮮湯裡,之前爆炒的肉末放進去。

再撒上蔥花就能很好吃。

青岩端著一碗米線,在安靜的大堂裡隨意挑了個位置吃起來。

黑豹叼著一頭小野豬從樓上下來,看了青岩一眼,蹭到他腿邊上開始啃起自己的食物。

……果然是例行的倒胃口。

青岩看了一眼一地的血腥,加快度吃掉了自己碗裡的米線。

以後絕對要禁止黑豹跟他們一起吃飯,就算他是那種屍體倒在一邊也能吃得下東西的人,也不帶這麼時時刻刻給他創造艱苦壞境的。

青岩吃完很自覺的將用過的鍋碗都洗了,想了想又給巫邢做了一碗甘露羹留著。

反正這個不怕放涼了不好吃。

現在讓他修煉也沒辦法安下心,青岩將甘露羹端回房間,靠在窗邊上瞧著街上的喧鬧,也頗覺有趣,若是沒有那巨大的盤龍時時刻刻提醒著他那道龍氣的存在的話,就更好了。

臨近黃昏,送喪的隊伍才終於回來,掌櫃的一回家,就寫了一封信寄了出去。

青岩看著信隼拍打著翅膀自天際一閃而沒,掃了一眼披掛上了白綾的宅院一眼,沉默了一陣,關上了窗戶。

甫一回身,他便看到巫邢坐在桌邊上叼著勺子眯著眼打量他,碗中的甘露羹已經見了底。

青岩松了口氣,卻又有些惱怒,看了巫邢身上一圈沒有受傷之後,問道:“什麼時候回來的?”

巫邢瞧著他似乎憋了口氣的模樣一陣,笑道:“不久。”

青岩見他敷衍,也懶得多說,直奔正題:“那國都之中有什麼?”

巫邢聞言,將勺子放回碗裡,思忖了一陣,道:“不正常……不像即將敗落的模樣。”

豈止如此,簡直連一絲頹勢也見不到,甚至隱隱有神仙樂土的模樣。

“龍氣困鎖于此地,自然不會敗落。”如果龍氣當真如同巫邢所說的那般一致的話,自是該當如此的,青岩道,“為何那些宗派沒想到這些?”

巫邢聳肩,“崇光自開國之後,便從未遷都,數千年近萬年一直是如此模樣。”

已經被表像麻木的宗派能夠想到不正常才怪了。

事實上若不是青岩這麼跟他說,巫邢也不會意識到有什麼不對。

“其他的呢?”青岩問,“可還有什麼怪異?”

“有。”巫邢點頭,“進入之後不久便現了,神識用不了,法訣用不了,任何法寶到了那城牆之內都成了凡鐵。”

青岩一頓,“元力呢?”

“略微滯澀。”巫邢道。

若是連巫邢這等強大的修者都感覺到元力被限制,恐怕尚未登仙的那些修者踏入國都便是直接失去了任何掙扎的能力。

怕是只比普通人力氣要大上一些罷了。

“那些宗派的修者怎麼可能……”

“他們可不一定還活著。”巫邢這話一出,卻是讓氣氛陡然一滯。

這崇光……

巫邢眯著眼,敲了敲桌面。

據說這崇光開國之時,國都的大陣便是由仙帝布下的。

若真如同他們猜測的一般,龍氣之主被困鎖於此,當初的仙帝不過分神期,又是如何布下這等彌天大陣,過去數千年也沒人察覺出不妥?

巫邢覺得自己大概是要隱隱摸到當年的一些事情了,他對挖出仙帝曾經的隱秘十分熱忱,尤其是這種會讓整個川彌陷入一片昏慘之中的大把柄。

沒有什麼比這更能調動巫邢熱情的了。

“這龍氣……”青岩沉默了一瞬,堅定道:“我們不救!”

巫邢瞥他,挑眉詫異:“為何?”

青岩看著巫邢,他知道巫邢肯定是知曉他不救的理由的,拯救一人與救濟蒼生,青岩在此間必然會選擇後者。

巫邢見青岩如此肅穆的模樣,便心生一絲戲謔的心思,道:“助那身披龍氣之人脫困,可是大功勞一件,足以改變你此生氣運。”

青岩眉頭一皺,偏頭想了想,自通道:“我本就是有大氣運之人,跟那被困的龍氣比,還不知誰更要好一些呢。”

至少他還能蹦能跳能到處跑,比之那個只能盤縮在低窪之內的龍氣要自由自在得多。

巫邢撫掌而笑:“便聽你的,不救。”

他也沒打算救,但真相是必須要查出來的。

巫邢摩挲著杯沿,眼中的血色暗沉沉的有些駭人。

37市集開放

在寄魂之後,那道龍氣似乎是疲倦了的模樣,一直闔著眼睛沒有再睜開。

等到巫邢回來的青岩也松了口氣,將一人一豹趕出去之後放鬆心情,沉下心修煉。

距離修者集市開市已經沒有多長的時間了,青岩有些期待巫邢口中所說的醫者的交流,雖然養心訣中,穀主的手跡記錄了絕大部分傷病的症狀,但到底不如口述與交流來得更加直觀一些。

巫邢對於屢見不鮮的集市倒是沒有任何期待。

他放下手中沾了朱砂的硬筆,在落款處蓋了印,瑩藍色的紙張在朱紅色的印記離開的瞬間便突兀的燃燒起來,轉瞬消失殆盡,連灰燼都未曾留下。

趴在一邊的黑豹眼睛睜開,在空氣中嗅了嗅,瞧見巫邢桌上的朱砂和印紙後,才收回了探出來的腦袋,悠閒的在鋪著柔軟獸皮的地板上打了個滾,使勁蹭了蹭,翻著肚皮繼續睡了過去。

巫邢偏頭看著愜意的黑豹,又忍不住自己蠢蠢欲動的惡意,一腳踹過去的衝動愈強烈。

黑豹睜開眼瞅他,甩了甩尾巴爬起來,拋棄了他的主人鑽進了青岩的房裡。

巫邢:……

是夜。

幾道黑影突兀的出現在巫邢房內。

墨色的斗篷將他們的面部盡皆遮住,在一絲燈光都沒有的房內如同鬼魅一般可怖。

黑斗篷們看著空無一人僅有一頭豹子窩在床上的房間,微頓之後,面面相覷。

黑豹睜開眼睛瞅他們一眼,抻了個懶腰。

隔壁房間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

青岩看著入了夜特意跑進來把黑豹趕走,之後自己就賴在這裡瞅著他的巫邢,默默把手裡準備練習的藥材收了回去。

巫邢眼中劃過一道明顯的失望,撐著臉盯了青岩一陣,道:“羞什麼?”

青岩一眯眼,盯著他。

魔尊大人還想再逗他幾句,剛一開口就收了聲,視線在牆面上微微頓了頓,臉色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怎麼了?”青岩看他那模樣,視線也轉了過去,卻沒現什麼。

巫邢站起身整了整衣服,輕咳一聲道:“沒什麼,本……我先回去了。”

青岩表示快走吧,沒人攔你。

巫邢神識掃過隔壁他的房間,臉色頓時一沉。

都趴在牆上像個什麼樣子!

魔尊大人覺得自己的臉都被那群屬下給丟盡了!

還好青岩看不到!

見自家上司從隔壁出來,黑衣人們連忙掀了斗篷,立正站好。

巫邢推開門走進來,臉上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尊者!”黑衣人齊聲恭敬道。

其中一個走上來,將一塊被下了禁制的玉簡交給了巫邢。

巫邢落座在桌邊上,點點頭將玉簡收了,布下隔音禁制,給自己倒了杯茶。

暗紅色的眼睛掃過來這裡的六個人,氣勢瞬間攀升,幾個魔修在炎熱的夏夜裡,背後汗涔涔的,強撐著臉色蒼白,低垂著眉眼的等著巫邢例行的壓迫過去。

“本尊不在魔宮這麼些日子,你們倒是逍遙。”巫邢晃了晃杯子裡泛著苦黃色的茶水,道。

六個魔修心一緊,雖然沒辦法猜到坐在那兒的尊者指的是什麼,但是他們能肯定的是,巫邢現在不高興。

他們相互看了幾眼,最終視線落在隔壁已經滅了燈的房間裡。

那裡隱隱有元力透出,帶著一股清涼醒神的味道。

那是屬於醫者的元力波動。

魔修們想想前兩天被扔回來的廖曉嘯和一個尚還年幼的道修,據說那個道修是醫者,再加上隔壁那個……

頓時恍然了。

果然尊者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這次馬屁絕對拍的啪啪響!

一個魔修站出來,道:“恭喜尊者得了兩位醫者!”

另一個魔修站住來,道:“托尊者洪福,我魔宮再不愁丹藥稀缺。”

另外幾個魔修看著兩個同伴,想了想,道:“我等回去便開闢靈藥田,方便……”

“閉嘴!”巫邢喝道。

他覺得這群屬下的理解能力和拍馬屁能力真是令人拙計死了!

他提了醫者嗎?

他只是想說這六個傢伙修為不得寸進,身為魔修好幾年修為都沒點長進,還混啥?

不如回家洗洗睡吧。

這關醫者幾文錢事?

每次馬屁都拍到馬腿上真讓人不舒坦!

好想揍他們!

六個魔修齊刷刷的閉了嘴,瞪著通紅的兔子眼等著巫邢的訓話。

尊者大人真是不可理喻!

最討厭說話說到一半不說明白的人了,簡直就是欺負他們的智商!

巫邢看著這六個站的整整齊齊端端正正的大乘期魔修,眉頭一皺,點了三人,道:“你們去崇光國都,將那裡的一切都打探清楚,尤其是暗道與地下。”

巫邢表示,他還得陪著青岩去萬花試煉,調查這種小事還是交給屬下比較方便。

三位魔修微微詫異的一瞬,齊聲答道:“是!”

巫邢極少讓他們做這種事情,通常來說,都是去平定魔界之中隨時會興起的叛亂,以及與妖界聯合共同對抗上鴻天界。

生活在魔界的有腦子的生靈都知道,現任魔尊巫邢的下屬魔修,除了傳達口信護送使隊來往於妖魔兩界之外,交予他們的任務就只剩下了屠殺。

魔修從來都不會缺少新鮮的血液,入魔道的方式頗多,主動的、被動的,不管如何,只要入了魔道,渡了劫飛升的地方就不會是上鴻天界,而是處處危機、瘴氣彌漫的魔界。

魔界險惡,這是人、妖、鬼、魔、上鴻天五界公認的。

除了本就誕生於魔界的新生兒之外,想要進入魔界適應魔界滿布的瘴氣,只有經過天劫洗禮的大乘期以上的魔修。

當然,如果能夠直接略過密佈的瘴氣到達唯一清明的魔宮的話,即便是未入先天之人也是可以的。

比如被廖曉嘯帶回去的鄒安。

“若是現不對,馬上撤出來,保命要緊。”巫邢吩咐。

“是!”

言罷,巫邢一揮手,三個魔修頓時自房中消失了身形,巫邢看著剩下的三個,沉吟片刻,道:“你們方才自己說的,去辦吧。”

三個魔修呆愣了一陣,沒反應過來。

“回魔宮,開闢靈藥田。”巫邢頓了頓,補充道:“加蓋兩座側殿,讓鄒安挑一座。”

“是!”

幾個魔修暗自咂舌,果真是大手筆,能夠迴圈使用的醫者真是寶貝。

魔修並不適合成為醫者,因為一旦入了魔道,他們的元力就會染上暴戾和魔修特有的腥氣,跟醫者所應該修煉的元力完全相悖。

而醫者大多不願意醫治魔修,一是因為魔修大多忘恩負義,整個人界的各個小世界都對魔修無甚好感,這二嘛,就是因為魔修的元力侵蝕力頗為強悍,尤其是醫者的元力進入他們身體的時候,很容易就被侵吞掉。

跟道修比起來,醫治魔修花費的力氣要比醫治道修翻上兩三番。

吃力不討好的事情,總是少有人願意去做的。

巫邢揚揚手將他們揮退,在昏暗的房間中孤坐著,把玩著手中的玉簡。

玉簡上光華一閃,隱隱透出逼人的靈氣,巫邢敲了敲桌面,低下頭看著蹭到他腿邊上的黑豹,輕輕踢了踢它。

“想不想找回你的影子?”巫邢道。

黑豹頓時抬頭蹲坐起身子,緊緊的盯著他。

巫邢輕叩著桌面的手微微一頓,玉簡收回戒指裡,低喃道:“馬上就有了,在那個試煉裡。”

黑豹甩甩尾巴,低下頭舔了舔爪子。

“青岩試煉的時候,你跟進去,莊歡那個人……”巫邢頓了頓,道,“怕是要出點兒什麼事。”

巫邢內視了一下自己心口翻滾的黑霧,抿著的唇微微向上拉了拉。

東方青岩是他找到的寶,誰敢動那份不該有的心思,就算是與整個川彌有牽扯的莊家,他也不會留手。

幹壞事再加個栽贓而已,不是魔修最為拿手的事情嗎……

巫邢摩挲著手裡白瓷杯沿,暗紅色的眼微微眯起來,跟莊家那小子不同,巫邢在青岩是否信任著他這一點上,有絕對的自信。

所以他知道,在做事情的時候,只要青岩看不到,不知道,他願意做什麼都行。

在距離萬花試煉還有四個半月的時候,南6各大修者市集開放了。

巫邢領著青岩,依舊是坐著大雕離開了永平郡,在其遠郊的一片山巒之中,找到了入口。

那是兩株長得分外茂盛的千年古樹,單株樹幹足需十數人才能合抱過來。

兩棵古木枝葉交纏,狀似相依偎的兩個人一般,形態親密。

巫邢這一次不只是換了瞳色,連臉都換了一張。

青岩看著他這張扔進人堆裡就絕對再找不出來的臉,嘖嘖讚歎。

周圍不時有修者落下,直直的走進古木的主幹。

巫邢拉上還在琢磨著他的臉的青岩,道:“元力覆於全身,走罷。”

青岩點點頭,聽話的這麼做了,跟著巫邢進入了古木之內。

被人為開闢的芥子空間之內靈氣氤氳,草木皆沾了靈氣生長得極為翠綠茂盛。

深吸一口氣都是滿滿的靈氣襲來,眼前蒼翠的草地上點綴著各色的野花,鮮亮好看。

修者們正駕著各自的法寶向不遠處人影綽約的地方飛去。

青岩舉目望瞭望,不得不感慨一下修者的神奇。

芥子空間這一法訣是極難的,而四6各個修者集市便是由熟練掌握了芥子空間的高人來開闢。

報答自然是有的,還十分豐富,一個市集每開市一次,上繳給開闢者的靈石與丹藥就足夠捧起一個小世族的興盛。

川彌大洲的大事曆記錄很厚,四6的市集幾乎能夠做到每三年就開市一次,足夠讓開闢者和他所在的世族吃得滿嘴流油。

“平日不開市的時候,通常去哪裡找需要的東西?”青岩問道。

巫邢張口欲言,卻被旁邊一聲輕嗤打斷了。

兩人回頭看過去,之間一個白袍男子正站在他們背後,以極為不屑的目光打量著青岩,道:“如今真是什麼人都能當醫者了。”

青岩抬手摸了摸鼻子,覺得自己出門之前那趟澡肯定洗得還不夠乾淨。

不然怎麼總是有蒼蠅趕著往自己身上叮呢?

38白袍男子

來人修為比青岩高,他看不出到底到了什麼程度。

但就這份心性而言,應該是不會高出太多的。

青岩好脾氣的向那男子笑了笑,回頭拉了拉眉頭微微皺著的巫邢欲走。

見他的動作,那白袍男子神色之間的輕視愈明顯,當下便譏諷道:“龍陽之癖。”

青岩一愣,回頭瞅了巫邢一眼,巫邢也看著他。

兩人面面相覷,青岩鬆開手歎了口氣,之前廖曉嘯喊他尊者夫人,他笑笑也就過去了,總不能跟小孩子心性的傢伙認真不是?再說了,廖曉嘯又沒有惡意。

只是若是由並不認識的外人來說,便的確是有些尷尬了。

青岩並不覺得自己偶爾跟巫邢牽個手拉拉衣袂一起走有什麼不對。

谷中師兄弟們也從未因為這些規矩拘束過,只要不被重視禮教的師父們現,該如何就如何,晚上喝醉了勾肩搭背隨便就地一躺抱著睡上一覺也是有的。

只是從那人的反應看來,這些行為在這個世界似乎是有些曖昧的?

這麼一想的話,廖曉嘯開口就喊夫人似乎是能夠理解的了。

可是……

青岩瞅著巫邢,相處這段日子以來,作為本土所生的人,巫邢也表現得十分自然,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反應。

他低下頭揉了揉臉,視線輕輕飄過那白袍男子面上,還是沒打算說什麼,轉身走了。

巫邢將落在青岩身上的視線收回來,冷冷的掃了那個陌生男子一眼,同樣旋身離去,幾步追上已經招出大雕的青岩。

那男子被巫邢一眼看得渾身一涼,不自覺的將注意力放在那道挺拔的背影上。

沉吟了一陣,便也掐訣跟了上去。

巫邢追上青岩,他腳下踏著與青岩如出一轍的大雕,放慢了度跟青岩並肩而行。

“我們平日裡的動作……”青岩偏頭看向巫邢,眉頭輕皺似乎有些苦惱,“瞧起來像是有龍陽之好的樣子麼?”

巫邢看他一眼,又回頭看看不遠不近綴在他們背後的那名男子,微微一頓,道:“心中無愧,便不在乎他人如何看。”

他倒是巴不得所有人都以為青岩是他的道侶,這樣的話,大概就不會再有人想要找青岩來醫治傷病了。

只是他的身份肯定會給青岩帶來不少麻煩。

巫邢搓了搓下巴,說到底還是青岩的修為太低,若是能達到合體以上,巫邢便敢肆無忌憚的向外宣佈這人是他的醫者,恕不外借。

到時候憑藉青岩醫聖傳人的身份,必然是能夠招來一片嫉羨。

青岩看著換了張臉的巫邢,對方臉上的神色看起來十分坦然自在。

他聳了聳肩,青岩自己倒是不在意別人怎麼看,在他眼裡,顧忌這些的該是巫邢才對,畢竟身為魔尊,被傳有龍陽之好怕是會有一定影響的吧。

不過既然巫邢自己也不在意,那他也沒什麼特別需要顧慮的,該如何還是如何。

青岩想著便松了口氣,正巧也到了那一片修者聚集的平緩坡地上,便驅使大雕落了下去。

甫一落地,大雕便變回了黑豹,一竄便不見了身影。

“你剛剛還未回答我,平日裡不開市的時候,需要的東西從何而來?”青岩問。

“可以自己去找,還有不少世家宗派開的一些商鋪,就在那些大郡城中,都是有的。”巫邢答道,又頓了頓,“我的宮殿裡也是有不少珍稀藥材,還特意為你開了幾塊靈藥田。”

青岩一驚,腳下一個趔趄,抬頭驚訝的看著扶住他的巫邢,詫異道:“你說……為我開了藥田?”

魔尊大人點點頭,一臉理所當然,似乎有些不明白青岩為什麼是這樣的反應。

青岩:……

雖然隱約已經知道巫邢大概是會要長期找他治療,所以才收下了巫邢贈予他的丹藥以備不時之需。

但他完全沒想過,巫邢竟然是打算直接把他帶到魔界去放在身邊養著。

虧他還打算在給巫邢解決完心口那些毒之後,就跟這個魔尊疏遠,沒想到人家都已經在自己宮殿了給他劃出地盤了……

沉默了一陣,青岩輕咳了一聲,道:“先去看看市集吧。”

巫邢看著青岩的背影,眯了眯眼。

難不成青岩一直以為給他治好了傷之後就會跟他劃清界限?他以為這人早已經該有獨屬於他的覺悟了才對。

不過不急,反正這人是逃不出他的手心的,倒是青岩招惹來的人更讓他頭疼一些。

自從跟青岩呆一塊兒起,似乎就一直在出問題。

雖然對於他來說事情並不大,但青岩不過是一個金丹期的醫者而已,若是放下他一個人單獨闖蕩的話,不出多久肯定得出事。

不過不得不承認的是,莊家那小子說的大氣運之人是真話。

剛遇到他時就現一直逼迫著他的毒有解了。

之後廖曉嘯黏上青岩,那個一直沒有絲毫動靜的海中大殿突然露出了原貌,其中還蘊藏了廖曉嘯一直在苦苦尋找的東西。

再說永平郡,他查仙帝相關的事情查了這麼久,被仙帝親手布下了護國大陣的崇光國都自然也查過,卻是什麼都沒有查出來。

就連其中那大陣的強悍逆天之處的效用也不知曉。

因為前去探查的人傳回來的消息都是相同的反應:崇光國都之內毫無異常。

而遇上青岩之後,馬上就有了轉機。

氣運這種東西虛無縹緲,卻是所有大宗派和世族都在追求的珍貴玩意兒,青岩作為醫者又身負大氣運,放眼五界,都只此一家。

這等寶貝,被現了那便是炙手可熱,就連仙帝也不可能不動心。

“青岩。”巫邢掃了一眼一旁悠閒坐著的一個年輕修者身前的擺著的攤子,微微一頓,喊了一聲走在前面、正好奇的打量著周圍的青岩。

青岩回頭看他,恰巧看見一直斂了氣息跟在他們背後的白袍男子,微微一愣之後,依舊是友善溫和的笑了笑。

冤家宜解不宜結,反正扯扯臉皮笑一笑也不會虧什麼。

巫邢看著他這模樣有些不爽,便一伸手將他拉了過來,指了指攤面上的一抹墨色,道:“這個不錯。”

巫邢記得青岩曾經抱怨過東方宇軒連幾隻筆都不留下,而恰巧他記得,東方宇軒最擅長的手法,名字似乎就叫做判官筆法。

專打人體要穴,近身遠程都不吃虧。

青岩聞言,收回落在那白袍男子身上的視線,拿起那支筆瞧起來。

筆身入手細膩冰涼,似乎是玉石一類的材質,上面刻著繁複的符文,青岩並不太熟悉這些,便猜測大約是刻於其上的攻擊術法,這倒是頗為使用者著想。

青岩輕輕掃了掃筆鋒,那毛質潤滑柔軟,卻極有彈性,不難想像輸進元力之後會變得何等鋒利尖銳。

可是他已經有了玉骨,與丹田中那骨笛一比,就顯得有些雞肋了。

巫邢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便覆在他耳廓上壓低了聲音,道:“那玉骨笛是好,但與東方宇軒手中那支笛子一模一樣,若是你不想暴露身份,自然還是另選一個法器的好。”

至於那支完全笛子,還是多在丹田之內蘊養一陣,修復一下那大妖生前大損的元氣為好,說不定還能提升幾個品次。

青岩點點頭,看向那個打量著他們的年輕人,想了想,開口道:“這支筆……”

“這支筆我要了。”白袍男子的聲音突然插進來,他看了一眼青岩,視線避開滿臉不耐的巫邢,看向攤主,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樣。

攤主一愣,沒想到這剛開市不久他就能賣出東西,還是極為冷門的筆類法寶。

一般來說,筆類的法器通常只用來寫符文或者刻畫陣法,這種上面附著攻擊法門的筆是極為難賣的。

這下不止是爆了冷門,這個冷門還被兩位醫者爭搶,這……

攤主整張臉都皺起來,看上去十分為難的模樣。

“可這位道友要先來一步……”攤主道,似乎還想說什麼,卻在白袍男子的瞪視下聲音逐漸小了。

青岩看了那白袍男子一陣,瞧那攤主一派正直卻被那男子瞪得縮著脖子,便搖了搖頭,向那男子道:“我不缺這個,若是這位……道友想要,便讓予你罷。”

聞言,攤主臉色一松,給青岩遞了個善意的笑容。

青岩微微一笑,拽了拽臉色相當糟糕的巫邢,卻現對方絲毫沒有動作的意思。

“你跟一個……”青岩頓了頓,現自己並不知道那白袍男子的修為,便道:“別計較了,隨緣吧。”

他這一動作,卻使得那白袍男子臉色一沉,同時巫邢愈的不滿起來。

“我的人憑什麼被一個……”巫邢掃了那男子一眼,面上露出輕蔑的模樣來,道:“不過區區元嬰期的人折辱。”

青岩瞠目,提聲道:“誰是你的人了?”

巫邢看向他。

青岩被他看得不知道為什麼聲音就降了下來,微頓之後又道:“只是看中了相同的東西,哪來折辱之說?”

“嗤,元嬰期也比之金丹期要好上不少罷?”白袍男子手握那支筆,付了攤主足夠的靈石,轉身道,“還是依靠他人撐腰的金丹期。”

青岩一愣,這人怎麼這麼想不開呢?

白袍男子依舊不甘休,他摩挲著那支筆,笑道:“還妄圖模仿醫聖使筆?你該不是還姓了東方罷?”

青岩終於覺得有些不對了,他緊緊揪住似乎有些暴躁的巫邢,微笑著溫言道:“鄙人雖不才,但的確複姓東方。”

白袍男子沒想到自己瞎蒙中了,怔愣過後眼一眯,當下便擺出了起手式,挑眉道:“不巧,我也姓東方。”

青岩看那起手式,一愣,這起手式與他平日所練的判官筆法的起手式別無二致。

“你姓東方?”他問道。

白袍男子揚了揚下巴,道:“醫聖後人,一脈單傳。”

巫邢和青岩齊齊一愣,魔尊頓時笑了出來。

青岩看著剛剛還像是想摁死那男子,如今卻擺出一副看好戲姿態的巫邢,忍不住踹了他一腳。

巫邢不動,眼含笑意任他踹。

周圍路過的修者聽聞那男子的話,當下便圍了過來,好奇的打量著那對峙的三人。

巫邢笑著看向青岩,湊近他低聲問道:“你家穀主可是風流之人?”

呸!我家穀主滿腔情意都系在居住于花穀之後的絕情谷中那方姓之人身上,哪會有什麼後人?!

青岩瞪了巫邢一眼,轉頭看向那白袍男子,皺眉道:“穀……醫聖一生不沾紅塵女色,便是道侶也沒有,你是從何而來?”

白袍男子像是被冒犯了一般,墨色的鼻尖指向他,道:“不信?那便手下見真章。”

青岩同樣一眯眼,難得收了溫和的模樣,嗤笑道:“元嬰期跟金丹期手下見真章?你可別汙了醫聖一身清白。”

沖他來的,青岩自然能忍,但若是沖谷主與萬花穀的名譽去的,他決計是不能忍耐的。

巫邢詫異的看了一眼滿臉嚴肅的青岩,想了想,便決定放手隨他如何。

青岩見那白袍男子不為所動,便道:“若是要比,便比醫術,誰都知道,東方宇軒名字首碼著的,可是醫聖二字。”

白袍男子猶疑了一瞬,馬上便在眾人的議論之中點了點頭。

那起手式是一點錯處都找不到的,判官筆法容易偷師,萬花武學卻是難以模仿。

可惜青岩沒那修為能跟那男子打上一場來判斷真偽,便提出了醫術之試。

不管那人是不是谷主後人,總之,若是真的身為萬花弟子,即便不擅長太素九針,也是多少會研習一些時日的。

青岩不求贏他,只想看看這人是不是真是穀主在這川彌大洲中收下的弟子。

如果不是,還憑著萬花穀的名頭在外橫行無忌招搖撞騙……

青岩眯了眯眼,理了理有些亂了的長。

若是騙子,就切碎了扔給巫邢去喂廖曉嘯好了。

39醫術比試

醫者之間的比試,說來說去也就是煉藥與醫術。

前者青岩是穩輸的,但後者就不一定了,至少從巫邢跟他說過的話和相處的態度上來看,他的醫術相比起其他醫者,絕對不差。

養心訣和太素九針即便是對於高出他本身不少修為的修者,也是能夠起到作用的。

而川彌的絕大部分醫者,都沒有辦法做到這一點。

僅僅有這個底蘊在,青岩就有底氣跟修為高他一個頭的人拍案。

只要不打架,想贏也許不會太容易,但至少心裡有底很多。

巫邢見那男子應下了比試,這才仔細打量起那名白袍男子來。

那人身上的元力波動的確是屬於醫者的,從青岩這反應來看,那起手式怕也是挑不出錯處,可若當真是萬花谷弟子,為何這人身著衣袍頗為華貴,卻沒有繡上萬花穀的標記?

青岩那幾套換洗衣物的暗袖裡,可都是有著那淺紫色的徽記。

巫邢掃了一眼男子露出的袖口,依舊沒有現任何能夠證明他身份的徽記,眉頭便皺了皺。

不管怎麼說,若真是同為萬花弟子的話,這人與青岩所受到的教導相差可是太大了。

而東方宇軒的家教,絕不應該如此才對。

周圍聚集的修者們聽聞這兩名醫者要比試,頓時鬧開了,拉上朋友道侶圍過來。

雖然不知道理由到底是什麼,但對於他們而言絕對是好事。

醫者能比什麼?

煉藥啊,醫術啊!

前者會有什麼好東西就不說了,若是比試後者就更好了,身為修者,誰身上沒幾個暗傷的?先不說能不能治好吧,總比完全找不著醫者只能眼巴巴的看著自己煉不成買不起的靈藥要好。

找醫者碰碰運氣總是沒問題的。

反正他們比試醫術也得有人來做比試的患者不是。

白袍青年看著周圍的人群,眉頭皺了皺,道:“你挑地方吧。”

青岩一愣,看了看這市集上的修者,外界仙風道骨高高在上的修者們,如今也如同凡塵眾人一般喧嚷。

他環視了周圍一圈,笑道:“就在此處,不挪地兒了。”

這時人群之中有人喊了一聲東方先生,青岩和那白袍男子齊齊回頭望過去。

來人卻是直直走向了那白袍男子,將手中的幾塊下品靈石塞給了他,那人摸著鼻子訕笑:“先生救命之恩沒齒難忘,我自修道以來孑然一身,這些靈石還請先生收下。”

白袍男子一愣,瞅著手上的幾顆品相並不多好的靈石,動作有些粗魯的塞了回去,壓低了聲音:“誰要你的這些破爛,拿回去!”

那來人一愣,臉色漲紅。

青岩若有所思的打量著白袍男子,心下多了幾分猜測,問道:“還不知這位道友名諱?”

白袍男子看向他。

青岩一笑,道:“在下東方青岩。”

白袍男子臉色聞言,臉色瞬間僵硬了。

青岩打量著他,心中的猜測隱隱又肯定了幾分。

“景明……東方景明。”白袍男子低下頭摩挲著手裡的墨色毛筆,臉上閃過一抹尷尬。

巫邢嘖了一聲:“這又是出什麼毛病了?”

“大約又是穀主給我帶來的無妄之災。”青岩壓低了聲音,攤手道:“我就說,這人雖然嘴毒了點,卻一直沒有對我抱有惡意。”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直接就盯上了他,按理來說……青岩摸了摸自己的臉,這張笑臉應該很討喜才是,就算嘴毒也不該直接對著他開炮吧?

他旁邊那個黑著臉的人明顯目標要更大點。

巫邢冷哼。

青岩笑著看他:“若是我跟你一樣,大約早早便將人得罪透了。”

雖然等會兒估計還是會得罪他,不過青岩覺得此刻能夠嘲諷一下巫邢也是好的,心情舒爽。

說完,他偏頭向東方景明,朗聲道:“若是要比試,現在便開始吧!”

那手捧靈石的修者一愣,在眾人的注目之下,將手中靈石往東方景明手裡一塞,轉身就駕著法寶飛遠了。

東方景明聞言應聲,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靈石,將靈石收進儲物戒中,兩人毫不拘束的往地上一坐,周圍的便有修者圍攏過來,稍作猶疑之後便落座在他們對面。

東方景明醫人同樣使針,動作流暢,穴位掐得頗准,卻沒有青岩手下那份活泛與靈性。

金丹期與元嬰期的醫者如今醫治起傷患來,竟是差不多的度。

青岩輕輕掃過東方景明的手法,對方手中微弱的白芒一閃而逝,在陽光下毫不起眼。

這元力並不是養心訣的淺綠,醫治起病患來卻也是極為迅的。

東方景明同樣也看過來,見到他指尖躍動的銀針和淺綠之後一愣,瞅了青岩一眼就迅低下頭去專心醫治手下的修者。

來市集的多半都在金丹以及出竅期之間,低了來不了,高了懶得來,這個階段的跨度對於青岩和東方景明來說都不算多大。

醫者比試的勝負,便是自比試開始,到元力枯竭結束,誰醫治的人多,痊癒度高,便是誰勝。

自然,還有閒心來市集的人,身上就算有暗傷,也不會是令人束手無策的重傷。

這對於兩人來說倒是輕鬆了不少。

兩人比試,巫邢計數。

趁著青岩休息的空隙,巫邢坐在他身邊,低聲道:“怎麼樣?”

“醫術不錯,隱隱能夠看到太素九針的影子。”青岩評價,又看了那邊一眼,湊近了巫邢低聲道:“但修習的不是養心訣。”

“你的意思是?”巫邢挑了挑眉。

“要麼是受過谷主恩惠。”青岩低眉微頓,道:“要麼……就是試煉之地中,穀主留下了一些東西,恰巧被他尋到了。”

若是後者,到底穀主還沒靠譜到那個程度,好歹沒有把萬花絕學都扔在試煉之地中。

這點倒是讓青岩松了口氣。

巫邢看著青岩似乎有些疲倦的模樣,手一翻遞來一瓶補充元力的丹藥。

這一次他學乖了,沒有拿出那等厲害的,只是一瓶藥性溫和的合適和金丹期服用的丹藥。

青岩照舊拒絕了。

周圍的修者數量並沒有減少,反而隱隱有增多的趨勢。

青岩凝神,氣沉入腹,元力運入胃中,順著經脈蔓延向了肺部。

巫邢側目看向闔著眼的青岩,周圍的靈氣如同被牽引了一般,隨著青岩的呼吸納入他的胸腔。

見勢不對,巫邢連忙掐訣遮掩了周圍靈氣的波動。

幾息之後,青岩睜開眼,就如同從未消耗過一般,精神奕奕。

巫邢微愣,掃了周圍一圈,卻現只有東方景明正目光灼灼的看著青岩。

“這又是什麼招式?”巫邢不著痕跡的擋住東方景明的視線,問。

“碧水滔天,補充元力很有用。”青岩笑道,“若是你想,明天亦是可以給你體會一下的。”

巫邢眯眯眼,這麼說來一天僅能使用一次。

真是可惜。

東方景明距離他們不近不遠,卻將他們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微微猶豫了一下,他便停下手來,繞過巫邢走到青岩身邊,一副居高臨下的模樣,眉頭緊緊的皺著:“你是萬……”

話語戛然而止。

青岩偏頭去看巫邢,果不其然對方正掐著法訣,冷冷的看著東方景明。

“比試還未完成,這位東方先生……”巫邢語調冰冷,還帶著寫譏諷的意味,接著道:“還請坐回去,畢竟這可是為醫聖正名的比試,兒戲不得。”

青岩看他一眼:“醫聖聲名一向端正,這正名緣由從何而來?”

“自是證明他不沾紅塵女色。”巫邢看向青岩,一臉冷凝頓時變成了調侃的笑意。

青岩:……

變臉太快了好嚇人,差評!

馬屁拍歪了真不爽,差評!

東方景明聞言,臉色又是一僵,他看向青岩,眼神中的張揚依舊沒有多少收斂的模樣。

這人大概是想拜託他幫忙說話,青岩托著腮抬頭看他,琢磨了一下便開口道:“比試尚未分出勝負,還請道友回去。”

青岩難得不給別人面子。

在他看來,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亦或是有著什麼苦衷和心思,敢頂著谷主後人的名頭來唬人,就得做好被打臉的準備。

教訓是絕對要有的,至於到底要教訓到什麼程度,就得看青岩自己的意思了。

微微眯了眯眼,想到之前給東方景明塞靈石的那個修者,神情一頓。

他偏頭看著東方景明的側臉,嘟噥道:“明明醫術和心地都還不錯,為何非得掐著谷主後人的名頭不放?”

還一副將谷主的榮譽就是他的生命的做派,莫不是裝久了,入戲太深?

青岩搓了搓下巴,覺得很有可能。

“別亂想了,他你一人了。”巫邢推了推愣的青岩。

青岩清醒過來,含糊的應了一聲,揉了揉臉打起精神來面對正期待的看著他的修者。

巫邢第一次看到青岩認真多起來的樣子。

他凝神專注的看著一處,手中銀光連閃,綠色的元力不時附於手掌之上,嘴唇微微抿著,眉眼間不見了平日裡溫和的弧度,隱隱透出一絲肅穆與凝重的意味來。

這種模樣的青岩與平日的溫和截然不同,巫邢眯了眯眼,一邊記著雙方的數,一邊仔仔細細的打量著青岩此刻的姿態。

明眼人都能看出那金丹期的醫者要比元嬰期的醫術高明。

畢竟修為低了一個等階,而金丹期的修者通常又處於不能接觸傷患的雞肋境地,按理來說是完全不能與元嬰期的人比的。

而這金丹醫者卻能夠維持與元嬰期修者同樣的度,隱隱還有越的趨勢。

尤其,被那金丹醫者醫治過的修者,似乎都精神頗佳。

及至天色微微昏暗了下來,青岩與東方景明齊齊停手,盤腿調息起來。

尚未等到他們醫治的修者面露遺憾,走了一些,還有一部分留了下來,想試試這兩人稍作休憩之後是否還會繼續。

青岩率先睜眼,偏頭便見巫邢眯著眼面帶讚歎的看著他。

微微一愣,青岩便問道:“誰贏了?”

語氣中平靜淡然,似乎並不在意輸贏的模樣。

“自然是你,他三人。”巫邢道,雖然他偏心青岩,卻是不會在這種事情上作偽的,周圍也圍聚著一些閑著來觀看的修者,他自然坦坦蕩蕩。

青岩微笑,依舊沒有顯示出得勝後的驕傲和喜悅,而是起身走到東方景明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東方景明眉頭一皺,同樣也站起來,掐訣布了禁制,道:“你是萬花弟子。”

青岩眯眼,點頭。

東方景明深吸口氣,臉上顯出一絲微紅。

“萬花穀不容任何人玷污。”青岩不等東方景明說什麼,便難得的冷聲道:“谷主極為重視萬花谷的名聲,不管你跟穀主或是我萬花谷有何淵源,既非萬花弟子,便不可借著這名頭行醫!”

想想青岩自己,在沒有被東方宇軒認回穀之前,從未以萬花之名行醫濟世。

而是隱姓埋名不言師門。

如今一個陌生人卻以萬花的名頭在外行醫,所作所為皆系于萬花。

不論在外名聲好壞,青岩都無法容忍。

尤其是對谷主名聲的污蔑!

試想,不過外出一段時間,回頭的時候就現有人頂著你家的名頭,在外行善抑或是作惡,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決計都是令人嫌惡的存在。

尤其那人還說自己是家中那位令人尊敬的大家長的孩子。

換誰誰都不能忍。

“我……”東方景明一愣,被青岩這樣不留情面的話語打得臉色通紅,道:“我只是……”

“不修九針,不懂養心,還膽敢妄稱谷主後人……”青岩抿著唇,眉頭皺起來,“莫不是見穀主早已飛升,便肆無忌憚了?”

東方景明眉頭一皺,正想揚言反駁,卻對上了青岩身後的巫邢的眼睛,硬生生打了個寒噤,到嘴邊的辯解頓時咽了回去。

“市集開放十天,帶他回客棧。”巫邢道,微微眯眼,“他會把一切都交代出來的。”

40曾經萬花

元嬰期在巫邢手下自然毫無反抗之力,東方景明被他輕輕鬆松的提溜到了客棧。

魔尊大人並不願意讓青岩知道他是怎麼讓人交代出一切的,因為魔修的逼供手法都過於邪性。

就他對青岩的瞭解而言,青岩肯定不覺得這個人有多大的錯處。

“有錯,但罪不至深處。”

教訓一下就足夠了,青岩是這麼覺得的,但是巫邢不滿意。

的確,青岩生氣的僅僅只是他頂著萬花穀的名頭在外行事,還冒充了東方宇軒的後人。

而就目前所知的來看,這人並未作惡,否則外面對東方宇軒的傳聞肯定還會帶上對他後人的詬病。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好名聲要傳出去比壞名聲要難得多了,至少從外面還沒傳出這人的流言來看,他行事大概還是頗為低調的。

“東方景明大概並未欺騙多少人。”青岩道,“否則谷主有了後人的事情早該傳遍川彌了。”

青岩這話意思就是:這人也沒幹多壞的事,給個巴掌清醒一下就夠了。

巫邢眉頭一皺,看了東方景明一陣,眼神冷得能掉出渣來。

青岩不多想不懷疑,不意味著他也能那麼直白的就相信這個人。

“青岩,你就沒想過為什麼一開始他就盯上你嗎?”

巫邢的聲音壓低了,靠在青岩耳邊,讓後者背後豎起了一大片雞皮疙瘩。

青岩小小的後退了兩步,搖頭。

“所以才讓他交代清楚。”巫邢看著明顯不太自在的青岩,挑眉,“再說了,你不會不想知道他為什麼會那式筆法吧?”

青岩一哽,他的確想知道,但還沒有到達那種非要不可的程度。

只要明白東方景明並未修習養心訣,並非是萬花弟子,他就已經放寬了心了。

一招一式可以偷師,但心法卻是沒有辦法隨意更改修習的。

“再說,這人肯定有東方宇軒的消息。”巫邢道,“就算沒有,也該對萬花試煉有不少瞭解。”

將人留下來問問,對於青岩來說是極為有益的,順便……

巫邢搓了搓下巴,青岩能忍,他不能忍,這人姿態擺得如此之高,蓄意找茬的作為實在是令人煩燥得很。

青岩看了沉默以對的東方景明一眼,“我的確想知道,但還是不想你動手。”

巫邢一怔。

青岩看他,哼笑道:“你當我不知道鄒安之前被你搜魂了不成?這等邪術……”

也怪他當初不知道搜魂之術是個什麼模樣,沒能阻止巫邢。

話說到一半,青岩停下話頭,看向東方景明,道:“你也聽到了,搜魂之術對今後的修煉阻礙有多大,想必不用我說你也知道。”

東方景明看著他,揚了揚下巴,不做聲。

“被搜魂,或者自己交代,選一項吧。”青岩道。

巫邢見青岩神色無異,心中微微一松,便坐在桌邊安心的喝茶。

青岩並不是好欺負的人,他並不是對一切都抱著包容之心的,認識到這一點,巫邢倒是微微松了口氣。

若是再清冷一點就好了,巫邢想,這樣就不會擔心他路上遇到受傷的人就隨手救下,引來一些亂七八糟的孽緣。

東方景明修為能到元嬰期,定然不是什麼都不懂的。

搜魂之術會影響修者的神識,識海損傷對於修者來說是極為嚴重的傷勢,會讓他們對周圍靈氣的調動力降低,抓不住靈氣就無法囤積元力,就無法修煉無法進階。

“身為醫聖傳人,怎生如此歹毒!”東方景明厲聲道,眼中卻隱隱流出一絲恐懼的意味來。

青岩搖搖頭,道:“我給你選擇了,何來歹毒之說?分明是你自作孽。”

東方景明一噎,臉色漲紅道:“無恥!”

青岩:……

別一副被強了的姑娘做派好嗎?

青岩覺得壓力真有點兒大。

巫邢托著腮,笑眯眯的在一邊欣賞著青岩與東方景明吵嘴,隱隱有種養在身邊的兔子突然變成了一隻牙尖爪利的貓的感覺。

渾身被巫邢視線籠罩的青岩偏頭看他。

巫邢燦爛一笑。

青岩面無表情的回過頭去,繼續看著東方景明,抬手指著巫邢,道:“他耐性不好。”

巫邢動作一頓。

東方景明看了巫邢一眼,恰巧對上對方剛剛撤去了偽裝的暗紅色血瞳,心中一緊,驚道:“魔修?!”

青岩點頭,道修會用搜魂的實在少得很。

東方景明原本還想掙扎著糊弄過去的心思頓時淡了下來,以魔修的心性,他若是不溫馴些,怕是永遠都沒辦法回到他的宗派之中了。

東方景明頓了頓,沉聲道:“我有一樣法器,可以看到他人身上帶著的法寶。”

言罷,他的視線掃向青岩丹田,眼中閃過一抹極淺淡的光芒。

“你那支笛子,跟當年醫聖所執的一模一樣,掛墜花紋也相同。”

這一次倒是青岩驚訝了。

笛子相同他是知道的,但這掛墜卻並不知曉。

這墜子是廖曉嘯在那宮殿之中挖給他的,怎麼會與穀主貼身之物相同?

“你見過穀……醫聖?”青岩眉頭微皺,他記得巫邢早跟他說過,如今距離穀主飛升已經過去幾千年了。

東方景明抿著唇,眼色略微閃爍,最終還是點點頭,道:“受過點撥。”

青岩看著他,笑道:“金丹壽元三百,元嬰壽元不過八百年,你是如何受到千餘年前飛升上界的醫聖點撥的?”

東方景明漲紅了臉,提高了聲音爭辯道:“就是受過!”

青岩微笑的看著他。

東方景明被他看得臉色更紅了,聲音降下來,道:“我真的見過他……他還救了我。”

這話說得模模糊糊,青岩看他那模樣,瞧起來的確不像說謊的樣子。

但他還是不相信。

巫邢手中漆黑的顏色一閃而沒,幾息之後,打量東方景明的目光從冰冷平淡變成了饒有興致,以及之前還會隱藏,如今已經全然暴露出來的陰戾。

東方景明渾身一僵,隱隱猜測自己掩藏的秘密是不是被那個魔修看透了。

“好吧,我們不說這個了。”青岩攤手,又問道:“看到了笛子,又為何挑釁我?”

難道現了恩人的傳人不應該欣喜萬分表達友好和謝意嗎?

青岩想道,這個不管是在大唐還是在川彌,都是一樣的才對,看看玉骨就知道了,多標準的知恩圖報典範。

東方景明聞言一愣,低下頭半晌不做聲。

青岩耐心的等著。

良久,東方景明才哼哼了兩聲,聲音低得像蚊子叫,他道:“我不知道怎麼跟你打招呼。”

青岩瞬間一滯,瞅著這人滿臉驚愕。

“你看起來……”東方景明頓了頓,委婉道:“不像一個金丹期的萬花弟子。”

一句話暴露底氣,青岩之前在市集說的,馬上就暴露了他是個剛從山溝溝裡出來的村裡人。

青岩臉色木然的看著他,這就是覺得他像個鄉巴佬連買東西的的地方都不知道,敗壞了萬花形象?

可這關他東方景明啥事兒啊?

“我以為你是騙子。”

青岩:“……”

“那支笛子太好認了,民間做小玩意兒的到處都能買到,但敢以此為形煉製法寶的,一個都沒有。”東方景明又看了他的丹田一眼,直盯得青岩想捂住襠部。

被一個人這麼盯著那地方實在是有些尷尬。

即便這人是同性。

“如今有不少借著醫聖名頭招搖撞騙的。”東方景明道,上下打量著青岩,“醫治用針、改姓東方、攻擊用筆、穿黑白二色的衣服……”

“你在說你麼?”

東方景明的臉色瞬間變得尷尬起來,表情連變,最終在巫邢視線的鎮壓下恢復了平靜。

“用萬花穀的名頭招搖撞騙的人很多?”青岩臉色有些沉。

東方景明點頭,道:“醫聖於我有恩,我頂著醫聖後人的名義在外行醫,絕對沒有做過惡事,我只是想為醫聖做些事情,至於挑釁你……”東方景明臉色變得愈精彩,搖了搖下唇卻是把後文咽了下去。

“於你有恩?”青岩看他,臉色怪異,“說些別的吧。”

這要他如何相信東方景明的言辭?穀主飛升那麼多年了,難不成還回頭來托夢指點他醫術和法訣?

若是如此,穀主該找的人,怎麼也該是他東方青岩才對。

上一次面對面還需要借助其他媒介,穀主若是有那個閒心指點他人,不如告訴他之前尚未來得及聽到的關於他父母的事情。

東方景明見他不信,眼中隱隱透出不耐來,“我見過醫聖,的的確確受過他點撥!”

“證據呢?”青岩攤手,依舊不信。

“我知道從前的事!”

青岩一歎,擺出洗耳恭聽的模樣。

“醫聖他對萬花這個名頭十分敏感,從前的萬花弟子也從來不喜歡別人隨意在外提及他們的宗派。”東方景明道,“我聽聞過,在當初萬花谷風頭正盛之時,因外來的原因而遭受了滅頂之災。”

青岩聞言臉色一變,回頭看向巫邢,卻現他面上也有一些愕然。

“只是這事情很快就被掐滅了所有的傳言,但我知道。”東方景明看著青岩,語氣篤定,“曾經的萬花穀,是處在四6中央的那片廣袤無垠的林海之中的。”

“萬花穀在南海。”青岩道。

“他曾經在大6中央。”

青岩沉默,眉頭皺得死緊。

“你說的滅頂之災,是什麼?”他問道。

東方景明搖了搖頭,“一夜之間萬花弟子連同萬花穀自川彌大洲之上消失,除卻隱隱能聽到上界傳下來的醫聖的流言之外,再無萬花弟子行走于世。”

“在穀主飛升之後?”

“不過飛升之後第三日。”

青岩張了張嘴,卻是什麼都沒能說出來。

巫邢看著沉默不語的青岩,走過去,扣著他的肩膀讓他坐在了椅子上,將他臉上隱隱滲透出來的汗珠細心的擦掉。

而後轉頭看向東方景明,道:“由你這奪舍之人說出來的話,能信幾分?”

此話一出,東方景明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青岩也是怔愣住了,他上下打量著東方景明,眼中終於露出幾分嫌惡的神色來。

41心魔漸生

東方景明看著青岩那帶著一絲嫌惡的表情,臉色一變,急了,便心一橫,口不擇言。

他高聲道:“奪舍又如何了?你東方青岩不一樣也……”

“閉嘴!”這一次出聲的不是巫邢,而是態度一直平和的青岩。

一直溫和待人的男子此刻像是被觸了逆鱗一般,整個人都變得淩厲。

東方景明聞言露出了一絲譏諷之色,“也難怪會與魔修混在一起,不過一丘之貉罷了,又有何臉面來指責我?”

青岩看他,眼神似乎要射出刀鋒來,冷冷道:“憑你冒我萬花之名。”

言罷,不再想與東方景明交談,青岩回頭給巫邢遞了個眼神,帶著些許請求的意味。

巫邢眯了眯眼,猶豫了一下還是敲了敲桌面,喚來屬下,吩咐他將東方景明帶走。

那身著黑袍的魔修突兀的出現在房間之內,暗紅色的眼睛似有似無的掃了青岩一眼,對巫邢施了禮之後拖著東方景明離開了。

甫一出門,那魔修給東方景明下了禁制將其元力禁錮住之後,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之後掏出朱砂和印紙,大筆一揮跟另外五個同伴分享最新消息。

廖曉嘯說的是真的!

我們尊者大人找到媳婦兒啦!

真的是個男醫者!

修為很低不過醫術很厲害的樣子!

現在兩人正在房裡……呢!

東方景明看著那黑袍魔修一連燒了五張符紙,感到身體內滯澀的元力,心中一沉。

他怕是回不到他心心念念多年的宗派之中了,這麼想著,精神恍惚了一瞬,又瞬間清明過來。

房內。

青岩有些氣悶的坐在桌邊,低頭看著手裡的白瓷杯,眉頭緊皺,看起來十分嚴肅的模樣。

巫邢坐在他對面,將青岩的不安盡收眼底。

見一向從容淡定的人如此模樣,巫邢不禁歎了口氣,道:“若是不想說,便不說了。”

青岩抬頭看他,神色有些怔愣,似乎不相信如此就過了關。

巫邢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將他的神思拉回來,重複強調了一下:“真的,我不問。”

見巫邢不像是隨意安撫敷衍的模樣,青岩這才放鬆下來,“你不問,那我問了。”

巫邢:……

青岩揉了揉有些僵硬的面部,問道:“這人之前說的話……可信嗎?”

“不知道。”巫邢揉了揉額頭,似乎有些苦惱,“我第一次聽聞東方宇軒的名頭時,他已經在上鴻天界遊蕩多年了。”

他出生的時候,東方宇軒就已經飛升到上鴻天界了,一頭紮進修道上的巫邢自然不知道川彌大洲的秘辛。

“若真如東方景明所說的,萬花穀曾經在川彌大洲上如此鼎盛過,為何如今只剩下東方宇軒一人的傳說?”巫邢有些不相信。

如果東方景明說的是實話,各大宗派的卷宗典籍之中,這等大事肯定會有記載才對,可事實上是,什麼都沒有。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若是生過這等事,應該廣為流傳才對。

青岩想了想,道:“這也不無可能。”

“經天劫之後才能獲得無盡壽元,渡劫之後大乘飛升,老一輩的除了穀主之外無一成功飛仙的,若不是壽元耗盡就是化作劫灰了。”他微微頓了頓,眉頭皺起來,“方才東方景明說,當時的傳言很快就被掐滅……”

青岩說到這裡卻是停下了,他想來想去也不知道一個元嬰期是如何知曉當年的秘辛的。

巫邢眯了眯眼,倒是隱隱捉到了一絲想法,便道:“東方景明怕是剛奪舍不久,約摸之前受傷極重,神識受損,那肉身原主的神魂還未消失呢。”

東方景明的精神不算好,除卻那一下午凝神醫治傷者之外,巫邢甚至能夠看到他那兩股神魂爭奪身體的痕跡。

若是在其他人身上生此事,早已精神恍惚神志不清了。

而這人還能囫圇的說出話來實屬難得。

“你是說……?”

“他說的被東方宇軒所救,真有那麼些可能是實話,若真是東方宇軒……他做出什麼來我都不意外。”巫邢道,“將一個人虛弱的元嬰封存於靈氣源口溫養千年,待到時機成熟便將之放出,伺機奪舍,這對於上面那些人來說並不困難。”

當然,對於他巫邢來說也不難。

這事情不厚道,相當於以一命換一命的做法,退一步說,奪舍是大損之事,天劫會格外兇狠,古往今來,奪了舍還成功渡劫的,這些世界之中也僅有區區一人而已。

何況,這東方景明的元嬰明顯還尚未恢復好就提早出來了,若是硬要有什麼原因,定然是因為青岩出現的緣故。

除此之外,巫邢不做他想。

“穀主不應該會這樣……”青岩低聲嘟噥,卻沒有底氣中氣十足的說出來。

穀主不靠譜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了,偶爾有傷患出口得罪了他,哪怕是醫到一半了,也會直接將人扔出來。

……這麼一想的話,幹這事兒是穀主的還真有可能。

“若是他不得已的呢?”巫邢問,“即便是呆在上界,也不至於連與你聯繫都做不到。”

何況東方宇軒在上鴻天界已然消失許久了。

雖然有傳聞說是去了更上一層的世界,但巫邢知道,那所謂的更上一層的世界,不過僅僅是傳說罷了。

從未有人成功登臨過比上鴻天界還要更上一層的世界。

再者說,即便是他,也能成功打破世界之間的壁障穿梭於五界與數十小世界之中,東方宇軒若是真的去了更上一層的世界,怎麼也不該將這對修行全然懵懂的弟子扔在川彌視而不見。

青岩聞言,眉頭一皺,想了想還是坦白道:“我……之前見了穀主。”

他原本並不打算告訴巫邢,現在卻是向他原原本本的交代了在海中宮殿遇到的幻境。

雖然青岩覺得那大概是類似於托夢之類的事故。

巫邢聽完,愈肯定了心中的猜測,便道:“東方宇軒,大約是被困在哪裡了。”

而且是上鴻天界的某處。

否則他也不會不交代他所在之處,反而一派悠閒的說出“等你修為夠了,便會知道”這樣的話來。

大概是怕說出來之後,青岩得知他被困一事,在修道一途上太過於急躁焦慮,誤了修為心境,走上歪路。

而若是無人提點其中怪處,以青岩的性格,絕對會將這句話當成東方宇軒的惡趣味,安心的按照自己的步驟慢慢修煉。

可惜東方宇軒不知道青岩碰上了巫邢。

魔尊大人托著腮,瞅著神色凝重的青岩,越看越覺得那皺著的眉頭很不順眼。

“你家穀主還有能力通過其他人和事件想辦法告知你當年的事情,證明他處境並不危險。”巫邢安慰道:“你應該擔心的是你自己。”

從東方景明說出來的事情來看,萬花穀大概在某些人眼中屬於不應該存在的那一類。

也許是上頭的人,又或者是川彌中的宗派,除了這些之外,還能做到讓一個鼎盛的宗門一夜蒸的,巫邢還真數不出來。

尤其是事後還能迅的切斷流言的傳播。

若是稍作推演猜測,便更加能肯定背後那只手所伸來的方向了。

事情生在東方宇軒飛升上鴻天界之後三天,穀內正是青黃不接之時,鎮不住外頭始終投鼠忌器的某些人,趁著這個機會連著萬花穀整個宗派地點都給端了。

移山挪海之術可不是誰都能使出來的,真正想要知道誰幹的,這還得去查查當年的卷宗。

“穀主說,不到出竅期不能在外自稱萬花弟子。”

“如果可以,我倒是希望你直到飛仙之前都不說出來。”巫邢道。

青岩一愣:“為何?”

“意外太多,我不可能時時刻刻都呆在你身邊。”巫邢頓了頓,“你也不會喜歡我或者我的屬下一直跟著你。”

青岩看著他,神色有些奇怪。

巫邢一笑道:“莫要在意,你為我醫好心口之患,幫點忙報答恩情是應該的。”

“……”青岩沉默了一陣,看著巫邢的模樣,無奈的歎氣,“試煉結束之後,我跟你去魔界……如果沒有其他事情的話。”

青岩不太敢肯定這其中會不會有事情生,只是自從踏入川彌之後,這一波一波不間斷襲來的事情實在讓他感到頗為疲倦。

巫邢聽到青岩這話,心中萬分滿意,面上卻是不顯,依舊安撫道:“先休息,市集第五日第六日有熱鬧。”

將巫邢送出門,青岩躺在床上,興不起一絲修煉的心思。

東方景明那一句話,狠狠的戳到了青岩的痛處。

他不想被任何人知道,他原本並不屬於這具軀殼,他厭惡奪舍,厭惡為了一己之利剝奪他人生命的人。

他並非有意進入這具軀殼,他對於這事情也迷茫的很,但這不能掩蓋他將一個六歲孩子的神魂抹殺掉,佔據了他這副身體的事實。

所以他以醫治世人病痛,挽救蒼生疾苦來求得安慰與原諒。

可是不管是躲到了哪裡,他都始終被這個事實糾纏著,就如同夢魘。

尤其是那明顯得不能再明顯的批命。

想到這裡,心中湧出一股煩悶。

青岩翻了個身,將被子罩住頭,闔著眼睛不再去想。

巫邢回了房,仔細留意了一下隔壁的動靜,直到再沒聲音,才收回了注意。

手上的黑芒連閃,巫邢卻沒有現任何異常。

見狀,魔尊大人還是微微松了口氣。

東方景明說青岩也是奪舍……巫邢眯了眯眼,他不相信,但青岩的表現實在是太過於明顯,連一絲遮掩都沒有。

就像被踩到了痛腳一樣。

可他剛剛試過的法訣卻並沒有顯現出如同遇到東方景明時的異常。

在東方景明和自己的術法之間,巫邢明顯比較傾向於後者。

東方景明身體中那兩個神識,實力不分上下,掐下去只有兩個結果,要麼相互融合,要麼玉石俱焚。

巫邢眯了眯眼,若是兩個神魂的話,便不好搜魂了。

得在結果生之前,讓這人把他所知道的全部都說出來才好。

尤其是……關於青岩的一切。

知根知底才好辦事,巫邢沒有把隨便什麼人都養在自己身邊的癖好。

特別還是青岩這種要交托信任與性命的醫者。

42靈獸之魂

魔修別的不敢說,在折騰人方面是極為拿手的。

若不是魔修一向以那些嚴酷殘忍的手法來對待衝撞了他們的道修以及普通人,他們也不至於到這種人人喊打的境地。

修者神魂極為強大,神識不滅肉身不死,尤其元嬰期之後,還能直接從元嬰之上動手腳,哪怕僅僅只是魔元力的入侵,對於毫無防護能力的元嬰而言是極為殘酷的煎熬。

面對酷刑所損耗的不僅僅是元力和肉身,還有被劇痛侵襲的神識。

之前青岩結丹之時,就因劇痛而損耗了不少神識,導致渾渾噩噩差點身死道消,最終若不是巫邢的提點和元力的幫助,他只怕根本活不到現在。

即便活了,也識海被破,再無法修行。

東方景明顯然是明白魔修的手段的。

他被帶入一間充滿了怨氣與血腥氣的暗間之後,他很識時務的要來了玉簡,將自己所知的東西盡皆記錄了下來。

微微停頓之後,他面露猶疑,最終還是一咬牙將自己剛剛瞧見的東西也給錄了進去。

即便身為魔修,巫邢那模樣看起來也不與曾經見過的那些瘋癲之人相同,與其強自隱瞞,倒還不如乾脆交代了出去,證明自己的價值。

先保下命來,其他的一切好說。

拿到玉簡看過之後,巫邢才知曉東方景明知道的比他想像的還要多。

巫邢並沒有想錯,這人的確是剛奪舍不久。

他手中握著玉簡把玩著,這塊白色的玉簡之中記錄著逼供出來的資訊,在看過之後卻是讓巫邢有了些想法。

這人對於萬花穀的資訊瞭解的其實並不多,之所以一眼就瞧上青岩也的確是因為見了他體內那支笛子,至於為何如此挑釁……

應該說這人天之驕子當慣了,沒見過這種全然視他於無物的情況。

通常都是別人討好他,從來沒有他主動去搭理別人的時候。

以這人當初的身份而言,即便是口出惡言也是會被他人笑笑蒙混過去,只是如今東方景明的宗派早已經銷聲匿跡了。

那一宗派消弭已久,巫邢甚至從未聽聞它的存在。

但這一切瞧起來不像作假,巫邢承認,東方景明雖不說氣度如何,但眼界是極高的。

之前與青岩搶那一支筆也並非是刻意為難青岩,只是那支筆的確是個好玩意兒,否則也不可能入得了巫邢的眼。

東方景明那手法瞧起來,不說到底與判官筆法有何淵源,卻也是善用筆法之人,方奪舍不久,那支墨玉筆倒是恰巧緩解了渾身空蕩的尷尬。

要說東方景明這人的來頭,說小不小,放現在來看也不大了。

東方景明的宗派在數千年前的川彌上,地位算得上是極高的。

他們整個宗派都十分閒散,專精之處亦是五花八門,與那些修習同樣功法,幾乎一眼就能瞧出師承何處的宗派截然不同。

宗派之中並不要求門下弟子一定得修行什麼,外門之中的藏書之處便有不少心法,有緣者即可習得。

道法、醫術、相術、煉製之法、奇巧淫技甚至魔修功法亦有少許。

整個宗派之中沒有門第之見,除卻修魔的弟子放任自流之外,修為到了亦或是在專攻的方面取得了突破,便能升入內門。

而內門之中,卻是莫名以專精相術之人為多。

這一點誰都沒法兒解釋,就連這宗派的宗主也頗感頭疼。

這樣散漫的宗派卻有一個頗有氣勢的名字,玄天宗。

這與其說是一個宗派,不如說是一個散修的集合之處要好得多。

但說是散修也不合適,哪家散修會有籠統的職位分佈呢?又有多少散修能夠找到足夠震懾一切窺伺之人的幾個老怪做靠山?

玄天宗內外門弟子,加上俗世記名弟子,其數量卻是夠得上川彌四6之中一流宗派的規格了。

可是內門弟子在這其中所占比例實在是少得可憐。

倒不是說外門弟子修行不夠努力,而是玄天宗運道怪異,入了宗門,除非修行相術,推演天機,順著天機運道而行,否則任何一道皆無法突破分神壁障,死死卡在出竅巔峰,再不得寸進。

漸漸的,玄天宗便成了相術大宗,門下弟子入門皆修習相術,修為到了之後,再視興趣而接觸其他的方面。

可這相術卻是與自古早傳承下來的莊家衝突了。

雖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但莊家自古以來便是這川彌四6之中唯一強盛的相術世家,從未有過能與莊家相提並論的存在。

如今突然冒出來了一個玄天宗,這宗派的存在在莊家看來便是橫亙在喉頭的鯁,稍微一有點動作都讓他們覺得抽著疼。

而相術,講究的便是合天道而行,天道標示什麼,便做什麼,順天而行。批命推演可以,但事關大氣運及天地變遷之事,決計是不能說出口的。

莊家到底是上古存留下來的相術大家,馬上便把主意打到了天道之上。

天道為規則的集合,規則是構成這世間萬物的線,天道便是由線織出來的布帛。

布帛雖然緊密,卻並不是沒有漏洞可鑽的。

莊家千等萬等,面上和氣的與玄天宗相處了數百年,終於等來了機會。

仙帝降生之時天降異象,漫天紫氣雲霞,鳳領百鳥來朝,白虎帶百獸皆伏。

早早等著的莊家之人以大陣掩去了源頭,欺瞞了眾多前來的修者、異獸,也包括了聞訊趕來,想要尋了這祥瑞之主予以祝賀結交的玄天宗。

莊家此番作為,並沒有逆了天道的意思,當然沒有受到任何懲處。

反倒是後來,莊家與那引動天地異象的世家交好,最後竟是展成了姻親。

天道眷顧之人,氣運極其霸道強悍,莊家借勢一躍登頂,即便是在川彌之中已然頗有名望的玄天門人見了莊家之人也需要笑臉相迎。

而後那人在莊家與其他世家的庇護之下,僅以一千三百年的壽元便渡了天劫羽化登仙,踏入上鴻天界,在其上大刀闊斧,直沖仙帝之位。

所有幫助過他的世家與宗派盡皆得了好處,氣運昌盛,經久不衰。

而其中又以莊家為最。

莊家明裡暗裡透露玄天宗並非自己人,掌握有彌天相術,卻不與仙帝宗族頻生交往,恐生變故。

仙帝宗族聞言深感忌憚,便借著仙帝之大氣運,打壓運道怪異的玄天宗。

莊家在其中渾水摸魚,趁著仙帝登位的氣運尚且渾厚,打著天道的名頭,敲打那些世家宗派,使其與玄天宗為敵。

玄天宗本就不善戰鬥,哪裡敵得過仙帝宗族與那些個世家大宗的打擊,四面受敵的玄天宗當下便迅的萎靡下去。

而東方景明,不巧正是玄天宗宗主之孫,自小天賦極佳,不過兩百年便突破到元嬰期,簡直就是玄天宗上下極為受寵的寶貝。

說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壞了一點兒也不為過。

可惜生不逢時,東方景明正在宗派靈脈之中修煉,隱隱觸碰到元嬰巔峰的壁障,而就是這時,川彌的世家大宗,對玄天難了。

恰逢東方景明突破元嬰進入出竅期,元嬰出體暢遊天地,玄天宗毀於一旦。

支撐著東方景明的主樑陡然崩塌,白白嫩嫩的虛體元嬰呆愣的停在自己被毀去的肉身之上,現有人來時慌張躲避。

元嬰不能過久暴露於外,東方景明僥倖留得神魂在,肉身卻被毀去,而玄天宗內靈藥亦是被搜刮了個乾淨,唯一想要活下去的辦法就只剩下奪舍了。

可元嬰脆弱,要是被人瞧見了,哪怕是個剛入金丹的修者也能輕易將之捏死。

巧的是,來人正是修為尚在金丹期的東方宇軒。

之後的畫面戛然而止,再一轉卻又是方才在市集中相遇時的境況了。

巫邢神思一頓,將神識收了回來。

玄天宗鬧成這樣,當時的修者應該莫不自危,遠離玄天宗免得引火焚身才是,東方宇軒為何會在那時候出現在玄天宗?

這不符合常理。

魔尊大人托著腮,翻手拿出一瓶丹藥放在桌上,吩咐屬下將東方景明的性命留下,順便壓制一下與東方景明搶奪身體的那道神魂。

東方景明,留著還有用。

巫邢摩挲著手中玉簡,想到在將神識收回來之前的場景,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知道,之後的大約就是與青岩相關的東西了。

指尖輕輕敲著桌面,巫邢看著篆刻著繁複法紋的玉簡,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最終到底還是沒能壓抑住好奇的心思,神識再一次進入了玉簡之中。

視角是東方景明的。

僅是一眼便掃到了青岩丹田之中安靜呆著的玉骨笛,而他自己本身卻是一團霧氣,看不真切。

巫邢知曉這是因為他修為高過東方景明太多的緣故。

再厲害的法寶,使用者實力不濟,亦是不能揮出太多的效用。

東方景明的目光始終跟著青岩,或者說,是他丹田之中那支白玉骨笛。

巫邢幾乎能聽到東方景明雀躍的心跳。

對於玄天宗人而言,見著一兩個能入眼的人就推演一下這人面相天機,已經成為本能了。

就如同莊歡當初見了青岩就直接掐訣看了,掏出家譜和筆就上一樣,東方景明一瞧青岩身上氤氳的紫氣,毫不猶豫的就跟了上來。

巫邢早便得知了青岩身具大氣運,這下也並沒有多驚詫的心情。

然而東方景明在與青岩比試過醫術之後,手中一變,法訣即成,眼中所見的景象卻是讓巫邢瞠目結舌。

一頭靈獸赫然出現在視野之中!

其通體雪白,長尾如糜,四蹄如鹿,背有雙翅,其面如羊,額生二角。

此獸雙目緊閉,神態安詳伏於虛空,身.下祥雲翻湧,隱隱可見幾根金色鎖鏈將其困鎖住,盡頭恰是青岩體內。

巫邢隱隱能聽聞東方景明低聲喃道:魂不似身形,為皮囊所困,不得脫身!

沉浸下去的神識陡然清醒,他看著玉簡,抬頭通過開著的窗戶望向國都的方向。

方才那靈獸被困鎖的境況,不恰恰與青岩口中那道被鎖住的龍氣一模一樣麼?!

43暗中交易

東方景明僥倖留得一命,還在那些魔修的幫助下暫時佔據了這具身體的主導。

這個效果十分明顯,他的腦子頓時清醒了不少,雖然被壓制的神魂掙扎得十分劇烈,但也沒到之前那樣幾乎無法控制自己脾性的地步。

他靠在沒有光亮的暗間裡相對乾淨點兒的地方,身上白色的道袍纖塵不染。

東方景明的確是被捧上天驕傲慣了,但他並非不識時務的人,他看不清那個魔修的氣運,但從東方青岩與他的相處方式來看,光是憑藉著東方青岩,這人將來的成就就不會多低。

單單是這一點,東方景明就覺得,那個魔修是他能夠暫時依附的物件。

修者市集開放的第五日,正是自其他三6向南6聚集而來的醫者們,在萬花試煉開放之前平和交流的日子。

同時也給市集帶來了不少靈藥與煉製完成的丹藥。

這些對於那些大型宗派而言也許算不上什麼,但對於一些小型的世家宗派與散修來說,卻是極為難得的好事。

在這種時候,市集內的修者大部分對於醫者的保護心理都是極強的,當然也有想要殺人奪藥的,但在人來人往的市集之中實在是困難。

巫邢坐在房內,喊來了在魔宮督促下頭的人蓋宮殿的兩個大乘期魔修,讓他們掩了氣息暗中跟著青岩,予以保護。

而他本人,則在青岩去了市集之後,離開客棧,往關押著東方景明的暗間走去。

青岩還並未走遠,他回頭看了客棧一陣,視線一轉從依舊闔著眼的龍氣上一掃而過,腳踏著大雕向市集的方向飛去。

巫邢腳步微微頓了頓,感受到視線的消失,才輕歎口氣,手上掐著縮地成寸的法訣,瞬間出現在關押著東方景明的暗間之中。

盤膝坐著調息的東方景明睜開眼,視線落在突然出現的巫邢身上,眼中閃過一抹晦澀,剛要開口說話,卻又咽了回去。

門外守著的魔修聽到裡邊兒動靜,趕忙進來查看情況,見是巫邢之後松了口氣,恭恭敬敬的行了禮,安靜的退了出去。

巫邢看著這個暗間,瞧起來已經許久沒用了,大約是那幾個魔修之中某人飛升入魔界之前挖出來的地方,有了禁制自然是不用擔心會不會被後人挖掘或者填塞。

東方景明看著出現在視線之內的那雙黑色布靴,感受到這魔修身上蠢蠢欲動的戾氣,之前在心中整理出來的言辭瞬間沒有了用武之地。

巫邢居高臨下,東方景明低垂著頭不看他,魔尊微微挑眉,輕嗤一聲:“告知本尊這麼多事情,不只是為了保命吧?”

東方景明一頓,頷。

巫邢道:“想要本尊幫忙?”

“……是。”東方景明終於抬起頭來,看向神情莫測的巫邢,周圍的腥氣似乎變得濃郁起來,讓人經不住的神思恍惚。

“恩?”巫邢聲音放低,血色的眼微微眯起,看著眼神已然失去了焦距的東方景明,問道:“東方青岩神魂所化的那頭靈獸,是何物?”

東方景明一個哆嗦,眼神微微閃動,卻沒能掙脫出巫邢的鉗制。

神識與身體盡皆失去了控制,東方景明的神魂縮在識海中,頗為恐慌的躲避著,卻始終沒能逃過那一對血色雙瞳的視線。

“是……”他聽見自己哆嗦著聲音,道:“是白澤……神獸白澤。”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巫邢見東方景明被嚇得夠嗆,便放開了對他神識的控制,低頭看著臉色蒼白狼狽萬分的東方景明,冷聲道:“那道批命,還有白澤……繼續說。”

東方景明見過了巫邢的力量,也不再敢將自己的小心思擺出來。

見他問了,便咬著牙,坦白道:“神獸白澤,達於萬物之情,可問天下鬼神之事,有聖人治世則出,可使人逢凶化吉,為祥瑞之獸。”

雖然看那氣運知道青岩來頭不會小,東方景明這話卻還是讓巫邢有些震撼。

怪不得青岩一直篤定的說別人對他是不是懷有惡意,怪不得青岩能夠知曉那大妖玉骨的過去,怪不得……青岩能夠看到崇光國都之上那道龍氣,還使得龍氣向他求救。

之前以為是靈獸,看來還小看了他。

“那道批命呢?”巫邢又問。

東方景明眉頭一皺,道:“他的神魂被困鎖於皮囊之內,脫不開身。”

若是神獸修煉有成化作人形,那運道可是要比之如今被困鎖於肉身要更加好得多。

“何至於此?”巫邢問。

東方景明搖了搖頭,“不知。”

巫邢神色愈凝重,他不知道莊歡是不是也現了這一點,不管怎麼說,莊歡擺出這樣的姿態實在是令人有些詫異,讓他不得不多想。

東方景明修為雖然從出竅初期跌落了元嬰期,但跌落了的修為都能瞧見青岩的神魂,莊歡與青岩相處了大半個月,修為還在出竅中期,不可能現不了。

可若是現了,莊家不可能到現在一點動靜都沒有才是。

莊家一貫是習慣借大運道之人延續家族氣運的,自上古以來便是,否則憑他一個未出過飛仙之人的相術世家,怎麼從古早之時一直鼎盛至今?

想到莊家的種種作為,巫邢眼神沉了下來。

“莊家與仙帝宗族是姻親?”巫邢問,他聲音是一直不變的冰冷。

東方景明點頭。

巫邢心中一緊,而後卻是低聲的笑了出來。

他想起來了。

他之前在仙帝宗族為奴之時,那一家有一段日子大擺流水席,敲鑼打鼓鬧騰了大半個月,整個宗族之內都喜氣洋洋,恰巧他記得,那時便是宗族之主的嫡女下嫁莊家家主,兩家聯了姻,親上加親。

可惜,最後仙帝宗族盡皆毀於他手,想必那嫁到莊家的嫡女失了娘家的勢,日子便不那麼好過了。

而湊巧的是,莊歡正是那嫡女的兒子。

母親不好過,自然莊歡也過得不是多順遂,但能夠獲得外出的權力,想必莊歡該是莊家這一代之中,天賦與修為的第一人才是。

怪不得了,莊歡對他那般仇視,還妄圖掌控他的行蹤。

巫邢想到之前被黑豹截下的那封信上寫的資訊,神色之中越顯得愉悅。

東方景明看著他這番模樣,有些驚疑,卻隱約覺得這是個開口的好機會,便小心道:“我想請求……您的幫助。”

他面上閃過一絲尷尬,顯然對於向巫邢使用敬語而感到不適。

巫邢挑挑眉,臉上笑容還未收起來,挑了挑眉,摩挲著指上的儲物戒,道:“你說。”

東方景明面上原本還算平靜的臉色陡然一陣扭曲,眼中迸出濃烈的恨意!

“我要莊家,為我玄天宗殉葬!”

修者市集。

想要辨認醫者是十分簡單的,他們的元力極為平和,不如道修一般澎湃凜冽,也不如魔修一般暴戾血氣。

眾多醫者的到來讓市集之中熱鬧起來,氣氛卻是和諧了許多。

因為之前與東方景明比試的緣故,來參與市集的修者多少都對這個金丹期醫者精湛的醫術有所認知。

剛進入市集不久,青岩便看上了靈藥攤子上成捆賣的白實草。

白實草並不珍貴,跟俗世之中的甘草大黃一樣,屬於最低級的靈藥,煉製一些低級丹藥時卻是不可或缺的。

青岩通過巫邢,清楚的認識到了自己之前用海中宮殿裡采來的藥草練習提純是多麼奢侈的一件事情,這下見了價格便宜量又多的白實草,自然就想買下來,用來練習提純手法是很不錯的。

他問了價,翻出巫邢隨手扔給他的一袋子靈石,拿出一塊上品靈石,正欲付帳,卻被一雙手攔下了。

一個修者向他笑了笑,將靈石交給攤主,拿了白實草之後遞給了青岩。

青岩呆愣的看著他,滿臉疑惑。

“前幾日,道友醫好了我多年的暗傷,當時囊中羞澀,想要報答也沒法子。”那修者看起來有些羞澀,將手中的白實草往青岩懷裡推了推,“前日裡,恰巧將我煉製的幾件法器賣了出去,想是道友不會錯過明日那難得的機會,果然等來了,恩情難報,這些白實草便收下吧。”

青岩看那人神情頗為誠摯,溫和笑道:“有這心意便好,我……”

“道友,收下吧,靈石你得留著。”那修者道,“明日可是有大事,我知天下醫者金丹以上,皆要去那萬花試煉,明日開市便有拍賣盛事,道友還是多攢上些靈石為好。”

青岩眨了眨眼,看那修者一臉嚴肅的模樣,輕笑一聲便收下了那兩捆白實草,道了謝。

那修者見狀,臉一紅,訥訥半晌,拱了拱手之後匆忙告辭離開。

青岩將抱著兩捆藥草,頓了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最近似乎總是把人嚇跑?

隱藏在暗處保護青岩的兩個魔族對視一眼,默默把那個道修的模樣記下來,回頭準備告訴巫邢。

敢覬覦尊者夫人,就要做好被哢擦哢擦的準備!

青岩剛將兩捆白實草扔進儲物戒中,就打了個噴嚏,揉了揉有些癢的鼻子,回頭望瞭望,滿臉疑惑。

看了半晌也沒見到什麼,青岩便不再去想,繼續在市集上逛起來。

今日的市集之中,除卻大量的靈藥與成丹之外,還有一些醫者擺了攤,賣丹譜以及有償醫治。

青岩買了好幾樣基礎靈藥,又買下了幾份丹譜,便站在路邊不動了。

他看了旁邊一個擺攤有償醫治的醫者半晌,隱隱有些心動。

他總不可能一直靠巫邢給他靈石和錢財花費,如果可以的話,他是十分願意自己去掙錢的,花起來也安心得多。

只是……

青岩看著那個修為比他高,醫治一個身有輕微傷痛之人卻需要大半個時辰的醫者,還是提步離開了這個小攤。

以他的修為和醫術,若是在這裡擺出來了,在萬花試煉中他絕不會好過。

青岩對當醫者公敵這種事情,沒有一點興趣。

市集越走越深,最內裡隱隱能夠看到房舍。

說是房舍,不若說是宮殿一般的閣樓群更為合適,飛簷流瓦,雕樑畫棟,靈氣氤氳磅礴,氣勢強盛。

青岩頓下步子,抬頭看向最近處的一扇門,挑了挑眉。

門上掛著厚重的牌匾,牌匾之上龍飛鳳舞的寫著一個大字:莊。

44龍氣降神

雖說從巫邢之前的反應就能知道,莊家並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世家,但從永平郡那酒樓掌櫃和此處的閣樓看來,莊家的勢力絕對出了他的想像。

青岩呆在與那扇敞開的大門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看了好一陣,現來往於那閣樓群中的修者為數不少,醫者、修者盡皆有之。

尤其莊家那處,門庭若市,往來修者卻是小心的放輕了腳步,斂了渾身氣勢,面露平和之色,相互攀談著。

青岩微微頓了頓,看這些修者的姿態,用神識探看恐是不妥,他忍不住好奇的向裡瞅了瞅,卻什麼都沒看到,索性不再猶豫,提步向那扇大門走去。

閣樓從外面看,面積並不多麼大,而進入之後卻現是一間極為寬敞的廳堂。

廳堂之內整齊的擺放著兩列長桌,桌上羅列著各式各樣的東西,法器、靈藥、成丹、靈符等等,青岩甚至看到了小型的靈獸,被關在籠子裡等著客人買走。

這大概就是巫邢所說的世族開設的店鋪。

裡邊販售的東西比之外面成色要好上不少,當然,價位也高了許多。

守著長桌上那些東西的人面色平靜,不因自己尚未進入先天而對那些修者諂媚,大概這就是背後有一個強悍的宗族給他們帶來的自信與驕傲。

青岩看了一圈,沒現什麼想買的,抬頭瞅見一連兩三個醫者都往樓上走,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馬上跟上,而是找了一個守著長桌的人問。

“那些醫者,為何都向樓上去?”

正埋頭整理著桌上靈藥的後天修者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卻是微微一愣。

青岩疑惑的看向他。

那人一拱手,恭敬道:“可是東方青岩,東方先生?”

青岩怔愣了一小會兒,便點頭應是。

“歡少爺吩咐了,東方先生若是有何想要的,與小的們說,定當雙手奉上。”那人道,又停頓了一下,“樓上有位大能請了不少醫者為他的徒兒醫治,報酬頗為豐厚。”

能讓莊家的夥計說出豐厚兩個字,可見那人出手定是極為闊綽。

這方夥計對他的態度,讓廳堂之中注意了這邊的人都頗為詫異。

青岩被看得有些尷尬,擺手道:“我並無想要的東西,只是想問問,上頭那大能之徒所受的傷是如何的?”

夥計搖了搖頭,依舊滿臉恭敬,答道:“不知,上方許多醫者下來,皆搖頭稱自己醫術不精,救不回來人。”

聞言,青岩點了點頭,托夥計帶他向樓上,去看看那出手闊綽的大能。

待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廳堂之內的視線之中,一層大廳內另外幾個夥計眼神微微一變,互看了幾眼之後又沉寂下來。

不多時,莊家本家之內幾人,便都收到了一封傳信。

莊歡握著那張極薄的紙張,看向來到他房內的家主——也就是他的父親。

那人沉默的看了他好一陣,半晌,開口問道:“東方青岩,是什麼人?”

莊歡看著這個男人,嘴角的笑容依舊輕佻,一對桃花眼盈著笑意,薄唇微動,道:“休了你的十二房侍妾,我就告訴你。”

男人臉色一沉,拍案怒斥:“逆子!”

莊歡依舊笑眯眯的,拿起桌上的酒盅淺啜,攤手道:“你也可以自己去查,不過當心,他身邊的人足夠摧毀你全部的情報網。”

男人眼神閃動,看了自己天賦頗佳的兒子半晌,冷哼。

莊歡嘴角噙著笑,伸手拈了一塊糕點放進嘴裡,悠然的眯起眼,“運道衰落,困鎖龍氣,天道的容忍是有限度的。”

“身為莊家人,你……”

“正是因為身為莊家人,我才阻止了母親把這件事告訴仙帝。”莊歡笑道,一貫輕鬆的語調卻陡然變得冰冷,“東方青岩是莊家最後的希望,你不會想成為覆滅莊家的罪魁禍吧?我的……父親?”

男人看著這個眼神森寒的青年,心中一緊,冷冷看了他一陣,起身拂袖而去。

莊歡看著男人的背影,輕嗤一聲,眼神不屑。

他揮手將未闔上的門關了,低下頭看了手中的宣紙半晌,將酒盅內餘下的酒水一口飲盡,揉碎了宣紙,起身往側間的書房走去。

莊家閣樓之內。

青岩看著一個接一個的醫者進了幕簾,不多時便搖著頭出來,看那模樣似乎是頗為苦手。

凝神聽了一陣,便聽到一邊一個剛從裡邊出來的醫者搖頭歎息。

“只是個金丹期的少年,元力與神魂都已經完全沒了動靜,瞧起來……像極了已然隕落的模樣。”

青岩一愣,他對修者的傷病和五花八門的法訣瞭解不深,聞言也想不出什麼解決的辦法。

“元力與神魂毫無波動,但那金丹卻是未碎……”那醫者又道,“那少年金丹倒是活躍,全然不似元力與神魂一般死寂。”

青岩眉頭皺了皺,聽這描述,似乎與他之前見過的那酒樓掌櫃之子的情況十分相似。

“這位大能是不是求醫許久了?”青岩低聲問夥計。

“是的,聽聞已經一百八十餘年了,每次開市,都廣招醫者為他徒兒瞧病。”夥計道,看起來頗為感概的模樣。

想到之前龍氣利用那掌櫃之子向他求救的行為,青岩眉頭一皺,若是龍氣不甘休,再出寄魂這茬兒,他肯定不如上次一般好脫身。

若是那少年出了什麼問題,那位大能想必一個巴掌就能直接拍死他。

青岩這麼一想,頓時覺得再呆下去肯定得出問題,便與夥計告了辭準備走。

剛邁出沒幾步,耳中鑽進一陣驚呼,緊接著,袍袖便被人緊緊的扯住了。

青岩心中暗道倒楣,回頭看向那個拽著他袖子的人,卻是微微一愣。

少年長得冰雪可愛,一對烏溜溜的眼睛眨巴著,帶著那麼點可憐兮兮的請求意味。

他背後跟著一位氣勢強盛的中年男人,衣袍飄逸,仙風道骨,眼含激動的看著少年,面色因為喜氣而顯得紅潤,深吸了口氣之後,他又將視線落在了青岩身上。

少年瞧著青岩,跟廖曉嘯一樣抱住他的腰,剛及他胸口的腦袋不客氣的在他胸膛之上蹭了蹭,帶著那麼點哭腔,道:“之前我錯了,別不理我。”

青岩面無表情的迎接周圍歘歘紮向他的眼刀,微微抬頭對上少年師父的視線,對他造成的威壓毫無感觸。

當身邊有個總是沒事兒就喜歡在屬下面前擺譜的魔尊的時候,面對大乘期以下的威壓,是完全能夠吃得消。

頂多冒冒冷汗罷了。

“年輕人,去內間談罷。”那中年人道。

青岩猶疑了一瞬,點了點頭。

“白……唔,你幫幫我。”剛入內間,少年便抱著青岩不撒手。

被抱著的人面無表情,中年人給他們下了一道禁制,便離開了內間。

青岩坐在凳子上,給自己倒了杯茶。

少年見青岩不為所動,一急便道:“我這次不是寄魂,真的,我準備了好幾天的降神儀式呢!等我走了,這少年也會好起來!”

聞此言,青岩才將視線落在了少年身上。

的確,之前看到的那模樣,與現在完全不在同一層面上,青岩凝神看了少年一陣,現對方身上隱隱盤踞著一條縮小的龍,周身透出紫氣,與少年之軀融合極佳,面色這才微微柔和了下來。

隨即又是一厲,道:“那之前那人如何是好?”

“……那人早就被做成傀儡了。”少年嘟噥道,“若是還有神魂在身,我也不至於寄魂,肯定降神了。”

青岩想了想,問道:“你是何人?為何被困在那兒?”

“我是崇光開國國君……”少年看了看青岩有些怪異的表情,不忿:“我真的是!”

青岩點點頭,說不出是承認了還是敷衍。

少年一癟嘴,不再掙扎,乖乖答道:“我被困在那裡好多年了,之前……設下護國大陣,後來沒多久他就飛升了,我卡在合體巔峰許多年,後來感覺天劫將至,準備離開國都渡劫,才現那陣法被人動了手腳。”

青岩安靜的聽著。

跟著他的魔修也刷刷的記錄著。

除了那少年說的話之外,還記錄著他一直抱著夫人不撒手、蹭胸、摸手種種罪行。

喪心病狂,令人指!必須切碎了喂廖曉嘯!

“我無法離開國都,元力也被限制無法引動天劫,最終肉身與神魂都被困鎖在國都之下的地宮裡,已經……”少年想了想,“我忘了多久了。”

青岩一頓,抬頭揉了揉他的腦袋。

少年嚶嚶嚶撲過來抱著青岩的脖子,用力蹭了蹭,腦袋埋在青岩的肩窩,道:“你不是為我而來的嗎?”

那必須不是啊!

兩個魔修哢擦一聲捏斷了一支筆的筆桿子。

夫人必須是尊者大人的!

“等我出來了,馬上就能知道是誰再陣上動的手腳了。”少年道,“出來之後我就可以引動天劫,渡劫飛升啦,你雖然還是金丹期,但是是得了天眷,修行肯定很順利。”

青岩沉默一陣,道:“你出來之後,整個川彌都會大亂。”

“是他們困住我,還妄圖控制整個崇光的!”少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毛都炸了起來,“我憑什麼要為他們的欲念付出代價?!”

“因為你是身負龍氣之人。”

少年一哽。

曾經有人,也這麼對不願意刻苦修煉、處理政務的他說過。

你不能任性,因為你是身負龍氣之人。

45蛛絲馬跡

少年嗚咽了幾聲。

青岩見狀,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手輕輕撫了撫少年的背,聲音溫和,問道:“為什麼會找我?”

“恩?”少年抬頭,沒反應過來。

青岩頓了頓,道:“他們都看不見龍氣,只有我看得到……而且之前,你一直在看我。”

“你不知道?”少年似乎很詫異。

青岩搖搖頭,“我應該知道什麼?”

少年沉吟了一陣,上下打量了青岩好半晌,還是聳肩:“如果沒有人告訴你的話,肯定是有原因的,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也不能說。”

怪不得白澤不動救他的心思,少年低頭看著這具身體柔嫩嬌小的手掌,剛開始看到白澤身邊的那個魔修時,他還以為他為天道所棄,不再是龍氣盤踞之身了呢。

青岩看他,抿唇皺眉,臉色沉靜。

“我的名字是崇光,你呢?”少年全然無視了他的臉色,問道。

他有些貪婪的蹭了蹭那人溫熱的脖頸,若不是借著白澤的光,他還沒辦法降神呢,下次再要體會到這種溫暖可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崇光國都地底下的宮殿陰冷刺骨,即便他已經一隻腳踏入渡劫期了也只能感到渾身冰涼。

過了良久,青岩才答道:“青岩,東方青岩。”

少年眯著眼,又蹭了蹭。

青岩拍了拍他的頭,道:“再等等吧。”

少年一愣,看著青岩的模樣,半晌回過神來,鬆開了死抱著青岩的手,睜大了泛著紅色血絲的眼睛,“你答應了?”

青岩微頓,搖頭,“我並不能保證。”

少年明亮的眼睛頓時暗下去幾分,卻露出了極好看的笑臉來,分出閒心啃了一塊桌上擺著的點心,笑意盈盈:“反正這麼多年都過來了,我等著。”

青岩端起桌上還冒著熱氣的茶水,不點頭也不搖頭。

少年低頭把桌上的糕點都啃了,感慨一聲美味之後拽了拽青岩的衣服。

“那我就先準備走啦?”他說道,又提醒青岩:“沒有到大乘期的話,不要來國都,會死。”

青岩應了一聲,看著少年躺在床上,闔上了眼。

盤踞在他身上的小龍破空而去,少年身上原本死寂的元力和神魂卻活躍起來。

青岩將手中的茶杯放下,低頭揉了揉臉,待得面上重新露出那溫和的笑臉,這才起身出了門。

門外的中年人一直沒有離開,見青岩出來了,這才撤掉了禁制,向裡看了看。

少年復蘇的跡象十分明顯,只要稍微看過去便能現他此刻的狀態,中年人面露喜色,卻還是沒有馬上進去房間。

他攔住了青岩,將手中早已備好的儲物戒遞給他,面上沒有顯露出大能面對修為低微者時多少都有的驕傲,反而顯得十分慈和。

“這是治好我徒兒的報酬。”他道。

青岩低頭看了那黑漆漆的戒指好一陣,黑色的眼中暗沉沉的,他笑了笑,卻沒接那戒指,而是轉身直接下了樓。

青岩現在連敷衍的心思都興不起了。

他們都知道他身上的秘密,而他卻對他自己一無所知。

這種感覺實在是糟糕的很,尤其是相關于龍氣這等天和之物的事情,更加顯得重要了。

可是他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青岩垂下眼,眸色暗沉,嘴唇緊緊的抿著。

誰都瞞著他……全都瞞著他!!

剛剛引他上樓的那個夥計彎腰等在樓道下方,見他下來了,將一封薄信遞給他。

青岩一怔,看了信封上的字跡一眼,將信收了,扯起嘴角笑容頗有些僵硬,依舊禮貌的向那夥計告了辭,這才走了出去。

莊家的閣樓占了閣樓群週邊最好的位置,在整個群體之中莫名的顯得十分扎眼。

青岩看了幾眼,沒現什麼,便掐訣招出大雕向市集門口飛去。

回了客棧,巫邢還未歸來,青岩坐在床上將信封撕開,可甫一拆封,還沒等他有何動作,那信紙便化作了齏粉,飄散在虛空中,蕩然無存。

微微怔愣過後,他才反應過來,神識一沉進入了識海。

那封信果然安安穩穩的呆在他的識海之中。

信件裡內容不多,寥寥幾句話卻讓青岩心中一沉。

信是莊歡傳來的,信上寫著讓他暫且將自己的行蹤隱瞞住,見到莊家的人便躲著走,若是可以,便拜託一下巫邢儘快尋一遮掩氣運的法器來。

另外還強調了一下,即便是以巫邢的修為,在莊家手中也討不了好。

字跡倉促潦草,想必莊歡那邊的情況不會太好。

青岩收回神識,臉色看起來有些糟糕。

他不知道莊歡是怎麼就知道了他身邊的人是巫邢,巫邢的面目應該不是那麼好認的才是,否則如今早已被各個宗派圍剿了。

而莊歡知道了卻並沒有說出去,似乎是示好的意思,可巫邢之前與他說過不要太信任莊歡……青岩眯了眯眼,壓下心中的湧出來暴躁,還是決定再去探探巫邢的口風為好。

他想不通為什麼要躲著莊家的人。

事實上以莊家的勢力而言,要他完全離開莊家的視線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信中也說了,他在莊家人眼中簡直就如同黑夜中的燈火一般明顯,即便是如同巫邢之前一般換張臉,恐怕也是行不通的。

而就目前為止,見過的勉強算是莊家人的那幾個,對他的態度都是頗為友好的。

略微猶豫一番,青岩還是選擇了聽莊歡的,等巫邢回來問問是否可行,更加妥當一些。

可這說到底,還是實力兩字的問題,青岩深吸了口氣,眉頭皺的死緊。

縮在巫邢房裡,用神識看顧著這邊的兩個魔修抓耳撓腮,最後討論了一下,狠狠的給莊家記上了一筆。

站起身,青岩推開窗戶,抿著唇看了國都之上闔著眼的龍氣好一陣,才收回視線。

他坐回了聚靈陣中,壓下心中暴躁的念頭,默念了幾次清心靜氣的口訣,待得心境平和,便盤膝搭手,五心朝天,開始修煉起來。

那邊兩個魔修對視一陣,其中一個手一翻,幾道暗色的魔元力激射而出,沒入周圍虛空之中,隱隱將青岩房間的幾方空門籠罩住。

見禁製成了,那個魔修起了身,帶上添油加醋增夾帶了不少私貨的玉簡,消失在了房內。

巫邢還在暗間之內與東方景明交談。

東方景明知道的東西不少,還多是當年秘辛,雖說大多是以對莊家的怨憤為主,但也足夠牽扯出不少被掩蓋的真相。

比如……當年崇光的護國大陣,便是仙帝自莊家討來的。

那陣法的確也保了崇光兩千年昌盛,之後便是每況愈下,但這也並不難解釋,沒有人維護保持的陣法,總是會有失去效用的一天。

只是如今加上青岩所講的龍氣之事,便耐人尋味得很了。

巫邢與東方景明定了契,是極為嚴苛的從屬契,即便是身為魔尊的巫邢也是頭一次定下這等嚴苛的契約,但是東方景明為了讓巫邢放下疑慮主動要求了,巫邢自然也順了他的意。

橫豎他不虧什麼,收下一個能夠打入莊家內部,相術以及醫術還頗為了得的助力也不錯。

將自己知道的事情大部分都交代出來之後,東方景明的待遇也沒好上多少。

只是他並不介意,巫邢將與他爭奪的原主的神魂取了出來,這讓自奪舍以來一直備受折磨的東方景明感覺好受了許多。

更何況,巫邢答應了幫助他端掉莊家。

他醒來之後以元嬰之軀衝破了東方宇軒給他留下的溫養陣法,奪舍重回川彌,就是為了看著莊家垮掉,如今已經有了巫邢這樣的助力,他還有什麼可不滿的呢?

“你這軀殼,可是莊家之人的?”巫邢道。

東方景明點頭,微微撣了撣衣袍,看到如今屬於自己的手,嚴重閃過一抹嫌惡,道:“自然,這人不滿主家承認莊歡為當代第一人,偷偷跟在莊歡背後,被我在浪寧之外得了手。”

巫邢一挑眉,這人倒是比青岩懂得收集資訊,想必在浪寧出事之前就直接前往了永平郡,在這種大郡城中瞭解這些年來的變化,倒是合適的很。

“你想進莊家去探?”巫邢道。

東方景明頷,揚起下巴一副極為驕傲張揚的模樣,“這人的性子跟我像的很。”

“這人神魂我留著,保證莊家魂燈暫時不滅,你找個機會去將魂燈換了。”

東方景明聽話的點頭。

巫邢對相術之中一些辨識神魂的法訣並不瞭解,但看東方景明如此自信的模樣,便也沒說什麼,今日探知道的消息,足夠他計畫上好一陣了。

“你先……”巫邢話未說完,便被突然出現在暗間之內的屬下打斷了。

那魔修依舊渾身籠罩在黑袍之中,向巫邢微微躬了躬身,將手中的玉簡遞給了他。

巫邢看他,魔修視線一飄,在一旁的東方景明身上打了個轉。

接著臉上一頓,隱隱露出了遺憾的模樣。

衣服居然還是完整的!尊者大人真是坐懷不亂!

魔修一邊扼腕一邊不忘崇拜一下自家尊者,想了想,覺得不夠,又暗自讚歎了一句,準備說給留守客棧的那個同伴聽。

對夫人如此忠誠、矢志不渝,簡直就是男人楷模!

然後他就被巫邢扔了出去,就跟當初扔廖曉嘯一樣。

巫邢神識掃過屬下遞來的玉簡,怔愣片刻之後,嘴角一彎,卻讓人感覺後頸涼颼颼的。

他轉頭看向東方景明,又問:“這軀殼在莊家地位如何?”

“僅次於莊歡……”東方景明頓了頓,又搖頭道:“也許比莊歡更受寵。”

畢竟莊歡和他母親的靠山已經倒了許多年,若不是莊歡爭氣,早該被分到偏院,哪還能呆在主宅之中。

這一次被他母親踹出來找媳婦兒,怕也是打的能夠有個新靠山的主意。

莊家娶親不看重世家也不看重實力,唯一看重的,就是氣運。

但外人極少知道,尋常修者更是看不到氣運的存在,外界傳言的便是莊家不媚世俗追求真愛了。

而恰巧,東方景明奪的這軀殼,便是極為受寵的一系偏房,而且這軀殼比之莊歡年幼,天賦稱不上極佳,但也絕對說得上一個好字,如今他入主了,必然會在不久之後越莊歡。

這軀殼的母親對其寄予厚望,更是不缺省什麼,在莊家中也一向囂張跋扈,犯了錯也極少有人會說什麼。

這一次回去,私自外出的事恐怕也是不了了之。

巫邢點了點頭,道:“儘快回去,然後去莊家藏書之地,摘錄一些當年仙帝與崇光開國之主的事蹟來。”

東方景明雖然疑惑,卻並沒有說出來,點了點頭,得了巫邢應允之後離開了暗間。

巫邢血色的眼眯了眯,若是真如他所想的一般,這莊家……真擔得起一手遮天四字了。

46你是白澤

聚靈陣中,外界駁雜渾濁的靈氣被陣法提純轉化,變成一絲絲清澈的淺白色,在端坐於陣中的黑色長之人周身浮動。

氤氳的靈氣歡叫著,爭先恐後的匯入陣中,它們如同擁有生命一般,化作一條條細小的靈蛇,往那盤膝而坐的人身體裡鑽。

青岩道台空靈,神思清醒卻又恍惚,他隱約可以聽見血液和元力在經脈之中流淌的聲音,像極了潺潺的溪流,泠泠作響。

元力的溪流帶著一股清涼的意味,流經道台所處的泥丸宮中,讓青岩有些恍惚的神思瞬間清醒了不少,隨著元力的流動,緊接著又有不少支流的匯入,逐漸凝聚粗壯的元力淌過泥丸宮,往下鑽進了督脈之中,自齦交流向了會陰之位。

丹田之中的那粒金丹被一股粗壯的元力流衝撞,整個丹身一震,丹殼碎裂,留下內裡一點明光,在丹田之中滴溜溜的轉了起來。

元力的水流源源不斷的湧入丹田,將一直以來安靜的下丹田填得滿滿的。

隨著明光的轉動,在丹田之中匯作一灘液態的濃厚元力形成了一個極大的漩渦,強力的旋轉將流入丹田的元力吸納住,匯入漩渦,盡皆被漩渦中央那點明光吞噬乾淨。

一波一波襲來的元力一點兒停滯的意思都沒有,明光被元力裹了厚厚的一層,體積增大了好幾圈。

已然由黃豆一般的金丹長到了拇指蓋大小,只是應該包裹著金丹的丹殼卻還未成形。

那一點明光的表面上還能清楚的感受到元力的波動,它停下了轉動,顯然已經吃飽了,看模樣還有點兒撐。

青岩丹田之中的漩渦逐漸停了下來。

可外界的靈氣卻還在不停的通過聚靈陣向他體內湧去。

丹田之中便有了元力凝成的水塘,水塘變成了湖泊,湖泊還在被灌注,隱隱有用元力將丹田填滿的意思。

青岩神識呆在泥丸宮中道台之前,凝神琢磨著養心訣第二重,也就是步入金丹之後的篇章,對丹田之中凝聚的元力汪洋視而不見。

他手中的法訣不停的變換,身外的靈氣也被抽取得愈厲害。

丹田之中,金丹碎裂的丹殼被一直安靜躺在它旁邊的玉骨笛卷走,以極快的度被煉化了融合在笛身上。

玉骨安靜的等著金丹吃飽,直到漩渦完全停止之後,他才開始試探的吸收起來。

他的胃口很大,不僅僅是作為器靈的他,還有燃燒了神魂與身軀,跟他的本體一同化作笛身的雪鳳,也很需要元力的滋養。

之前玉骨一直小心翼翼,在不讓金丹虧空的前提下撿金丹漏下的元力溫養自身,而青岩自踏入川彌以來便修煉不勤,更是不可能出現金丹吃飽了,還剩下太多的元力給他的情況。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青岩突然這麼拼命的吸收靈氣,但對於玉骨來說,這是個極好的機會,讓他能夠撈到大便宜。

吸收了足夠元力的明光放任玉骨的動作,直到周圍空了一些,它不再被周圍洶湧的元力所困惱,元力翻滾的表面之上開始漸漸的凝結出一層薄薄的薄膜,將週邊吸附得不是那麼緊的元力包裹住。

過了不多久,那層薄膜漸漸的變厚變硬,終於不再暴露出內裡雄渾的元力,結成了真正金丹的模樣。

玉骨見狀,終於放開手,大肆的鯨吞起丹田之中完全氾濫過剩的元力來。

青岩這一入定,便失去了對時間的知覺。

自然不知道自己修煉的幾個月中造成了多大的動靜。

巫邢等了一天,準備去叫青岩參加第六日市集之中的拍賣。

神識一掃卻見他完全陷入那玄妙境地,便當機立斷的將周圍的禁制加固了好幾層,用戒指裡的靈石重新堆出了一個大型的聚靈陣,以供青岩修煉所用。

可即便如此,在永平郡這等靈氣駁雜稀缺的地方,憑藉聚靈陣也依舊不夠,靈石雖然可以用,但青岩尚不知道該如何萃取其中精華、摒棄糟粕,在不知道這種手法的時候隨意取用靈石,對以後的修煉沒有好處。

直到大半個永平郡的靈氣被抽取一空,一躍登上了金丹中期的青岩才睜開眼,看了周圍已然被聚靈陣的運轉榨幹了靈氣的靈石,眨了眨眼。

好在呆在永平郡之中的修者大多都參加完市集之後便離開了,否則青岩這種將資源全然霸佔住的行徑,肯定是被要修者們一同聲討的。

連帶著幫他做這一切的巫邢一塊兒,也要被那些修者吹鬍子瞪眼的指責。

當然是在他醒過來之後。

不論是道修還是魔修,都清楚的知道這種玄境可遇不可求,除非是極大的仇恨,否則誰也不會去打斷別人進入這樣的心境。

誰知道這人能夠通過這境界往上邁幾步,出竅初期一步登上分神的例子也不是沒有,誰打斷了別人這種境界,絕對是要被對方追殺至天涯海角的。

換誰誰都不樂意幹這種缺德事。

在隔壁房間內感覺到青岩動靜的巫邢,將手中東方景明傳遞回來的消息信紙捏碎了,起身向青岩的房間走去。

青岩對推門而入的巫邢視而不見,闔上眼又運轉了幾個大周天,適應鞏固了一陣,才又睜開眼向巫邢看去。

巫邢掃了青岩一眼,挑挑眉,“金丹中期?”

“……大概。”青岩對這些等級層次並不是太過瞭解,只知道體內金丹大了許多,可養心訣第二重之後的幾頁他還尚未讀透。

巫邢看他,感覺對方聊天的興致似乎不高,便抿了抿唇沒再說什麼,只是沉默的將還盤膝坐在地上的人拉起來,道:“走吧,你一入定便是四個月,如今距離萬花試煉之地開啟,不過二十天罷了。”

青岩一愣,連忙借著巫邢的力站起來,問道:“還趕得及嗎?”

巫邢笑了笑,“有我,自然是可以的。”

青岩聞言松了口氣,這才想起之前莊歡之前的信件來,便道:“可有辦法掩蓋我身上的氣運?”

巫邢一愣,眉頭微微皺了皺,搖頭。

“莊歡說,即便是你,也敵不過莊家。”青岩道,有些擔憂的看向巫邢。

萬花試煉他是真的想去,但若是會讓自己陷入危險還連累他人,延後一次也無不可。

至少百年之後他修為肯定會提升不少,到時候也安全些。

“那封信上還寫了什麼?”巫邢問。

這幾個月東方景明傳出來的消息極少,他甚至根本沒有機會接近莊家藏書閣中的密閣,而不巧,巫邢想知道的東西,都在那密閣之中存著。

青岩卻是一頓,眼一眯,道:“你知道那封信?”

魔尊大人轉頭看向青岩:“恩。”

青岩微微上揚的嘴角拉平了,偏頭看著鑽進來的黑豹沉默不語。

巫邢自知失言,微微一頓,道:“你很介意這個?”

“我只是覺得……”青岩一攤手,倒是坦然得很:“你們什麼都知道,而我卻對我該知道的東西一無所知,甚至包括與我自己相關的事情。”

巫邢應了一聲,說不出是敷衍還是什麼。

青岩笑笑,也同樣不再作聲。

黑豹化作大雕,張開翅膀高聲鳴叫,背上馱著兩人,自客棧窗口飛出,直沖雲霄。

坐在大雕背上,兩人絲毫不受高空凜冽的風與寒冷的侵擾。

只見巫邢拿出筆來,上邊已經沾了朱砂的紅色,他寫了幾字,停筆,將符紙燒了,才抬頭看向青岩,道:“想知道什麼?”

青岩一愣,抬頭看著端坐在一邊的巫邢,一時沒緩過神來。

巫邢抬手摸了摸他的腦袋,“有些事,的確是知道了才好。”

巫邢向來不興“不告訴你是為了保護你”這一套,他知道被人蒙在鼓裡的感覺有多難受,尤其是事情與自己相關的時候。

這種被隱瞞的心思埋久了肯定會成為隱患,會導致彼此關係的疏離是肯定的,更甚至演變成心魔也有可能。

將一切隱患掐死在搖籃裡,這才是巫邢做得最為乾脆俐落的事情。

“你知道我什麼?”青岩問,“東方景明知道很多,你問出了什麼?”

這次,巫邢卻是搖了搖頭,道:“關於你,沒有太多。”

他的確也想從東方景明嘴裡多挖出一點關於青岩的事情來,但是無可奈何的是,東方景明是真的不知道更多青岩的事情。

頂多能將白澤相關的傳聞數出個一二三來。

“我聽著。”青岩道,壓下心中莫名的躁動,做出傾聽的模樣。

“我知道,你是白澤。”巫邢道,他緊盯著青岩的表情,道:“‘達於萬物之情,可問天下鬼神之事’的白澤。”

青岩覺得巫邢又在調皮了。

巫邢看著青岩擺出不信的模樣,笑了笑,道:“你看到那海底宮殿中出來的魚,都能數出那些名字,你能看到玉骨的回憶,你能察覺到周圍人對你是否抱有惡意,你還能……瞧見誰都看不到的龍氣。”

青岩緊緊地抿著唇。

“崇光的那位開國國君,還借了你的勢,寄魂降神跑了出來。”

雖然跑不了多遠。

青岩張了張嘴,卻半晌沒說出個字來。

巫邢又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聊表安撫。

凜冽的風嗚嗚的刮著,黑豹化作的大雕如同一隻利箭撕裂雲層,出尖銳的破空聲。

它看起來似乎比他背上的兩個人更急。

終於,青岩好不容易緩過神來,抬頭看著巫邢,開口卻是道:“酒店掌櫃的孩子,說是被人做成傀儡了,你應知曉此事。”

巫邢笑而不語。

青岩被他看得低下頭,手心被汗浸濕了,黏黏膩膩的有些難受。

巫邢見他這般局促的模樣,將視線轉開,問:“你答應了崇光要救他,可有什麼辦法?”

青岩怔愣了一瞬,整了整心思,答道:“自然是將那些分食崇光氣運的宗派打斷腿。”

魔尊大人被這話說得一愣。

這話說得輕巧,但意思不就是要將川彌的如今的秩序推倒,重新建立一個新的麼?

青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對於他一下子從人變成了神獸這件事,他還有些回不過神來,但他卻知道,若真是如此,崇光的現在,說不定就是他的未來。

“還是……得先變強。”他道。

在這時候,事實才如此殘酷的告訴他,沒有足夠的實力與修為,即便是想自由的行走在外,也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

“那些宗派……”巫邢頓了頓,看向青岩此時的模樣,卻是不做聲了。

莊家很懂得收攏人心。

就像草原上第一個現了食物的螞蟻,它搬不動吃不動,隨時還要面臨食蟻獸的威脅,所以它招朋引伴,將那巨大的食物瓜分了,自己吃飽順便拉來了別人墊背,還得到了整個蟻群的感激。

等青岩順著藤切掉了那些生長不良的劣瓜之後,摸到了莊家這只大瓜……巫邢眯了眯眼。

他覺得,到時候肯定要有好戲看的。

47試煉開啟

萬花試煉只允許醫者進入,修為限制在金丹與分神期之間,即是金丹、元嬰、出竅此三等醫者可進。

巫邢青岩兩人到達萬花試煉之地所處之處時,距離試煉之地開啟還剩下兩天。

在此之前,巫邢將之前向東方景明臨時要來的掩蓋運道與神魂氣息的法器交給了青岩,他們改了面貌與衣著,便坦然的落在了距離那處並不遠的一座無人佔領的山頭上。

這片山脈名曰嘉靈,取其風景秀麗,脈絡靈動而得來。

嘉靈山脈一向十分受散修眷顧,這裡靈脈密集,靈氣濃厚,卻沒有昌盛向上的氣運,不適宜做世家宗派的立府之地,所以並沒有人在這裡開宗立派。

雖然不少靈氣極佳的山頭被一些大宗圈下來了,但還是有不少零散的地方是無主的。

散修們一向喜歡在這裡開闢一個小小的洞府,留下點東西標記此處有主,然後安心的在此地修煉。

因為靈脈極為密集的緣故,在這裡為了搶佔山頭而生的爭鬥是極少的,尤其是這山脈的靈脈之源還恰巧被萬花試煉之地籠罩其內,因著對醫聖的尊重,會在這塊山脈鬧事的人也少得很。

“試煉開啟的時間前後有略微的浮動。”巫邢道,“你先在此鞏固一下修為,等試煉開啟。”

青岩點點頭,尋了一處平地,就地盤膝打坐起來。

被散修們眷顧的嘉靈山脈,對於黑豹來說似乎並不多麼好,它焦躁的在原地轉著圈,尾巴甩動的度不似平日裡的悠然。

巫邢不輕不重的踹了它一腳。

萬花試煉唯一的門檻就是進入的人必須是醫者。

醫者的元力波動極難模仿,想要偽裝了進去是十分困難的,但對於身上毫無元力波動的黑豹來說並沒有什麼問題,完全是能夠作為靈寵帶進去的。

黑豹在前幾百年的一次萬花試煉開啟的時機,偷偷的進去過,結果出來的時候就弄丟了影子。

對於任何生靈而言,影子都是極為重要的一部分,就比如這頭自作孽的黑豹,他原本是天賦極佳、修煉也很勤奮的一個妖修,可惜一時想不開費盡心思偽裝了元力波動,進了萬花試煉,出來的時候修為和影子莫名其妙的都被留在了試煉之中。

後來被廖曉嘯撿回了魔界,順手就塞給了巫邢。

漸漸地,黑豹的修為憑藉著他不綴的修煉回來了,卻無法使用元力,吸收的元力被死死的困在身體之中,流轉不休卻一直沒有辦法隨意調動,修為也始終卡在進入萬花試煉之時的那條線上。

擬態化形是黑豹的天賦,他可以絲毫不費力的做到,但曾經萬物皆可模仿,如今卻死活沒辦法變成人形,甚至連人話都說不出來。

修道之人都知道,對於妖修而言,煉化腦後反骨化作人形,是修煉的第一步。

人類為萬物靈長,其形態與經脈走向最合天道,極為適合修煉。

而失去了影子之後,即便修為漲了回來,黑豹那腦後反骨也不依不撓的貼著,怎麼都沒法將之煉掉。

很明顯,這意思是,不找回影子,這輩子修為就別想再進一步。

巫邢覺得這大概是東方宇軒留給後來想要鑽空子進去的人的教訓。

試煉之所以稱作試煉,內裡必然是有險情的,有險情就要動用到元力,這是每個修煉之人的本能,除非能夠完美的遮掩住使用的元力,否則十有八.九要被試煉裡的陣法和機關坑。

被扣下了影子和修為還能跑回來的黑豹,沒死在試煉裡邊實在是可喜可賀。

不過東方宇軒還是不願意一次就斷了他人活路的,有那個運氣在失去了修為之後還或者跑出試煉,那就有機會再進來一次,嘗試取回影子。

巫邢神識放開,萬花試煉之門周圍的幾個人數密集的山頭皆在他神識的籠罩之下。

那方不論是散修還是宗派一系的醫者,都在相互攀談交流著,揣度著彼此的實力與危險性。

另外一些佔據其他山頭的,零零散散也有幾個醫者,他們修為達到了出竅巔峰,自然是不用如同那些金丹期、元嬰期的人一樣去試探彼此,畢竟進入了試煉之地後,他們就是修為最高的了。

川彌四6所來之醫者,囊括了宗派弟子與週邊客卿,以及部分臨時組建了小團體的散修,總共也不過五百之數。

人數不多,卻讓巫邢松了口氣。

人,自然是越少越好,畢竟青岩十有八/九是知道試煉內裡的秘密的,他一個金丹中期雖然並不起眼,但也指不定就有一個兩個意外冒出來。

金丹中期雖然算不上高,但對於沒有宗派維繫的散修團體而言也聊勝於無。

青岩進入試煉之中,有很大的可能要被人邀請加入散修的團體。

到時候就看遇到的是不是品德高尚之人了。

進了試煉之內,直到試煉關閉的那斷不短的時間裡,巫邢即便是再強大也愛莫能助。

一天過後,正午。

磅礴的靈氣自嘉靈山脈朱峰傾瀉而下,讓人禁不住渾身一震,呼吸都變得順暢了不少。

主峰周圍的到地上,肉眼可見的有花開始綻放,綠草抽芽,樹木拼命伸展著枝椏,貪婪的吸收著幾乎要化作實質的靈氣。

主峰披上了一層淺紫色的外衣,彌漫在主峰之上的濃霧漸漸散去了一圈,白色的濃霧之中露出了一道豁口,可容十數人同時進入。

主峰之下平緩的綠地上,開出了紫的白的野花,還有一些常見的藥材星星點點零散的綴在其中,顯得十分嬌俏可愛。

看起來像極了萬花穀中的晴晝花海。

青岩腳下踩著黑豹化作的大雕,站在半空中看了下方良久,抿著唇露出個燦爛的笑臉。

巫邢不放心的給了他不少靈符,囑咐他若是有了危險便馬上扔出去,不要捨不得。

青岩對這些事情還是一點都不含糊的,他將巫邢給他的靈符丹藥都收下,笑吟吟的瞅著他。

“怎麼了?”巫邢疑惑。

“只是覺得你有點像孫老師父。”青岩偏頭道,“當初我離谷時,孫老師父也是如此囑咐我的。”

巫邢呵呵笑兩聲,不再談這個話題,而是道:“我的毒可還有大半沒有抽出,可別死在裡邊了。”

青岩笑著搖頭,“自然不會,若是有危險,我會儘快出來。”

青岩自然知道,在試煉過程中,若是自知不敵,不要硬抗,逃跑是完全沒問題的。

巫邢點點頭,便目送著青岩與化作大雕的黑豹向試煉之地的入口飛去。

醫者進入試煉之地都是一團一團的進,大約擔憂之前進入的人有埋伏,或者是門口便有暗藏著的機關的緣故。

青岩看了看,便也趁著一個散修的小團體進入之時混了進去。

在進入之後,青岩便與那團體拉開了距離,打量了周圍一圈之後微微松了口氣。

還好,與他印象中的試煉之地並無太大區別,只是這試煉的方法,只怕是改變了不少。

肯定是要更加貼合修道之途一些。

青岩抬頭看向前方大步向內走的幾人,一挑眉有些詫異。

那是繞過第一層的試煉直接通往更上層的道路,顯然有些人並不是第一次來到這裡了。

即便如此,青岩也並不著急,畢竟還沒有聽到過試煉之地被這些醫者闖了個遍的消息。

雖說越往上走,闖關成功的獎勵越豐富,但青岩覺得,憑自己的修為,想要衝上第五層的壓力都有點兒大,還是腳踏實地來得讓人放心一點。

要知道,即便是在離開大唐之前,他也從未登上過二十層的頂峰,而是停在十三層便再也掙扎不動了。

這麼想著,青岩便抬步向第一層試煉的深處走去。

可是有兩股力道扯住了他。

一股來自一進入嘉靈山脈之內就顯得尤為焦躁的黑豹,另一股,就是一位醫者。

巫邢並沒有與青岩說過黑豹與萬花試煉的淵源,所以青岩並不明白為什麼黑豹會咬著他的袍角不放。

他有些茫然的看了一眼黑豹,又抬頭看向扯住他的那個醫者。

那人看不出修為,顯然是要比青岩高。

“這位道友,那條路通往上層,第一層試煉早已被放棄不用了。”那人見青岩停下步子,道。

青岩點點頭,見人松了手之後繼續抬步往第一層走。

“道友留步!”那人見狀,揚聲道。

“何事?”

“可願加入我等,在此試練之□同進退?”那人讓開身子,讓青岩看到他背後不遠處站著的幾人,其中僅有兩人是青岩能夠看清修為的,那人道:“道友若是與我們一同,便能去上方幾層搏上一搏了。”

青岩搖了搖頭,道,“這裡人少。”說完指了指方才進入的門口,“離門近,出事了好逃跑。”

那人一噎,顯然是沒想到這人看起來頗有氣質,人本身卻這麼沒有追求,便一拱手不再強求,帶著他的小團體,順著別人走通往上層的路走去。

青岩搖了搖頭。

這試煉之地本就是為了提升個人實力之用,如今卻成了團體之練不說,全然失去了鍛煉的初衷,被當做了奪寶之地而存在著,實在是令人遺憾。

青岩知道修行是急不來的,恰巧之前提升的實力他還尚未適應,經過試煉之地後,肯定可以將他的修為徹底鞏固一番。

青岩往第一層深處走去,黑豹在他腳邊繞著圈,阻攔不成,只好眼巴巴的望著通往上層的道路,神情可憐,卻沒能喚回青岩堅定的往第一層深處走的腳步。

裝了半晌可憐,見青岩是真的沒有回頭的意思,黑豹這才夾著尾巴跟在青岩背後,低著頭慢慢地往前蹭。

走了一陣,青岩腳步一頓,手中白光閃過,白玉骨笛出現在他手上,沁涼的觸感讓他精神一震,神識更加凝實了一些。

“嘎達嘎達“的聲音自一邊的草叢裡傳來,青岩緩步走過去,運氣元力隔空打了過去。

命中實物的感覺回饋過來,一個銅綠色的圓球狀東西自草叢中跌落出來,在圓球之下的兩條銅制細腿不停的蹬著,圓球頂上有個豁口,裡邊放著的幾卷畫卷跌落出來,散了一地。

青岩瞪大眼,詫異的看著那倒在地上的東西,忙走上前去將它扶起來,蹲下.身將畫卷收好,放回了拿東西頭頂的豁口內。

“謝謝師兄。”那東西聲音細細的,還帶著齒輪轉動的哢哢聲。

“阿甘,你怎麼在試煉之地?”青岩將阿甘身上沾著的泥土清理掉,問道。

還是說,第一層試煉已經墮落到需要完全沒有戰鬥力,只能用來放一些書畫和筆紙的阿甘來充數了嗎?

雖然同是天工造物,但阿甘跟那些機甲龍與鐵顱完全不是一個類型……不論是戰鬥力還是從精細程度上來說,阿甘都完全比不過那兩者。

“谷主讓阿甘等著師兄。”阿甘僅僅只到了青岩膝蓋的高度,它轉了轉一身銅色身子,躲開了黑豹的注視。

“恩?”青岩愣了愣,“然後呢?”

“然後阿甘聽師兄的話。”阿甘哢哢哢的響了一陣,又道:“等師兄帶阿甘出去了,就把試煉之地關掉,以後師兄需要的時候再開。”

青岩幾乎要感動得哭了出來。

谷主你果然是新手引導npc之中的業!界!良!心!

48修為吃了

阿甘在蹦躂了幾下之後,輕輕撞了撞青岩的腿。

“師兄,要靈石。”

青岩將之前收好的靈石翻出來,往阿甘圓滾滾的身子上出現的圓洞裡塞了幾顆。

“謝謝師兄。”阿甘蹦躂了幾下,“師兄可以去第二層第一關。”

青岩笑了笑,輕輕敲了敲阿甘堅硬的外殼,“師兄還不能去,修者的手段師兄不熟悉。”

說完他站起身來,看了看周圍,神識放出,果然現醫者們一進來就都直接往更上層走了,哪裡還看得上第一層的東西。

黑豹看著青岩往前走,又瞅了瞅在原地蹦躂著轉圈圈的阿甘,湊近了輕輕嗅了嗅,前爪向阿甘兩條看起來頗為脆弱的支架腿上一掃。

毫不意外的看到了蹦躂到一半的阿甘往前撲倒,腦袋上安放著的畫卷紙筆再一次散落了一地。

走在前面適應著神識探路的青岩:“……”

黑豹抬頭看著走回來的青岩,甩了甩尾巴。

阿甘蹬著腿,老半天翻不過身來。

青岩看了黑豹一眼,彎下腰把阿甘扶起來,轉頭又看了黑豹一眼,想了想,乾脆把阿甘抱起來,轉身就走。

黑豹尾巴晃了晃,著急的在原地轉了幾圈,沖著青岩的背影低吼了幾聲。

正享受著師兄給擦臉的阿甘聽到吼聲,轉了轉身子,瞧上去像是眼睛的圓形的鐵圈面向黑豹,看了好一陣,又轉過去繼續享受師兄給擦臉。

黑豹步子一頓,抬頭看著那一塊銅綠色的圓球,前爪狠狠的抓了抓地面,尖銳的爪子都伸了出來。

那玩意兒肯定聽懂它說什麼了!

這是紅果果的報復!

真是令人指!

可惜不管它再如何暴躁,青岩也只能體會到它的焦慮,卻聽不懂它的言語。

即便知道了他的焦慮,但在阿甘和黑豹之間,青岩的心明顯是偏的。

青岩停在一處有著明顯邊界的草地上,將阿甘放下來,將巫邢給的靈符封頭撕了,貼了一張在阿甘背後,囑咐阿甘不要亂跑,便邁步走了進去。

靈符是用來警戒的,也有阻攔出分神期修者全力攻擊一次的作用,以身具靈符之物為界,其周圍一裡之內,一旦有身具元力之人踏入,便會向靈符的擁有者出警報。

阿甘聽話的呆在青岩剛剛離開時所站的地方,黑豹走過來,尾巴輕輕掃過它身上,正欲往前跟上青岩的步子,卻被阿甘輕輕的踢了一腳。

以阿甘的結構,做出這種動作的後果,就是自己再一次栽倒在地。

黑豹走過去,低頭瞅著他,紫色的獸瞳冷冷的看著不斷蹬腿的阿甘,低吼一聲,伸出兩隻前爪用力的摁向了阿甘的臉。

踩了剛剛被擦乾淨的阿甘一臉爪子印。

“欺負阿甘,阿甘不告訴你影子在哪裡。”阿甘聲音細細的,趁著黑豹愣神的時候,用力將自己滾向一棵樹,然後蹭著凸出地面的樹根站了起來,還不忘對黑豹道:“就不告訴你!”

黑豹忍不住伸出了爪子。

阿甘連忙跑到了樹後面,探出半個身子來,“欺負阿甘,就不把影子還你!”

黑豹煩躁的在地上磨了磨爪子,回頭看了一眼已經不見了蹤影的青岩,猶豫了半刻,還是選擇停在原地,盯著阿甘。

即便剛剛這塊銅綠色的圓球說未來青岩只要願意就能將萬花試煉打開,但黑豹依舊不怎麼放心。

影子對它而言太重要了,不在萬花試煉之中還好,一旦進入了這裡,那股焦躁感就不斷的湧上來,讓它不願意放棄任何能夠拿回影子的機會。

它能隱隱的感覺到它的影子就在那塊銅綠色的圓球裡,那塊圓球身上有它的氣息,十分濃厚,若不是影子在阿甘身上,哪來這麼重的氣味。

再說,青岩在裡邊也不會遇到什麼太大的危險,試煉就是他們家穀主開的,難道還會把人坑死不成?

堵死這條路不讓人進入深處就好,試煉什麼的,青岩大約不會有事。

黑豹這麼自我安慰著,一邊踩著極輕的步子靠近藏在樹後面的阿甘,喉嚨裡出威脅的低吼。

阿甘往旁邊蹭了蹭,想躲開卻又不敢離青岩之前交代的地方太遠,它身上可還貼著一道警戒的符呢!

在阿甘猶豫的時間裡,黑豹已經幾步躍到了它身邊,一口咬住了阿甘細細的支架腿。

一口難聞的青銅氣味,不過質地的確是堅硬得很。

“松嘴!阿甘叫師兄揍你!”阿甘蹬著腿,被黑豹叼著回到了剛在青岩離去時交代阿甘呆著的空地上。

黑豹將它放下來,一爪子把又想跑的阿甘摁在了地上。

它又低頭嗅了嗅阿甘,果然除了銅氣之外還有一股屬於它的氣息。

黑豹向阿甘齜了齜牙,喉嚨裡咕嚕咕嚕的低聲吼著。

阿甘掙扎了幾下,現沒有效果之後就放棄了,圓銅片的眼睛瞅著踩著它的黑豹,沉默良久,開始裝死。

黑豹再一次暴躁的用力踩它。

阿甘終於忍不住,委委屈屈的嗚咽了一聲,帶著點哭腔,道:“阿甘等了你三百年,想把影子還你,你一直沒有來。”

黑豹停下動作,覺得這節奏好像有點兒不太對。

“所以……”阿甘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似乎有些心虛,“阿甘靈氣不足,把影子裡的修為……吃掉了。”

“……吼!!”黑豹更加暴躁了。

“影子阿甘沒動!一直在阿甘肚子裡!”

黑豹獸瞳一縮,低頭看它,低沉的咕嚕了幾聲。

阿甘乖乖應了聲,一道漆黑的影子自它的影子中分出來,感覺到黑豹的氣息之後,如同歸巢的乳燕一般欣喜的竄了過去。

雖然事先已經知道跟影子一起被扣在試煉之中的修為沒有了,但黑豹感覺到影子裡虧空的靈氣時,還是忍不住兇狠的蹂躪了阿甘一番,然後在阿甘委屈的哼唧聲中趴在它身邊闔上眼,開始與失而復得的影子融合。

阿甘小心的看了黑豹幾眼,見它沒什麼動靜之後,艱難的將自己的身體自土裡□,滾到樹邊上蹭著樹根站了起來。

然後又小心翼翼的跑到黑豹身邊,貼著它柔軟的皮毛,剛準備縮回支架腿休眠節省靈氣,身上的靈符突然散出了灼熱的氣息。

有人過來了。

阿甘連忙站起來,感覺到以極快的度飛過來的兩個人,用力撞了撞正在與影子融合的黑豹。

黑豹沒動靜。

阿甘後退幾步,看著黑豹身.下尚未融合完成的影子,找准了正在貼合黑豹身體的黑影,用力踩了下去。

“嗷!”黑豹頓時像炸了毛的貓一樣蹦了起來。

“有人!”在黑豹爪子呼過來之前,阿甘收起支架腳以肉眼不可捕捉的度滾到了一邊茂盛的草叢裡,留下兩個字之後馬上收斂了身上的靈氣進入了休眠。

黑豹看著自己剛融合了一個爪子的影子,運動起來影子拖在地上就像一層沒蛻成功的皮一樣,簡直醜到爆。

黑豹伸爪劃拉了一下地面,留下五道深深的溝壑。

等出去了,不拆了那坨銅球,它決不甘休!

而此時,它抬頭看著兩個打擾它融合影子的罪魁禍,咧嘴露出了鋒利的牙。

不過兩個元嬰期的修者,即便不融合影子它也能輕易搞定。

“師弟,這法器,真的能探尋到那青銅球的所在之處?”兩個修者其中一人開口道,顯然不把下面對他們齜牙的黑豹放在眼裡。

一頭元力微弱的豹子罷了,大約是第一層試煉的玩意,有何懼?

“真的可以,方才不就是有動靜的?長老不還特意每組都給了一個,讓我們仔細探查麼?”另一個人道,他低頭皺眉瞧著手中的法器,方才還有動靜的法器如今卻是毫無反應,如同一塊凡鐵一般了。

“若是真能找到那青銅球便好了,它對這試煉之中的道路可是了若指掌。”之前開口的那人歎了口氣,看了那毫無反應的法器一眼,遺憾道:“枉我還特意準備了好幾塊極品靈石,若是能找到它,予它靈石換來一兩件重寶也可。”

“我也準備了不少呢。”拿著法器的那人聞言,頗感贊同,他道,“若是能捉住它,供我們驅使便更好了。”

那兩人又嘀咕了一陣,那師兄抬頭看向第一層之中,神識一掃,微微有些詫異,“這第一層還有人在挑戰?”

“莫不是個傻子。”另一人道,“有捷徑不走,何必辛苦闖關。”

那師兄卻是眯了眯眼,道:“師弟莫忘了,來這萬花試煉之中的人,無一不是為了醫聖遺技以及法器重寶,百年等待之後不過短短三月時間,沒有人會浪費在這早已過了的關卡之上。”

另一人微微一愣,似有所悟:“師兄的意思是?”

“這法器方才不是探知那青銅球在此處?”那師兄笑道,拍了拍比他略矮一點的那人的肩,“指不准是那人自青銅球口中得知了什麼,才特意去闖的。”

這話一出,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的笑了笑,當下便掐著法訣,駕馭飛劍向第一層關卡飛去。

誰知剛不過半息時間,他們一直無視的黑豹突然自地面一躍至空中,腳踩虛空,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黑豹弓起身子,尾巴豎起,擺出了攻擊的姿態。

“孽畜找死!”那年長一些的修者眉頭一皺,厲聲斥道。

兩人腳下飛劍化至手中,劍光一閃,晃花了人眼。

黑豹面對皺著眉頭滿臉不屑的修者,狂吼一聲便撲咬而

49試煉驚變

對於這兩個修者來說,眼前不過是一頭尚未煉化反骨略有元力的畜生罷了,又有何懼?

那年長之人手中長劍挽了個劍花,冰冷的白芒一閃,一道淩厲的劍氣當下便自長劍脫出,直向那撲咬而來的黑豹激射而去!

黑豹一對強有力的後腿用力一蹬,以極為微妙的距離閃躲過那抹劍芒,旋即扭身向那擋在自己師弟身前的修者抓過去。

它前掌內探出來的利爪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森寒可怖,尖銳的爪子上流轉著深紫色的元力,妖冶也讓人心生警惕。

它許久未曾使用元力,有些不習慣,黑豹便將兩人當做了玩物,用以重新習慣元力回歸的感覺。

它動作迅疾,縱身一躍,帶出一道殘影,襲向那年長者的時候一爪當先,竟隱隱出了破空之聲,可見其度與力量是何等的駭人!

那年長者見狀,心中一凜,然其身為劍修,講究的便是一往無前的鋒利與氣勢,可躲,卻不能退。

若是心中有了猶疑,自然便使不出劍該有的利芒。

那人自然也知此緣由,面上一肅,挺直了背脊,直面那向他襲來的利爪,毫不畏懼,他手勢一變,手中長劍劍芒大盛,直沖雲霄。

手中一揚劍,揮斬而下!

淩厲的鋒芒帶著呼嘯的怒咆,直直的斬向黑豹的面門!

黑豹低吼一聲,也不避開劍芒,直沖向那揮劍之人,手中利爪一揮,一道元力自它爪中透出,迎向那道鋒銳的白芒!

兩者相撞出金戈交織之聲,鏗鏘作響,尖銳的聲音震得讓人心神懵。

地面之上被這強橫的威壓洩露出來的元力一擊,幾處圖層生生炸開,留下了好幾處坑洞,看起來頗為狼藉。

被師兄擋在身前的那年幼修者,緊緊的扣住手中的劍,卻是不知所措的呆愣的看著。

他與他師兄不同,雖然同為醫者,但他並非如他師兄一般主修攻擊之術,而是醫術,如今卻是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黑豹的瞳孔被劍芒照得縮成了一條線,如今看起來讓人不自禁的打起哆嗦。

淺紫色的獸瞳在刺眼的光芒之下幾乎變作了一片白色,那一道隨著視線而微微轉動的細線分外駭人。

它絲毫不擔心自己那一道元力之擊是否可以抵擋住那年長者的劍芒,撲殺而來之際又揮出了幾道深紫色的元力,帶著濃烈的殺機,目標卻不是那年長之人,而是被他擋在背後已然嚇呆的師弟。

身為一頭豹子,它對於獵物的狀況是能夠輕易的感受到的,哪個能夠輕易的獵殺,哪個是塊難啃的骨頭,它分得清清楚楚。

那年長之人心中無懼,氣勢強盛。而相比之下,被他護著的那人便顯得格外的脆弱渺小了,尤其是那人完全不懂的反抗與掙扎。

“孽畜爾敢!”那年長者加大了力氣,將與他劍芒相交的元力之擊揮退,腳下步伐一晃,再一次擋在那人身前,瞪大的眼中浮出了血絲。

幾道元力之擊還是有幾道擊中了他護著的那人,此時他的師弟手臂與腿上被劃出了好幾道口子,卻沒流出鮮血來。

那人身上的傷口向內卷著,透出焦糊的氣味,夾雜著腐臭,溢出一股黑白混合的膿液來,瞧起來十分可怖。

黑豹一擊得手,便迅後退繼續與那兩人對峙。

那年長者面無表情,即便他極想回頭看看他師弟的情況,而對面那頭兇狠的畜生卻不允許他稍微分開一點注意力。

不過瞧他那模樣,卻是從容淡定,並未感覺到任何慌亂之態。

被年長者護在身後的那人臉色蒼白,這下卻是想起了自己該做些什麼,低頭看著自己的傷口,吞服下一顆丹藥,手中白芒閃爍,大約是在給自己療傷。

黑豹抬起一隻前爪,伸出長滿倒刺的舌頭舔了舔,喉嚨裡出舒心的呼嚕聲。

它好久沒有感受到使用元力的快感了,這還真的感謝一下阿甘,雖然被阿甘吞食了與影子綁在一塊兒的修為,但好歹對方沒有吃完就扔。

影子是有靈性的,尤其還是一個修煉有成的妖修的影子。

在這靈氣渾厚的萬花試煉之中,數百年過去,卻是足夠影子修煉成精,另立門戶的。

念及此,黑豹視線輕輕掃過阿甘藏身的草叢,微微眯了眯眼。

它神識修為極高,自然,並不如同青岩一般只可感受到附近生靈的動靜,他能夠清楚的看到神識範圍內的一切,凝神之後纖毫畢現。

它放開神識,阿甘此刻正安靜的躺在草叢裡,不再有靈氣波動,就像一個極普通的死物。

但黑豹知道這只是假像。

正待它將神識收回,重新看向那師兄弟兩人之時,卻是一齜牙,極為憤怒的低吼了一聲。

在第二層至第一層的交界之處,十數人正駕馭著飛劍往這邊而來,瞧那裝束,恰恰與這兩人相同。

其中修為最高的有出竅巔峰,最低也有金丹中期。

原來那刺眼的劍芒不只是極為淩厲的攻擊術法,還是通知師門之人的信號。

黑豹當下不再存有戲弄的心思,凝神弓身,縱身一躍,在那年長者尚未反應過來之時,便生生將那正在療傷的人咬斷了脖子。

那人在身死的瞬間,元嬰便脫體而出,向其師兄所在的方向逃竄而去。

然而尚未逃出幾步,便被黑豹撲住,毫不猶豫的一口咬下去,吞進了肚子。

自此,那人再沒有了生路。

黑豹甩了甩頭,將那已死之人的屍身扔到了地上。

“孽畜!!”年長者目眥欲裂,心中卻是對眼前這頭滿嘴鮮血的豹子萌生了一層恐懼,手中劍芒再次放出極強的白光!

這一次黑豹卻是連元力之擊都沒有使出,而是直接向那人撲過去,攔住了他的退路。

沾著鮮血的利齒在那年長者眼中像是奪命催魂的鬼界差使,要將他生生的拖進那陰慘慘的鬼界之中去!

黑豹見那些人越來越近,再不有絲毫停頓,撲向那已然恐懼叢生的年長者,尾巴不似面對巫邢與青岩一般柔軟,反而堅硬如同鐵鞭。

尾部附著元力兇狠的一掃,伴隨著嗚嗚的破空之聲,竟是生生將那元嬰巔峰的修者斬做兩半,元嬰與肉身盡皆毀去!

黑豹向阿甘在的方向低吼幾聲,轉身向那十數個修者來的方向迎面而去。

待得此處元力波動停了,極深的草叢裡那一團銅綠色才終於有了一絲動靜。

它伸出支架腿,滾到一邊站起來,不太靈活的身體轉了一圈,看著周圍狼藉的一片,撒丫子直奔第一層試煉深處。

帶領著一群弟子向此處趕來的為之人瞧見那探尋的法器又一次有了動靜,眼神頓時一亮,隨即又一沉,手臂抬起向背後的人示意,這十數人的隊伍頓時停了下來。

那出竅巔峰的修者眉頭一皺,凝神放出神識,將前方的境況細細掃了一遍,同樣的,它全然忽視了向這邊沖來的元力極淺的黑豹,卻在看到兩具死狀淒慘的屍體時面色一變。

那兩具屍體身上皆有利爪與深刻的咬痕,而始作俑者除卻面對那頭正以奔雷之勢向此處靠近的黑豹,不做他想。

那元嬰巔峰的修為都死得如此乾脆,更惘論他身後那些個金丹期弟子了。

“退!”那人的神識緊緊的鎖住黑豹,喝道,“出竅期以下弟子,往出口退!”

顯然這人在這個團隊中聲望頗高,以致沒有任何人質疑他的話,除卻三個出竅期之外,餘下十人皆踩著飛劍向出口的方向逃竄而去。

黑豹神識同樣鎖住了他們一群,剛剛收回了影子的它尚且處於興奮之中,對於會打擾它融合影子、重新煉化反骨之人,它自然是一點兒都不想放過。

黑豹氣沉丹田,沾著血的嘴張開,出一聲極為懾人的狂吼!

它腳下的土層炸開,露出了一個深坑,卻沒讓它有任何反應,而是繼續直沖向那餘下的幾人。

黑豹的狂吼聲幾乎震顫了整個試煉之地,駕馭飛劍而行的那些金丹元嬰期弟子身形一頓,竟是生生嘔出一口心頭血來,臉色霎時變得青白,瞧起來像是受了極重的內傷。

在另外幾層的散修以及宗派醫者無不聽聞到這吼聲,面色一變,盡皆甩脫了此時正纏鬥著的試煉之物,向第一層聚集而來。

第五層之上,由八個出竅巔峰的醫者組成的小團體,幾人對視過後,卻是選擇了繼續往前闖,這是他們最後的機會了,自然不會再為好奇心而浪費時間。

而邁著步子吧嗒吧嗒往前沖的阿甘腳步一頓,轉過身看了那邊好一陣,身體裡齒輪運轉的聲音突然變得激烈快起來。

因著第一層極為靠近門口的緣故,試煉之外等待著那些醫者出來的修者也聽聞了這一聲咆哮,好幾個修為不濟之人面色齊變,頓時放下了探查那試煉的好奇心思,遠遠的離開了門口。

試煉的每一層都有五個關卡,按順序分別為:醫術、修為、煉體、神魂、實戰。

醫術對於進入此地的醫者而言難度並不大,而之後的,就只能各憑實力了。

恰巧完成了第一關醫術之試的青岩,同樣聽聞了黑豹的咆哮,心中一驚,默念清心靜氣口訣,壓下被吼聲震得翻湧的氣血,拿出靈符一瞧,卻現那道符還好好的,並沒有被破壞的跡象。

再想想黑豹當初在海上遇到噬風鯤之時的實力,頓時便放下了心思,轉身向第二道關卡前行。

停在原地的阿甘,它小小的身體裡,齒輪哢哢運轉的聲音更加大了。

試煉之內的醫者頓時感到地動山搖,這恰恰是試煉將要關閉的跡象!

他們心中一凜,這才進入不過幾個時辰,試煉不該關閉才是!

可即便心中有著如此猜想,他們也不敢有絲毫怠慢,趕往門口的度便運足了元力,生怕落於人後。

沒有人願意在這試煉之中呆上百年,畢竟往年來,死在試煉之物手中的人不計其數。

更何況,雖然試煉開放的時候靈氣濃厚,鳥語花香,但還沒有人知道試煉關閉之後,裡頭是個什麼情況。

尤其是,這麼多人一起被困於此。

宗派之間的矛盾,宗派與散修的矛盾,對身具寶物之人的覬覦……這些東西糅合起來,哪怕是出竅巔峰之人也要驚懼不安。

若是停在試煉之內,大概不過兩年便會死得透透的。

而再外面呆著的修者們同樣驚駭的現,剛打開不過短短幾個時辰的之練之門,竟然開始閉合了!

這下幾大宗派和那些醫者的朋友頓時都坐不住了,他們騰空而起,凝目望向逐漸重新被霧靄包裹起來的入口。

一個原本就在試煉之門附近的醫者以極快的度自試煉之內沖向了出口!

他背後還跟著幾道人影,眼見便是要出來了。

然而還未等得外邊的修者鬆口氣,那醫者一接觸到試煉之外的白絮狀霧靄,便砰的一聲炸開,化作了一團血霧,在眾目睽睽之下神魂俱滅!

他背後的醫者頓時不再往門口沖了。

嘉靈山脈主峰之外,風掃過樹頂與草地的聲音,成了唯一可以聽到的動靜。

在與青岩道別的山頭上盤膝安靜修行的巫邢,看著黑豹與青岩並未熄滅的魂燈,微微鬆口氣。

他將手中方才被捏成了齏粉的極品靈石隨手扔了,拍掉了手上還沾著的粉末之後,再一次沉入了修煉之中。

50領頭之人

試煉之地門外靜悄悄的。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宗派之人盡皆傳信回了宗派,問詢那些醫者的魂燈是否安好。

醫者與修者,在面對己身利益與性命的問題上,都是相同的態度。

尤其是極為惜命的修煉之人,他們為了活下去,為了在修煉之途上走下去,會做的事情絕對足夠讓人心驚膽戰。

而一直頗為金貴的醫者,對活下去的渴望就更加濃重了。

試煉之內,紛紛趕到門口的醫者們看著彼此,眼中帶著濃濃的戒備,各自的團體抱得緊緊的,生怕被人從背後一刀子捅死了再沒活下去的可能。

他們目睹了之前想要衝出試煉的人化作一蓬血霧,此刻自然是不會去自尋死路。

試煉的出口逐漸在交織的濃霧之中消失,這下就算想試試出去,也已經沒有機會了。

擁有宗派的醫者,此時的優勢就明顯的體現了出來,他們相依著,神色相對要從容許多,他們都放心的將自己的背後交給了同伴,與那些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散修截然不同。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靜謐過後,一個出竅巔峰的醫者站出來,看著原本應該在虛空中展開的入口位置,如今空空如也,一眼敲過去,是一望無際的嘉靈山脈——但他們都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嘉靈,只是試煉所帶著的虛影。

這些醫者之中,沒有多少人留在第一層,而是盡皆往上層趕,留在第一層的,不是沒有加入團隊的散修,就是修為低微,並沒有什麼多餘的想法,只想稍微見識一下的人。

“剛剛那聲獸吼之後,門便開始關閉了。”站在他背後的一個散修道,“這必與那獸吼有關。”

話音一落,所有人深以為然。

若不是因為那一聲震懾心魂的獸吼,他們也不會馬上甩脫了手中之事趕過來。

要知道,萬花試煉之中,除卻開放時進來的修者之外,絕不會有這等生靈。

之前聽到的那聲獸吼,從其威能來看,只怕那野獸早該煉化反骨,轉為妖修了。

萬花試煉之中不會有醫者之外的人,哪怕是有靈之物,也不會生出元力,甚至達到了煉化反骨的境界。

試煉之中只允許有醫者的元力存在,妖元以及其他修者的元力,是絕對不可能出現在這試煉之中的才是。

而這試煉之中,不僅僅是因為這個異樣讓他們忌憚,而是之前亦不是無人滯留於此,只是後來他們再也沒能從試煉之中走出來。

若不是因每次進入之時,試煉之中從來都了無生跡,這些醫者也絕不會對留在這試煉之中感到害怕。

“剛剛留在第一層的,有誰知曉生了何事?”那出竅巔峰之人又開口問道,他在這群人中已然是修為高絕的一類了,自然是有言權的。

微微猶疑了一瞬,之前往第一層試煉的方向飛去的那宗派之中,站出一個人來,一瞧修為卻是有元嬰巔峰,他向那開口之人拱了拱手,道:“我宗之人皆在一層,方才獸吼生之前,師兄吩咐我們離開,到現在還未有什麼資訊回來。”

他們宗派這一次由三個出竅期帶領,元嬰期七個,金丹期五個,足足十五人,如今在這門口呆著的,僅剩下了十個。

“只怕凶多吉少了。”那出竅巔峰之人道,他看了周圍一圈,眉頭微微擰起,“在此處的,連進來的半數都沒有。”

也許有一部分人已經身亡了,也許有一部分人正與試煉纏鬥脫不開身,當然,他們都更傾向於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有後來之人,見此狀潛伏在了周圍,就等這裡亂起來之後渾水摸魚。

這些人,才是最為危險的。

之前那開口元嬰期修者聞言,將探尋那青銅球的法器拿了出來,灌注元力。

他對於這個法器並不抱什麼期待,在他看來,這法器就是時靈時不靈的劣品,甚至還差點兒讓他們直接送了命。

然而令他詫異的事情生了,這法器之上的那一點再一次閃爍了起來,不巧的是,方向直接指第一層試煉深處。

他有些猶豫,之前那聲獸吼他明白得很,肯定是那三個出竅期師兄附近傳出來的,而那位師兄在宗派中極受重視,為人也極佳,當時對方的臉色實在是稱不上好,甚至只留下了出竅期,連身在元嬰巔峰的他都被斥了回來。

那頭出怒咆的野獸定是極為兇狠可怖的,若非如此,也不至於讓師兄變色。

但那青銅球,自有萬花試煉時起,便有了它的傳聞,只是知者甚少。

只需要準備幾塊極品靈石,便能從那青銅球之處換得一件寶物,有可能是法器,也有可能是醫聖遺技,當然,最多的,便是獲得了極為珍貴的藥材。

而這事,若不是之前宗派中一位進入過試煉前輩一時不察對他的道侶說漏了嘴,他們整個宗派還會被蒙在鼓裡。

只是這種事情為何要隱瞞,那前輩卻是懵懵懂懂,支吾著說不出個一二三來。

宗派長老覺得這大概是那青銅球的手段,否則那些醫者一進入試煉之後便尋找它,它肯定不得安寧。

然而既然他們宗派知道了,當然不會遂了它的意。

所以他們這一次來,便帶上了宗派內煉製出來探尋那青銅球的法寶。

這元嬰期的醫者此刻所猶疑的,便是應不應該把這事情說出來。

他想動這些人去救他的師兄,畢竟在這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去的秘境之中,沒有出竅期的庇佑,無疑是告訴其他人,我們沒有靠山,快來搶。

誰都不會想當這秘境之中的亡魂。

那元嬰修者想想後果,便不再猶豫,將事情交代了出來,並且將那法器轉交給了之前出聲的出竅期修者。

但是他卻有意的將之前的獸吼模糊化了。

畢竟這秘境之中,除了那頭野獸,還是有不少能夠致使修者喪命的東西,比如不知哪裡會突然冒出來的機關、比如外界沒有見過的藥效致命的藥草。

“那青銅球……想必是與這試煉息息相關的。”那出竅期修者道,“指不定這次試煉關閉就是它搗的鬼。”

周圍原本聽聞青銅球存在就已經蠢蠢欲動的醫者,聞言愈的激動了。

他們仿佛看到了出去的希望!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怎麼也該去看看才對!”人群中有人說了這麼一句,頓時引來了不少附和之聲。

在這裡的出竅期醫者並不多,仔細數數也就十數人,而大多都在初期與中期,巔峰之人一看也僅有兩位罷了。

而另一位一派老神在在的模樣,顯然對做領導之人毫無興趣。

於是所有人的視線都放在了似乎能夠做主的那人身上,眼中含著濃烈的期盼和一絲絲不可言明的欲望。

“我們不想死在這裡,只要逮到了那青銅球,還怕出不去不成?”又有人說道。

“是啊!”另一人應和,視線自那手握法器的出竅巔峰之人身上掃過,聲音帶了些尖利的譏諷:“話是如此,但若是有人心懷貪念,想將之據為己有,便就不好說了。”

那醫者眉頭一皺,眼光冷冷的看向那出聲之人,駭得那人將話語硬生生掐斷,表情難堪。

可惜他此時無法對那隨意潑污水之人動手,若不然……

那醫者眼色深沉,將之前譏諷他的那人盯出了一身冷汗。

“若是諸位都贊同前去尋找那青銅球……”他揚了揚手中的法器,道,“趙某絕無意見,某些自己心底見不得光的,莫要血口噴人!”

此話一出,那另一位出竅巔峰之人頓時笑開了,他一拱手道:“趙兄說得是,還望趙兄帶領我等前去尋那青銅球,以謀生路。”

趙姓醫者看他一眼,那人笑眯眯的回視。

醫者們也紛紛勸道,只盼有個修為力壓眾人的人來領導他們,不管是要做些什麼,總比毫不掙扎的坐以待斃要好得多了。

“願意隨趙某來的,便快些跟上來吧。”那趙姓醫者言罷,手中掐訣,一把摺扇現於腳下,載著他飛上了半空,他回身又道:“信不過趙某的,還是留在此地,免得傷了我等和氣!”

一時之間,各色法寶盡皆化作光芒,托著主人登上虛空。

之前譏諷的那人臉色變幻,一咬牙,轉頭往第二層走去,硬是梗著脖子沒有跟上。

那趙姓醫者冷哼一聲,手中元力的光芒一閃而逝。

站在他身後兩步距離的那另一位巔峰醫者,掐著決凝神望向前方的背影,又掃過駕馭法器飛行的諸人,眉頭一皺。

那趙姓醫者血氣萎頓,貪欲嗔念纏身,身為強弩之末卻戾氣沖天。

而之下其他人,氣運卻沒有一個稍微好點兒能夠蓋過那趙姓之人的戾氣的。

這人……再如此下去,不是入魔便是死無全屍,若前方展不順,他怕是要拉著這些個人一起陪葬。

覺了這一點之後,那醫者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紋,良久,歎了口氣。

真是一遭躲不過的劫難!

雖說生機還是有,但就怕這趙姓之人的戾氣將生機沖散,若是如此,便當真是得不償失了。

他進入試煉之時便瞧出了不對,但這是他來這試煉的最後一次機會,他的主子還等著他將傳聞中只有試煉之中才有的藥材帶回去呢!

靈石早已經準備好了,就盼著他能找到那青銅球,求得那藥材。

所以即便察覺到了不對,他也必須得進來。

他隨著那趙姓之人往深處行去,轉頭看了看上方,一咂嘴,決心瞧瞧情況之後,便找個機會甩脫了這群人,去找上邊那幾個抱團埋頭往前沖的老傢伙。

跟他們一同犯險,總比跟著這群毛頭小子往死路裡鑽要好。

另一邊的阿甘,終於跑到了正在進行修為之試的青岩身邊。

青岩一見它,趕忙將與案台相貼的手收回來,臉色還因為元力的消耗而有些蒼白。

他彎腰將阿甘抱起來,拍了拍它身上沾著的泥土和草屑,問道:“為何過來了?”

“有人來了,好多好多人!”阿甘聲音一頓,又道:“阿甘把影子還給豹子了,師兄。”

青岩想起之前黑豹沒有影子,終於恍然了為什麼黑豹之前如此焦躁。

阿甘做在青岩腿上,搖晃著兩條小細腿:“那群人要來搶師兄的東西,被豹子打跑了。”

青岩一愣,這才知道阿甘的存在似乎並不是秘密,於是他點頭問道:“那你為何還來了?”

“豹子讓阿甘攔住逃跑的人,阿甘沒法兒攔住,所以把試煉關掉了,他們現在要抓阿甘!”

青岩呆愣的看著它,半晌,反應過來,“那你重新開了啊。”

阿甘搖晃著的腿一停,“好久沒上油,之前關掉試煉的時候,一個小齒輪壞掉了……”

青岩:“……”

“把阿甘修好,師兄就能出去啦~”阿甘聲音依舊十分快活輕鬆,“師兄天工術不好,阿甘知道穀主在哪裡藏了天工圖譜!”

學習天工術……青岩想到自己之前學這玩意兒時的悲慘經歷,頓時覺得心都碎了。

再者,不談天工術,外面等著他的那個人只怕要著急,而且如果那些醫者來了這裡,看到阿甘對他的親昵態度……青岩的臉頓時皺成一團。

這仇恨怕是要玩兒大了……

51鄙人姓莊

青岩自覺學藝不精。

在萬花七藝之中,他所掌握的,除卻他尤其令人驚豔的孫老師父門下杏林一脈的太素九針手法以及每個萬花弟子都要修習的那些指法套路之外,其他六藝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

慘不忍睹。

就連他所拜的本家師父所擅長的琴藝,他也勉強只能數出個宮商角徽羽。

天工術就更加為難他了。

可是如果他不修好阿甘,就出不去試煉。

要把那個壞掉的齒輪做好重新安進阿甘的身體裡,這其中除了最基本的零件製作之外,還有對天工造物整體的把握。

也許如今這情況……還得配合上元力的使用。

青岩光是想想就覺得心裡苦。

青岩看著腿上的阿甘,歎口氣抬手敲了敲它的身子,瞧了一眼它背後已經不再滾燙的靈符,神識蔓延出去,直到他己身神識的極限之處,現並無人跡,這才將阿甘放在一邊,盤膝開始恢復之前損耗的元力。

雖然對阿甘說的影子之類的事情很模糊,但是青岩能從黑豹的反應看出,那是極為重要的東西,也許拿回去之後,實力還會上升不少。

面對噬風鯤那種龐然大物,黑豹尚且能夠全身而退,那這試煉之中的眾多分神期以下的醫者,已經找回影子的黑豹對付起來應當也不會多麼吃力才是。

與其擔心黑豹,不如擔心一下那些往這邊飛來的醫者們要好。

只是打著殺人奪寶主意的醫者,青岩實在是沒有任何好感。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修道一途本就講究一個緣分,如此為了法器與天材地寶爭鬥不休甚至是妄動殺念,實在是不可取。

只是明知不可取,青岩覺得自己在面對這樣情況的時候,肯定也會做出相同的決定。

他跟那些想要將阿甘據為己有的醫者們一樣,現在無比慶倖阿甘認識他,以至於他不用跟那些醫者一樣,面對一無所知的試煉,不知道哪天就會死在什麼東西手上。

但即便理解,也無法升起同情之心。

吃多少飯幹多少活,敢興殺人奪寶的心思,就該有被別人殺死的覺悟。

螳螂捕蟬還有只黃雀在背後盯著呢,阿甘這種能夠控制試煉的大殺器,黃雀背後還得加上不少東西。

阿甘靠在盤膝而坐的青岩身邊,安靜的看著它之前來時的方向,與身體同色的眼中閃過幾縷氤氳的白。

它能夠看清楚遠處的情況,一有不對隨時準備喊醒青岩,順便動用在試煉關閉之後必須要進行的一項清掃機關。

這試煉之中的每一條道路阿甘都熟悉得很,進了試煉之後也並不是就沒有路出去了。

而曾經已經闖過了十數層的青岩對於前幾層的道路也是了若指掌,即便沒有阿甘的帶領,他也能夠摸索著在不撞見從外面來的那些人的前提下,離開第一層。

另一邊。

黑豹將一見它便帶著殺意撲過來的三個出竅醫者盡皆殺死,吞噬了他們的精血與元嬰,其身形頓時脹大了幾分,肚皮也變得鼓鼓的。

見狀,它停下來,舔了舔皮毛和爪子上沾著的血跡,捋順了皮毛,等著前面與它距離已然不遠的大部隊的到來。

這些人足夠讓他飽餐一頓,彌補這些年來虧空的血氣與精魄。

黑豹坐在虛空中抻了個懶腰,它身下赫然是三具死狀猙獰的屍體,身上的道袍已然被變成碎裂成了破布,隱隱能夠看到底襯上繡著的模糊的宗派徽記,已經被鮮血染紅,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恰巧,那群已逾百數的醫者終於到了此處,有些驚駭的看著這場面。

其中反應最為激烈的,便是將那探尋的法器交出去的宗派之人。

幾乎是在看到屍體的瞬間,他們就驚呼出聲,其中幾人睜大了眼,滿臉不敢置信的模樣,抬頭看向那在虛空中悠閒踱步的黑豹之時,帶上了濃濃的驚懼與憤怒。

從那屍體的傷口和死狀看來,兇手除了這頭黑豹不做他想!

師兄們連元嬰都沒能逃出來!

即便他們一點兒都不想相信,但這就是事實。

“這三位……是你們的師兄?”那趙姓醫者問道。

其中一人點頭,他緊緊盯著黑豹,聲音有些乾澀,道:“出竅巔峰一人,出竅中期兩人,都……”

趙姓醫者眉頭一皺,神識掃過黑豹身上,“這黑豹的元力,連金丹期都比不上,腦後反骨也未曾煉化,怎能殺死三個出竅期?”

“莫不是我們還要騙你不成?!”那宗派之中,心境修為不到家的一個金丹醫者提高了聲音,“這試煉之中,會出現有元力的妖獸本就不正常!”

這一次,那之前做主的元嬰巔峰的修者也閉上嘴不做聲了。

他心中幾乎完全沒了念想。

在這試煉之地裡,一個團體沒有一個出竅期修為的人庇護,是絕對存在不了多久的。

然而他們這一群人同屬一宗,其他宗派與散修定然是不會願意輕易接納他們的,就算他帶著同門弟子加入其他團體尋得了一時安寧,但若是有事,他們定然是要被推著走在最前方的。

這跟送死也沒有什麼兩樣。

“這頭黑豹……”人群之中有人走了出來,細細看了那黑豹一陣,輕咦一聲,驚異的挑眉:“之前我邀請一人共同闖關,被拒絕了,這頭黑豹當時就在那人身邊。”

周圍的人齊齊看向他,等著他說出更多來。

“當時這頭黑豹並沒有元力波動。”那人一頓,似乎正在斟酌話語,沒多久又道:“那是個散修,修為不過金丹中期,拒絕了我的邀請之後,便往第一層深處去了。”

聞言,趙姓醫者低頭看著手中光點閃爍不停的法器,眼神中疑慮與陰戾浮動,他抬頭看著那頭打量著他的黑豹,微微偏頭道:“此話當真?”

“當真,那人之前還說,在第一層方便逃命。”那醫者說完便退回了人群,與他那個團體之中的人竊竊私語起來。

身具修為之人皆耳清目明,他說的話自然是一字不落的讓人都聽了去。

這話說起來,就像之前那人便知道試煉會出事一樣。

再聯繫一下之前聽說的那青銅球一開始所在的位置,這些醫者們的想法瞬間就活絡了起來。

他們覺得,那人一開始便知曉青銅球之事,並且還有可能預料到了這試煉今日會出事,一進試煉便找到的青銅球,如今人是不是還在試煉之中,當真是不好說。

至於那頭黑豹,是如何帶進來的他們不去猜測,只不過是一頭靈寵而已,離開之時扔在了試煉之內並沒有什麼可惜的。

然而不管事實如何,他們一定都要去裡邊看看。

如果當真如同那幾人所說的,那青銅球掌控著這個試煉……他們必然是要想辦法將之收服控制住。

想想,只要將那青銅球掌控于手中,開啟試煉便成了隨心之事,若真是如此,以後還愁找不到醫聖遺技與天材地寶不成?

“這位道友,你覺得這事情如何?”趙姓醫者偏頭,看向一直緊緊綴在他背後不遠處的另一位出竅巔峰的醫者,問道。

“趙兄決定便好,老夫只求找到自己需要的藥材後,能夠儘快出去。”那人依舊是笑眯眯的,看起來從容不迫。

那趙姓醫者神色一頓,眼睛微微眯起來。

顯然與他想到一塊兒去的人不止一個兩個,人們對三個出竅期盡皆隕落的恐懼逐漸被想像中的那些美好所替代,臉上隱隱浮出貪婪的神色。

這試煉可是一座寶山!

醫聖當初留下試煉之時便明言說過,試煉頂層通過之後,便能獲得他畢生所學!

而在這試煉之內的天材地寶與煉製成器的法寶更是數不勝數,運氣好的走在半路上都能被埋在土裡的法器絆倒,而那些珍貴的藥材便更不用說了。

如果能夠將這一切都掌控在手的話……

宗派的重視,世人的尊敬,醫聖弟子的名聲,女修的注目……這些榮耀和以往壓在心底的渴望都變得唾手可得。

這些人的內心開始膨脹起來,他們帶著僥倖的心思,忽視了黑豹與地上猙獰的屍體。

不知是誰低聲嘟噥了一句,在安靜的氛圍中如同一聲震耳聵的炸響,讓所有陷入沉思之中的醫者都清醒了過來。

一個人率先沖出了人群!

一群人一怔,頓時吼了一聲,一個個紅著眼往那深處沖去!

趙姓醫者眼神一沉,卻並沒有動。

他身後的那個出竅巔峰也沒有往前沖,以及一些不被貪欲所制的人,也停留在了原地。

只是他們眼中的渴望並未褪去分毫,這讓他們彼此之間不禁心生警戒。

他們在等,等著看那頭黑豹到底有多強,他們動手能不能將之拿下。

黑豹看著向他沖來的醫者們,出一聲咆哮,如同被冒犯了一般。

那名出竅巔峰醫者卻是一手掐訣,看著這樣的景況,臉上掛著的輕鬆笑容頓時斂了起來。

他眼中,沖出去的那些醫者身上血光沖天,整體呈現出一股鬼魅的暗色,恰恰是將要離開陽世的徵兆!

他終於還是沒憋住,氣沉丹田,吼道:“快退!”

聲音如同響雷一般傳遍了這塊地方。

然而除卻呆在後方的那些人之外,前方沖去的,僅有幾人被他的聲音喊醒,猶豫瞬間,便匆匆忙忙的退了回來。

而那出竅巔峰的醫者還嫌不夠,駕著腳下踩著的玉佩遠遠的飛遁而去。

趙姓醫者一愣,心一沉,便跟著也退了回去。

餘下的二十幾人見狀,也紛紛跟上了趙姓醫者的腳步,匆忙的往回趕。

黑豹看著全然無視了他,只想往試煉深處沖的醫者們,心中頓時變得無比暴躁。

它的爪子在虛空中一按,就讓駕馭著法寶往前的諸醫者齊齊一滯。

黑豹的前肢向上抬,人立而起,漆黑的皮毛開始變成了土黃色的鳥羽,並且有了褐色的斑點,兩條後腿化作利爪,前腿一伸變作雙翼,有著利齒的嘴變成了尖利的鳥喙,雙翼張開,所籠罩的範圍極廣,體型十分龐大。

它光是站在地上,一揮翅膀,便足夠將所有滯留在空中的醫者如同拍蒼蠅一樣拍下來。

但是它沒有,它並不滿足于這樣直白的殺戮。

巨大的鳥禽張開它尖利的喙,周圍的靈氣與光線開始扭曲起來,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扯著那些想要逃離的醫者的腳步,讓他們一點點的後退回來,然後一個不落的拖進了它的嘴裡。

被那道漩渦抓住的人驚恐萬狀,他們嘶叫著求救,卻現身邊的人都自身難保。

遠處,那些撤回來的醫者冷汗淋漓,目瞪口呆的看著不用神識也能輕易瞧見的巨大禽類,無比慶倖自己心境還算平穩,並未全然陷入貪欲的蠱惑。

“這……這是何物?”有人出聲,聲音極為艱澀,還帶著一絲顫抖。

“是噬風鯤化作的禽類妖獸,噬風鵬。”趙姓醫者神色也相當嚴肅,他將視線放在了那一位出竅巔峰的醫者身上,問道:“敢問道……敢問恩人姓名?”

“當不起。”那醫者忙搖了搖手,“敝姓莊,不過無名之卒罷了。”

一聽他這話,留下了一命的那些人神色一肅,卻是恭恭敬敬的向他拱手鞠躬。

見此狀,趙姓醫者眼色愈見深沉。

“莊家不該只來道友一人才是。”雖然之前開口喊了恩人,但他並不領情,反而逼問道:“為何之前不提醒,反而要等到那些人都已經沖向那畜生了,你才出聲提點?”

莊家醫者還未出聲,那趙姓之人又道:“憑莊家的手段,定然是能夠察覺出此次試煉有鬼的吧?為何不阻止?”

那莊家醫者聞言,原本一直溫和的表情頓時冷了下來,他面無表情的看了那趙姓醫者一眼,道:“天命不可違,這運道之相隨意與你說了,若是道友命不夠硬,相關之人可是會遭天譴的。若是生什麼本不會有的事情,道友可又擔待得起?”

趙姓醫者被他一噎,臉色也稱不上多好。

那莊家醫者見他如此,便笑了,聲音卻冷冰冰的:“再奉勸道友一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莫要含血噴人,使得人心背離,最終落得個死無全屍的下場!”

言罷,不再看那趙姓之人的臉色,駕著玉佩,往那通向上層的方向飛去。

52水澤禁地

黑豹將那些企圖進入第一層深處的人吞了個乾淨。

即便化作了身軀龐大、力量也極為可怖的噬風鵬,擬態化形這天賦也不能使其本身的體型有何更改。

在吃下了數十人之後,它掃了一樣遠處撤回去正在觀望的那些醫者,換回了原型。

只見黑豹肚皮鼓脹,像是撐下了一個大球。

幾道神識掃在他身上,黑豹伏下.身子,縮成一條細線的獸瞳往那方一瞪,眼中紫芒一閃,硬生生將那幾道神識逼退,它的一絲神識追了上去,狠狠的咬了一口對方的識海。

那幾道神識的主人臉色齊齊一變,霎時蒼白無比,分外駭人。

“這不可能!”那趙姓醫者便是被中傷了識海的人之一,他臉色蒼白,眼中閃爍著不可遮掩的暴戾,“這絕不可能是尚未煉化反骨的妖獸會有的力量!”

另外幾人識海同樣受了傷,看他一眼,贊同的應了一聲,卻因為忌憚彼此而不敢打坐恢復。

黑豹收回神識,低頭瞧著自己只融合了一個前肢的影子,又看了看自己脹大得跑動的時候都幾乎能擦到地面肚子,耳朵微微動了動,似乎在傾聽,良久,喉嚨裡咕嚕了幾聲,轉身竄進了試煉深處被稱作有去無回之地的那片水澤之中。

第一層試煉深處。

安靜凝望著那邊的阿甘眼中氤氳的白光又閃爍了一陣,看到那些逃脫了的醫者猶疑著不敢上前的模樣,這才放心的將視線收了回來。

青岩恰巧收了功,臉色比之剛才看到阿甘的時候要好了不少。

“師兄,我們快走吧。”阿甘跳到青岩腿上,催促道,“阿甘帶師兄去谷主在試煉裡建立的藏書閣和藥房。”

青岩應了一聲,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沾著的草屑和灰塵,心不在焉的想著是不是附個除塵陣法在這衣袍上。

其實現在相對起藏書閣和藥房,或者說想辦法離開這個試煉而言,青岩更加想要安心的找個地方修煉。

在這川彌之上,修為與實力實在是太過重要了。

即便是醫者,大多也是需要尋求一個庇護之所的,散修醫者不只是很難找到一個好的師父教導,人身安全上也相當的沒有保障。

就比如青岩自己。

要不是巫邢那會兒醒得及時,把他的魔身擠了下去,青岩這條命,十有八.九是要折在噬風鯤嘴裡了。

然而,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青岩覺得自己運氣不錯,也許就是因為那所謂的白澤之魂,他才有幸能夠碰到巫邢。

雖然對方的魔身讓他心驚膽戰了點,不過總體來說,這個人還是十分好相處的,至少他對自己信任的人,就相當的推心置腹。

只是不知道為何當初在穀裡遇到他時,卻是一副那般狼狽的模樣,甚至好幾天都沒有人來找他。

要知道,巫邢被仙帝追殺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按理來說,身為一界至尊的巫邢杳無音信消失好幾天,肯定會有人到處尋找,他的幾個心腹也定然是知道怎麼定位他的位置的,就好比當初他們剛踏入浪寧沒多久,就找過來的廖曉嘯。

可是近十日都沒有一個人尋覓到穀中,卻讓青岩一直十分疑惑。

他承認,他對於巫邢有種十分怪異的心理,他想擺脫這個綽號以魔開頭的人,卻又對他的安危相當的關心。

也許是因為巫邢對他的恩情遠遠比他救下巫邢並且為之解毒要重得多,讓他無以為報的緣故。

也許又是因為這人是他如今能夠抱到的最粗壯的大腿,雖然這個大腿本身有些不太穩固,但除他之外,青岩認識的地位比較高一點的人就只有莊歡了。

而莊歡顯然是不可能陪著青岩一塊兒在川彌闖蕩的,他的背景太過複雜,而且巫邢始終對莊歡抱有敵意。

按下這些不說,巫邢也曾經提到過,若是青岩的修為高一些,也就不會讓他如此不放心他獨自在川彌上行走,以至於緊張的貼身護著他了。

甚至到後來直接提出了要將他安置去魔界的想法。

青岩收回神思,嘴唇緊緊的抿著。

他知道,醫術縱然重要,但沒有一身能夠讓眾人畏懼的實力,醫術再多麼精妙,也守不住己身安危。

當初在戰亂之時行醫,他也尋求了不少武力高強之人庇護。

即便他自己本身的武功並不弱,但跟那些真正的強者沒法比,為了自己也為了他所庇佑的流民的安全,尋找一個合適並且強大的庇佑是非常有必要的。

而如今他身懷諸多秘密,甚至己身的氣運也能成為別人矚目的焦點,找一條粗大腿抱就顯得尤其重要了。

而不論是武力、名氣還是勢力,巫邢顯然都是不二的人選。

但相對的,他也必須能夠擁有讓對方看得上的能力,比如這身氣運,又比如他的醫術。

而應該守住這一切的,並不是巫邢,而是他自己。

這是責任,也是對自己的保護,而基於這一切之上的,就是修為與力量。

可惜有些事情急不來。

比如修為,你越是焦慮於此,就越的停滯不前。

青岩歎了口氣,抱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個小齒輪出了故障而一直哢哢聲響個不停的阿甘,順著它指的路,提著心往前走著。

不知什麼時候,周圍已經泛起了一層薄霧,水汽和泥土的氣味逐漸重了起來,翠綠的草地一腳踩下去,土裡幾乎能夠溢出水來。

這裡是一片水澤,青岩誓,當初的試煉之地裡絕對沒有這片東西!

甚至整個萬花穀都沒有!

阿甘提醒他注意腳下,而青岩穿著的鞋已經被水汽和露水浸透了,濃濃的濕氣直接貼上了他的腳背。

為了防止那水有什麼貓膩,青岩小心的將元力附於腳面,把腳和鞋隔絕開來。

霧氣逐漸濃了,五丈開外只能見到白茫茫的一片。

青岩放開神識,卻現神識也被限制在了己身十尺之內,連目能所及的範圍都不如。

他腳步停下,眼睛微微眯起,安靜的聽著周圍的動靜。

“師兄?”阿甘的哢哢聲停了,在他懷裡動了動,“怎麼不走了?還有好一段距離呢。”

青岩應了一聲,繼續往前走,周圍寂靜得只能聽得到隱隱約約的水聲,還有他走在半濕的地上踩出水來的聲音。

他小心的打量著四周,在瞧見一抹慘白的時候心中一緊。

周圍開始出現了不少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

骸骨。

大片大片的骸骨。

掛在樹上的,陷在沼澤裡的,橫亙在他前路之上的。

青岩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膽,生怕濃霧中蹦出個什麼來把他拆吃入腹。

“師兄不怕,阿甘不放機甲龍出來。”阿甘聲音細細嫩嫩,語調輕鬆,“豹子吃撐了,聽阿甘話跑進了水澤裡消化,阿甘只放在外面的機甲龍。”

青岩聞言先是松了口氣,然後又一愣,問道:“這試煉之中還有機甲龍?”

“穀主留了好多機甲龍呢,在最後七八層裡都有,不過這麼多年來,還沒有一個人闖過第十層。”阿甘嘟噥著,“阿甘就讓它們來進行每次試煉之後的清掃啦,穀主說每次試煉關閉之後,不能讓任何人留下來。”

所謂的清掃,就是將意外或者是有意留在試煉之內的人找出來,全部殺死。

尋找隱藏在暗處斂息龜縮的人,對於醫者和修者們來說也許並不容易,但對於不憑藉元力波動和神識來尋人的機甲龍來說,是輕而易舉的。

“試煉是谷主留給師兄,順便讓其他醫者也試試的,讓他們知道試煉裡根本沒有危險,他們都會想來裡邊兒定居了,到時候師兄還剩下什麼呀。”阿甘說,聲音裡帶著誇耀,“就連只准金丹以上分神以下的醫者進入試煉的這個規矩,也是阿甘定下的呢!”

青岩呵呵笑了幾聲,微微一頓,問道:“我之前聽聞,穀主說過闖過了頂層即可成為萬花弟子?”

“頂層修為之試得到達大乘才能通過,那時候誰還要當萬花弟子啊?”阿甘哼唧了幾聲,“穀主說是留給師兄的,師兄不信阿甘?”

青岩摸了摸阿甘,臉上帶著笑,心裡卻有些顫悠。

這都是人命。

歸根究底還是因他而起的人命。

水澤之外。

莊家醫者在第三層撞上了那八個出竅巔峰的醫者,對方看起來相當狼狽,這讓他頗為驚異的挑了挑眉,“生什麼了?一個個都……”

“開始了……”其中一個人臉色蒼白道,他微微闔上了眼睛,深吸口氣平定了浮動的氣血,“對遺留在試煉之內的人的清理……開始了!”

莊家醫者臉色一變,“當真?”

“我們闖入第五層神魂之試,便看到了傳聞中的機甲龍。”

莊家醫者當下不再多問,手中法訣連變,目光一頓,腰間懸掛的玉佩一閃,向那幾人道:“走,去那水澤之內!”

“水澤之內不也有……”

“那裡有生機。”莊家醫者道,“若是運氣好,熬過去便能活著,這試煉之中,處處皆是死門,龜息之術也不頂用。”

聞言,幾個出竅巔峰之人相視一眼,相互之間卻並無猜疑和忌憚,他們點了點頭,不再猶豫,緊隨那莊家醫者向第一層飛去。

出竅巔峰在遺留下來的這些醫者之中,完全屬於風向標一般的存在。

尤其是這個在試煉之外就頗為顯眼的八個出竅巔峰的團體,如今又加入了一個,陣容更顯龐大。

還留在之前試煉層數上的人一見他們臉色凝重的模樣,也不再猶豫,停下了調息與纏鬥,馬上跟了上去。

第一層內,之前在黑豹面前撤回的二十余個修者,瞧見那莊家醫者領著一票出竅巔峰的人從第二層裡竄出來,後面還跟著為數不少的其他醫者,微微留意一了為幾人的臉色,心中頓時有了不祥的預感。

金丹期修為禦物飛行的度並不如元嬰與出竅期快。

他們遙遙地墜在後面,隱隱聽到了後方傳來的怪異之聲。

第一聲慘叫伴隨著不知名的生物的嚎叫,讓整個隊伍都停滯了一瞬。

他們回過頭去,驚恐的看到數十隻長相怪異的玩意兒,向隊伍末尾的那些人撲了過去,一口一個,腥氣四溢,血氣沖天。

那怪物一身黯啞的銀色沾著血紅,尖牙上還沾著那些醫者身上穿著的道袍碎片,已經染成了鮮紅,還滴著血。

領頭的那九個人面色一沉,卻毫不停頓,死命催動著元力向那濃霧彌漫的水澤之地,一頭猛紮進去。

見狀,背後的人卻猶豫了。

他們不知道下方水澤之內有什麼,但來之前,宗派之中的長輩們卻明確的跟他們強調過,不要進入中間那片水澤,那是禁地,進去了就出不來了。

而知道那領頭之人身份的幾人,毫不猶豫的跟著那幾人,一頭紮進了水澤之中。

在被白霧籠罩的水澤之上,瞬間便失去了蹤跡。

背後機甲龍的屠殺還在繼續,它們不斷的咆哮著,似乎對這一次的殺戮頗為滿意的模樣。

即將被機甲龍追上的一人一咬牙,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扔下一道靈符,驅其炸開,趁著這股推力撤掉了下方載著他的法器,直直的落盡了水澤之中。

而那被炸開的機甲龍卻毫無損,僅僅是微微偏過了之前撲來的方向。

它們幾步跨過去,卻在水澤之外止步,如同困獸一般徘徊了幾步,沖還能夠清楚看到的那人的身影出了幾聲咆哮之後,轉頭將視線瞄準了還呆在水澤之外的其他人。

在現在馬上死和進入也許有生路的水澤之間,那些醫者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後者。

數十道光芒閃過,空中滯留的人盡皆投進了水澤之中。

機甲龍在水澤之外徘徊咆哮了一陣,轉頭開始逐層巡視,查探有無漏網之魚。

水澤之內,阿甘提醒完青岩繞開一塊覆蓋著青草全然看不出有什麼怪異的沼澤,剛停下不久的哢哢聲再一次響了起來。

“師兄,有人進入水澤了。”阿甘道,“我們得儘快到地方,豹子現在正在緊要關頭,沒辦法趕過來保護師兄。”

青岩應了一聲,不再如同之前一般小心翼翼的探查周圍,皺著眉頭往前走著,度頓時快了不少。

53極靜之地

周圍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神識被完全的束縛在身體裡,連元力也變得死氣沉沉的,難以動彈。

阿甘身上出的哢哢聲再一次停下了。

水澤之中一片靜謐,因為擔心這霧氣有異而改做內息的青岩,連呼吸聲都聽不見,只能以心臟鼓動的聲音來確認自己是否存活。

青岩低下頭,現霧已經濃到看不清自己的腳了。

動了動腿,現的確還在,這才松了口氣,頗為不適應這處的精密,便輕輕敲了敲阿甘的身子,道:“阿甘,陪師兄說說話。”

阿甘軟軟嫩嫩的應了一聲,“師兄走歪了,往左邊些。”

青岩點頭,腳下步子一轉,小心的踩下去,落到實地之後才放下心來,他想了想,道:“阿甘,你知道谷裡當年生了什麼嗎?”

“當年?”

“恩,穀主飛升的之後,萬花穀生的事,你知道嗎?”青岩腳尖接觸到一個硬物,撞擊聲聽起來像是精鐵之類的東西,他腳步一頓,猶豫了一下,便停下來,蹲下.身摸索著剛剛踢到的地方。

霧氣濃得他幾乎連自己胸部以下的地方都看不清了,青岩低下頭,小心的摸索著濕潤的地面。

青岩垂下眼,微微歎了口氣,如今倒是終於體會了一把又聾又瞎的感受。

如果去掉阿甘的低語聲的話。

“阿甘很早就在試煉裡了,不知道生了什麼事。”阿甘在蹲下的青岩懷裡動了動,似乎有些不適,沒等青岩說什麼,它又道:“不過,在穀主把試煉搬出穀的時候,就幾乎把整個花穀有價值的東西都放進了試煉裡。”

穀主果然是早就知道萬花穀要生什麼事的,可是先前似乎並沒有任何風聲。

雖然現在也沒有任何關於萬花谷以及萬花弟子一夜之間自川彌消失的消息流傳出來,不過從阿甘說的穀主的反應來看,東方景明交代的十有八.九是真實生過的事情。

青岩手下微微一頓,輕聲應了。

手掌觸碰到的東西十分堅硬,能夠隱隱約約摸到有些硌手的銹蝕痕跡,一半深埋在了土裡,邊緣十分鋒利,能夠輕易的割破毫無防備的人的皮膚。

就比如青岩。

他縮回手,抬手湊近了看著冒出血來的傷口,手掌一翻,將儲物戒指內拿出來的繃帶將血和銹蝕的痕跡擦乾淨了,抹上藥膏,頓時便不再流血,傷口癒合度也頗為快。

這一次他學乖了,用繃帶包裹著自己的手掌握了下去,運起頗為滯澀的元力,使勁將陷進土裡的東西拔了出來。

結果沒想到連著帶出了不少東西,周圍土塊和其他東西掉落碰撞的聲音在一片安靜中顯得十分刺耳。

青岩垂下眼,將手裡的大部件拎起來,清理這上面帶出來的大塊濕土,一邊問道:“谷主將東西都移到試煉裡來時,是什麼修為?”

“渡劫巔峰,不過還沒搬完,穀主的天劫就來了。”阿甘也伸出腳幫著青岩清理那鐵塊上的泥土,“師兄要這個做什麼?”

青岩一頓,這才想起來這霧氣之中的壓制力量對於阿甘並沒有用。

這反應能力和智商真是不忍直視。

“這是什麼?”

“高爆鐵顱的殘骸。”

“……”青岩一愣,馬上將手中頗有些沉重的鐵塊放下,抱著阿甘站起來繼續往前走去。

他算是知道那些成堆的骸骨是如何來的了。

一個高爆鐵顱,啟動之後完全能夠將一個普通人炸成碎片,而在這川彌之中的,想必威力要更勝一籌。

不,應該是要勝上好幾籌的。

這水澤之內霧氣濃重,連神識都伸展不開,不小心靠近了鐵顱觸了鐵顱啟動的機關,可能也完全一無所覺,恐怕要到爆炸開始的那一刻,置身於這濃霧之中的人才會現其中暗藏著的巨大殺機。

正想著,不知何處突然傳來了一聲炸響,沉悶的響徹了整個水澤,連地面都震了兩震。

“怎……”

“有人觸動了之前埋下的高爆鐵顱。”阿甘解釋完,馬上又催促道:“師兄快走,這附近都沒有鐵顱,有人正往這邊來呢。”

“有人能在這濃霧中辨認方向?”青岩提步往前走,盡力驅動著滯澀的元力附於腳上,增快前進的度,阿甘不贊成他在這水澤之中使用縮地成寸,因為距離不太好把握,要是不小心撞上了高爆鐵顱……

以青岩的修為肯定是死無全屍的那一類。

骸骨都留不下的那種。

“辨認方向不止能靠眼睛和神識。”阿甘指點了一下方向,道:“靈獸與某種靈感都可以尋路。”

“比如?”

“比如捲寶犬,這種靈獸就十分擅長尋路與覓寶,上古時期,這一族靠著自己的天賦,極為興盛,直到後來修者們現它們的神魂與靈骨能鎮宅避凶,甚至修為有成的捲寶犬,一小塊靈骨就能夠鎮住等同於一整個國家的枉死之人的怨氣,他們的數量便漸漸的減少,到如今,早已經找不到幾隻了。”

青岩心中一動,微微頷之後,又問:“那所謂的靈感呢?”

“也是一種天賦。”阿甘又催促了幾句,似乎頗為擔心被那邊的人追上,“這種天賦比較難得,但是很久之前,有一個世家的血脈中傳承著這個天賦,似乎是……姓莊,這種世家一般存在不了多久,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

青岩聽著,不再說話,運足了腳力往前趕。

背後的人行程不快,大概是因為即便有著那份靈感,在這種地方也不敢太過於放心的往前,始終在腳程頗快的青岩背後遠遠的綴著,時近時遠。

那莊家醫者帶領著一群跟隨他而來的醫者,小心翼翼的順著之前青岩走過的路往前走。

他沒走出一小段就會掐指算算,不過大半天,他已經滿頭大汗,不得不停下歇息,重新調息元力。

周圍靈氣濃厚,卻沉重無比。

精神消耗頗為嚴峻的莊家醫者沒有再耗費精力去吸收周圍霧氣之中的靈氣,而是將後面跟著他的那些醫者奉上來的靈石置於身前,呼吸吐納。

沒有人敢對他不滿,因為他是這群人走下去的希望。

之前不聽他勸告的人,都已經用性命來詮釋了自己的錯誤。

那劇烈的爆炸和飛濺而起的殘骸,幾乎能夠輕易的劃破被元力覆蓋著的地方,除了利用法寶能夠勉強抵擋住那些鋒利的殘骸與翻滾的氣浪之外,元力的防禦就像一張薄紙一樣,極輕易的就被撕裂了。

莊家醫者眼睛眯著,看向深處霧氣更為濃厚的地方,深吸了口氣,再不管周圍的議論聲,在八個出竅巔峰的修者的護法之下,吸收起靈石之中的靈氣來。

這樣你追我趕的景況持續了大約五六日的時間。

青岩不是很確定,在這片濃霧之中,完全看不出白天與黑夜的交替,也似乎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

阿甘似乎是清醒的計算著的,還一直提醒著他時間。

直到青岩打算再一次在阿甘的幫助下打坐調息,汲取周圍霧氣之中濃厚的靈氣之時,阿甘開心的叫了出來:“師兄,快到了!”

青岩松了口氣,甩手一個碧水滔天,感受著周圍沉重的靈氣被強制牽引著鑽進他的身體,元力一點點快的奔湧起來,青岩深吸口氣,再一次快的向前奔行。

碧水滔天這個一天僅能使用一次的法訣,青岩一直留著沒在趕路的時候用了,他原本是準備等著背後的人追上來的時候逃命用的。

但阿甘說只要離開了這片濃霧區就不用再擔心什麼,青岩雖然隱隱覺得有些不妥,卻還是選擇相信了阿甘的話,盡全力往前趕。

“師兄已經甩掉他們很遠了。”阿甘頓了頓,“以他們的度,一天之內追不過來的。”

而他們,在這半天之內肯定可以離開這片濃霧區,到達他們的目的地。

後面那群一直緊追不捨的人……阿甘身上的齒輪又開始哢哢的運轉起來。

阿甘想出去,只有師兄能帶著阿甘出去,阿甘想回萬花穀,所有阻止阿甘出去的人……阿甘身體裡的齒輪運轉的愈的快了。

“阿甘?”青岩低頭看著阿甘,面帶疑惑。

“阿甘剛剛找到豹子了,距離目的地還有半個時辰的路程,師兄加油!”阿甘身體裡齒輪運轉的聲音漸漸平息下來,細嫩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欣悅,“等師兄修好阿甘,就能出去了!”

青岩低低的笑了幾聲,壓下心中的怪異,輕輕拍了拍阿甘的身子,“出去想幹什麼?”

“想回穀裡!”阿甘聲音清脆,像是想到了讓他極為歡喜的東西一般,“阿甘想瓦力了,不知道瓦力怎麼樣了。”

青岩想起萬花穀的模樣,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緊了緊懷裡抱著的阿甘,道:“瓦力又跟裴元師兄出門歷練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

阿甘哼唧了幾聲,似乎有些不滿,“裴元師兄答應了阿甘,等阿甘守完了試煉,帶著瓦力跟阿甘一起出去的。”

青岩笑了笑,有些乾澀,不再說什麼,聽著阿甘不滿的碎碎念,看著周圍已經逐漸減薄的霧氣,運足了元力往前沖去。

而在他們前日裡剛經過的極濃的霧區裡,幾頭機甲龍蹭了蹭爪上沾著的鮮血與泥土,小心翼翼的繞開了高爆鐵顱和沼澤所在地方,循著諸多修者所在的方向,緩步而去。

54虛假寧靜

此時,正調息著的莊家醫者也陡然睜開眼來,也不再去管剩餘的靈石,猛一起身,喑啞著聲音道:“快走,離開這裡!”

為他護法的那八人一愣,如今也瞧不清那莊家醫者的面色,但聽其聲音似乎極為疲累,卻依舊如此執拗的站了起來,不禁心裡也開始起慌。

其中一人抿著唇,轉頭看了看周圍,依舊是白茫茫的一片,若不是能夠聽到身邊同伴動作帶出的聲音,他幾乎要以為只剩下了自己一個。

那人問道:“開始了?”

莊家醫者點了點頭,又想起旁人看不到他的動作,便出聲道:“水澤之地……也開始了。”

此話一出,眾人心中一凜,心中升起的疲憊感頓時消弭於無形。

在死亡面前,一切身體上的疲憊都是可以忽略的。

而那莊家醫者的元力在體內運轉了一個大周天之後,臉色卻是越的陰沉了下來。

他的元力現在完全不夠,精神也十分疲累,身體雖然可以支撐著往前走上幾日,但如果還需要他一邊探路一邊強撐著往前的話,恐怕再過不了半日他便會倒下去。

他深吸了口氣,伸手拽住那八人其中之一,低語了幾句。

那人微頓應了一聲,便直接將他背在背上,站到了他之前的位置。

“走吧。”莊家醫者一手掐訣,闔上眼,順著腦海中閃過的一絲絲細線指導著背著他的人該往何處走。

背後跟著的醫者一個接一個跟得緊緊的,雖然都一副緊張得恨不得黏在最前面那人身邊才好,但事實上,他們還是頗有秩序的兩三人並肩,順著前方的人踩過的地方小心翼翼的往前。

隊伍中只能聽到駁雜的腳步聲和壓低了的說話聲,不安在人群中開始擴散開來。

他們大都能夠猜到,讓前面那幾個出竅巔峰的人都如此緊張的會是什麼東西。

必然是之前那群將他們攆離試煉週邊的怪物。

而那怪物尚且是忌憚著這片水澤,在這片水澤之中安然行進的,又該是什麼模樣的東西?

他們想起了之前那突兀的爆炸——稍一回想,這些人們落腳就更加輕柔小心了。

而他們提心吊膽提防著的東西,此刻正綴在他們不遠處,承載著巨大身體的尖利的腳爪踩在地上,卻比之前方的醫者們還要輕巧許多。

幾頭巨大的機甲龍聚在一起,就如同獵豹一般,悄無聲息的靠近了隊伍。

試煉之外,這幾日氣氛格外凝滯。

宗派內醫者的魂燈一個接一個熄滅,好不容易安穩了幾天,他們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馬上魂燈又開始零零散散的開始泯滅。

巫邢終於安不下心修煉了,他每天眉頭緊皺,時不時的看一眼魂燈的動靜,生怕一個不留意,魂燈就熄滅。

而他現在除了等待之外什麼都做不到。

雖說他能夠破開界與界的壁障,但他之所以敢肆無忌憚的這麼做,是因為世界的壁障自我修復極快,但是萬花的試煉之地卻沒有這樣的修復能力。

如果真的動手了,毀掉的恐怕不只是壁障,還有整個試煉之地,到時候裡邊那些人十之八.九都是要在碎裂的空間中送命的。

巫邢在嘉靈主峰底下那一片酷似晴晝花海的山谷裡,抬頭看著被濃霧籠罩的頂峰,心高高的提著。

他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緊張了,除卻曾經走在生死線上的感受會讓他神經如此緊繃之外,恐怕就只剩下那些讓他推心置腹的屬下了。

可惜前不久他一直信任著的屬下之一也背叛了他。

而擔心青岩的心情卻有些怪異,也許是因為那個人手中握著他這胸中之毒,是否能夠在不面對仙帝的前提下圓滿解決的希望,巫邢想。

萬花弟子的身份也足夠讓他重視。

巫邢眯了眯眼,將青岩在進入試煉之前給他的幾瓶丹藥翻了出來,吃下兩顆。

這些都是當初從萬花穀內帶出來的,青岩囑咐過,讓巫邢在他呆在試煉中的這段時間裡,用這些丹藥來抑制那蝕骨之毒的反噬。

結果前些天人一進去,現在都不知道出不出得來。

巫邢將丹藥瓶子收回去,皺著眉頭,翻出一張印紙與筆來,點上朱砂寫了幾句,便看著冰藍色的火焰騰起,將書寫完成的印紙燒盡,連灰燼都沒留下。

試煉之內,青岩漸漸已經能夠瞧見天光。

目光透過已然變得稀薄的霧氣,能夠清楚的看到蔚藍的天空,碧綠的草地,叢生的樹木,以及一些在草地上蹦躂著的溫馴的小動物。

遠處還有安靜佇立著的尖塔,以及尖塔前方幾幢零零散散的房屋。

房屋周圍流淌著一條潺潺的溪水,凝神望去,水質頗為清澈,似乎是自更深處的高山流下來,流經這塊地方,最終匯入被白霧籠罩的水澤之中。

青岩利用碧水滔天恢復的元力消耗得厲害,但在見到除去白色之外其他色彩的時候,心情還是相當欣悅的。

身上滯澀的元力與被束縛住的神識也逐漸的被解放了。

自進入水澤以來便壓在身上的重負似乎陡然間消失了一般,青岩全身一松,一種逃出生天的輕鬆感讓他精神一震。

周圍已然不再沉重的元力源源不斷的向他彙聚而來,填補著他經脈中稀缺的元力。

“師兄到了。”阿甘從青岩懷裡跳下來,蹦躂著,身上行走時出來的聲音遮住了它體內再一次重新運作起來的齒輪聲,“師兄先休息一陣吧。”

青岩點了點頭,回頭看了一眼彌漫著武器的水澤之地,眉頭皺了皺。

“怎麼邊緣的霧氣變濃了?”青岩有些疑惑的問道。

“過兩天就消散了。”阿甘走在前面,顯得稚嫩的聲音清脆悅耳,還伴隨有極細微的哢哢聲,“以前這裡還有幾位師兄師姐住著,不過在穀主飛升的時候,都離開了。”

青岩低頭看了一眼僅僅到他膝蓋的阿甘,點了點頭,回頭看著那水澤卻是疑竇叢生。

水澤中隱隱透出來的腥氣和粘稠的殺意,是沒有辦法掩蓋住的,青岩大約能夠猜到,之前阿甘口中的那些跟在他們背後的人,如今的情況恐怕極為艱難。

但他不可能回頭。

青岩跟著阿甘往那幾幢房屋的方向走,順路看到幾隻兔子,青岩咂了咂嘴,打算好好犒勞一下他內心之前受到的驚嚇和如今身體的疲憊。

兔子似乎是因為這裡常年沒有人出現也沒有天敵的緣故,對來人絲毫不設防,反而好奇的往這邊蹦躂,青岩彎下腰直接抱了一隻,輕輕揉了揉兔子柔軟的絨毛,笑眯眯的抱著它轉身進了屋子。

屋內生活用品挺齊全,屋子底下大約是有陣法的,多年沒有人住也沒有落灰。

青岩終於看到一點代表人跡的東西,深吸口氣,順手脫去外袍,心情愉悅的帶著兔子進了廚房。

“師兄,這裡的兔子都有靈。”阿甘湊過來,看著全然不知道自己接下來命運的兔子。

青岩手中一頓,低頭看了看兔子,又瞅一眼阿甘,微笑道:“萬物皆有靈,外面兔子這麼多,不差它一個。”

“……”阿甘哢哢了幾聲,跑出廚房,一下竄到不知道哪兒去了。

青岩見它出去,頓時便斂了笑。

他抬頭看著廚房敞開的窗戶正對著的不遠處的塔門,又看了一眼阿甘離去的方向,低下頭又揉了揉毫無所覺的兔子,開始點燃柴火燒滾水。

阿甘坐在那水澤邊上的草叢裡,眼中白色的光再一次浮出來,它看著水澤之內,哢哢聲時斷時續的響著,青岩沒有跟它呆在一塊兒,它也不用以說話來掩蓋身體裡節奏怪異的運作聲。

青岩從廚房裡拔出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水澤那邊的霧氣在黑暗中閃爍著亮光,並不刺眼,但幾乎足夠將那附近照個通亮。

青岩將屋裡的燈點上,安安靜靜的把一大桌子菜都吃完了,洗完碗打水洗澡,然後在這靈氣濃郁的地方打坐修煉起來。

屋裡的燈滅了。

夜晚安安靜靜的,蟲鳴聲逐漸佔據了這片天地的主導。

聽起來這裡似乎與外界沒有什麼差別。

青岩安心的沉入修煉,晚間清涼的空氣與濃郁的靈氣浸潤著疲累的精神與身體,使得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阿甘守了那出口一個晚上,直到天際泛白,它身體裡的哢哢聲才停下來。

它站起身,身上沾著不少晨間析出來的露珠,剛走出沒多遠,就撞上了出來找他的青岩。

“師兄?”

“走吧,我們去看看藏書。”青岩彎下腰,絲毫不在意阿甘全身都沾著露水,將它抱起來,轉身向那座塔走去。

“師兄會帶阿甘出去嗎?”阿甘動了動,似乎有些不安。

青岩腳步微頓,沒有回答它的問題,倒是抬手擦了擦阿甘身上的露水,柔聲問道:“阿甘怎麼在這裡呆了一晚上?”

“……”阿甘沉默著不說話。

青岩低頭看它一眼,同樣不再作聲。

阿甘開了塔門,領著青岩到了一個書櫃前。

青岩伸手將其中一本拿出來翻了翻,現恰巧是阿甘的基礎結構的小書冊,嘴角揚了揚,拿了便準備走。

“師兄,你去哪兒?”阿甘緊跟著他。

青岩神色間頗為輕鬆,他掂了掂書本的重量,道:“去研究這本書啊,研究好了就能修好你,然後出……”

阿甘殘忍的打斷了青岩的幻想,它稚嫩的聲音接下來說出來的話,卻讓青岩臉色瞬間垮了下來。

阿甘道:“不止這一本,整個書櫃都是。”

青岩:“……”

你特麼肯定在逗我。

55三方彙聚

青岩將那一整櫃書其中幾本最基礎的挑了出來,搬回了前方的房子裡。

剛搬回來沒多久,阿甘就頂著一個巨大的包袱跑了過來。

“師兄,這是以前師兄師姐們留下的工具。”沒等青岩問,阿甘就主動交代道。

青岩:“……”

阿甘瞅了青岩裂掉的表情好一陣,半晌沒等到動靜,頭頂上的包袱懸空漂浮起來,然後輕輕巧巧的落在了地上。

“師兄加油!”阿甘說完,貼著青岩的褲腿坐下了。

青岩表示自己一點都不想加油,等他看完這些書並且弄懂了,黃花菜都涼了,天劫都能渡過去了。

這真是偏科帶來的無比慘痛的教訓。

表情崩裂了良久,最終還是只能認命,開始翻找起最基礎的書來。

青岩將基礎結構之類的書都挑出來,順口問道:“豹子呢?”

“豹子影子融合好了,在重新煉化反骨。”阿甘答道。

“重新煉化?”青岩愣了愣,“他……”

“他本來是個妖修,之前闖進試煉,被阿甘扣下了修為和影子。”

“……”青岩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書,心中一動,道:“他天賦如何?”

“似乎極為不錯。”

“煉化反骨要多久?”青岩豎起書撐著下巴,眼睛眯了眯。

“大約再有幾天便可。”

青岩馬上將手裡的幾本書放下了,道:“那等他來研究這些好了。”

阿甘扭過身子,沉默的盯著青岩。

青岩低頭回視。

“師兄忍心萬花絕學落於他人之手嗎?”阿甘問。

青岩一哽,揉揉鼻子哼唧了幾聲,終於還是屈服了,將書拿起來,上下打量了阿甘一陣,然後從中挑了一本腿部結構相關的基礎書籍閱讀起來。

試煉之外。

巫邢神識掃過外界其他宗派之人的動靜,覺這幾日依舊不停的有魂燈破滅,看向一邊兩盞亮著的魂燈,不禁愈的擔憂起來。

半晌,他將落在那兩盞魂燈上的視線收了回來,就著早晨清新的空氣深吸了口氣,精神頓時一爽。

“尊者大人!”清脆的少年音自遠處響起,並以極快的度奔了過來。

廖曉嘯雙眼亮,駕著獸骨如同一朵流星一般快的劃破虛空,滿懷期待的跑過來,在看到只有巫邢一人的時候,霎時蔫了下來。

巫邢看他一眼,面無表情。

廖曉嘯頭皮一緊,臉上立馬堆上了假兮兮的諂媚笑臉,道:“尊者大人找小的何事?尊者大人的吩咐小的必當竭盡全力,上刀山下火海決不推辭,必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巫邢聞言,臉色似乎和緩了一些,他指著被濃霧籠罩的嘉靈主峰,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萬花試煉之地是什麼模樣?”

廖曉嘯瞪大了眼,看向巫邢的表情,猛搖頭:“我不……”

“去不去?”巫邢眯了眯眼。

廖曉嘯搖頭的動作戛然而止,他小心的看了巫邢好幾眼,臉上諂媚的表情頓時變得泫然欲泣,道:“您忍心讓我變成豹子那樣嗎?”

巫邢不為所動。

廖曉嘯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表情跟看即將死去的摯愛一樣。

巫邢眼角一抽,內心十分想糊廖曉嘯一臉,想了想還是忍住,道:“不會讓你去送死,這一次的試煉出了問題,東……青岩被困在裡邊了,你先看一下。”

廖曉嘯一愣,也停下耍寶,屁顛屁顛的跑到距離霧氣極近的地方,盤腿一坐,闔上眼,神識挾裹著一絲莫名的精神,伸向濃霧。

神識在觸碰到濃霧的瞬間便潰散了,而那絲精神卻順利的融入了白霧。

它化作了與白霧一模一樣的絮狀霧,順著白霧的方向行動著,找准了機會迅的穿過了週邊到達了內裡。

那絲精神在最後一層白霧前停住了。

它極為輕緩小心的分出了己身極小的一部分,向最後一層白霧探了過去。

而令他詫異的事情生了,那一絲分出去的精神十分順利的穿過了最後一層霧氣的阻攔,順利的到達了試煉之內!

還在外邊的廖曉嘯神思一頓,徘徊在白霧週邊的精神主體馬上跟隨著被分出的一部分穿過的白霧,向著熟悉的氣息飛靠近。

“阿甘,伸腿。”青岩從那堆工具裡翻了幾個出來,吩咐阿甘。

“師兄?”阿甘愣了愣。

“伸腿。”青岩拿起一個保存良好的工具,上了油,拿起一邊的書又確認了一遍,才偏頭看向阿甘,面上笑吟吟的。

阿甘頓時將自己兩條細腿收了回去,覺得自己一身銅皮都要炸起來了。

青岩眉頭一皺。

“師兄是要……”

“當然是實驗了。”青岩挑眉道,“若不熟悉一下,到了直接拆掉你的時候,出了問題可怎麼辦?”

阿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細腿,顫巍巍的伸了出來。

青岩笑得愈的溫和,剛準備下手,卻是一頓,抬起頭來看向一邊的虛空,心中生出一股怪異的感受來。

阿甘疑惑:“怎麼了師兄?”

“恩?”青岩看了一眼阿甘,顯然是沒想到阿甘竟然沒有現什麼不對,頓了頓便搖頭道:“沒什麼。”

說完便拿起工具,開始拆卸阿甘左邊的支架腿。

阿甘感覺自己左腿的固定架松了,心裡充滿了不安,它看著青岩,輕聲問道:“師兄會帶阿甘離開這裡嗎?”

青岩動作一頓,挑了挑眉。

“阿甘想回穀。”

青岩依舊沉默。

“師兄帶阿甘離開試煉吧。”阿甘聲音裡帶了些哭腔,“阿甘聽師兄的話。”

這一次,青岩終於有反應了,他輕輕的恩了一聲之後,道:“聽話?”

阿甘連忙應聲:“阿甘聽話。”

青岩滿意的點了點頭。

試煉之外坐著的廖曉嘯睜開眼,深吸口氣,轉頭看向不是何時來到他身邊的巫邢。

“如何?”巫邢問。

“我進去了!”廖曉嘯相當振奮,“精神也不像上一次一般被吞噬。”

巫邢一挑眉:“我說青岩。”

“……”廖曉嘯對這個殘酷的世界和冷漠的上司表示了十二萬分的悲痛和不忿,他用無比哀怨的眼神看著自家尊者大人,嘴上卻是乖乖答道:“並沒有任何不對,不過似乎現我了。”

“豹子呢?”巫邢又問。

廖曉嘯一愣,搖頭道:“沒瞧見。”

魔尊大人臉色一沉。

廖曉嘯見狀,默默給豹子點了根蠟燭,自己則連滾帶爬的跑開了幾步,身形霎時消失,化作白霧,轉瞬與那近在咫尺的大團禁制融為一體。

青岩剛想搞清楚阿甘這幾日的怪異行為是為何,那方白霧之中卻突然沖出了數道人影,踉踉蹌蹌的往這邊行來。

其身上帶著的血腥氣隔著不遠的距離能夠清楚的聞見,青岩瞧見那些人面上毫不遮掩的戾氣與殺念,心中一沉,暗道不好。

阿甘反應迅,瞬間將散落了一地的書本與工具都收了起來。

那些人修為卻是比他要高出不少,若是打起來,他斷斷是沒有勝算的。

青岩心下一轉,瞧見那些人此刻的模樣,心中有了主意。

而那些人卻是怔愣住了。

他們似乎沒反應過來自己已經逃出生天,呆愣愣的看著眼前這如同畫卷一般悠然的場面。

剛從怪物口中逃脫的幾個出竅期很快回過神來,他們的視線一掃,在前方不遠處同樣呆愣的看著他們、一臉茫然的青岩身上停了停,卻沒有做出其他的什麼舉動,盡皆往地上一坐,開始恢復起損失的元力來。

“阿甘?油和支架放出來,我給你裝好。”青岩偏頭看向阿甘,看了看阿甘已經被拆卸下來的左腿,又瞧了那邊一眼,見他們並沒有動靜,便動作迅的將拆卸下來的支架腿重新裝上。

“師兄……裝反了。”

青岩囧了一瞬,連忙又拆下來,重新裝了一次。

他果然沒有天工的天賦。

而就在他給阿甘重新裝上腿的同時,那一行人似乎也稍微恢復好了。

他們都重新整了整衣裝,往這邊走來,見青岩僅僅是金丹中期的修為,又看了那莊家之人一眼,得到對方的肯定之後,頓時放下心來,松了口氣。

青岩見狀,放下手裡的工具,俯下.身來做出要將阿甘抱起的模樣,手一翻給阿甘身上貼了張靈符,松鬆綁在背後的長不聽話的垂落下來,遮住了那邊看向他的視線,他輕聲道:“阿甘,等會兒去找豹子。”

“師兄……?”

青岩將它抱起來,輕輕敲了敲它圓滾滾的身體,道:“乖,說好聽師兄的話。”

阿甘聞言,頓時不再說話了,它的視線停留在快步走過來的一群人身上,應該說,就集中在那個莊家之人身上。

那群人瞧見青岩懷裡的阿甘俱是一驚,旋即便爽朗的笑了出來。

有一人走出來,面對神色間露出緊張的青岩一拱手,道:“這位小道友,敢問這是何地?”

青岩被其身上尚未來得及消散的血氣震退了幾步,面上露出戒備的模樣來,眉頭緊皺著不做聲。

那人見狀似有些尷尬,視線卻在青岩懷中的阿甘身上打轉,想了想,還是頗為友好的道:“實不相瞞,我得誤入此地,險死還生……唐突了小道友還望見諒。”

青岩臉色這才好了些,他松了眉頭一笑,算得上溫和,卻透著明顯的疏離,解釋道:“此處便是試煉之地最頂層,萬花谷弟子便在此……”

“萬花穀還存在!?”有人詫異道,打斷了青岩的話頭。

青岩看了出聲的那人一眼,目光中帶著怪異,他道:“你這人好生奇怪,為何我萬花穀不存在?你當這試煉之地從何而來?”

那為之人絲毫不介意青岩的態度,偏頭見那莊家之人面色沒有絲毫變化,便放下心來。

又是一拱手,問道:“是在下朋友唐突了,敢問這位小道友身份?”

青岩面色緩和下來,溫和一笑,目光中帶著自豪與驕傲,道:“我為萬花谷守塔弟子,後方那塔,便是頂層試煉通過之後才能進入的,塔內有我萬花絕學。”

那幾人面上齊齊一愣,看向青岩背後寶塔的神色顯得格外炙熱。

就連那莊家醫者也有略微的驚詫,他手中法訣一變,目光落在那寶塔之上,沒現任何怪異之處,收回神思,向看向他的幾個人輕輕點了點頭。

青岩卻打量著他們,道:“若是通過了二十層試煉,該是直接進入寶塔才對,你們為何從水澤之地而來?”

“這……”那人面色顯得有些難堪,視線又落到青岩懷中的阿甘身上。

青岩露出恍然的神色,道:“我說阿甘怎麼這麼早便回來了,是試煉出了什麼事嗎?”

“的確如此。”那人道,“原本該是三個月才關閉的試煉,這一次不過短短幾個時辰便關閉了。”

那人微微一頓,看了看青岩的臉色,略微想了想,還是沒有將後來生的事情說出來。

青岩聞言,低頭看了看阿甘,問道:“怎麼回事?”

阿甘一向伶俐,馬上反應過來:“阿甘齒輪壞掉了。”

青岩似乎極為詫異,他抬頭歉意的向幾人道:“萬分抱歉,這是我的疏忽,若是諸位無處可去,便留下來,待阿甘修好了打開試煉,你們便可離去。”

那人道稍候片刻,與背後的幾人討論起來。

青岩趁此機會挨個看了過去,在瞧見其中一人的面目時心中一緊,那人恰恰是剛開始在試煉門口時邀請他一同協作的人。

見那人似乎並沒有認出他來,還向他頷,青岩微微松了口氣,這才反應過來巫邢當初改變他模樣與頭的法術早已在穿過白霧時失了效。

還好還好,若是被認出來,一切就都白搭了。

沒多久,那些人便都同意了。

青岩心下一松,笑了笑便道隨意,將阿甘放下來,輕輕拍了拍它背後已經隱藏起來的靈符。

阿甘一頓,邁著步子一溜煙跑進了水澤裡。

“這青銅球倒真是精巧。”一人湊過來,笑道,“小道友方才不是正修著這情青銅球?”

青岩搖了搖頭,彎腰撿起地上的工具,往裡走了幾步,拉開了與那人的距離,“只是檢查和上油,我對阿甘內裡的構造全然不知,谷內天工門下的師兄師姐們才懂得如何修理阿甘。”

那人一愣,“小道友不會修理?”

“不會,待我通知了塔內幾位師兄師姐才可。”青岩道。

那人點頭,轉頭看向那座寶塔,若有所思的模樣。

青岩進屋,將油與幾個工具放在了桌上,一抬頭,面色卻是一僵。

之前邀請過他的那人正皺眉看著放在椅子上的外袍,拉過了旁邊一人,道:“這袍子,似乎與我之前遇到的那黑豹之主身上的衣袍,一模一樣。”

青岩心中頓時一沉。

而此時,廖曉嘯化作的白霧,成功突破了最後一層霧氣的遮擋。

脫離了白霧的廖曉嘯神識一掃,頓時化作原型,如同一道閃電一般,往此處趕來。

56覬覦已久

那人言罷,面帶疑惑的向青岩看來,在瞧見他身上的內襯時微微怔了怔。

青岩動作一滯,直面那人疑惑的神色,卻是緊張道:“道友可是見過穿這模樣衣服的人?”

那人頓了頓,點頭道:“的確,那人與你同樣是金丹中期,身邊帶著一頭豹子。”

青岩聞言眉頭緊皺,問:“豹子倒是未曾聽說,這衣袍……卻是我萬花谷弟子穿的,道友可否與我說說那人面目?”

那人上下瞧了他幾眼,卻是搖搖頭,將衣袍重新搭在椅背上,背著雙手走了出去。

另一人向青岩笑了幾聲,緊跟著走了出去。

青岩看著兩人的背影,低頭看了桌面上的工具好一陣,深吸口氣,拿了本之前他拿在手上,阿甘沒有收回去的書,穿上外袍理了理頭走了出去。

“小道友何時去請貴宗前輩?”之前與青岩交涉那人見他出來,便掛上溫和的笑臉問道。

青岩一頓,同樣笑道:“阿甘已經去請了。”

那人聞言似乎想問什麼,停了一瞬,又只是笑了笑,不再多說,一拱手轉身向他的同伴走去。

青岩偏頭看了他們一陣,見他們此時並無什麼惡念,便收回視線,坐在廊前,攤開手中的書翻看起來。

幾道視線毫無遮掩的落在他身上,青岩低垂著頭,絲垂落下來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的手心沁著濕氣,微微闔了闔眼,將手中的書翻了一頁,慶倖自己經過那水澤地時便習慣了內息,讓他不至於因為緊張而紊亂的呼吸出賣了心思。

緊繃的精神讓原本看不太明白的天工術越的不清不楚了,青岩無奈的瞅著書面上繁複的線條與注釋,覺得自己就像已經被剃乾淨毛綁在火架上的獵物,就等著那些人沒有耐心了,點燃火架送他去見閻王。

他抬頭看了看阿甘消失的白霧之處,只能默默的期盼阿甘快點將黑豹帶來。

青岩低下頭,正待繼續裝成知識份子的時候,卻聽到噔噔的腳步聲往他這邊靠近。

他有些驚訝的抬起頭來,就見一道白色的影子卷了過來,重重的撞進了他懷裡。

“青岩!”

被喊的人微微後仰,他覺得自己的肋骨被撞得有點疼。

他低頭看著頭埋在他懷裡使勁蹭著的少年,面上閃過一抹驚詫。

周圍那些出竅期的醫者盡皆看了過來,視線在突然出現的少年與青岩之間打著轉。

不過轉瞬,便馬上將輕視之心收了起來。

即便是出竅巔峰的幾人,也是看不透那少年的修為的。

而瞧那人的舉動,似乎是與那萬花弟子極為熟悉的模樣,不經心中微微有些提了起來。

先前他們還以為,這試煉之中,即便是萬花谷的弟子,也被金丹至分神期的規則限制著,而如今看來卻完全不是這樣。

出竅巔峰看不透的修為,便是更高一層的分神,甚至是合體期。而出竅巔峰的修為若是對上分神初期,卻是生生隔了一個大境界,要安然的退下來也夠嗆。

何況這人還是以無恙之體對上他們這群已經疲累了多日,尚未恢復實力的人。

沒人會願意自己巴巴的湊上去找揍的,不止是他們身體抱恙的原因,更重要的是,那塔內尚不知有幾人,又是何等的修為。

逃出生天的幾個人都不是簡單的人物,他們為了自己安全的離開那處,犧牲了不少人去喂那些機甲龍。

而那莊家之人後繼無力之時,亦是扔去了不少修為較低的人往前探路。

對於追求長生之道的修者或者醫者們而言,當他們面臨這種抉擇時,是絕對不會在犧牲他人還是犧牲自己這樣的選擇上有任何猶豫的。

至於那些枉死在水澤之中的醫者,早已神魂俱滅,即便想復仇,也沒有機會了。

廖曉嘯抬頭看了他們一眼,一張尚顯得稚嫩的臉上一片冷凝與陰沉,瞧那模樣卻是與巫邢面無表情時頗為相似。

青岩拍了拍廖曉嘯的頭,將要說的話在心中斟酌了一遍,看了那邊一眼,才輕笑一聲,神色間透著極溫和的意味,問道:“怎麼來這裡了?”

廖曉嘯抬頭瞧他一眼,看到青岩面上隱隱透出的虛汗時一愣,下一瞬卻咧嘴一笑,神態間頗為親昵,“大人叫我來的,青岩什麼時候出去?”

“不用多久了。”青岩聽著他說的話,這才放下心來,面上露出放鬆的神色,站起身來看了那些似乎不再注意這邊的人一圈,將廖曉嘯拉進屋裡,關上了門。

廖曉嘯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連忙下了幾道禁制,抬頭看著青岩。

“廖曉嘯,你怎麼進來的?”青岩將一邊晾曬著的毛巾沾濕了,抹了一把臉,將剛剛因為緊張而冒出來的虛汗擦掉。

他並非貪生怕死,但即便將生死看得再淡,也不願意在這裡毫無意義的死去。

說得小一點,這裡還是他萬花穀的主場呢,在這裡輸給了別人,面子裡子都要丟光了。

“不知道,上次我幫豹子來看的時候,還不能進來的,結果今天一試就進來了。”廖曉嘯搖頭,他看了這屋子幾圈,問道:“之前那個小玩意兒呢?”

“小玩意兒?”

“我聽到……你似乎是喊他阿甘。”廖曉嘯道。

青岩眨了眨眼,“阿甘被我遣去找豹子了。”

廖曉嘯眉頭一皺,道:“那你就一個人面對這些出竅期?他們任何一個都能輕易的將你殺死。”

“恩。”青岩點頭,“可是,阿甘要是也被他們抓住了,不止萬花穀的東西守不住了,連給我報仇的人都沒有。”

廖曉嘯呆愣的看著他,似乎不敢置信的模樣,道:“你都做好死的準備了!?”

青岩聞言一愣,搖頭,他又頓了頓,嘴唇微微揚起來,“我不會死的。”

“你怎麼知道?”廖曉嘯癟癟嘴。

青岩托腮沉吟一陣,半晌,眉頭皺起來,“我就是知道。”

可即便心裡隱隱能夠預感到自己不會出事,在面對危險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的害怕。

青岩說這話的時候,廖曉嘯抬頭看著青岩,眼中隱隱現出一團白色的影子,一晃神又不見了。

他挑了挑眉,晃了晃腦袋,又凝神看去,卻是什麼都沒看到。

“外面怎麼樣了?”青岩問。

“你不知道?”廖曉嘯一愣,見青岩搖頭,便解釋道:“試煉之內的人死得怕只剩你眼前這幾個了。”

青岩眼微微睜大了,他想起阿甘之前說過的話,之前隱約的預感終於捅破了那層窗戶紙,清晰的展現在他眼前。

阿甘說的每次試煉之後的清掃,他果然沒有想錯那清掃的意思。

而之前在白霧之中,它說的不放裡邊的機甲龍,想必是已經將週邊的放出去了,絕大部分修為不高的人,十有八.九都隕落在了水澤之地以外。

至於成功穿過那片水澤之地的人……青岩想起他們剛出來時那渾身的戾氣與血腥,不由的緊緊皺起了眉頭。

他緩了緩神思,揉揉自己的額頭,道:“巫邢呢?他怎麼樣。”

“尊者大人還好,胸口的毒並未反噬。”

青岩算了算自己留下的丹藥,有點窘迫的意識到,如果他不在兩個月內出去的話,巫邢肯定是要遭受到那蝕骨之毒的反噬的。

他將視線落在廖曉嘯身上,將手中的書遞給他,“你瞧瞧。”

廖曉嘯一愣,接過來翻了幾頁就塞了回去。

青岩:……

廖曉嘯明顯對這個沒興趣,但如果讓青岩來琢磨這玩意兒,巫邢死透了他們都出不去。

“我看不懂這個,我一個字都看不懂。”廖曉嘯見青岩還想把書扔給他,連忙猛搖頭拒絕。

青岩臉一皺,結果還是只能苦哈哈的開始繼續鑽研。

廖曉嘯看了埋頭糾結著天工術的青岩幾眼,神識放出觀察著外面那些人,卻見他們都若有若無的看著後方那座高塔,目光中滿是熾熱與濃烈的欲望。

“青岩,那座塔里有什麼?”

“大概就是萬花術法的一些孤本。”青岩隨口答道,“也許頂層還有丹方靈藥或者成品丹藥,不過之前我沒上去看。”

“我覺得這群人是要衝動一把啊。”廖曉嘯托著下巴,神識卻在其中一人身上停了停,見那人動作一頓,便馬上挪開了神識,他輕咦一聲,“這裡面有個莊家的人。”

“……”青岩抬頭看他,愣了愣,應了一聲又低下了頭來。

大概這些人便是由那莊家之人引路才成功離開水澤之地的吧,不然就跟其他人一樣,死于機甲龍手下了。

但即便這人是莊家的,他也沒什麼特別的感想。

別人的家務事他管不著,特別是,他對這群人並沒有什麼好印象。

人心都是偏的,青岩也不例外,就算阿甘做了一件在他人心目中算得上喪心病狂的事情,但在青岩眼裡,阿甘也只不過是遵循著穀主的吩咐辦事的小機甲而已。

畢竟,“關閉試煉之後要進行清理”這規矩,並不是阿甘定下的,而是穀主。

阿甘雖然會自己加上一些限制,但穀主跟它說的任何一句話,都被它牢牢的記在心裡,並堅定地恪守著穀主定下的規矩。

就比如說,試煉之內的東西都是留給他的,阿甘記著這句話,就將規則改成了金丹至分神之下的醫者才可進入,以避免他還尚未到達,萬花的傳承卻被別人拿走了。

廖曉嘯看青岩對這事並不感興趣的樣子,癟了癟嘴,看了正在研究著阿甘身體結構的青岩好一陣,百無聊賴的撤了禁制跑出去逮兔子。

是夜。

青岩在廖曉嘯設下的禁制之中安心的打坐修煉。

而廖曉嘯則在一邊的床榻上,四腳大張,露出圓滾滾的肚皮睡得香甜。

在夜色籠罩下的試煉塔外,幾道黑影悄無聲息的離開了休息的房屋,身形融入夜晚濃黑的墨色之中,讓人瞧不出一丁點兒的異常。

他們在房屋外停留了好一陣,確認沒有人再醒來之後,轉身無聲無息的靠近了試煉塔。

他們毫無阻礙的到達了門前,伸手碰到了試煉塔的大門。

屋內。

在床上睡得香甜的廖曉嘯和正打著坐的青岩同時睜開了眼。

57情分本分

“打算怎麼辦?”廖曉嘯爬起來,動作俐落,行動間絲毫沒有剛醒之人的迷糊混沌。

他眼含著精光,看著青岩。

青岩垂下眼,雖然他白日裡便隱約猜到這些人會有所動作,但沒想到他們這麼急不可耐的當晚就動了手。

“還待如何?”青岩冷笑一聲,站起身來,“人心不足蛇吞象。”

青岩話音剛落,一道強光自窗外一閃而沒,在兩人眼中留下了深刻的殘跡,緊隨而來的,就是聲響巨大的滾雷之聲,連帶著腳下的地面都震了兩震!

這下,之前安靜修煉或者裝作對一切毫不知情的人都被驚動,連忙推開門跑了出來。

青岩和廖曉嘯對視一眼,兩人面上均是驚詫的模樣。

“這也是你下的禁制的效果?”青岩問。

“……明顯不是。”廖曉嘯收回視線,抬手揉了揉眼,他對於剛剛那一道強光心有餘悸。

青岩想想,便不再問廖曉嘯,推開門往那座試煉塔凝神望去。

令他不解的是,塔門口沒有人。

廖曉嘯跟在他背後看了過去,同樣眉頭皺了起來。

周圍那些出竅期之人見他們出來,便都將視線投注在他們身上,面上是明顯的疑惑。

青岩輕皺著眉頭,數了數自屋內出來的人的人數,現比之白天卻是少了四人。

原本自那水澤之中逃脫出來的人數便僅有十二人,如今再一減少,僅剩下了八人還在此地。

經過大半夜的打坐調息,他們的面色與狀態看起來好了不少。

青岩面無表情的將打量他們的視線收回來,心下冷哼,思慮略略一轉,便抬步向塔門走去。

當然,他沒忘拉上廖曉嘯。

塔門口的草地依舊綠茵茵的,泛著生機與活力,而在這一片翠綠之中,赫然有四塊焦黑的痕跡,焦炭僅剩下了巴掌大,但即便如此,青岩也毫不懷疑,這四塊焦炭便是那消失的四人。

他眯起眼,抿著唇轉身看向那些表情憂慮的跟上來的外來者,語氣沉了下來,道:“若是諸位對我萬花穀這試煉塔內的東西有興趣,還請通過試煉來獲得進入的資格,想要鑽空子進入此地,便是這四人的下場。”

他絲毫不掩飾話語中的威脅意味,將那些人臉上露出或不忿或慚愧的臉色盡收眼底,略微記住了之後,便準備清理一下這四塊焦炭。

這時,有人開口道:“小道友,都已經到了門口,便請你去求一求貴宗長輩,快些出塔將那青銅球……”

“你是不是搞錯了?”青岩打斷那人的話頭,眉頭皺起來,看向那出聲之人,覺正是白日裡那在這群出竅期之中做主的人,略微一頓,青岩卻還是沒打算給這人臺階下:“我似乎並沒有必須要幫助你們的義務。”

那人沒想到青岩這麼不給面子,動作一滯,面上隱隱有些掛不住。

“進了試煉本就該生死自負,諸位僥倖來了此地,我應下請求也不過是看你們狼狽,便動了惻隱之心。”青岩嘴上依舊不停,他道:“幫你們是情分,不幫是本分,如今卻還有人覬覦著我萬花穀的絕學,我將諸位留在此處,諸位便是如此報答我的?”

那為之人聞言,面上頓時露出了愧疚的顏色,道:“小道友言重了,我等與這幾人並不熟悉,這幾人所做之事絕不是我等幾人的意思……”

青岩冷哼一聲,也不管這人再說什麼,偏頭看向廖曉嘯,也不遮掩,當著所有人的面道:“待得天明,便去知會一下谷內長輩,將此處之事說明。”

廖曉嘯一愣,抬頭看著青岩,眼中隱隱疑惑,卻還是順著青岩的意思點了點頭。

青岩不再看那些表情各異的出竅修為的醫者們,連那四塊焦炭也不再有心情清理,轉頭便回了自己那幢房屋。

廖曉嘯愣了愣,連忙跟上。

青岩低頭看著在黑暗裡顯得有些模糊的道路,神思卻散開來。

他知道如今他面前這些人,是一個都不能留的。

不管這些人是否無辜,又是否對那塔內的東西有貪念,這群人一個都不能活著出去。

青岩不想給自己找麻煩,這些人若是出去了,這試煉之內的秘密恐怕要不了多久就會被整個川彌得知,而他的面目肯定也會隨著這秘密流傳開來。

還有他所捏造的萬花穀的消息。

青岩眉頭微微皺了皺,雖然不知道數千年前的萬花穀到底生了什麼,但是他毫不懷疑的是,必然有人或者是一個相當強勢的勢力在打萬花穀的主意。

不論萬花谷和谷內的師兄弟們是真正的消失了,還是被谷主自主的挪走了,這麼做的理由多少都會與這個擦上一點兒邊。

不然呆的好好的,就東方景明的意思來說,萬花穀當時還躋身川彌四6頂尖大派的行列,展迅,正值鼎盛之期,若是當真如此,為什麼還要離開川彌這塊巨大的福地,舉派消失,遍尋不得蹤跡呢?

說背後沒有人在當推手,青岩是絕對不信的。

穀主剛飛升,即便能力再大,也沒有辦法讓萬花穀一夜消失,就連谷內弟子都同時銷聲匿跡。

這行動太不正常了。

而若是他捏造的萬花穀的資訊被宣揚出去,那股勢力或者那個人還在的話,青岩幾乎能想像得到他跟巫邢會變成同一個待遇。

哦,還要加上一個被他順手拉下水的廖曉嘯。

想必到時候川彌百姓口中的談資,又要加上一個名為青岩的萬花弟子吧。

青岩並不介意自己身為萬花谷弟子的資訊被他人所知,但他忌諱著別人刺探萬花穀的消息,萬花穀如今到底如何,他是清楚的知道的,除卻摘星樓之外,已經完全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了。

他怕就怕這天下的醫者對萬花穀趨之若鶩,以醫者的人脈來說,想要委託十個八個關係好些或者身負救命之恩的修者去尋覓萬花穀並不難,一個醫者拜託幾個修者尋找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成百上千個醫者這麼拜託。

到時候,即便藏匿在南海之中的萬花穀再難找,也抵不過人數眾多的長時間的地毯式搜索。

青岩將房門關上,深吸了口氣。

“他們快要恢復實力了,你要殺他們,難不難?”青岩問。

廖曉嘯呆愣了半晌,舌頭有些打劫的答道:“一個個殺了不難,他們一起來的話,可能會受點兒傷。”

青岩點了點頭,道:“那你明日便隱藏起來,然後……找個機會,殺了他們。”他聲音有些喑啞,眉頭皺得死緊。

他極少作出這樣的決定,即便是曾經在戰亂之時,也極少捨棄重傷之人,除非是那人自己要求放棄救治,否則他會一直將傷者帶著。

那段時間雖然極為疲累,但青岩卻從沒有感受到如同此刻一般的壓力。

廖曉嘯顯然也被青岩這簡單的八個字嚇到了,雖然他跟青岩相處的時間並不多長,但也知道青岩是個極為心軟,並且對周圍的人始終都友善得過分的人。

他並不贊同青岩的處事方式,但他不得不承認,這樣的人是極容易獲得他人好感的。

就比如廖曉嘯他自己,如果不是青岩脾氣軟和得就像麵團一樣可以任意的揉捏,廖曉嘯根本不會對這個明明修為只是金丹期,卻始終把自己當做長輩一樣照顧著他的人放在眼裡,就算巫邢交代過他保護青岩也一樣。

他剛開始對青岩感興趣,便是因為這人每天都掛著溫和的笑,讓人一眼瞧上去就覺得特別順眼。

而之後認識到青岩身上的某些特殊的運道之時,廖曉嘯就更加樂意跟著青岩混了。

“殺了他們?”廖曉嘯眨了眨眼,“青岩,你……”

“恩,殺了他們。”青岩沉默了好一陣,半晌,語調突然變得平和,道:“反正,在這試煉之中,他們死了也不會被別人知道。”

只有死人才是最值得信任的。

青岩曾經對這句話相當的反感,但真正面對這樣的事情時,他卻對這句話深以為然。

他不能放過任何一個會將他推入泥潭之中的人,哪怕是一絲一毫的可能。

他身上可不只是肩負著自己的性命,青岩數了數自己來到川彌之後應該做的事情,現的確不少。

從最小的來說,就是外面還有個巫邢等著他救命。

其次便是他得找到谷主,穀主知道他身世的消息,青岩對白澤的瞭解並不多,曾經萬花穀中提到鬼物精怪的古文獻裡,白澤也不過寥寥幾句被一筆帶過。

青岩一直對自己的身世不熱衷,但如果他不是人類……這種事情還是相當嚴重的,必須要瞭解一下。

再之後便是之前應下的解救崇光的承諾,青岩覺得這是個大工程,但心裡隱隱有了點想法,只是做起來難度有點兒大。

最後最重要的,就是提升實力。

青岩思及此,愈的覺得自己肩頭的責任頗重了。

廖曉嘯看著青岩如今的模樣,雖然頗為擔心,但無疑是贊同他的做法的。

要不是青岩之前似乎沒這個意思,他在剛到的時候就準備把這些人都弄死了,沒來得及進入水澤的人和絕大部分進入水澤的人都全軍覆沒,這群人能夠活著,絕對不僅僅是實力和運氣的問題。

光是想想這些人先前身上遮都遮不住的戾氣和血腥,廖曉嘯就能斷定弄死這群人絕對是順天而為,這殺孽絕對不會算到他頭上,說不定還會是一樁好事。

但這些話他是不能跟青岩說的,說了青岩也肯定理解不了。

這種直覺,等到心境修為到了變會成為一種分辨的本能,說也說不清。

青岩見廖曉嘯不做聲,以為他並不同意自己的想法,便道:“若是你不願意,我便等豹子回來了,托他去……”

“不,交給我吧。”廖曉嘯道,“不要再想這些了,安下心來修煉吧,此處靈氣頗足,也十分純粹,不抓緊修煉實在是浪費了。”

青岩聞言看了他一陣,確定廖曉嘯並不勉強,這才在窗邊上坐下,默念了小半盞茶時間的清心靜氣的口訣,這才平靜下心思,沉入修煉之中。

廖曉嘯合體頂峰的修為,還沒準備好渡劫,自然是不會再去修煉的。

他托腮琢磨了一陣,視線在青岩身上轉了又轉。

神識沉入儲物戒中翻找了一番,咧著嘴拿出三個小瓷瓶來。

他咂咂嘴,嘿嘿笑了一聲,掐訣隱去身形,轉臉屁顛屁顛的離開了房間。

58不得安寧

廖曉嘯所說的受點傷,撐死了不過是調息小半個時辰就能恢復的輕傷罷了。

但不管是什麼事情,誰都願意怎麼省事怎麼來不是?

廖曉嘯站在青岩身邊,扔了不少飽含著純淨靈氣的東西放在屋內,確保靈氣供應足夠青岩修煉,便在青岩坐的地方擺了一個聚靈陣。

隨後,一揮手幾道灰暗的元力沒入四方空門,禁錮了青岩屋子的空間,確認外界不說是風,就連神識和靈氣都進不去,這才滿意的點點頭。

他打開手中的瓶子,捏住自己的鼻子,連內息都憋住,小心的在那幾幢屋子上風處撒了不少藥粉。

藥粉極細,呈淺綠色,一離開瓶子幾乎就馬上被風吹散,悠悠的混雜在綠草的香氣中,向那幾處屋子飄去。

廖曉嘯後退幾大步,生怕挨到一丁點兒粉末的模樣。

直到快碰到塔門的時候,這才停下步子,鬆開捏著鼻子的手,蹲在一邊等著天亮。

廖曉嘯身上一直帶著的稀奇古怪的東西很多,尤其是他本身常年在各個古墓與上古遺跡之中橫行,憑藉著自己的優勢搶到了不少好東西。

這三瓶藥他當初是頂著被誘心魔的危險潛進一個地宮摸出來的,總共五瓶,之前在幾個上古墓穴之中為了逃脫諸多修者的圍殺,廖曉嘯心抽抽的用掉了兩瓶,兜裡還剩下三瓶,這一次又扔出去半瓶。

光是想想,廖曉嘯就覺得肉疼得很。

這藥極為懸乎,是在那座古墓中一個無人可破的神秘墓穴之中找到的,能夠誘人內心裡,被藥粉影響的時刻裡最為強烈的欲望,使之一躍而成為如鯁在喉的存在,而此時,若是修者正凝神修煉,被勾動的欲望便會馬上打斷他們心中的平靜。

神思紊亂,道台不清,不是走火入魔便是被心魔迅侵入識海,若是沒有足夠強大的毅力或者是法寶護得識海中心高築的道台的清明,即便是大乘之期靜待飛仙的修者,也是抵擋不了心魔入侵的。

而這藥粉遇風即化,轉瞬便融入了周圍的靈氣之中,正在吐納靈氣的修者在不知不覺間便會吸入這些藥粉,避無可避。

廖曉嘯費了這麼些周折,用了半瓶如此珍貴的藥粉,自然不僅僅是為了圖個方便輕鬆。

比起這個,廖曉嘯更加擔心的是青岩之前的狀況。

這個人成長了,但伴隨這成長而來的卻是對於自己一直堅持的本心的動搖和懷疑。

廖曉嘯跟巫邢一樣,作為過來人,自然是知道這道路上稍有不慎,心裡落下些什麼不儘快解了,時日一久便會成為心頭的刺,成為阻礙在修煉道路上的一塊石頭。

石塊雖小,但隨著時間的增多,逐漸積累起來的數量卻是驚人的。

而這樣的結果便是阻塞了原本通明的心境,最終落得一個心魔叢生,身死道消的下場。

也許別人不會在意這些細節,但被心魔困擾而停留在合體巔峰足足數百近千年的廖曉嘯卻相當的重視這個,而甚至因為心魔衍生出了一個極惡的魔身的巫邢便更加不用說了。

雖然不知道青岩為什麼對於川彌修真界的一切都如此懵懂,但廖曉嘯並不介意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幫青岩。

說不清為什麼,就是覺得,幫了青岩絕對會有好事生。

廖曉嘯一向相信自己的腦子裡莫名蹦出來的靈感,這讓他避過了無數次的險境,安然的存活至今。

他用這些藥,便是為了青岩。

廖曉嘯在古墓與遺跡之中橫行數百年,對於修者內心的把握自認十分了得。

他知道,會進入古墓與遺跡的人,無一不是抱有強烈的願望的,比如對法寶的,對奇遇的,對某些其他的東西的期待。

而這份期待,足夠讓他們在契機合適的時候,毫不猶豫的選擇背叛同伴師門,甚至是將自己的性命賠進去。

而會進入萬花試煉的人,自然是想要獲得萬花穀的某些東西的。

丹藥、藥材、醫技、術法、法寶甚至是想要這所有的一切,而恰巧,青岩明白的跟他們說了,這所有的東西,塔內都有。

不僅如此,那塔內的東西還屬於極品中的極品。

從第一天晚上就有人按捺不住動手就能看出來,這群人對於那座塔的欲望極其強烈。

甚至過了離開試煉的願望。

這些人不論外表再多麼正派,多麼道貌岸然,內心對於這座塔的牽掛和貪欲絕不會跟他們的外表一樣淡定。

這半瓶藥粉便足夠讓剩下的十幾個人都自己跑到塔下,然後被塔自帶的天雷給劈死。

這樣的情況時最好的,如果是他們咎由自取的話,青岩斷然不會再認為自己做錯而再懷疑自己的本心。

廖曉嘯想到這裡,相當滿意自己的聰慧,眯著眼就嘿嘿笑了起來。

而此時,被他所關心著的人,正盤膝安心的坐在聚靈陣中,吸納著他留下來的那些靈物之中極為純淨的靈氣。

青岩的神魂盤坐在道台之中,他吐納之間睜開眼,看到自己的識海變成了白色,光芒柔和,無邊無際。

他有些茫然的看著變了模樣的識海,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下的道台,半晌也沒明白為什麼自己正在沉心修煉之中,突然神魂就清醒了。

正恍神的時候,識海突然翻滾起來,青岩眼前一變,卻是見到了之前那水澤之中的那片濃霧。

那濕氣與沉重的感覺再一次撲面而來,唯一的差別就是,他能夠看清霧中生的一切。

他看到一大群人在水澤中行進,恭敬的稱呼為之人為莊老先生。

那群人起初十分順利的往前走著,而漸漸的,霧氣變得濃重了,隊伍之中的不安便逐漸逸散開來,而所有人卻是緊緊的閉著嘴,不敢質疑前方引路的人。

然後那莊姓之人似乎精力不濟,便找了個人背著他,一路指引著他們往前。

青岩的神魂跟著他們,在濃霧之中他辨認不出這是他曾經走過的路。

然後過了不多久,青岩見到了遠遠綴在隊伍背後的機甲龍。

它們悄無聲氣的勾走一個又一個人,然後在他們還沒來得及驚呼之前就迅的結果了他們的性命,連神魂都沒放過。

青岩毛骨悚然的看著這一切。

而隊伍的前進度明顯的加快了。

這樣的行動讓青岩明白,隊伍領頭的人肯定知道了背後機甲龍的靠近。

那個莊姓之人似乎力竭了,他不再指路,而是一個勁的催促。

前方幾人再一次提高了度。

而在急趕路的同時,領頭的那幾個人做了一件讓青岩瞠目結舌的事情。

——他們暗地裡掐訣將隊伍最後那些人的腿弄傷,偽裝成蛇鼠蟲之類咬的傷口,一面提醒大家小心,步子卻越的快了。

出竅巔峰弄出來的傷口自然不會是隨便就能解決掉的,即便大家都是醫者,元力卻也都節省在趕路一事上了。

受傷的人走得慢,為了活下去,傷者的同伴也極少有願意帶著累贅一起走的,所以最後傷者都被一個接一個的拋下了,像是扔下了誘餌一般,吸引機甲龍的注意。

而覺機甲龍的存在的傷者,自然顧不上給自己的傷勢,一見不對爬起來就跑,這一跑,卻給始終關注著後面的人探出了不少隱藏在周圍的一些危險。

比如高爆鐵顱,比如沼澤地。

一次兩次也許青岩能夠當做自己眼花了,而最後的事實卻將青岩天真的幻想擊了個粉碎!

他看到隊伍裡,最後就只剩下了那群渾身血腥戾氣的出現在他眼前的十幾人!

青岩哪怕知道有些人為了自己能夠做出禽獸不如之事,但他絕沒有想像過,他會親眼目睹這一切。

數百人的生命,就這麼被當做了濃霧之中的探路石!

那幾人用數百人的生命和鮮血鋪就了自己的生路,甚至在如此得到生存之後,還恬不知恥的覬覦萬花穀的絕學!

這群人……

這群人早該給那些被他們害死在水澤之中的人們償命!

這樣的人怎麼配做濟世救人的醫者?!

簡直就是一群毫無感情的牲口!

這樣心境平和理所當然的做著這一切的人,之前手中怕還不知沾著多少人命!

他們死有餘辜!

是他自己太過天真,竟然還對之前的決定抱有悔意和愧疚。

為什麼他會聽信那群人謙和的偽裝,而忽略了之前們那渾身的血腥與暴戾?!

青岩瞪紅了眼,整個識海都翻騰起來。

他感覺心中似乎有什麼被戳破了,而他在憤怒之中的頭腦卻異常清明。

青岩看不到的是,他周圍原本平穩運轉的純淨的靈氣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攫取過來,瞬間將那些靈物的靈氣抽空,向聚靈陣中那人瘋狂地灌去。

廖曉嘯感覺到自己的禁制內部微微一動,愣了愣,神識一掃,卻是嚇了一跳,目瞪口呆的看著青岩屋子的方向。

“我的個乖乖啊……”下一瞬間,廖曉嘯的臉就皺成了一團,“早不進階晚不進階,挑這個時候……”

廖曉嘯忌憚的看著那一片房子,心裡拙計得不得了。

看禁制裡那模樣,青岩只怕不只是進到金丹後期,大約是心境有所突破,儲存的靈力也有富餘,便直接越過金丹後期,衝擊元嬰壁障了。

修真界不少人都是這麼過來的,當初的廖曉嘯也不例外。

但是他們突破的時候絕對沒有這麼窘迫的狀況生!

這麼一想,廖曉嘯更拙計了。

之前塔門弄死那四個人的時候動靜那麼大,青岩正在突破,這一鬧肯定直接把他從突破的過程裡震出來,到時候再想碰到這樣的好機會就難了。

而且撒了藥粉之後,他自己也不敢跟那群人接觸,要是染上了就不好了,他一開始就是打算等塔把他們劈成焦炭了再出現的。

可現在,就算按下這個不提,他下的那禁制連外界靈氣都隔開了,光他放在裡頭的那些靈物的靈氣怎麼夠?

可是外面的靈氣又含了藥粉,他一靠近身上肯定是要沾上的,他帶著這藥粉回房裡不是給青岩突破添堵嗎?!

唯一能拯救這個場面的縮地成寸,在這試煉之地裡卻根本使不出來。

廖曉嘯蹲在塔邊的草地上,萬分著急的用力拔著草,臉皺成一團似乎下一瞬間就能哭出來的模樣。

他現在相當擔心,青岩進階要是被他搞砸了,尊者大人會不會把他剝皮煮了吃?

59脫韁野馬

相比起都已經打算直接轉身貼上塔門自裁的廖曉嘯,青岩自己這邊則要安逸得多。

他並不知道自己將要面臨的困窘境地,廖曉嘯布下的禁制之內靈氣充裕,並沒有讓他感覺到有什麼不妥。

恢復成淺綠色的平靜識海再一次波動起來,這一次,青岩清楚的感覺到了識海傳來的歡欣,原本不明所以的青岩瞬間心中略微一頓,福至心靈,頓時便恍悟了如今的情況。

識海隨著心跳的頻率鼓動著,青岩隱約能聽到鑽進體內的靈氣欣悅愉快的歡呼。

體內的元力脫了原來平穩安逸的運轉,如同饑餓了許久的虎狼一般,迅的將外界吸納進來的靈氣吞噬同化,馬上融在一塊兒匯成奔騰怒號的江河,順著熟悉的路線直沖而下。

這一次,丹田之中的金丹不再如同當初一般毫無準備。

它在識海開始波動的瞬間,便加快了旋轉的度,注入丹田之中的元力它一絲都沒有放過,盡皆吞了個乾淨。

但到底它的承受十分有限,不多時,鼓脹的金丹外殼再一次被撐裂開來,露出了中心那點瞧起來十分脆弱的明光,那一點明光在淺綠色的元力之中顯得格外的明亮。

青岩神魂一震,清心靜氣口訣不斷,將道台周圍不斷圍聚上來的霧氣驅散,守得清明。

相比起上一次迷糊的突破,這一次青岩卻是十分清楚的看到了自己丹田之中的模樣。

丹田之內,丹殼碎裂,一粒光點將所有行至丹田的元力鯨吞乾淨。

他一愣,神識伸出去略微觸碰了一下那點明光,被其中包含的清冽靈氣洗刷得精神一爽,頓時覺得神思清明了不少。

但顯然的,那粒光點並不喜歡這種觸碰,它稍微往後縮了縮,縮的同時還不忘將之前漏掉的一些元力拽回來吞掉。

青岩的神識一頓,怔了一瞬,便收回了在丹田之中的神識。

方才與那光點接觸的瞬間,他隱約瞧見了裡邊孕育的小東西。

他知道金丹之後便是元嬰,而元嬰便是從那金丹之中孕育而來,但即便是知曉將會如此,在真正看到一個不過拇指大小的金丹之中,卻蜷縮著一個已經成了形的嫩白色元嬰時,青岩還是不可避免的感到了不自在。

這看起來就像姑娘生孩子一樣,如今在他一個大男人身體之中也有了這小東西,著實讓他有那麼一絲尷尬。

只是這尷尬大約沒有人能夠理解他。

青岩從來沒有擔心過這一次進階是否會成功,他對這一次相當的放心。

巫邢曾經對他說過,進階之時千萬要有人在身邊護法才好,若是被外物打斷,輕則進階失敗,重則經脈逆行,精神受創。

巫邢說的時候十分嚴肅,而事關實力的問題,青岩自然也十分認真。

恰巧的是,此次進階,雖說身處這試煉困境之中,卻有極為可靠的人為他護法。

青岩信任廖曉嘯,有廖曉嘯庇佑此次進階定然是安全的,若是有危險,也該是來自他本身進階之中要歷經的困難才是。

塔外,廖曉嘯看著被自己禁制籠罩的屋子,齜牙咧嘴的蹦躂著。

少年的手掌伸出了鋒利的爪子,他看起來十分想撓撓他身後的寶塔以解己身的憂慮。

比如自覺撲上塔一了百了什麼的。

而正在他滿臉悲戚打算以身投塔的時候,後方的屋中現出了幾道人影。

廖曉嘯一愣,下一瞬反應過來是那藥起了效用,當下心一橫,揮手再一次給青岩的屋子下了好幾道隔音禁制,確保這座塔塌了,那裡面都聽不見聲音,這才拍拍手,回頭鑽進了塔邊的樹林之中。

心智不堅之人極易蘊養出十分厲害的心魔來,而他們也極為容易收到心魔的蠱惑,並馴服的順從心魔的蠱惑。

就比如這頭兩個冒出了頭的人,他們在門前相互對視了好一陣,彼此之間清楚的看到了對方眼中毫不掩飾的貪欲和渴望。

廖曉嘯把玩著手中的瓶子,嘴角掛著涼薄冰冷的弧度,將那小瓷瓶收了回來,抬頭看著相遇的兩人,卻無心看好戲,糾結的視線不時挪向青岩的房間。

那方兩人卻是有了動靜。

他們極為客氣的相互打了招呼,其中一個向塔的方向走來,另一人在其背後,看了許久,待得前面那人轉頭,轉瞬便祭出法寶打了起來。

廖曉嘯咂了咂嘴,對那些人類的善變與狠絕,不管看多少次,都覺得相當佩服。

出竅之期的兩個人打鬥,動靜自然不會小,還呆在房內的那些人原本隱隱也被勾動了心思,聽見聲音,便連忙跑了出來。

而周圍的靈氣盡皆被攪亂,即便是那些心智頗為堅定,想要安心修煉的人,也不敢隨意觸碰此刻紊亂暴烈的靈氣。

那些人只要稍稍在心中將事情過了一遍,便明白了這兩人打起來的緣由。

但他們看起來並不願意幫助其中任何一方,對於這些醫者而言,大約這兩人鬥得兩敗俱傷才是最好的。

要知道,人越少,他們自己活著並且得到那塔內萬花絕學的機會便更多。

抱著這份心思的人不少,即便是有心想要幫襯的人,在周圍人如此的表現下,同樣的選擇了沉默。

當然,心智不穩之人亦是有的。

廖曉嘯眯著眼看著那些人,果不其然,不多時,便有一人祭出法寶,紅著眼轉頭沖向了那座塔。

那打鬥的兩人頓時停了下來,轉頭看向那個駕著飛劍沖向寶塔的人。

正在那人將要推門的瞬間,一道刺眼的紫光一閃而沒,緊隨而來的便是震耳聵的雷鳴之聲,讓人頭腦懵,神魂巨震,半晌沒能反應過來。

廖曉嘯在極為靠近寶塔的樹林中,同樣晃了晃有些不清醒的腦袋,手中一掐訣,現禁制之中的人並無異常時,這才略微松了口氣。

那群人沉默的看著這個不過一息之間便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化作了灰燼的人,心中對那座塔的忌憚再一次加深了一層。

然而不巧的是,外界靈氣雖然混亂,但其中含著的藥粉伴隨著紊亂的靈氣與空氣,死死地沾上了那幾人,不多時便侵入了其識海之內。

一時之間,剛安靜下來不足幾息的試煉之塔外,再一次變得喧鬧起來。

之前護著那莊家醫者的幾個人也赤紅了雙眼,似乎下一秒就要去拼鬥一番。

那莊家之人眉頭緊皺,強自壓下心中莫名蠢動的欲念,看了那幾人一眼,眼神一沉,語帶元力輕斥一聲,見那幾人眼中赤紅消退些許,這才略微放下了心。

雖然沒有到他想像中的那種效果,但對比起那些雙目赤紅,眼中除卻貪欲全然沒有了其他神采的醫者,這些還能夠維持住理智的人顯然要好得多。

醫者本身修習的功法相對于大部分修者而言,攻擊性是十分小的,即便是他們的元力,用以攻擊的時候,在那些修者眼中也顯得十分綿軟無力。

醫者的元力始終少了一份銳氣,而這份銳氣,在各種攻擊術法中卻是極為重要的。

醫者不擅長拼鬥,然而他們的從各種方面而言,對自己身家性命的保護卻是比之修者要來得更加重視一些。

要知道,醫者,即便是散修醫者,也是絕對不缺法寶的。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有東方宇軒那份不求回報的品德,名聲顯然是比不過性命重要的,所以他們通常都會向前來求醫的修者索要一些自己需要的法器。

出竅期的醫者所擁有的法器自然不少,攻擊與防禦不成正比的結果,就是他們誰都拿不下誰。

幾個人不能拿彼此如何,又不敢去碰那座寶塔,最終只能尷尬的在塔門之前對峙。

而那莊家醫者卻是手中掐訣,將視線落在了青岩呆的那座屋子裡。

“如何?”

“屏息凝神,切斷靈氣,停止元力運轉。”莊家之人開口道,“是亂魂草。”

那幾人一怔,霎時間便將所有會傳播藥力的管道都堵上了,臉色變得相當糟糕起來。

這亂魂草,他們都是醫者,自然是知道的效用,當然他們也知道,這東西留在體內,終究是個禍患,還是早些想個辦法祛了為好。

只是如今這周圍的靈氣盡皆染上了藥性,他們顯然打坐調息還不知染上了多少,想要驅那亂魂之毒,卻是十分困難的。

而遠處呆著的廖曉嘯,面色同樣一沉,看著其中那莊家之人,手中一翻,獸骨出現在他手上,泛著黃白顏色的獸骨看起來並不鋒利,而能在一個合體期之人手中的法寶,卻是沒有人敢輕看的。

那莊家之人原本正打算抬步向青岩那間屋子走,卻在邁出去的瞬間感受到了一股極為危險的氣息,頓時收回了步子,向身旁幾人使了個眼色,帶著他們往上風處走去。

廖曉嘯眼一眯,掂了掂手中的獸骨,冷哼一聲,悄無聲息的踩著步子,向那些坐在上風處安心調息起來的幾人靠近。

屋內。

青岩丹田之內那點明光脹大了幾分,已然有了銅板大小。

而那粒光點終於停止了對元力的吸收,光芒逐漸暗了下來,暗金色的丹殼在充足元力的蘊養下快的附著起來。

青岩看了一眼金丹旁邊的玉骨笛,略一猶豫,還是沒有聽巫邢的,將這笛子煉化,做自己的本命法寶。

到底玉骨曾經是一隻大妖,青岩不只是擔心自己壓制不住,而是他隱約覺得,日後玉骨還會有一番大際遇,若是化作了他的本命法寶,便不會有那番自由,白白錯失良機。

斷人氣運是要遭報應的。

而正在他猶豫之時,其經脈之內,好幾股元力彙聚任脈之中,擰成一股,幾乎化作了水柱的凝實的元力,帶著呼嘯之聲與幾乎撐破經脈的疼痛,狠狠的撞在了剛凝結出了丹殼的金丹之上。

而這股元力並沒有被金丹吞噬,它在經脈之中橫行,其上似乎有無數小小的漩渦,吸收了體內的元力之後,甚至透過了血肉,直接吸納起外界的靈氣來。

青岩在端坐道台之上,略微分出一絲神識來看著體內幾乎凝實得如同濃稠粥湯一般的元力,被其掃過的經脈疼痛不已,卻有不少淺綠色的元力遺留下來,細緻的修復著被傷到的經脈,而還未來得及徹底修復好,下一波元力的衝擊又到了。

青岩心知這是每個大境界都會要經歷的經脈拓寬。

拓寬了經脈才能接受更多的元力,才有符合境界的渾厚元力蟄伏在體內。

而那些粗壯的元力沖刷過經脈之後,一波又一波對丹田之中那個銅板大小的金丹的衝擊,一直沒有停頓。

不知過去多久,正在青岩被開拓經脈的疼痛折磨得滿頭大汗之時,剛凝出丹殼不久的金丹,再一次裂開了一條縫。

縫隙之中露出了內裡蜷縮著的元嬰,它伸出了一小截散著柔和白光的嬌小手臂,向青岩神魂所在的方向抓了抓,看起來格外無助。

青岩瞧見這一幕,精神一震,知道這突破的第一步是終於邁了出去。

當下便一邊凝神調動體內的元氣,衝擊著頑固不退的丹殼,一邊吸收外界的靈氣,補充著體內露出了一隻小手臂的元嬰毫不客氣的索求著的元力。

而這一自主的吸收,便出了問題。

青岩驚詫的現,周圍的靈氣已然被抽空,外界卻沒有一絲靈氣透進來,本該在他身邊的廖曉嘯也不見了蹤影。

沒有靈氣便無法再產生元力。

覺此刻窘境,青岩神思一亂,原本溫馴聽從他調度的元力頓時如同脫韁的野馬一般,在經脈之中胡亂的奔跑起來。

60元嬰之境

青岩對於這種狀況措手不及,他就是想破了頭也不明白,這試煉之地內靈氣如此充沛濃郁,怎麼會因為他破丹成嬰這個跨越就將靈氣抽空。

若外界當真不再有靈氣供給,他即便是將體內的靈氣馴服了,也是沒辦法進階元嬰的。

思及此,青岩神思微頓,眉頭輕輕蹙了起來。

但無法進階元嬰,總比連性命都丟了要來得好。

好在他一向看得開,若是換了別人,恐怕不會比他這樣的反應好上多少,畢竟這種好的進階機會可不多,因為意外因素而失敗實在是讓人忍不住的暴躁。

青岩穩了穩心神,開始全力調動起體內亂竄的元力來。

廖曉嘯在寶塔邊上,俯下.身子在草叢裡靜默的看著那幾個脫離了亂魂草藥效範圍的人,最終視線落在了手中法訣不斷變換的一人身上。

他知道,便是這個人將這群人帶領到這裡的,他還知道,這個人,姓莊。

因為廖曉嘯在這個人身上嗅到了極為熟悉的氣味。

這種氣味跟他很像,卻夾雜了人與其他一些什麼東西的氣味,在他心目中,不論是他,還是他記憶已然模糊了的父母和族人,對於這種氣味兒都深惡痛絕。

廖曉嘯將手中的獸骨攢的緊緊的,指節白。

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莊家的人了,因為莊家之人從來不同他一樣穿梭在各個古跡之中,他們那一家子,即便是坐守在本家之中,也會有人將他們需要的東西送上門去,就為了求得一句氣運昌隆。

上一次嗅到這股氣味,似乎是在青岩身上,但那股氣味極淡,他便並未在意。

而令他覺得甚為巧合的是,青岩似乎與莊家有些糾葛——當然,這些糾葛指的是在命途上。

正在廖曉嘯握緊了獸骨,打算將這一行人盡皆擊殺之際,那莊家之人卻是回過頭來,目光灼灼的看向他的藏身之地。

見狀,廖曉嘯眉頭一皺,瞧起來有些稚嫩的臉上卻是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那莊家之人一挑眉,道:“不出來?”

廖曉嘯對於自己的隱藏能力還是頗有信心的,同樣的,即便是真的被現了,他對於零星幾個出竅期也並不畏懼。

“我知道你在,捲寶犬。”那莊家之人微微闔上眼深吸了口氣,不過幾息時間,又道,“或者,叫你廖曉嘯比較合適?”

廖曉嘯呼吸陡然間停滯了一瞬,略微猶豫了一下,卻還是沒有站出去。

“若是你想知道‘那東西’到底在落在何處,便應下我一個條件。”那莊家之人道,對其他幾個警戒著周圍的人遞了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這一次,廖曉嘯終於沒有再猶豫,他自那樹叢之中走了出來,視線直直的對上那莊家之人,嘴角微微一咧。

那莊家之人臉色霎時一變,當下沉聲喝道:“退!!”

然而即便是這些人反應迅,也未能逃過自他們背後襲來的鋒銳白光!

不過轉瞬,這幾人身體便被斬做兩截,元嬰暴露在外,其中一個元嬰身上還穿著戰甲,然而不論是否身著戰甲,這幾個人的元嬰盡皆驚恐的看著少年模樣的廖曉嘯,轉身便化作一道光,想要馬上遁走,如同那將他們肉身斬斷之人便是從九幽之下爬上來的惡鬼一般。

廖曉嘯卻並不願意放過他們,將那幾人逃遁元嬰攫取而來,隨手下了禁制放進了自己的招魂幡內。

一臉純真少年模樣,卻殺人不眨眼的廖曉嘯,轉頭看向那莊家之人,咧開了嘴。

他幾步走過去,手中獸骨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散著極為微弱的瑩瑩白光。

“你以為……”廖曉嘯蹲下.身,面對著原本正在打坐調息、此刻卻全身僵硬的莊家之人,道:“你以為,你有什麼資格與我談條件?”

“我知道你想要的東西在哪兒。”那莊家之人強自鎮定,試圖與廖曉嘯和和氣氣的談談。

廖曉嘯眉頭一挑,藏在袖中的左手手勢一變,笑道:“我想要知曉你所知之事,亦是極為簡單的。”

話音未落,他掐著決的左手往前一送,直直擊中了那莊家之人的丹田,將其有逃脫之意的元嬰死死禁錮住,而右手直接探向了那動彈不得的莊家之人的眉心。

廖曉嘯笑眯眯的看著滿臉驚恐地莊家之人,瞧著右手與其眉心接觸的瞬間,暢通無阻的伸了進去,面上笑容便更甚了。

“你知道為什麼你們莊家極少有人會去古跡嗎?”廖曉嘯聲音輕柔低沉,他輕笑了一聲,道:“那是因為我在啊。”

那莊家之人感到識海劇痛,這樣的痛感比之施加於肉身之上的折磨更加令人難以忍受。

“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你們這群令人厭惡的雜種,殺得一個不剩!”

那人看著廖曉嘯從自己眉心之中取出一團柔光來,在象徵著這恐怖夜晚落下帷幕的第一束陽光的映照下,顯得十分聖潔美麗。

而正當他想要喟歎一番的時候,便聽見丹田內元嬰一聲尖叫,眼前一黑,從此神魂便潰散於這天地之間。

廖曉嘯將他的屍體扔下,表情極為嫌惡的在身.下草地上擦了擦手,似乎是怕染上什麼東西一般後退了幾步,才低頭看著手中那團柔光,掃了一眼禁制之內似乎並沒有出什麼大差錯的青岩,又看了一眼已然只剩下兩個還在拼鬥的醫者,咂了咂嘴,盤膝席地而坐,沉下心思將神識探入了手中那團柔光。

水澤之內。

阿甘深一腳淺一腳的蹦躂著,體內細微的哢哢運轉聲一直未停。

它四處望瞭望,終於在一棵掛滿了骸骨的枯樹樹杈上找到了那頭失蹤許久的黑豹。

阿甘哢哢了幾聲,盡力做著對於它來說頗有難度的仰頭動作。

黑豹周圍縈繞著一圈極為淺淡的紫色,似乎正在燃燒一般,在極濃的白霧裡並不明顯。

阿甘安靜的等著,它看著黑豹身上紫色的火焰愈燒愈盛,想了想,收回了支架腿呆在枯樹下,竟是開始吸收起周圍的靈氣來。

只是它能夠吸收的白霧極少,相比起黑豹來說只能算是九牛一毛。

但想想也是,若是它能自主吸收足夠的靈氣,斷斷是不會問別人討要靈石了。

過了並不多久,枯樹上的黑豹睜開眼,露出了紫色的獸瞳。

垂在樹杈之外的尾巴微微晃了晃,低下頭看著樹底下那一坨隱隱約約看得不是很清楚,卻能夠嗅到那股青銅氣味的圓球形物體,它終於站起身來,甩了甩身上的皮毛,抻了個懶腰,爬下樹來,伸出一隻前爪毫不客氣的用力拍了拍阿甘。

阿甘安靜得如同死物的身體動了動,哢哢聲再一次響了起來。

它深處了支架腿,眼中的白芒一閃而逝。

阿甘轉頭看了一眼黑豹,道:“師兄叫阿甘來搬救兵。”

不過現在並不需要了,阿甘這句話沒有說出來,它看著黑豹,很是不急不緩的模樣。

黑豹一愣,想起自家尊者給他下的命令,心中一沉,伸頭咬上阿甘的支架腿,把它甩到背上,低吼了一聲。

阿甘坐在黑豹背上,指揮著他往前走,脆生生的聲音極為好聽,它道:“你反骨煉化好了?真快。”

黑豹低低的咕嚕了幾聲,身形輕盈,以極快的度在那水澤之內穿行。

“為什麼不化作人形?”阿甘問道,它很是好奇這頭豹子為人時的模樣。

因為跑得沒有原型快。

黑豹翻了個白眼,低吼著表達了一下阿甘那張嘴簡直煩死人快點閉嘴的想法,腳下生風,跑得更快了。

房間之中。

青岩終於將亂竄的元力安撫下來,元力在經脈之中運行了幾個大周天之後,倒是舒緩了他被之前突破金丹後期之時脹痛的經脈。

而他此時,正十分苦惱的看著自己丹田之內那已經露出了小半邊身子的元嬰,有些尷尬的停在那裡,繼續突破也不是,停下也不是。

沒有人告訴過他遇到這種情況怎麼辦。

大概也沒有人會跟他一樣遇到這種奇葩的情況,連寫了很多針對進階中途所出現的問題的解決方法的養心決內,也沒記錄過這麼奇葩的事蹟——就相當於順產順順利利的生到一半了突然被告知,這難產了,解決辦法裡還沒有剖腹。

青岩被自己的想像囧了許久,好不容易回過神來,便十分苦惱的想著怎麼解決。

他轉向毫無動靜的白玉骨笛,希望能夠從其中的大妖嘴裡得到點兒什麼訊息,然而隨他怎麼搗騰笛子,都石沉大海,毫無動靜。

都是一群關鍵時刻靠不住的……

青岩終於認識到了這一點,深深的感受到了自己的多災多難。

最後還是得靠自己。

雖然青岩很想就這麼放下不管,但總覺得,若是就讓這元嬰尷尬的卡在這裡,他每次修煉的時候一不小心瞄到了都得嚇蒙。

那卡在金丹裡的元嬰可是活的!感覺到他的神識了還會動呢!

青岩覺得自己這境況若是被其他人看到了,肯定可以被列入川彌幾大奇人異事之一。

青岩一邊很阿Q的安慰著自己,一邊翻起了儲物戒來。

而這一翻,卻真讓他找到了辦法。

青岩將之前巫邢給他的那幾個相當牛叉的丹藥拿了出來,光是揭開蓋子,就感覺到了一陣清冽的靈氣撲面而來。

這對於青岩來說卻是救命稻草一般的存在。

丹藥之中蘊含的靈氣是給巫邢這一等階的人補充元力所用的,其中所蘊含的靈力自然是不會少,相反的,將其中一顆丹藥拿出來之後,靈氣稀缺的房間之內,就再一次變得靈氣氤氳,比之方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青岩心中一松,石頭落地,再一次開始衝擊起已然破損的金丹來。

寶塔門前。

最後一個醫者也化作了塔門前的劫灰,震耳聵的雷鳴之聲並沒有影響到全神貫注打坐的兩人。

廖曉曉收回神識,目光灼灼,瞧起來極為興奮。

顯然,之前那莊家之人所知道的消息,對他來說十分有用。

他掐訣瞧了瞧禁制之內,卻現本以為該是進階失敗的青岩,此刻卻是十分順利的在進行突破,略微怔愣了一下,便哼哧哼哧的笑了幾聲。

不愧是青岩,他想,果真是大氣運之相。

緊接著,一頭黑豹從他背後的草叢裡躥出來,背上還馱著之前看到了名為阿甘奇怪玩意兒。

黑豹見到廖曉嘯,略微一愣,第一反應就是低頭看這人的影子還在不在。

“放心吧,在的。”廖曉嘯揮揮手,想了想,道:“豹子,你一貫頭腦聰明,拜託你一件事兒。”

黑豹咕嚕了幾聲,將背上不願意下來的阿甘甩了下來,抖抖身子,化作了人形。

只見那男子一襲頗為俐落的緊身黑袍,面容俊朗,眉星劍目,眼光炯炯,此刻神情安寧,淺紫色的眼眸之中卻是不時閃過暴戾的模樣。

廖曉嘯瞧它這模樣,咧嘴一笑,彎腰將在地上蹬腿的阿甘抱起來,走到塔門口,道:“你若是想早點讓青岩帶你出去呢,便將塔門打開,豹子在這方面,比起你師兄來可是要強得多。”

阿甘一愣,轉頭看了沉默不語的男人一陣,待得那人點了頭,才猶猶豫豫的哼唧了幾聲,撤去了塔門的禁制。

廖曉嘯很自覺的留在了門外,將這些屍體處理了,便運氣法訣驅散那一大片被亂魂草污染了的靈氣。

這是一項大工程,廖曉嘯想了想之前青岩看著天工術書冊那一臉糾結的模樣,果斷的覺得背後那兩個出來也不會太快,他有足夠的時間來將他捅出來的簍子收拾收拾。

然後去找突破了元嬰的青岩賣個乖討個巧,至少要讓青岩不給巫邢告他們的狀——或者說,無意中將他們的事蹟說出來。

尊者大人不高興起來可是相當恐怖的。

一個半月後。

青岩終於從入定之中清醒了過來,目光所及之處的窗戶,卻是陡然間裂開了。

略微一愣,青岩連忙收回視線,再一次闔上眼,運行了好幾個大周天之後,才敢再睜眼。

這一次,終於沒有再出現什麼亂七八糟的事兒來。

突破了元嬰之後,整個人瞧見的世界都大不一樣了,以前以眼觀之,如今卻是以神在看。

這種感覺十分玄妙,之前向來不慣用神識的青岩也抵不住進階元嬰之後的本能驅使,在目光到之前,神識便先掃了過去,將一切盡收心底。

等習慣了還得控制控制,隨意用神識窺探,在修者之間也是極為失禮的。

青岩舒了口氣,剛想站起來,就瞧見了站在門口,叼著一隻兔子看著他的黑豹。

黑豹似乎沒有反應過來,直到青岩將剩下的丹藥收回去,站起來了,才反應過來,扔下嘴裡的兔子,高吼了一聲。

青岩低頭看著門口留下的一灘鮮血,本打算好好吃一頓以慰勞自己的想法頓時消散得無形無蹤。

“青岩,你終於結束了!”廖曉嘯聽見吼聲,連忙跑過來,看著青岩,嬉皮笑臉的嘿嘿了幾聲。

“過了多久了?”

“一個半月!”廖曉嘯說,“豹子已經把阿甘修好了,你既然已經醒過來了,我們隨時都可以出去。”

青岩松了口氣,還好巫邢的毒還趕得及。

他突破了元嬰,想必以如今的修為而言,驅除那些毒要更加容易一些。

“那現在便離開吧。”青岩道,言罷便拍了拍廖曉嘯的頭,轉身走了出去。

半路,青岩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頭問道,“對了,我突破之時,你在何處?”

本來打算跟青岩通通氣的廖曉嘯笑容頓時一僵。

青岩看了他好幾眼,似是恍然的模樣,看著廖曉嘯搓了搓下巴,嘖嘖了幾聲,卻是沒說什麼,跑去找了阿甘。

廖曉嘯站在房間裡,摸了摸涼颼颼的脖子,坐在地上臉皺成一團.

半晌,他開始翻起自己的幾個儲物戒裡的玩意兒,琢磨著夠不夠他在外流浪個幾十上百年的。

61魔界之尊

青岩對於為什麼自己突破了之後,出門就再沒見到之前那群氣勢洶洶的出竅期修者,聰明的沒有問出任何問題來。

他是清楚的記得自己在那天說過什麼話的,而廖曉嘯一貫聽他的話。

在塔門之外找到了安靜休眠的阿甘,青岩俯身將它抱在懷裡,拭去它身上沾著的露珠,輕輕敲敲阿甘的外殼,道:“醒來了,阿甘。”

阿甘不知在這裡呆了多久,青岩聽見熟悉的哢哢聲響,略微松了口氣,將視線放在了毫不避諱的大敞著的塔門上。

青岩挑了挑眉,有些遲疑的模樣,問道:“這是?”

“豹子在裡面。”阿甘伸出腿晃了晃。

青岩眉頭皺了起來,“豹子把阿甘修好了?”

“是的師兄,師兄要帶阿甘出去了嗎?”阿甘扭頭看向塔內,哢哢了幾聲。

青岩略微松了口氣,大約是因為不用再看哪些讓他頗為頭疼的天工術書籍,他又敲了敲阿甘的身子,還是隱隱約約覺得似乎有些不妥之處。

到底這塔中,還是不該放外人進去。

只是已經放進去了,不知道他在突破的這段時間裡,那頭豹子已經看了多少,就算現在轟出來只怕也沒用了。

這麼想著,青岩頓時覺得糟心起來。

唯一欣慰的大概就是那頭豹子品性不錯,若是被他看了些什麼,也不用太過擔心被宣揚出去。

可知人知面不知心,還是得跟人求個保證為好。

正待青岩低頭告誡阿甘防人之心不可無時,塔內傳來了腳步聲。

從塔外看塔內是一片朦朧,青岩聽見了腳步聲抬起頭來,瞅著一片朦朧之中出現的黑色人影。

這人影身形與巫邢頗為相似,青岩卻莫名知道,這人影定然不是巫邢,而是那頭豹子。

裡面的人此時正低頭把玩著一枚看起來泛著古樸氣息、顏色呈黑褐色的戒指。

青岩一眼掃過那枚戒指,面色一動,微微露出一絲驚詫的意味來。

他抬頭看著人形的黑豹,進而卻怔住了。

不僅僅是身形相似,即便是這張臉與那對眼睛,也是像極了巫邢魔身時的模樣。

青岩對那魔身曾經對他的態度心有餘悸,卻覺得此刻偏開視線有些不禮貌,便忍著後退的欲望,尷尬的與其對視著。

所謂物似主人型,大約不外如是。

男子一抬眼,略微掃過懷裡抱著阿甘的青岩,眉頭一挑,神態不羈,透著一股顯而易見的慵懶,隱約能瞧見春日裡陽光下姿態悠閒的那頭黑豹的影子。

這頭披上了人皮的豹子懶懶散散,走到青岩面前止步,將手中的戒指遞給了有些怔愣的青岩,道:“恭喜突破元嬰之境……”

話語未盡,卻是停下了,他目光落在青岩身上,定定的瞧著。

青岩一頓,接過戒指頷道:“叫我青岩便好,還不知你名諱。”

“恩……恭喜突破元嬰,青岩。”他這麼說,然後滿臉無趣的打了個哈欠,紫色的獸瞳左右看看,似乎是在思索的模樣,半晌,他低頭看著青岩,道:“我的名字……”

“恩?”

豹子一攤手,滿臉無奈:“忘了。”

“……”青岩看他一眼,並不在意,低下頭瞅著手中刻著萬花徽記的戒指,把玩了一陣,問道:“那便喊你豹子好了,你在塔內看到了多少?”

豹子是個精明的,他對於萬花的一些東西雖然頗有興趣,但也不會不問自取。

他道:“只看過阿甘讓看的那些,其他的並未翻閱。”

青岩晃了晃手裡的戒指,表示他不要睜眼說瞎話。

“好吧……還去上層翻找了一下有沒有醫聖留下來的東西。”黑豹視線落在那枚戒指上,“可惜,那裡的東西我都不能碰,能帶出來的只有這個。”

而且這玩意兒,也就經他手過一過而已,最終還是要還給青岩的。

青岩又看了他一陣,勉強點了點頭算是相信了。

青岩低下頭吩咐阿甘將試煉之地打開,找個外面沒人的地方開門,動靜小點兒,一邊隨手劃破了手指,將滲出來的血珠抹到了戒指上。

他現在一點兒都不想被外界知道他萬花弟子的身份,雖然穀主一貫喜歡說一半留一半,但聽他的話總不會錯。

巫邢說過試練之後要將他帶去魔界,那他便在那裡修煉到穀主說的出竅期之後再重新出來。

他還記得自己與崇光的約定。

若是如他的想法一般要救下崇光,僅僅修為與醫術高強是不夠的。

青岩看著手中的戒指,心中低歎。

一個男人,總該有一番作為,才不枉此生。

豹子站在一邊,看著那點猩紅滲進戒指中,一抹暗色的光華閃過,便是知道這物件認了主。

在血液被吞進去的瞬間,青岩面色頓時一白,渾身的元力如同被一根水管抽取了一般,瘋狂的向他手中那枚戒指湧去。

周圍的靈氣也瞬間便被那枚戒指抽空,青岩忙不迭將儲物戒中之前尚未耗盡靈氣的丹藥拿出來,這才好過了不少。

正在開門渾身哢哢作響的阿甘繞著青岩跑了好幾圈,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停下腳步,在青岩身邊坐下,身上齒輪運轉的聲音愈的響亮了。

黑豹看著青岩的動靜,又低頭看了一眼阿甘,眯了眯眼,卻一點兒都沒有伸手幫忙的意思。

反正,青岩死不了,只要不出事,他便沒有責任護著。

豹子很懶,除非十分必要的時候之外,他只想在陽光下趴著甩尾巴。

兇狠的抽取只是一瞬間的,丹藥之中的磅礴靈氣很快填滿了空虛的經脈。

青岩覺得再來這麼幾次,他的經脈十有八.九要因為承受不住這些衝擊而崩潰。

他抬手瞅著在白皙的手指上極為明顯的兩個指環,一個儲物之用,一個便有著萬花的徽記。

青岩拇指指腹蹭了蹭那有萬花徽記的戒指,嘖嘖感慨了一聲穀主真是大手筆。

這小小的一枚戒指上刻畫的陣法繁複駁雜,各類陣法皆有,各自運行著不受彼此影響。

以他的修為,這戒指給他來用,簡直就是暴殄天物,若是交給廖曉嘯這一等次的人去用,作用會要大上許多。

如今這戒指落在他手上,撐死也就當做一個隨身的傳送陣來用了。

而傳送的目的地,便是這試煉之地中央。

這麼說來,他也是有家可回的人了。

他回頭看了靠著樹闔著眼一臉悠閒的豹子一陣,覺得找回影子化作人形之後,這頭懶散的豹子就原形畢露了。

之前的焦躁全然消失不見,平日裡的慵懶變本加厲,青岩猜測大約在面對巫邢的時候會不會好上些許。

只是……聽說這頭豹子是在失去了影子之後才被廖曉嘯撿了扔給巫邢的,不知巫邢看到與他如此相似的人會有什麼反應。

青岩低頭摩挲了一下那篆刻著萬花徽記的戒指,再抬頭便是笑吟吟的溫和模樣。

青岩看著幾步之外的地方展開了一個能容兩人通過的出口,瞟了一眼屁顛屁顛跑過來的廖曉嘯,彎腰抱起阿甘,提步邁了出去。

巫邢的神識籠罩範圍極廣,以他的修為而言,將川彌四6之一完全籠罩住也是可以的。

在禁制波動的瞬間,巫邢便掐訣,以縮地成寸之術,出現在了青岩面前。

被突然出現的人影唬得一愣,青岩看了突然出現的巫邢好一陣才反應過來,打了聲招呼。

巫邢掃了青岩和廖曉嘯背後多出來的跟他頗為相像的男子一眼,眉頭輕挑,卻是馬上就知道了這人的身份。

兩個像極了親兄弟的人相互對視一陣,微微頷。

巫邢收回視線,“元嬰期了?”

青岩笑眯眯的看著他。

巫邢看了他一陣,確定沒受傷之後,點了點頭,滿意道:“不錯。”

青岩的進階度極快,仔細算起來,他從進入先天到元嬰之期也不過短短一年有餘罷了。

巫邢將青岩懷裡的阿甘提起來,不顧阿甘的抗議直接扔進了豹子懷裡,拉過青岩的手,兩人腳踏飛劍,轉瞬便離開了嘉靈山脈。

廖曉嘯看了兩人離去的方向好一陣,砸吧砸吧嘴,轉頭看著將阿甘倒拎著的黑豹,道:“豹子,我就先不回去了。”

不只是怕魔尊大人不知道啥時候會降臨到他們頭上的怒火,還有就是之前從那莊家之人腦子裡知道的事情。

不論如何,他要去求證一下。

他所掛念的這件事情將他死死的束縛在合體巔峰數百年,哪怕捲寶犬一族作為上古遺族壽命極長,廖曉嘯也不想把壽元都消耗在無盡的尋覓之中。

數十小世界的大好河山還等著他去遊歷呢,誰又願意總是與充滿晦氣的死人墳打交道呢?

廖曉嘯按照捲寶犬壽命來算,還是個幼崽,他一直認為自己是個陽光向上根正苗紅的好孩子。

他知道掘人祖墳這事兒不厚道,也有損己身運道,廖曉嘯在解決完心中之事後,還得多多行善,免得結束了因果心魔,倒是被天劫劈成了齏粉。

少年托著腮,眨巴一下眼睛,他可是捲寶犬這一族的最後一個了,這血脈還是得延續下去的,不然等以後駕鶴去見了上古那些祖宗,肯定是要被抽筋扒皮成為一族罪人。

廖曉嘯十分樂觀,他覺得以他的能力,就算是死,也一定不是被人揍死的,他肯定是自己大圓滿之後帶著笑走的,神魂說不定還要飛升去宗族傳承中隱約提到的更高一界。

豹子看他一眼,掂了掂手裡的阿甘,不吱聲,轉瞬便不見了身影。

“廖曉嘯在裡邊碰到什麼了?”巫邢收回神識,問道。

“裡頭有個莊家的人,他帶著十數個人追著我們進入了試煉之地的核心。”

巫邢點點頭,他是知道廖曉嘯與莊家之間的恩怨的,自然便沒有再提這事,而是話鋒一轉,問:“可還願與我去魔界?”

青岩點點頭,又一頓,道:“可你還是得應下,制住你的魔身,莫讓他出來。”

巫邢並不避諱青岩這話,他道:“這隱患,終歸是要除掉。”

青岩笑著看他,一偏頭正想說什麼,視線恰恰掃過兩人一直交握的手,心中一驚,湧出一抹怪異的心緒來。

這股怪異讓青岩面上隱隱泛紅,忙抽回了手,見巫邢有些奇怪的瞧過來,笑著接了話,道:“如此光明正大的與我說要除掉你那魔身,被他聽了去怎麼辦?”

“聽便聽了,他本來就非這肉身之主。”巫邢低頭看了一眼空落落的右手,視線在青岩手上打了個轉,便攏回袖中負手而立。

“若是你一直如此作風,怕是做不到。”青岩搖了搖頭,“若那些道聼塗説並無大錯,那你這魔身,便是殺戮過重所化,要他弱甚至消失,至少你要停下殺戮來。”

而身為魔尊,想要止住手中殺戮是絕無可能的。

“不,還有一個辦法。”巫邢笑道,暗紅的眼似乎翻湧著新鮮的血液,變得亮了起來,他張開薄唇,聲音極為冷清的吐出四個字:“以殺止殺。”

青岩心中一顫。

巫邢見他緊張的模樣,微微一笑,卻道:“青岩,你知道,若是你身為白澤之事洩露了出去,我若是還想留下你,要面臨的麻煩肯定不會少。”

“不是已經遮住了……”

“瞞不住。”巫邢打斷了巫邢的話頭,“我也不打算瞞。”

青岩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巫邢偏頭看他,抬手將青岩散亂的頭理了理,輕輕觸碰了一下他的臉頰,道:“我需要你,青岩。你的身份,你的醫術,你本身的神魂,我都需要。”

青岩偏頭閃開巫邢突如其來的接近,視線微微冷了一些。

“仙帝想要白澤。”巫邢見青岩避開,也沒有再一次湊上去,他知道青岩雖然對他態度親近,但不是他想要的那種絕對的信任與忠誠,而巫邢,卻是十分需要他有這份心情的,巫邢微微頓了頓,決定將話挑開了說,他道:“莊家想要白澤,川彌各大宗派想要白澤,甚至其他小世界之中的宗派知曉了此事,也會想進入川彌來分一杯羹。”

青岩知道,巫邢是在給他選擇的機會。

巫邢在讓他做最後的決定,決定是真正加入巫邢的陣營,跟這個魔尊徹底綁在一起,還是拒絕他的邀請,成為川彌之上人人想要咬上一口的香餑餑。

青岩習慣於隨遇而安,橫豎與巫邢交好並不吃虧。

但是若真要徹底跟這人綁在一條船上,這樣的選擇對於此時的青岩來說還有些吃不消。

事實上他還有其他的選擇,就如同巫邢說的,他還能選擇莊家或者是川彌的其他宗派,但如果他選擇了那些人,定然是要得罪巫邢的。

青岩不想得罪巫邢,但是也不想這麼快就把自己綁上一個陣營的標籤。

他知道巫邢瞭解他此時的想法,他也知道巫邢需要的不是他這種“既來之,則安之”的態度。

青岩甚至毫不懷疑,他拒絕了巫邢之後,這個人會直接將他的消息散佈出去。

這也是為了防止白澤被莊家獨吞掉,川彌之中的大勢力,每個掌權者心中都有一桿秤,雖然莊家地位特殊,但也絕不能勢頭過盛一家獨大。

而世家又與宗派是不同的,世家比之宗派更加容易讓人有歸屬感,更加要團結一些。

一旦一個世家能夠力壓各大宗派了,對於川彌的各個勢力而言,絕不是一個好兆頭。

而其中,尤為要防備的便是莊家。

這一家人,若是在你立宗主脈之上動點手腳,不用其他宗派或者世家動手,便能讓一個盛極一時的宗派逐漸的敗落下去。

他們與莊家交好,便是希望莊家恪守好大家約定俗成的準則,不會因為一些小恩怨就毀掉一宗賴以生存的命脈。

青岩看著巫邢,他並不是長袖善舞的人物,即便他正打算往這方面展,但也需要一定的時間補補課——至少他要清楚的明白川彌勢力之間的糾葛。

而再這種尚未來得及瞭解一切的時候被捅出去,對於青岩來說百害而無一利,還為此得罪一界之主實在是不明智。

即便他能夠在試煉之地中呆著,但也不可能一直龜縮在裡面,而他也不願意這麼窩囊的躲藏著。

想著,青岩微微歎了口氣。

即使無情平日裡對他再多麼溫和,在真正決定了利益的時候,巫邢還是需要以自身與魔界為優先。

這個人,是魔之尊者。

“崇光的事你也知道,你不會想變成崇光那樣的,被束縛在彈丸之地內,為他人的貪婪而背負上不該屬於你的包袱,對不對?”

青岩不喜歡這種被人視為魚肉的感覺,但即便不喜歡,他也只能選擇其一。

而巫邢實際上,並沒有給他多餘的選擇。

青岩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他看著比他高出那麼一些的巫邢,原本上揚的嘴角此刻拉得平平的。

半晌,他低下頭來,道:“我隨你去魔界。”

巫邢聞言,頗為愉悅的眯起眼,看著擺出溫馴姿態的青岩,抬手勾起了青岩的下巴,道:“你不會後悔的。”

哼!切!呸!

誰稀罕!

青岩垂下眼,視線落在巫邢的胸口上,扯了扯嘴角,笑而不語。

62他下不來

對於巫邢來說,青岩稱得上是一個相當特殊的人。

從青岩出現在他眼前起,之後生的事情仿佛就是在為他未來的成功鋪墊一般。

巫邢不知道這到底是白澤本身運道給予他身邊之人的福運,還是他在經歷過之前的壓抑之後本就該迎來的一次天道的眷顧。

但不論是什麼,他都希望能夠將青岩留在身邊。

巫邢想要得到青岩,不僅僅是因為他身為白澤以及他的醫術,魔尊大人搓了搓下巴,眯著眼,說不清自己心裡的感受,但他卻一貫遵從自己的內心。

他不會允許青岩進入其他陣營,以巫邢的能力,他完全能做到在這川彌——或者說,在上鴻天界之下的小世界之內,讓青岩除了他這裡之外,無處可去。

青岩的回答,巫邢是很滿意的,他也不想將青岩逼到無路可走之後才委屈的投進他這一方,這樣的話,實在是有傷感情。

青岩回頭看了一眼背後,確定黑豹帶著阿甘不緊不慢的綴在他們背後,才放鬆了心情,面上僵硬的笑容褪了,低下頭揉了揉臉。

這一旦被綁上,再脫離巫邢的陣營做些什麼可能會威脅到他們的事情,便不是一句抱歉能夠說清的了。

普遍的,人們習慣將這種行為稱作——背叛。

這兩個字太過沉重,光是想想青岩就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可即使不樂意被這麼綁著也沒辦法,站在巫邢這邊總比被某個聽都沒聽過的什麼勢力收去了要好得多,順其自然便是正道。

巫邢偏頭看他,順便回頭瞅了一眼黑豹倒拎在手裡的阿甘,問道:“那是何物?”

青岩看他一眼,面無表情的扭頭看向前方。

“瞧著倒是頗為精巧的模樣。”巫邢又道。

青岩悶聲不響,目不斜視。

巫邢也不惱,眉頭一挑:“怎的?還賭氣不成?”

呵呵。

青岩這次倒是不再壓抑著自己了,他眼光一斜,輕哼一聲,道:“怎敢?尊者一方大能,我……”

“叫巫邢。”巫邢打斷了青岩的話。

“……”青岩依舊斜著眼瞅他一陣,又收回視線不做聲了。

因為怕被自家尊者扔在魔氣匱乏的川彌而導致修為停滯不前的幾個魔修,好不容易趕上了他們的腳程,還沒來得及對黑豹的人形表達些什麼,就被自家尊者這句話甩得整個人都不好了。

黑豹狹長的眼睛掃他們一眼,順手拉上了又要掉隊的幾人,低頭看了看手裡拎著的阿甘,視線在怔的魔修和已經放棄了掙扎抗議的阿甘之間打了幾個轉,最後撇撇嘴,打消了將阿甘扔給後面那幾人的想法。

巧合的是,巫邢慣用的幾個魔界與川彌交匯的空間點其中之一,便在與嘉靈山脈附近相去不遠的地方。

否則即便是廖曉嘯,也沒法兒做到在一日半之內便從魔界趕到嘉靈。

青岩看著巫邢手中彙聚成形的散著極強的戾氣的黑色圓球,那足有一個成年人的腦袋大小,內裡翻滾著濃黑如墨的元力,隱隱還散著一股腥氣,即便是巫邢已經給他下了一道禁制,也讓他不自禁的想要往後退去,避其鋒芒。

這便是巫邢的力量,即使只是蓄力,也足夠讓他一個小小的元嬰期心生畏懼。

巫邢似有所感,看了他一眼,遞了一個安撫的眼色。

待得後方幾人皆到了背後,這才沉聲暴喝,將手中的墨黑色圓球送向虛空中一點。

那團黑色悄無聲息,卻氣勢駭人。

它輕飄飄卻極為快的襲向了巫邢目光中那一點,然後停滯下來。

虛空之中出現了不少極為細小的裂痕,以那顆圓球為中心,就如同被錘子鑿開的琉璃瓷器一般,逐漸剝落,露出了內裡更為幽深的黑色。

從那黑色之內,洩露出吞噬的力量與濃烈的魔氣,僅僅只是一眼,便讓青岩感覺安穩呆在體內的元嬰都要被吞了進去。

青岩看著那逐漸剝落的空間,連呼吸都微微停滯了下來。

這場面像極了久遠之前他幻想過的世界末日。

雖然青岩不想示弱,但那股吞噬之力極為可怖,頂著氣勢堅持不過幾息,他便有些頭腦蒙,不再猶豫,躲到了巫邢身後。

為了逞強而致使自己受些什麼暗傷,顯然是划不來的。

巫邢對於青岩這種直白的依賴表現十分受用,連一貫在下屬面前表現得冷然的神色也略微放鬆了些許。

幾個魔修看了頂頭上司幾眼,最後扭頭與臉色有些蒼白的青岩對視。

……還真是托這個人的福。

青岩被看得莫名其妙。

“走。”巫邢等了一陣,反手將青岩自背後拽了出來,給他套上一個指環,拉著他往那黑黢黢的入口走去。

青岩低頭看了一眼被巫邢套進他無名指上的戒指,心情相當微妙。

穿越世界與世界之間的壁障並不容易,即便是這些大乘之期的魔修,在前方有巫邢開路的前提下也尤為艱難。

相比之下,走在最前面本該承受最大壓力、並且修為低微的青岩卻並沒有表現出有任何為難的模樣。

他依舊瞅著手中的戒指,這一次心情不再那麼微妙了,這戒指竟然能夠讓他安然的抵擋住來自周圍空間的壓力。

背後幾個辛苦抵擋的魔修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如芒在背,讓青岩打了個寒噤。

特權階級就是這麼可恨。

通道很長,周圍極靜,因為修者一貫喜歡內息的緣故,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青岩隨著巫邢往前走,半晌,他開口打破了寧靜,偏頭問道:“為什麼你在川彌現身的時候,仙帝沒有直接下來?”

問完,他就聽到背後幾人倒吸一口涼氣。

幾個魔修瞅著青岩,看著這個敢直接在魔尊面前提仙帝的人,眼神從羡慕嫉妒恨直接上升成了哀悼。

可惜讓他們失望的是,在青岩問過之後,巫邢並沒有生氣的跡象。

“因為……”巫邢開口解釋,卻頓住了。

幾個魔修不禁豎起了耳朵,連眼睛都變得亮晶晶的。

青岩一愣:“什麼?”

巫邢面無表情的掃過背後幾個人,一抬手下了隔音的禁制,留下幾個魔修保持著面無表情的模樣,在一邊撓心抓肺。

黑豹在一邊瞅著他們,打了個呵欠。

“他下不來。”巫邢道。

青岩疑惑:“為什麼,你能來川彌,為什麼他不行?”

“川彌與上鴻天界中間,隔著妖界的惑亂淵。”巫邢解釋道,“妖界對上鴻天界並不友好,仙帝若是經過妖界,定然是要引起一番混亂的,他想要離開,最快的方式便是借道與其交好的鬼界。”

青岩一愣,“那也不是下不來。”

“鬼界與各個小世界都有交集,因為小世界數量不少,所以每個小世界與鬼界的交匯點,僅有一個。”巫邢很想笑一下,但一想到那幾個屬下還在,便依舊板著一張臉,“不巧,與川彌的交匯點旁邊,便是魔界的一個入口。”

任何人在穿過空間壁壘的時候,被突然冒出來的人騷擾都是有危險的。

別人不用太過於努力的襲擊他,只要將其身邊固定好的空間通口重新打破,能夠絞碎吞噬一切的空間力量也足夠讓仙帝和巫邢這種修為的人喝上一壺。

運氣不好的,就直接死在裡面了。

“這麼說來,上鴻天界的位置還真是尷尬。”青岩總算知道為什麼巫邢和大部分魔界之人只喜歡在川彌蹦躂了,“那你又不怕自己在這空間之內出事?”

“出過事了。”巫邢道。

青岩呆怔,輕咦了一聲。

“便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之前,你該不會以為,這川彌之上的修者,有能力將我傷成那樣罷?”

青岩迷迷糊糊的意識到了什麼,略微猶豫過後,還是沒有問出來。

魔尊大約與仙帝一樣,其行蹤定然不會被太多人所掌握。

能夠讓巫邢放下心來交代行蹤的,大約就是那幾個心腹,而在穿越空間這種的危險時候出了事,不用過多的思索什麼,也能夠知道大約是出了內奸。

青岩面色微動,抬手拍了拍巫邢的肩膀,覺得眼前這人實在是挺悲劇的。

他臉上露出溫和的笑臉,道:“你之前那傷,看著可不像是空間之力所傷。”

空間之中的力量多為吞噬與撕扯,而巫邢之前卻是利器所傷。

很明顯是打鬥之後所遺留下來的痕跡。

巫邢看了他一陣,卻是不再說了。

人人皆知他與仙帝不死不休,但個中緣由,卻並不為人所知。

小世界中廊坊傳聞自然是將仙帝的形象塑造得極為高大,而巫邢便成了每個話本中都必須要有的一個反面角色——更何況他那至尊之名的首碼,可是“魔”之一字。

巫邢自認還沒有與青岩交心到能夠將私密都交代出來,即便說了,這人此刻除卻醫術,對他也沒有任何幫助。

青岩感覺手中一疼,低頭瞅了一眼被巫邢緊緊扣著的手,抬頭再看巫邢的模樣,便知道自己大約是踩到了巫邢心中的隱秘,便收了聲,安靜了下來。

魔界之中血月高懸,即使是白晝之時也極為昏暗。

許是為了符合其魔界之稱,各種各樣的植被與生物都長得猙獰萬分,爭鬥和掠奪在起伏的峰巒之中上演,不時能夠看到沒有樹木遮掩的地方,魔物正蠶食著失敗者餘留下來的肉體。

魔界之中地廣人稀,隔上好幾百里也不見一座修者的洞府。

除卻昏暗的天空與沖天的血光之外,這裡的一切似乎便是野獸世界的翻版。

弱肉強食,叢林的法則。

巫邢帶著青岩自魔界上空一晃而過,下方的魔物毫無所覺,依舊大嚼著今日捕獲的獵物。

“這便是魔界?”

“怎的?可是後悔了?”巫邢問,不待青岩回答,又道:“可即便後悔了,你也沒有辦法自我身邊脫身而去。”

青岩難得翻了個白眼,吊著一對死魚眼瞅他,道:“我只是沒想到,這裡比起想像中的要容易接受一些。”

巫邢看著前方被濃厚瘴氣籠罩的區域,不放心的又在青岩身上套了幾個禁制,頗感興趣的問道:“你想像中的魔界該是如何?”

“大概……”青岩想了想,“大概就是血流成河屍骨遍地怨氣滔天……之類的樣子。”

巫邢嘴角一抽,“那是鬼界。”

“恩……那以後千萬不要去鬼界。”青岩點了點頭,語調輕鬆,看著眼前主動避讓開來瘴氣,頗有些好奇。

“裡面便是魔宮。”巫邢道,“這片瘴氣極為危險,就算是常年在瘴氣之中存活的魔物,碰到了此處的瘴氣,也會轉瞬便全身潰爛而亡。”

聽起來似乎很厲害的樣子。

“尊者大人,到了。”背後一個魔修出聲,提醒巫邢。

雖然尊者大人如此放鬆的模樣實屬難得,但也不能將他在眾多魔修之中的形象破壞掉。

他們幾個心腹看看便足夠了,其他人,還是乖乖享受尊者大人的威壓為好。

上位者最需要的,是敬畏仰慕他的屬下,而最好的,便是將他奉為信仰的信徒。

巫邢應聲點頭。

周圍是瘴氣快褪去,在徹底脫離瘴氣的瞬間,胸口的沉悶頓時一松,迎面撲來一陣清冽的靈氣,竟是比之之前試煉之中的靈氣還要濃厚上不少。

這還是最週邊的、與瘴氣相接的地方。

該說,不愧是供給魔尊的宮殿,怕是比之上鴻天界相去不遠。

可魔修所需要的,難道不是魔氣?

青岩相當不解,剛想開口問,抬頭視線便掃到出門來迎接巫邢的眾多魔修。

這群魔修修為不低,能呆在魔宮之內,怎麼著也會是大乘期之上的修為,而在這魔界之中,能夠在魔界尊者手下做事的,地位也不會低到哪兒去。

這群人即便不運力,其本身所帶的氣勢也極為強悍。

更何況這群人還是魔修,身上的戾氣和血腥隨便站出一個來,都足夠將一個分神期的修者駭的心神不穩。

就算是有巫邢護持著的青岩,一時之間也沒辦法抬頭直面這些人的鋒芒。

事實上,被氣勢一震,青岩連疑惑的心思都沒有了,趕忙想要抽回還被巫邢握著的手。

巫邢眉頭一皺,卻是用力拉住了青岩,不讓他後退也不讓他將手抽回來。

青岩被周圍的視線看得心裡毛,簡直想一腳踹上去。

但很明顯他做不到——尤其是在這群巫邢的屬下面前,這麼做根本就是自找罪受。

巫邢見青岩掙扎不斷,眉頭一皺,絲毫不避忌那些屬下,道:“慌甚麼?”

青岩抬頭看他,又看了前方那些人一眼,越的想退縮了。

他真的不習慣被這麼多人看著。

應該說,他真的不習慣被一群強者這樣圍觀,簡直就像動物園裡供給遊人觀看玩樂的動物一樣,毫無反抗之力,所有的一切都赤.裸裸的曝曬在這些目光之下。

實在是太尷尬了。

巫邢沒有得到回答,卻輕易的看穿了青岩的退縮。

他眉頭一皺,轉頭冷冷的掃過那群出來迎接的人,道:“自即日起,本尊之下所有人,見到青岩,皆需尊稱東方先生。”

青岩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巫邢。

而站在佇列之前的幾人,眉頭霎時也皺了起來,看向青岩的目光卻帶上了幾分思量。

東方這個姓氏,大家都懂的,而能讓尊者如此重視的,該不會真的是……

其中幾人看青岩的目光頓時變得蠢蠢欲動起來。

至於為什麼蠢蠢欲動嘛……

巫邢眼刀向那幾人狠狠的甩了過去,一字一頓:“若有不敬者,當斬!”

此話一出,青岩頓時被那些魔修的目光紮成了刺蝟。

63鬼界之訊

不只是巫邢那些屬下,就連青岩本人都覺得他腦子有坑。

讓一群早已渡劫成魔的人尊稱一個小小的元嬰期為先生,這現實嗎?

然而事實告訴青岩,在頂頭上司了話之後,什麼都是有可能的。

青岩出了自己那座緊靠著巫邢寢殿的偏殿,一路上碰到的侍女修為都在分神期之上,見他一來,卻都斂了一身氣勢,恭恭敬敬的稱了一聲先生。

嘶——壓力好大。

青岩腳步頓了頓,抬頭看了一眼低眉垂眼的兩個侍女,抿了抿唇,有些猶疑。

“東方先生可有什麼吩咐?”那侍女見他頓下腳步不走,便低聲問道,聲音頗為柔和,讓人聽了便忍不住心生好感。

青岩卻渾身一緊,眨了眨眼,暗自琢磨著自己被這宮中的魔修套麻袋拖角落裡揍一頓的可能性有多大。

……一琢磨起來,這可能性似乎挺懸乎。

“東方先生?”侍女又喚了他一聲。

青岩回過神,看向那個侍女,頷道:“帶我去藥園。”

侍女極小的停頓了一瞬,行過禮之後便在前方引路。

魔宮作為魔尊住處以及處理魔界事務的地方,所占的面積極大,其中除卻被眾星拱月一般立在最中間的主殿之外,還有幾座偏殿,更遠的地方還有那些地位相當於“重臣”的魔修所居住的洞府和宮殿。

說是魔宮,事實上卻是魔界權力中心的一個龐大的官僚居住地。

但認真數數,能住在這裡邊兒的魔修,排除未渡劫的大乘期之下的僕役,數量也才堪堪達到逾百之數,而在昨日抵達之時,青岩就見了大半。

可是人數少,人家排場卻大得很。

放眼望去,十數裡宮殿連成群,其中也就住了兩三個交好的魔修而已,轉個彎,便又是一大片的宮殿屋頂。

而尷尬的是,這裡只有那些重臣能夠在殿頂之上飛行,僕役們是不被允許的。

雖然那些僕役也都是強悍的魔修,腳程極快,但這種極為強烈的兩極分化,讓即使在大唐呆過的青岩,也有些無法適應。

尤其是……這些僕役都個個強悍到能夠一手捏死他。

“藥園距離我的宮殿有多遠?”青岩問,若是實在距離遙遠,便讓這侍女指個路,他直接過去了。

在這廊間穿來穿去真不如直接飛來得快。

“並不多遠,尊者大人在先生尚未來時便吩咐了藥田之地。”侍女答道。

她們這些僕役,都是本來都生於魔界的原住民,大多都是因為想要脫離原來的生活亦或是仰慕魔界至尊,而離開了自己原本的城池,對這魔宮的所有者獻上了自己心頭之血,心甘情願的成為其手中的傀儡。

若有異心,心臟便會破裂,連元嬰都無法倖免。

如今巫邢下了令,魔宮上下盡皆要對著人尊稱一聲先生,她們自然是聽從其吩咐,不會有一絲二心。

即便是有二心的,在見了巫邢拉著青岩直接進入了前不久突然加建的尊者寢殿旁那座偏殿之時,也已經絕了不該有的心思。

魔尊巫邢一貫心狠手辣,就連自己的師父都能毫不猶豫的背叛,還將他師父視作心頭肉的師兄殺害,這樣的人……還真沒有對哪個人這麼上心過。

最上心的,大約就是之前一直計畫著對仙帝的報復吧。

“你與我說說,這魔界之中,可有什麼稀罕東西?”青岩問,他剛來不久,還沒來得及去找巫邢討個口諭或者什麼東西,讓他有資格去翻閱魔宮之中存著的卷宗。

之所以這麼急著去找藥田,還是聽巫邢說那裡種下的幾味藥時,覺有他需要的。

他需要什麼藥材?

自然是能夠用來整巫邢一番的。

“有很多,先生。”那侍女道,“魔界三十六個主城,每個主城的核心都是稀罕物件。”

青岩一挑眉,“比如?”

“比如被尊者大人搶奪而來的血鴉珠,籠罩在魔宮周圍的瘴氣,便是由這血鴉珠吸引而來的。”

“那主城的核心被搶奪了,豈不是……?”

“原本魔界有四十九座主城,尊者大人入主魔界之時,十三個城池城主不服尊者大人,便聯合起來企圖奪取魔尊之位。”

而現在巫邢活得好好兒的,魔界主城只剩下了三十六個。

十三座城池的人命。

青岩打了個哆嗦,怪不得別人還只是個心魔,巫邢的心魔都能直接在他虛弱之時搶了他的身體做主了。

“還有呢?”青岩定了定心神,話頭一轉,道:“莫說那些晦氣了,說說其他的。”

他突然想到,若是他對那些城池的核心表示出更多的興趣,巫邢會不會因為他一時興起就直接把仁家城池給毀了。

青岩覺得自己肯定沒有那麼禍水,但是以巫邢的腦回路,指不定真的就這麼做了。

青岩對當褒姒第二一點兒興趣都沒有。

“好的,先生。”那侍女答道,腳步不停,似乎是思索了一陣,又道:“魔界有不少其他地方沒有的東西,宮外那片瘴氣之中,便生長著不少藥材。”

“恩?”青岩對這個倒是頗有興趣。

“譬如能促進妖修煉化反骨,或者是能作為元神寄託之物的水鏡鬼花。”侍女道。

“竟有如此奇物。”青岩嘖嘖感慨了一聲,惋惜道:“可惜那瘴氣太過厲害,我若是進入了,定然死無全屍。”

“先生說笑了。”那侍女卻是笑了,略微有些逾矩,道:“若是有尊者大人護持,想要出入瘴氣並不多難。”

青岩黑漆漆的眼中精光一閃,摩挲了一下手中巫邢送的戒指,看到指環上閃過一抹暗光,這才抬起頭來繼續看路,而走在前方的侍女卻並未察覺到任何不對。

他笑了幾聲,頗感興趣:“當真?”

“自是真話。”侍女道,又說了幾樣稀罕物,青岩敷衍的附和了幾句,兩人便停在了藥園之前。

青岩揮退了侍女,轉身往藥園走去。

那侍女行禮,抬頭見青岩身影已然不見,抬手往自己嘴裡塞下了幾顆丹藥,眉頭緊緊的蹙著,額頭上滾起了汗珠,似在忍受極大的痛楚。

她雙手顫抖的自貼身帶著的儲物袋中拿出紙筆來,倉促的寫下幾個字之後看著符紙燃燒殆盡,當下也將手中的朱砂筆毀去,自袋中拿出了另一瓶丹藥來,仰頭便服了下去。

丹藥入口即化,而侍女七竅流血,不過轉瞬便失去了聲息。

丹田之內,她的元嬰也沒能逃過進入魔宮之時種下的傀儡法印,出了一聲極輕微的爆破聲之後,便再也沒了動靜。

而本該進入藥園的青岩此刻卻又折返了回來,他看著死相可怖,倒在藥園之外的侍女,停下步子不再靠近,卻是一聲呼哨,眼看著一頭黑豹出現在他眼前,背上還坐著阿甘。

“是何物?”青岩問道。

黑豹一甩尾巴,將嘴裡叼著的符紙往前送了送。

青岩猶豫了一下,卻是看都沒看,彎腰抱過阿甘,對黑豹道:“去給巫邢吧,這個對他也許比較有用。”

說完,便帶著阿甘轉身進了藥園。

黑豹看著他的背影,走到侍女的屍體邊上,爪子輕輕劃了劃,那具屍體轉瞬便沒了痕跡。

若不是這侍女提到水鏡鬼花,青岩根本就察覺不出什麼不對來。

危險的地方必然會有寶物,這對於那些常年奔波在外的人來說,是一句十分適用的真理。

誰都知道,風險與機會是並存的,所以那瘴氣之中有點兒什麼寶貝,的確是稀鬆平常的事情,並沒有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

然而水鏡鬼花卻不同。

這種靈草極為稀少,稀少到即便是學識淵博的醫者也不一定知道這是個什麼東西。

可不巧的是,養心訣裡有。

水鏡鬼花的效用並不如同那個侍女所說,這靈草在未開花之時,長得就如同極為普通的野草一般無二,極難現。而一旦開花,方圓百里之內,卻是絕對不會再有靈物存活的。

水鏡鬼花名字中帶著一個鬼字,由名便可知其意,這靈草開花之後為了結果,所需要養分便是生靈的神魂。

這也是為什麼在開花之前,其形就如同普通野草一般。

若是極為扎眼,又有什麼有靈之物敢與它毗鄰呢?若是沒有生靈在它附近,那它開花之時,又憑藉什麼來結果?

水鏡鬼花開花之後,為了得到足夠的魂魄來結果,其香氣便會成為最為吸引人的誘惑,將人的魂魄勾出來,然後一口吞吃掉。

這便是其水鏡之名的由來。

而其最大的一點漏洞,便是這水鏡鬼花,其特性絕不適合在瘴氣密佈毫無生氣的地方生存,它一般生長在魂魄充足的鬼界。

也只有鬼界的那些修者,才會對水鏡鬼花稍微瞭解得多一些。

畢竟是生存之需。

而若說這水鏡鬼花對於人的裨益之處,也不是沒有的。

待其結了果,便能幫助魂魄或元神塑得肉身。

思及此,青岩腳步一頓,若有所思的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阿甘,又想到了在他丹田之內過得相當委屈的玉骨。

總覺得,這侍女提到水鏡鬼花是想告訴他什麼……比如能夠幫到他身邊的人之類的。

可他並不知道有什麼人會用如此兇殘的方式給他遞消息。

或者,那個人是想讓他去鬼界。

青岩又提步往前走,瞬間就想到了自家穀主。

不過下一秒又打消了這個想法,他知道自家穀主雖然不靠譜,但也不會是那種視人命為草芥的人,若是有這想法,又怎麼會去當濟世救人的醫者呢?

青岩苦惱的皺起眉頭,任由阿甘蹦到地上,一袋一袋的往外扔各種靈藥的根塊和種子。

看了一陣,青岩蹲下.身來清理著阿甘扔出來的東西,蹲到一片似乎剛剛被翻動過的藥圃邊上,挖了個坑準備種下來。

“誒,你是……?”

青岩聞聲抬起頭來,看向滿身塵土、臉上也灰不溜秋的少年,詫異的挑挑眉。

半晌,他略帶疑惑的問道:“鄒安?”

主殿內。

巫邢看著黑豹帶過來的符紙,輕嘖一聲,道:“鬼界文字,魔宮之內有誰懂?”

黑豹抻了個懶腰,“廖曉嘯。”

巫邢斜他一眼,冷哼:“別說廢話。”

那傢伙不知道躥到哪裡去了,通知不到也麻煩得很。

黑豹甩了甩尾巴,看了主座上的巫邢一眼,道:“不知道。”

巫邢一點兒都不客氣的踹了他一腳,“去找,不然要你何用。”

黑豹這一次為了減少自己的工作量,終於不敷衍巫邢了,他看了矮幾上的紙條一眼,道:“我懂。”

巫邢冷冷的掃他一眼,真的好想掐死他!

“說!”

“玉骨。”

“……”

“上面兩個字是玉骨。”

巫邢眉頭一皺,應了一聲,沒再說什麼,卻是起了身,出了殿門便往藥園的方向走去。

什麼時候玉骨又與鬼界扯上關係了?

若是玉骨生前之故,這幾千年來,恩怨早該消逝了才是。

若是近年來的事情……玉骨已然化身器靈,這因緣要是追求起來,只怕是要落到青岩頭上。

思及此,巫邢心頭的煩躁頓時冒了出來。

青岩自出現在川彌以來,所有生的事情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而玉骨近年來出現的次數,只能算上浪寧鎮的西潮節了。

浪甯……巫邢愣了愣,想起浪寧之後的荒敗與造成這一切的血怨。

話說回來,那血怨確實是與玉骨有極深的糾葛,若是當初那血怨得以度過最初的那段時間,被引渡進入鬼界成為一方勢力之主並不是太難的事。

血怨這一族一向稀少,對於成功被引渡到鬼界之中的,大多會得到前輩的照拂,在血怨幾乎一手遮天的鬼界,那只血怨過得該是如魚得水才是。

不過一年多就騰出手來插手魔宮之內,卻是讓巫邢有些不信。

但不管他信不信,鬼界的探子進了魔宮卻是事實,莫說是魔宮內奸細掩人耳目之為,玉骨的存在,這魔宮之中可沒有任何一人知道。

雖然以前也有這類探子的存在,巫邢也清楚的知道水至清則無魚這個道理,但他剛帶青岩回來,這才第二天,就出了這事情,還是當著青岩的面,這讓他面子往哪兒擱?

帶青岩來魔界,本就是為了讓他安心修煉來的,現在修煉還沒開始呢,就被人直接騷擾上門了,以後還得了?

藥園。

青岩正為難的看著鄒安,對於他的問話實在是答不上來。

那個鄒運興在天劫過後是不是還活著,他當真是不知道,可這少年似乎偏生就認為,巫邢自作主張的將他帶走,即便不能保證他爺爺的性命,至少也該給他一個交代。

在希望和徹底死心之間,總該有一個結果讓他心頭大石落地。

鄒安找不到巫邢,自然便只能拽著這個與巫邢走得極近的人詢問了。

雖然少年的要求並不過分,但他揪著青岩不放,再過多久他也只能說出不知道三個字來。

好在沒過多久,青岩的救星便來了。

巫邢推開藥園的柵欄,抬頭看向背對著他的青岩,已經似乎要哭出來的鄒安。

“怎麼了?”巫邢一直未放開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些,看起來十分威嚴,而在鄒安眼中,這一皺眉,這人便成了修羅一般可怖的煞神,不自覺的向後退了退。

他可沒有青岩這般好的待遇,廖曉嘯帶他來的之後僅僅漫不經心的交代了一句這是個醫者,便再沒有管過他。

而他一個金丹期,在這種人生地不熟,大能多如狗的地方,又怎能過得如意呢?

金丹期的醫者,面對諸多前來要求他醫治的大能,卻是束手無策。

以至於,鄒安在這魔宮之中呆了一年有餘,修為與醫術沒漲多少,倒是對巫邢的諸多事蹟耳熟能詳,若是讓他說些什麼,也能流利的脫口而出。

“鄒老……鄒運興呢?”青岩問,“你知道他的情況麼?”

“這麼久,並未曾聽說有人渡劫成功羽化登仙的消息。”巫邢道,看了髒兮兮的鄒安一眼,與青岩一對比,愈覺得自己身邊的人果然是極為優秀又好看的。

這一句話,便相當於宣佈了鄒運興的死亡。

鄒安的神色瞬間便萎頓下來,手中握著的靈藥根塊也被他捏碎,手指縫中的汁水滑落下來,其中還混著幾絲鮮紅的血色。

巫邢卻是想了更多。

鄒運興渡劫之處其實距離浪寧也不過是小半截香的腳程,若是那血怨以度見長,只怕還要更快一些。

血怨極怕雷劫,但若是扛過了雷劫,其肉體與神魂所受到的鍛煉,便不是突破一層能夠形容的了。

不論是修為、肉體強度還是神魂的穩固,都要比初生時翻上好幾番。

雷劫也分數種,而醫者的雷劫,便是其中極為恐怖的一種。

若是那只血怨當真如他所想的那般,孤注一擲的去蹭了鄒運興的雷劫,而後存活了下來,一年之內通過鬼界之人的認定,也不是太難的事。

他有這種一往無前的決心,世上便沒有什麼事能夠攔得住他前進的腳步。

但若是他要對青岩造成什麼傷害……

巫邢抿著唇,他是不介意給幻想著不切實際的事情的人一點兒教訓的,橫豎鬼界跟魔界自數千年前分裂之後,便水火不相容,其他幾界都知道的事情,也就那些普通人類被蒙在鼓裡,將魔鬼二字連在一起,成了極惡的代名詞。

在火上澆一把油讓火燒得更旺,反倒還恰恰合了巫邢的心思。

他巴不得魔、鬼兩界再沒有和平相處的希望,這樣的話在拿下上鴻天界這等寶地之後,還能將號稱諸魂歸去之所的鬼界也給收入麾下。

在這種需要征服的時候,暴力是最直接也最俐落的手段。

即便巫邢有那腦子和時間去跟鬼界之人虛與委蛇,他的性子也耐不住這樣緩慢的進度。

還是打一架要簡單直白得多。

只是這樣造成的殺孽極重,若是他的想法沒錯,在無盡的殺戮之中,他與那個始終與他爭奪著主導位置的魔身,定會有一個了斷。

自己與自己相鬥,賭的,便是悟性與運氣了。

這麼想著,巫邢不自覺的伸出手將青岩摟在了懷裡,低頭埋在他頂之上,深吸了口氣,道:“白澤……青岩,誰都能離我而去,若是你背叛了,我可當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青岩一愣,沒承想怎麼就突然扯到他背叛這事上了。

而比他更加呆滯的,卻是鄒安。

“白澤?”他喃喃道,卻沒有瞞過兩人的耳朵。

青岩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巫邢,後者低頭看著他,臉上露出笑來。

他說過,青岩身為白澤的事情,他不會隱瞞。

到時候,所有人都會知道,白澤站在他身邊,他才是天道所選定的“明君”,而在上鴻天界呆著,絲毫不體恤下屬,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帝,才是最為醜惡虛偽的人。

這種讓仇人身敗名裂報復方式讓巫邢極為興奮,他知道,尤其是對於仙帝這樣的人來說,一丁點的污點便足夠被人無限放大,就像白紙上的一點墨漬一樣。

更何況他要潑上去的,是一大盆子烏黑烏黑的墨汁,不用多久就能染成一張徹底的黑色!

青岩臉色臭臭的,一把甩開巫邢,視線一掃,走到一個藥圃邊上蹲下,伸手開始採集藥草。

“這些藥材做什麼的?”

“給你調養身體。”青岩回頭,對巫邢綻放了一個極為溫和的笑容,“你心口餘毒再過小半月便能清理完了,最終拔除毒根之後會有一段時間較為虛弱,調養一番對你有好處。”

巫邢應聲,卻覺得渾身都涼颼颼的。

小半個月很快就過去了。

青岩與巫邢允許了鄒安旁觀他們進行最後的驅毒。

而鄒安,也不負眾望的將青岩是白澤的消息散佈得人盡皆知,而這個少年除了每天打理藥園之外,便是纏著青岩教授他醫術。

昨日之日不可留,去了的人去了,活下來的人還得好好地活著。

青岩的醫術即便是他爺爺都誇讚了,若是能夠習得一二,也不至於再被那群前來求醫而他卻束手無策的魔修嘲笑了去。

“你當真想學?”青岩將手中的雜記放下,轉頭看向在一邊端著茶點眼巴巴看著他的鄒安,問道:“鄒老先生走前該給了不少東西才是。”

鄒安點點頭,又搖頭:“我看不大懂。”

青岩沉吟一陣,便點頭道:“你既然已經身具修為,師門絕學便不能傳予你,我可教你藥理與一些基礎,其餘的,你便只能靠鄒老先生留下來的那些自行摸索。”

雖然頗有些遺憾不能學到青岩那精妙的手法,鄒安還是頗為興奮的點了點頭。

“若是我沒有閉關,有何不明之處,大可來問我。”青岩從自己的藏書中挑出幾本來,交給了鄒安。

正待他交待什麼,卻有一個侍衛莽撞的沖進來,高聲道:“東方先生,尊者大人出事了,您快去看看!”

知道巫邢剛驅完毒身體將要虛弱下來的青岩面色一變。

該不是那魔身又出來作祟了?

這麼一想,青岩頓時沒法再保持從容的姿態。

他將手中拿起來的書塞給鄒安,也顧不上再說些什麼,連外袍都沒來得及穿,便甩下侍衛直接進了巫邢的寢殿。

64魔身蘇醒

青岩極少去巫邢的寢殿,除卻最後一次拔除毒根之時,主動要求進入巫邢的寢殿為其醫治之外,都是巫邢主動來找他驅毒。

也托了巫邢的福,現在魔宮之內沒有幾個人不知道他是萬花弟子了。

青岩覺得這大概是巫邢將他強行留在魔宮裡的手段之一。

即便是規則如此嚴苛的魔宮之內,也肯定是有內奸和探子的,青岩完全可以想像得到,那些安插了眼線的大勢力大約都會知道有他這號人。

不過對於這些,青岩並不太在乎,他在這魔宮之內會一直呆到有足夠的實力為止,相對來說還是十分安全的——大概。

青岩想到之前的那個侍女,不禁有點心裡揣揣起來。

看那樣子,想必那侍女背後的人是個急性子,他才剛來不到兩天就直接當著他的面出了問題……

但顯然,現在並不是憂心這些的時候。

魔宮之內有多少暗探並不是青岩需要關心的,而對於青岩來說,他在魔宮之內的保護傘是現在正躺在床上,面無人色,連嘴唇都白的巫邢。

這個人此時看起來滿臉死氣,格外嚇人。

青岩看了周圍圍聚在一起防備的看著他的“重臣”們,嘴角癟了癟,之前他給巫邢療傷的時候,他們可不是這種態度。

“在我昨日拔毒之後,還有誰進入了巫……尊者大人的寢殿?”青岩垂下眼給巫邢把脈,一邊問道。

那些魔修相互彼此看了幾眼,卻都搖了搖頭。

青岩深吸口氣,巫邢的寢殿不只是他不太樂意進來,就是他的大部分屬下也不多麼願意進入。

這裡空曠冰冷而且毫無人氣,哪怕魔修大多是些孤僻性子,也禁不住這樣冰涼的空氣。

難為巫邢能夠一直呆在這裡。

巫邢脈相極虛,在先前拔除毒根之後雖然虛弱了不少,但也不至於到這種幾乎感受不到脈相的程度。

青岩眉頭皺了起來。

那毒根方一離體便散了,之前青岩在周圍稍作清理便離開了巫邢的寢殿,而現在,他卻不得不懷疑那潰散的毒根對人有這樣的影響。

畢竟,當時他還特意交代了巫邢,記得呆在寢殿裡不要出去,免得在虛弱之時被有心之人逮著了機會下黑手。

如今看來那黑手並不在其他地方,而就一直在寢殿之內。

青岩手中元力光芒一閃,迅的順著巫邢的經脈走了一遍,最終在其心脈之處停下了。

“……”青岩回頭看向那些目光灼灼的盯著他的魔修,一字一頓的道:“我再問一次,誰在我拔毒之後進了寢殿!”

巫邢的心脈被一股濃烈的瘴氣所籠罩,不是其他的,恰恰便是之前從外邊兒來時遇到的瘴氣壁壘那兒的瘴毒。

魔界之中的瘴氣在各個地方各有不同,就如巫邢所說的,魔宮之外的那些瘴氣,是整個魔界之中最毒的。

“誰碰過血鴉珠?”青岩問,看向那些神情莫測的魔修,低頭給了巫邢一個春泥護花保住心脈,抬頭露出一個涼涼的笑來,“若是你們想要魔尊死,或者想要被他界派來的內奸弄死,便瞞著吧。”

青岩知道,魔修重欲。

他們隨心而為隨性而行,不喜歡受到什麼約束,然而這麼大一個世界,必須是要有秩序的。

而魔修們,通常都喜歡讓別人遵守自己的規則,而非屈從於他人的規則。

可惜,事情總是不可能一直如他們所願。

巫邢這個立於頂端、讓他們可望而不可及的“尊者”,將魔界的規則訂得死死的,若有不從者,便會像那些個消逝在魔界之中的十三個主城一樣,灰飛煙滅。

巫邢不死,他們在這魔界之中便只能遵循他訂下的規則。

現在,這個訂立規則的龐然大物倒下了。

這樣的事情就生在眼前,不禁讓其中一些人開始蠢蠢欲動。

“你是說我們之中有內奸?”一個魔修終於忍不住出了聲,那是個長相美豔的女子,穿著暴露,卻不可否認的讓人感到十分驚豔。

她譏諷的看著青岩,視線落在巫邢身上時卻顯出一絲隱約的擔憂。

“莫不是你自己醫術不精,出了什麼問題,才將這一切推到了所謂的‘內奸’身上罷?!”

青岩聞言,抬頭看著她,又默不作聲的低下頭來,抽出隨身帶著的銀針,將巫邢的外袍與上衣扒了,手中銀光翻飛,施起針來。

明顯的,巫邢的這些所謂“重臣”,沒幾個對他是真的忠心耿耿,對比之下,不靠譜的廖曉嘯的忠心恐怕是其中佼佼了。

也難怪巫邢會如此容忍廖曉嘯,青岩想。

“血鴉珠一貫是由尊者大人自己掌控的,我們也並不知情。”又一個魔修站出來,他視線在青岩身上轉了幾轉,說完這句便重新退了回去,在眾人的視線之下退了回去,老神在在的神遊去了。

青岩看也沒看那人一眼,額頭上逐漸沁出豆大的汗珠來。

世人所傳萬花穀太素九針之鋒針,能活死人肉白骨,從閻王手上搶來命,雖然有一定的誇張,但也並非是全然錯誤的。

修習太素九針到頂峰的萬花弟子,完全能夠有把握,將一個重傷到只有一口氣的人拉回這紅塵之中來。

靠近床的視窗黑影一閃,之前遍尋不到的黑豹突然出現在床邊,抬頭看了床上的巫邢一眼,轉身面對著那些目光複雜叵測的魔修,齜了齜牙,趴在青岩腳邊上,尾巴卷上了他的腳踝。

青岩感覺手下的身體肌肉動了動,正欲繼續下針的手一顫,心也跟著掂了三掂,面上卻擺出一副從容姿態,掀了掀眼皮,道:“我知道你醒著,不想死就別動。”

言罷,青岩額上汗珠滾落下來,順著面部的肌理滑到下巴尖兒,然後低落在絨被上,很快滲了進去。

躺在床上的人在眾人的目光之中,緩緩的睜開了眼。

青岩抬頭掃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施針。

那點紫色卻是被他看進心裡,猶自擔憂起來。

魔身不似巫邢本尊,他並不在意一個醫者的死活,哪怕這個醫者是萬花弟子也一樣。

與黑豹如出一轍的紫色獸瞳掃了地上的黑豹一眼,又看向那些見他醒來便溫馴的垂下頭來的魔修,虛弱的躺在床上不能動彈的魔尊嘴角的弧度格外駭人。

最終他的視線落在埋頭治療他的人身上。

他能夠感覺得到隨著青岩的動作,侵蝕著心脈的瘴毒逐漸消散,而這人卻一點點的蒼白起來。

是的,整個人都蒼白了。

簡直就像以命抵命一般的,每一根針落在他身上,那人的臉色就更加病上一分。

“你就那麼重視他?”那魔身問。

青岩被他突然出聲嚇了一跳,穩了穩心神之後從儲物戒中翻出之前的丹藥來。

這丹藥之中還剩下頗多靈氣,至少足夠他恢復元力還有餘了。

而另外一顆他沒有動過,青岩毫不猶豫的直接塞進了魔身的嘴裡,半真半假道:“你若是能像他一般待我,我也重視你。”

聞言,出乎意料的,那魔身卻是頗感興趣的模樣。

感覺匱乏的元力得到了補充,那魔身也不避開那群低頭表示臣服的屬下,哼笑道:“重視到能跟我直言不諱說如何殺死他麼?”

青岩一愣,卻是沉默不語。

魔身原本頗為愉悅的表情頓時沉了下來。

青岩深吸口氣,感覺元力恢復了不少,便開始進行最後的步驟。

而那魔身將落在他身上的視線收了回來,轉而看向那些魔修,神色肅穆而冷漠,像極了巫邢一般的模樣。

青岩對這人是如何找出叛徒並且如何處理的並不感興趣,他細心的將銀針收好,低頭拍了拍黑豹的腦袋,低聲問道:“阿甘呢?”

黑豹看他一眼,又看了正穿著衣服臉色陰沉的看著那群魔修的巫邢一眼,最後甩了甩尾巴,不做聲。

青岩低頭摩挲著手中篆刻著萬花徽記的戒指,心裡想著要是巫邢那魔身不樂意他呆在這裡礙眼,就帶著阿甘回試煉好了。

哦,還有那個可憐的鄒安。

萬花穀在南海之上,離開的時候他又在突破金丹期,實在是不知道回歸的路線。

也許巫邢知道,但顯然這會兒找不到他。

雖然試煉之內的靈氣並沒有魔界之內的濃郁清冽,但對於他一個小小的元嬰期來說也已經足夠了。

青岩跟魔身告了辭,低頭看了卷著他腳踝的黑豹一眼,瞧著對方鬆開了,終於得以從這壓抑的大殿之中逃了出去。

巫邢一旦受了重創,最後那魔身都會跑出來,而從這魔身對魔界事務的熟知程度來看,顯然他出來不是一次兩次的事了。

巫邢身邊還真是危機重重,青岩想。

而在寢殿之內的魔身,此刻正將背叛者的元嬰抓在手裡玩弄,元嬰尖利而恐懼的慘嚎讓殿內其他人冷汗潸潸。

恐嚇的目的達到了,魔身便滿意的揮退了所有人,將手中的元嬰捏爆,撓了撓黑豹的下巴。

後者愜意的眯起了眼。

“以殺止殺?”他露出了譏諷的笑,不屑的嗤道:“倒是想得不錯。”

言罷,他披衣起身,自殿中拿出了符紙來。

黑豹甩著尾巴瞅著他,抬起頭想要看看上頭寫的內容,卻被一個眼刀戳了回去。

一貫懶散的黑豹並不在意,他在寢殿之內冰冰涼的地板上打了個滾,不滿意的站了起來,蹦到了床上,再一次趴下呼呼大睡起來。

魔身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揚了揚,手中小羊毫筆沾了朱砂。

鬼界之內。

血怨端坐在屬於他的王座之上,看著怨氣叢生的陰慘慘的鬼域,面色平淡,眼神陰鷙。

他將那幾個辦壞了事,損失了在魔宮中極重要的那顆棋子的屬下揮退了,凝神呆坐了一陣,低下頭摩挲著自己的手指。

突然,他伸出手在半空中握了握,手中出現了一道淺藍色的符紙,上面朱砂紅字。

半晌,他站起來離開了自己的王座。

他沒有空曠而冰冷的寢宮,他的寢宮不大,就像從前玉骨呆著的那個小小的偏殿格局一樣。

他回到寢宮,看著寢宮之內雕刻得惟妙惟肖的男人木雕,冷漠的面上露出了僵硬卻溫暖的笑容。

寢宮之內並不只有一尊這樣的木雕。

放眼望去,大大小小各種材質的篆刻都是同一個人同一張臉,卻有著不同的神態。

它們將整個寢宮都塞得滿滿的,讓人看得頭皮麻。

血怨抬手撫上那尊跟他等高的木雕,上好的沉香木,散著好聞的木香。

玉骨,玉骨。

你知道嗎,我現在也有名字了。

你以後不用再喊我大湖,我有名字了。

我是血烏。

我會來接你的,我的玉骨。

65暗中動作

巫邢的魔身並沒有對青岩在距離寢殿極近的偏殿裡呆著表示什麼反感的意思。

而青岩也表現得十分乖巧,每日不去探索魔宮的其他地方,僅在自己那座偏殿與藥圃之間來往。

巫邢的身體並沒有什麼問題,但顯然神魂怕是虛了一些,否則也不會被魔身佔據主位。

就像第一次相遇之時一樣,巫邢強撐了兩天終於忍不住徹底昏死了過去,這等意志力是相當強悍的,但是對於青岩來說,巫邢最好更加強悍一點。

因為他真的沒法用坦然平靜的態度去看巫邢的魔身。

畢竟,這魔身對他的態度與巫邢截然相反。

青岩蹲下.身看著藥圃之中長勢頗好的靈藥,在種著不少靈草的地方深吸了口氣,有些頹靡的精神頓時變得爽利了不少。

“師父!”洗得乾乾淨淨的鄒安跑過來,手裡拿著一把玉鏟,懷裡抱著幾個空置的軟玉盒。

青岩偏頭看他,笑駡道:“說過多次,切莫叫我師父。”

鄒安將東西放下,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蹲在青岩身邊不做聲了。

鄒安這少年卻是十分看得開,消沉了一兩天之後便捧著一大推醫書來找了青岩,當真是做了個勤學好問的好學生。

青岩讓他握著玉鏟,手把手的教他如何摘取這藥圃之中的靈藥而又不傷及其根本。

對於青岩來說這種採摘的方式十分雞肋,因為他並不需要借助其他的什麼工具,僅憑養心訣與這一身元力便可將靈藥完完整整的摘下。

可是鄒安不行,而他又不能修習養心訣。

“向斜下方下鏟,靈虛草的根是塊狀,極為柔軟,透氣性並不多好,所以根部不會埋與土層太下方,下鏟要輕……”青岩小聲的說著,手把手教著少年該如何取得這靈藥。

教過一次之後便放了手,看著鄒安向另一顆草下手,嘴唇微微抿了起來。

他跟巫邢來這魔宮,並不只是因為想要安逸的修煉一番,更是為了這裡的藏書。

這魔宮之中不說藏書多麼豐富,但歷任魔尊與魔界強者盡皆居住於此,就像是一個不成文的規則一樣,這一點讓青岩有點兒在意。

能讓這些不羈隨性的人在這裡呆著,這魔宮肯定有了不得的地方。

而有著厚重歷史的魔宮,定然是有著一些常人難以窺見的秘辛的,就比如巫邢平日裡信口說來的一些事情。

青岩當時聽著,卻都默默記在了心裡。

身為一個魔尊,巫邢本身地位如此尊崇,自然也沒有必要與青岩說些什麼大話,但某些事情,青岩還是想要自己求證為好。

這麼想著,青岩拍了拍鄒安的頭,吩咐他將這一小片藥圃的靈虛草都採摘完,略一停頓,便離開藥園向魔宮正殿走去。

與喜歡呆在寢殿裡偷閒的巫邢不同,他的魔身對於一切事情有著相當強烈的掌控欲。

雖然魔身能夠通過巫邢看到不少外界的訊息,但巫邢若是封了識海不讓他知曉,他也是毫無辦法的。

所以他醒來處理了事情之後,便讓黑豹將所有的事情都與他說了。

不過短短半月時間便輕易的將時事摸了個透,顯然並不是第一次做這些事了。

對於黑豹來說,能給他足夠的靈氣用來修煉的人是誰都無所謂,他雖然認了巫邢為主,但只要軀殼還是那一個,他就會很乖巧。

這並不是懶,而是不想插足進這兩個強大的神魂中間的爭鬥,黑豹看得明白。

但是青岩一開始並不明白,等他現在知道要劃清界限的時候卻早已經晚了。

若說巫邢的魔身最信任誰,無疑便是這頭全然將自己擺在所有事情之外的豹子了。

廖曉嘯和那些魔修都向著巫邢,還會毫無保留的將一切都告訴他的,也僅僅只會有這頭每天只會在地面上打滾然後企圖爬上他床睡覺的豹子。

“你說,東方青岩出現到底是因為什麼?”魔身低頭看著案上的文典,一邊揉了揉手邊黑豹的頭。

修者雖然是逆天而行,但同樣他們也是信天的。

所謂的命,便是天道給人規劃下的一條路,路無絕處,天道也不會給人一條死路走,但每每踏出一步到達下一個地方,卻都是有著一些隱秘意味在裡頭的。

普通人尚且被如此關照著,更不用說修者們了。

而其中佼佼、當其沖的,便是那些通稱的“人中龍鳳”、“天之驕子”之類,而那頭白澤……

魔身嘖嘖了兩聲。

這時候出現定然是有著一些道理的,而之前還碰到了被扣鎖數千年的龍氣,還有自數千年前醒過來的東方景明。

他雖然知道得並不詳細,但也能夠隱隱約約的猜到,這一切與數千年之前一些秘而不宣的事情掛鉤的人,即將面臨遲來的因果報應。

他真的相當嫉妒的,作為從巫邢身上誕生出來的另一道神魂,他看得清清楚楚,巫邢命途上走出的每一步,落腳點都是天道給他留下的生門。

而他唯一踏錯的一步,便是拜在仙帝門下。

可即便如此,如今也差不多已經圓滿的結束了,他甚至能夠猜到巫邢接下來的步子邁在哪兒了。

多半是開始準備將上鴻天界那個傢伙拉下來,然後自己憑藉白澤之力成為正統。

白澤不會隨便將自己的本源力量交出來,即便殺了他都拿不到。

想要得到白澤之力,便要以賢治世,但這只白澤情況相當特殊,也許能夠通過其他的手段也不一定。

他不知道巫邢的手段是什麼,但是他知道巫邢極少會去做沒有把握的事情。

但不論如何,他不能放任這種事情生。

因為巫邢每往前邁一步,他命途前方的生門就闔上一絲,等巫邢登上了頂點,他的生門就完全閉合了。

到時候等待他的只有消亡。

他得給自己留一條退路,即便爭奪不到這具軀體,也不能讓自己在爭奪中消逝。

巫邢對自己一向有自信,他仿佛完全不將魔身看在眼中,甚至平時連控制一下魔身喚起的殺念的意思都沒有。

魔身收回摸著黑豹腦袋的左手,改成了撓他的下巴。

“你猜猜……”魔身手中將右手握著的朱砂筆放下,看著桌上水藍色的符紙燃燒殆盡,揚著一絲有些詭秘的笑,揮退了彙報事務的魔修們,抬頭看向正殿門口。

黑豹舒服眯著眼,喉嚨裡出屬於貓科動物的咕嚕聲。

“巫邢會不會喜歡我送他的禮物呢?”魔身低喃了一句,看著自正殿門口緩緩而入的青岩,笑容更甚。

青岩一抬頭看到笑得一臉風騷的魔身,不禁停下了腳步。

然後打了個寒噤。

“怎麼了?”魔身不再撓黑豹的下巴,端坐著問道。

“我想去魔宮藏書的地方。”四周沒人,青岩便直接道。

“巫邢先前答應過你?”魔身笑問。

青岩看著他的笑,原本打算應答的話卻卡在喉嚨裡沒說了。

“那就是沒有了?”

“他答應了。”青岩道。

“可是我不答應。”魔身撐著下巴,向青岩勾了勾手,笑眯眯的看著青岩,道:“我知你身為萬花弟子,而聽聞萬花醫術數千年前冠絕天下,我需一味藥,若是你應下了,我便放你去。”

青岩看著他,視線落在他的手上,感覺那雙手快把他的魂都勾走了。

黑色的眼睛暗沉沉的,青岩看了半晌,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深吸口氣,轉身頭也不回的走了。

已經大半個月了,想必距離巫邢醒來也不多遠了。

青岩走到正殿之外,微微松了口氣,隨即又繃緊了表情。

十數個修為高絕的魔修正目光灼灼的盯著他,許是因為他治好了巫邢的緣故,這讓他與鄒安在這魔宮之中所面臨的不再全是敵意。

這群人大概還不知道巫邢與其魔身的糾葛,畢竟魔修功法千奇百怪,眼睛變上兩遍也是十分正常的。

青岩之前在偏殿呆著時,還見過一個連骨骼與氣息都能完全變成另一個人的奇異魔修。

“東方先生,你……您今天還是在藥園?”

青岩被撲面而來的濃重血氣駭得往後大退了幾步,做了個停的手勢。

“在的,若是各位有什麼需要在下幫忙的,便直接來藥園找我。”青岩覺得有些失禮,便擺出了極為恭敬的姿態答道。

在這些人面前,不管怎麼做都沒用,看不順眼的不會因為你醫術和謙遜的態度就變得看你順眼,就比如那幾個一見到他就甩眼刀的魔修。

青岩覺得自己壓力真有點兒大。

走出了挺遠一段距離之後,青岩回頭看著整緩緩闔上的正殿門,心中隱隱約約覺得有些不妥。

就像不小心落下了什麼東西,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師兄……師兄!”

腿被用力的撞了撞,阿甘蹭著青岩的腿,哼哼唧唧的喊著他,“師兄說好帶阿甘回穀的!”

“現在還不行,阿甘乖。”青岩彎腰抱起阿甘,輕輕敲了敲它。

阿甘還在哼哼唧唧。

青岩抱著它往藥園走,不時回應一句阿甘的抱怨。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仔仔細細回憶了一陣,卻沒現自己丟了什麼。

“阿甘。”青岩突然喚道,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問道:“你想要一個身體嗎?有血有肉的。”

阿甘運轉的哢哢聲陡然一滯。

“你已經有靈了,玉骨也曾經是大妖……”青岩道,“若是可以,我便替你們尋得那靈物。”

青岩停下的腳步再一次向前邁了出去,他並不習慣承諾什麼,但剛剛就那麼乾脆而莫名其妙的說了出來。

他覺得他能拿到水鏡鬼花,就在不久之後。

這種感覺來得突兀而強烈,他卻沒有覺得有任何不妥——就像他從前那些怪異的直覺一般。

正殿內。

魔身翻閱文典的動作陡然一頓,看著手中突然出現的寫滿了小字的靈符,又看了呼呼大睡的黑豹一眼,抿著唇無聲的笑了出來。

而下一瞬,他的精神一陣恍惚,身體變得僵硬,開始不受控制,手中靈符幾乎沒有拿穩。

魔身眼色一沉,紫色的獸瞳流露出極為不甘的神色。

他確定了識海還封閉著,略微放鬆了一些,將手中靈符掐碎了,略微低下頭來不讓下面的人看到他的異樣。

暈眩的感覺讓人作嘔。

被人從內部搶奪身體的滋味兒並不好受。

他再一次揮退了那些“重臣”,沒有露出一絲虛弱,等到最後一個人都離開了正殿,這才深吸了口氣,站起身來腳步有些虛浮的回了寢殿。

他將他活動的痕跡都毀了,黑豹並沒有跟上來。

魔身又抽出了一張藍色的符紙,手掌一翻將一絲冰涼的、帶著冰雪氣息的靈氣填進符紙之內,靈氣彎彎扭扭的組成幾個看不懂的符號。

他看著符紙再一次燃燒殆盡。

最後他躺在床上,緊緊盯著裝飾得極為壓抑的寢殿,用已經不再完全受他控制的面部擰出一個猙獰的笑來。

“巫邢,你可別逼我啊……”

66莊家之變

不出青岩所料的,果然過了沒兩天,再一次出現在他面前的,已然是那個在屬下面前冷著臉頗為威嚴的巫邢了。

青岩終於松了口氣,將鄒安打走了,抬頭看向巫邢。

巫邢的心情有些糟糕,他沒想到這一次將自己的身體奪回來竟然花了這麼長的時間。

這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

“怎麼了?”青岩有些詫異的看著面色陰沉的巫邢。

雖然青岩對巫邢在他面前不做什麼遮掩的這份信任感到相當的窩心,但真正巫邢板著臉面對著他的時候,真是相當的嚇人。

“他做了什麼?最近這些日子。”巫邢隨意的翻看著桌上攤開的醫典,看了幾眼現果然不懂,便放下了。

“我並不知道,你問豹子它知道得更多。”青岩道,“不過,我總覺得他拿走了我什麼東西。”

巫邢心情頗有些煩躁,他伸手握住青岩的,霸道的魔元力略微捋順了,便直直的沖進了青岩的脈絡之中。

青岩感覺手臂一疼,趕忙縮回了手,面無表情的看著巫邢。

“到底怎麼了?”

巫邢坐在桌邊喝了一大杯水,深吸口氣,面上終於平靜下來。

“沒什麼。”巫邢並不想在青岩面前展現自己弱勢的地方,“我聽說他跟你私下裡說過話。”

青岩瞅著他,點了點頭,道:“的確,我跟他說要去藏書庫,他不讓。”

“其他的呢?”

“沒了。”青岩攤手。

“去吧。”巫邢隨手揮出一道元力,落在青岩身上,揉了揉眉心,站起身來,“我去休息一會兒。”

青岩看了他的背影一陣,又低頭看看手上已經抽出來的銀針,最終還是沒喊住前面的人。

巫邢現在並不想有人去煩他,青岩對人事物的情緒十分敏感,而自從修煉之後,就越的明顯起來。

巫邢離開青岩的偏殿進了自己的寢宮,看著趴在他床上鳩占鵲巢的豹子,眉頭一皺,一腳就踹了過去。

“你總不可能跟青岩一樣一問三不知。”

豹子躲開那一腳,小小的挪了挪位置,打個呵欠舔了舔爪子,然後抱著頭準備繼續睡。

巫邢額頭青筋一跳。

黑豹掀了掀眼皮,“他拘了青岩一小點兒魂……也許不是青岩的,在丹田那兒有元嬰又有器靈的,誰知道。”

“那魂呢?”巫邢坐上床,把黑豹往旁邊擠了擠。

“……”身為魔尊你能不能別這麼沒品,黑豹嫌棄的看了他家主人一眼,然後在對方看過來的時候頓時變得滿臉無辜,“我不知道。”

“……”

“那時候我在睡覺啊,醒了之後正殿裡一個人都沒有了。”豹子很無辜,他只是睡了個覺而已,誰知道就漏掉了這麼重要的事情。

巫邢挑眉看他:“繼續說。”

“他經常寫靈符,不知道在跟誰聯繫,他不讓我看,我也攔不住。”豹子蹭了蹭柔軟的絨被,比照了一下剩餘的空間,然後他躺下愉快的打了個滾,“他寫了不少,但是回函不多,也許是我沒看到。”

巫邢沉吟,要是說到靈符,以他這大半個月因為虛弱被魔身封在識海之中而對於外界毫無所知的記憶來看,能跟靈符扯上關係的,只有那個鬼界符篆了。

——鬼界,玉骨。

終於想起了什麼,巫邢突地站起來,疾步向青岩的偏殿沖去。

川彌,莊家。

莊歡沉默的看著已然滅了好些天的魂燈,轉頭看向另外幾個派出去了卻空手而歸的屬下。

他冷冷的看著他們,森冷如同毒蛇一般的目光卻讓這群修為比他高上不少的的屬下心中一緊。

半晌,莊歡開口,卻是問道:“夫人的病症如何了?”

幾人對視一眼,卻都不願意開口回答這個小主子。

“夫人……夫人她近期神思焦慮,急火攻心,心境不穩……”一個年紀偏大的人站了出來,面色有些灰暗的模樣,“元嬰中期的修為怕是要跌至初……”

話音未落,莊歡手中的茶杯猛地裂開了,茶水飛了出去,卻一滴都沒沾上莊歡的衣袍。

清脆的瓷器碎裂聲在安靜的房中顯得十分刺耳,那幾個面色輕鬆下來的人頓時又繃緊了頭皮。

“一群廢物!!給我想個辦法,丹藥也好、外物也好,就算是抓人來活祭!也給我把夫人的修為保住!”

幾個人心中一凜,相互看了看,又瞅了瞅莊歡的臉色,便一個個應了聲灰溜溜的離開了莊歡的房內。

他們走後,一個彎腰弓背,手裡拿著掃帚,渾身灰撲撲的老僕走了進來。

“李叔,我讓你們找的人如何了?”莊歡問,他之前遣人隨時注意著青岩的行蹤,務必在他換地方的第一時間告知他。

然而在修者市集開放之後,青岩的消息便斷了。

“東方青岩,若是少主你描述沒錯的話,你尋的那人,怕是已經死去了。”那老僕道,聲音有些嘶啞。“他進了萬花試煉,而試煉之中的人都死去了,無一例外。”

“他沒死,肯定沒死。”莊歡揮了揮手,將老僕揮退,他自然不可能告訴這個老僕這人是天眷的神獸白澤。

這個李叔可不僅僅只是為他做事。

那老僕被揮退了,走了兩步,又回頭來行了個禮,弓著的背更彎了,他道:“若是少主說東方青岩其他事情的話,老僕這兒倒是聽了個有趣的說法。”

“說。”

“東方青岩此人,是消失了數千年的萬花谷弟子,醫聖東方宇軒的傳人,這說法如今幾大宗派怕是都知道了,到底是不是真的,老僕也不知曉。”

莊歡動作一頓,然後一臉不耐的將老僕趕走了。

那老僕七拐八彎的在莊家亭台廊坊間轉了幾轉,最終進了一個比莊歡這個少主的莊子還要更加富麗堂皇一些的小莊子。

“二少爺。”那老僕躬身,恭恭敬敬。

披著莊家二少爺殼的東方景明將左右揮退,揚了揚下巴,道:“說。”

“您讓我告訴少……告訴大少爺的話,老僕帶到了,您看我那老伴兒……”

“明兒帶過來,本少爺給你老婆子瞧瞧。”東方景明一咧嘴,嘴都笑歪了,面色是歡愛過度的虛垮模樣,舉手投足之間紈絝之相盡顯。

也無怪莊歡如此心焦,東方景明披著的殼子名為莊晨,這東方景明頂著這個殼子回來之後,沒有一個人看出了異樣。

因為私自外出而被罰跪半個月的祠堂,在被莊晨母親枕邊風後變成了不痛不癢的三天,差點兒沒把準備讓莊晨母子跌個跟頭的莊歡母親氣出個好歹來。

而從祠堂出來之後,雖然莊晨依舊一副紈絝模樣,卻多少懂了些事。

浪寧之事沒有多少隱瞞的意義,一時之間川彌便有了各種版本的關於浪寧之事的傳說,但普通人不知道,莊家人肯定是知道的。

面對過真正的死亡之後,人總是會變一些的,要麼徹底扶不上牆了,要麼就如同被打通了任督二脈一樣,突然便明悟了。

莊晨那表現看起來,似乎就屬於後者。

而且莊晨因禍得福,在逃跑過程中找到了一位即將西歸的隱居醫者,對方將其畢生心血都傳予了他。

雖然有點兒難以置信,但這種機遇並非沒有。

莊家甚至派人去查過莊晨說的那個山洞,裡面的確是有一具壽元盡了枯坐而死的修者,是一個合體巔峰的醫者。

莊晨是真的有了奇遇,所有人都相信了。

包括一直與他們過不去的莊歡母子。

而莊晨在學醫這事上頗有天分,在救下了家中一個名望頗高、不慎受了重傷的長老之後,整個莊家的風向就逐漸的有些偏了。

莊歡一直是所有人公認的這一代最有出息的年輕人,其他人即使是拍馬也不及他十之一二的。

二少爺莊晨是莊主最喜愛的二夫人的孩子,天賦不差,但性格與見地實在不像是能成大事的人。或者說得實際一點,以前的莊晨除了每天吃喝拉撒之外就是在跟美人滾床單,即便是修者的身體也扛不住,虛得很。

但現在不同了。

莊晨回來之後每天都在努力修煉,鑽研醫術,族中人有個傷病的,他都能快醫好,雖然總是腆著臉要求這個要求那個,但一個優秀的醫者實在難求,更何況他還是族長的寵兒。

莊晨在莊家風頭一時無兩。

“歡兒。”莊歡的娘親推開門,她的面龐依舊美麗,皮膚細膩白皙,卻因為這些天的焦慮與急躁而顯出了一絲怪異的老態。

“娘,你別擔心。”莊歡聲音放柔了,道:“先修煉,將修為穩住,其他事情交予我來便好。”

“歡兒,娘是不是做錯了?”莊母坐在桌邊,手足無措,“當時是我支會了門口守衛將莊晨放出去的,想著若是他死在外面便好了,可這……”

“命途……”莊歡咧了咧嘴,聲音依舊柔和,“娘你沒有做錯,莊晨的命途本不該是這樣的,怕是有高人給他改了命。”

“什麼?”

“紫氣沖天,祥瑞承運。”莊歡看向莊晨那小莊子的方向,道:“從前,那邊的氣運是我們的,莊晨那莊子,日日黑雲壓空,不見金鱗,而如今,卻成了我們。”

莊母完全呆愣住了。

她想起她過來時,兒子莊子顯得有些冷清蕭條,即便僕人不少也似乎添不了什麼人氣,不恰恰與從前莊晨的那莊子境況一模一樣麼。

她從來不在意運道之說,不只是因為她的丈夫和兒子是掌握著運道之術的佼佼者,而是她作為仙帝后人,享有仙帝福澤,自然不用擔心運道的問題。

可現在,她的家族沒有了,她的丈夫不向著他,連她如今唯一的支柱——她的兒子也被人害了。

“歡兒,娘是不是很沒用?”她低頭看著自己柔嫩如同嬰兒的雙手,半晌,嗤笑一聲:“再好看又有什麼用呢……”

“娘?別這麼說。”莊歡眉頭皺了皺,他握住莊母的手,道:“娘,您只需要好好兒過就行了。”

“你父親有讓莊晨跟你競爭莊家的意思。”

莊歡沉默了一陣,半晌笑道:“不礙事,他搶不走的。”

“他能的!”莊母的聲音陡然間提高了,“他能……他娘,那個賤婢!她……”

“娘!”莊歡打斷了莊母未盡的話語,“你是莊家主母,切莫妄言。”

“莊家主母……名存實亡罷了”莊母面色冷淡,“家裡事哪個不是由她來打點?”

“所以娘,你該做點什麼。”莊歡抬手理了理莊母有些淩亂的絲,“只要您能坐穩主母的位置,我就不怕有人搶我的位置,他一個莊晨,什麼都不是。”

莊家主母離開了她兒子的莊子。

往日裡被她視作最終歸處的莊子變得暗淡了不少,似乎連陽光都照不到莊子裡。

她整了整自己的妝容,擺出了最優雅動人的模樣,往她丈夫的莊子走去。

這個時候,她的丈夫應該正與莊晨的娘用膳。

同桌用膳,本該是夫妻之禮,卻已然有十數年是與那人一起吃的了。

最開始,他的丈夫是怎麼避開的呢?

哦對了,她想起來了,說彼此都辟穀了,便沒必要每日食這雜糧五穀。

如今卻是孜孜不倦的與別人吃了十數年。

想是如今的廚子更得他心一些吧,莊母自嘲的想著,哦,還有陪著吃飯的人,才是真正心尖尖兒上那點肉。

“我是為了歡兒。”她低喃著,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緊緊扣著的拇指蓋兒大小的東西,深吸口氣,重複一遍道:“為了我的歡兒。”

然後,她掛上從未在人前露出過的柔美笑臉,鬆開了緊緊握著的拳頭,敲開了正廳的門。

東方景明站在窗邊看著正中莊子裡一片瑞彩的祥雲之中混雜的一絲絲血氣,平直的嘴角拉開了一道弧,充滿了輕快與愉悅的意味。

67破關而出

巫邢在偏殿沒有找到青岩,他略微停頓了一會兒,便向藥園走去。

從他身上分出來的魔身腦子裡想的是什麼雖然不是很清楚,但多多少少是能夠摸索到一些的,而魔身的手法卻是與他全然一樣。

豹子跟在他身邊這麼多年,知道不少他慣用的手法,自然是一眼就能看出魔身做了些什麼。

拘魂說是拘魂,實際上只是將對方神魂上的一部分氣息抽出來,用做一些栽贓嫁禍的事,以及追蹤。

巫邢第一次知道了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是個什麼滋味兒。

對青岩的神魂氣息感興趣的,若是從前,巫邢一隻手都數的出來,而如今,川彌各大宗派盡皆知道了青岩的消息,對他感興趣的多了去了,青岩的死訊本身也就在他的授意下打了個問號。

魔身到底是與誰家聯繫,巫邢還真猜不出來。

但若是拘魂拘的是玉骨的,那麼毫無疑問的,肯定是呆在鬼界的那只血怨了。

巫邢覺得該是派人去鬼界探探虛實了,畢竟隔著一個界,除了被各界關注著的人界之外,其他的世界都是各掃門前雪,極少關注他界的。

當然,能夠隨時瞭解到最新資訊的探子是不能夠少的。

巫邢早便知道鬼界多了一個血怨城主,但到底是怎麼回事,卻沒有讓探子去探聽更詳細的資訊。

就比如之前試探青岩的那個侍女,若不是她突然做出了這事,她連最為嚴苛的傀儡之毒都騙過去了,誰又會知道這個人其實是內奸呢?

這人暴露,必定是因為那邊下了命令。

巫邢不想損失在其他各界的棋子,因為這些人是極難安□去的,撐死了知道一下其他各界的動靜就行了,實在沒必要去知道詳盡的資訊。

但特殊情況還是有的——比如現在。

巫邢站在藥園之外,手指輕彈,一朵黑色的火將一個圓形的石子兒包裹住,然後迅的融了。

巫邢看著火和石子兒一起消失,抬手將藥園的柵欄門推開。

然後沒有做絲毫遮掩,便信步走了進來。

青岩正在教鄒安配藥,抬頭瞧見巫邢,愣了愣,旋即反應過來,將手裡的藥臼放下。

巫邢幾步走過去,微微低頭看著青岩,“最近……你有沒有什麼關於鬼界的想法?”

“鬼界?”青岩怔愣著,明顯還沒反應過來。

巫邢點頭頷。

“水鏡鬼花。”青岩想了想,道,“我會拿到水鏡鬼花。”

巫邢看著青岩的模樣,見對方並沒有被蠱惑的樣子,卻是微微皺起了眉。

既然沒有被蠱惑,為什麼會說這樣的話?

“你說過不去鬼界的。”

“那你給我拿水鏡鬼花來,還要果實。”青岩直接伸手,“不去鬼界怎麼弄這個?”

巫邢卻不贊同,“你要它幹什麼?”

“給阿甘和玉骨塑肉身。”

巫邢終於肯定了,與魔身通信的人,定然是鬼界那只血怨。

怎麼聯繫上的,他不知道,魔身見縫插針的出來還能安排自己的勢力,這一點倒是讓巫邢佩服得很。

至於魔身能提供的東西,無非便是一絲玉骨的痕跡,怕是打著到時候交不出玉骨便將青岩交給對方的主意。

而水鏡鬼花對他的魔身來說是相當有用的。

重塑肉身,寄魂於體,相當於重新製作一個身體讓人復活。

這等逆天之事,怕是要損運道修為的,少做為佳,當然最好是不做。

那魔身大約便是想重塑個肉身,讓自己不至於在勝負未知的爭奪中消逝。

巫邢看著青岩,搓了搓下巴,可惜了,有了這份逃跑的心思和後路,便不會再全力以赴的去爭奪。

這爭鬥的勝利已然握在了他手上。

而除此之外,已然化身了器靈的玉骨想要重新拿回身體,那只血怨自然是會心甘情願的替他找水鏡鬼花的。

這一點可以稍微的活泛一下,巫邢想,若是與那只血怨交流順利,說不定可以將親仙帝的鬼界拉幾個與仙帝反水,到他這邊來。

“若是你想要,我便隨你去吧。也無甚不可,但當真說來,這造人之事,還是少做為妙,莫折煞陰德。”

青岩看了巫邢兩眼,點了點頭。

等事情終於都落入了正軌,青岩終於放下心來開始翻閱起魔宮之中的典籍來。

魔尊之位經常是空缺的,因為修為能到尊位的極少,壓下修為不談,能有魄力征服魔界那些修者,也是相當不簡單的事情。

而魔宮只能由被承認了尊者之位的人開啟,這便導致了典籍的部分歷史空白和斷層,看得出來很多都是從別處搬來的。

他對魔界與其他各界的正史與歷史並不感興趣,他找的是巫邢經常掛在嘴上的,仙帝、莊家以及他一直掛念的萬花穀。

但遺憾的是,這些的資料並不多。

萬花穀的資料就如同川彌之上的一樣自數千年前戛然而止,上面書寫了曾經的繁盛與輝煌,然後突然就沒有了。

值得一說的是,這裡多了一句話。

時年地魔八十四年春,足跡遍佈五界,萬花穀再無出世之人。

青岩合上書,閉上眼睛休息了一會兒,便拍拍屁股離開了藏書殿,找了個地方修煉起來。

有清冽濃厚靈氣的地方修為漲得很快,青岩心緒平靜,不悲不喜,盤膝而坐五心向天,一入定便沉了進去。

這一次入定的時間出乎意料的長。

巫邢從每天來看一次變成了每半月來一次,最後乾脆想起了才來轉轉。

巫邢手裡拿著莊家老家主為奸人所害死去,少主莊歡即位的消息,又看著東方景明給他報的內部情報,抿著嘴偷著樂。

莊家自尋死路,這些消息該交給廖曉嘯,他會很樂意把莊家啃個乾淨。

而巫邢對於這個代代鼎盛,如今終於有了下坡路的苗頭的莊家並不多麼感興趣。

他最熱衷的,就是跟那個漸漸有了交流的血怨傳遞消息。

這該感謝他的魔身,給他開闢了一條這麼好的背後給仙帝捅刀子的路。

顯然那邊的血怨——應該叫血烏了,他對於玉骨的執念十分深刻,深刻到即便是給他這個魔修頭頭傳遞消息,也時時刻刻不忘提起玉骨。

血烏迫不及待的想知道玉骨的消息,想見到他,想讓玉骨再一次依偎著他。

可惜陰差陽錯的是,玉骨有了肉體的時候,血烏沒有,血烏千辛萬苦費盡心思煉了肉身出來,玉骨卻成了器靈。

他甚至毫不掩飾對於巫邢目的的不在意。

血烏說,若是將玉骨還予他,即便是直接跟仙帝對著幹,他也能拉著族中那群長輩一起。

反正鬼界最不怕打仗了。

哪兒的人數都不如鬼界,他們死了想有下輩子,還是得去鬼界。

誰跟鬼界鬧翻了都是相當愚蠢的行為。

仙帝是聰明人,他到川彌還得從鬼界借道呢,他絕不會跟鬼界鬧翻,而巫邢手裡有血烏的軟肋,軟肋是用來幹嘛的?

自然是用來戳的,維持住跟玉骨的關係,便足夠讓仙帝憋屈到死。

巫邢從來不是會讓自己悶聲吃大虧的人。

他的魔身在暗算他,他自然要想辦法坑回去。

幸好他身邊向著他的戰友一貫多,想要坑回去也不無辦法。

他難得傳信讓走了的廖曉嘯回來,他覺得吧,莊家這事兒有必要跟廖曉嘯仔細說說。

廖曉嘯一直看莊家不順眼,莊家是知道的,便少有人來他面前晃悠。

想逮住一次實在不容易。

巫邢帶著一大票人去攪亂川彌了,而他剛走不久,他留下了禁制的偏殿之中靈氣卻開始劇烈的波動起來。

安靜的沉寂了許久的青岩終於鬧騰了,看著模樣大概是要突破。

帶著數十人準備奔著莊家和仙帝在這人界最後留下的一絲血脈而去的巫邢腳步一頓,略微猶豫了一下,便沒能壓住胸中的湧起的陌生情緒,交代了屬下該去做的事情之後,便匆匆回了魔界。

巫邢抬手撫了撫自己的胸口,那裡心跳早已經沒了。

所有修者皆是成了元嬰便再沒了心跳,可巫邢這會兒卻突然覺得似乎又能感覺到一些熟悉的溫熱。

他並不擔心屬下做不好他甩下的任務,六個大乘期若是壓不彎一個人界的世家,才真是開了眼。

畢竟一個大乘期走出去便足夠震懾一方,六個同出,已經相當的駭人聽聞了。

巫邢對這樣陌生的感受有些摸不透,他站在青岩修煉的偏殿外邊兒,安靜的等著裡邊的人出來。

青岩感覺自己的元嬰開始活躍,它在丹田之中爬動玩耍著,然後漸漸的與他的呼吸完全同調。

他感受到了元嬰強烈的想要看看外界的欲望。

青岩略一猶豫,神識輕輕一掃,現站在殿外的巫邢之後,提著的心放下來,隨著元嬰的意思,神識帶著這股強大而精純的力量透體而出,在處處皆是禁制的魔宮之上轉了好幾圈。

魔宮面積很大,但轉了幾轉不過也就是眨眼間的時間罷了。

最後他的神識附著在元嬰之上,回到了偏殿之內,看著盤膝而坐的他的身體,好奇的轉了好幾圈。

從這樣的視角看自己還是第一次,青岩仔仔細細看夠了,才坐在肉身對面,元嬰如肉身一般盤膝而坐,與肉身運轉的功法逐漸貼合起來。

青岩這一次的突破並不在意料之外,他查閱過不少資料,便知道這元嬰突破至出竅需要做些什麼。

神魂附於元嬰之上與肉身連結,功法順而逆轉斬斷歸去之路。

青岩的動作並不熟練,但卻也都磕磕絆絆的完成了。

逆轉了功法之後,元嬰一張細嫩的小臉皺成了一團,精神與肉身相合,其他的卻完全與肉身斬斷了關係。

從出竅之後,若是生了什麼意外,便是可以將元嬰脫肉體而去尋得合適之人奪舍的了。

巫邢呆在殿外,身邊是陪他一起來等著的鄒安。

經過這些年,當時的少年已經成了元嬰初期的修者,並且全然不畏懼巫邢,即便巫邢對他永遠都是板著一張臉。

鄒安看著眉頭緊皺的巫邢,掐指一算,道:“師父這次一閉關,卻已經過了十數年了。”

巫邢看他一眼,不理他。

閉關十數年對巫邢來說不算什麼,等到了更高階的時候,動輒成百上千年的,十數年已經是極短的數位了。

可是對於很多事情來說,十數年卻足夠改變很多很多。

比如,由莊歡即位之後大刀闊斧做了不少改變的莊家。

又比如,外界傳聞白澤現世,天下之人若可得之便能一步登天。

巫邢摩挲了一陣手指,想著如今川彌的情況。

這次青岩一出關,再過上一陣子,川彌怕是真的要出大事兒了

68心境動搖

青岩終於從入定之中清醒了過來。

修行無歲月,這話聽得多了,真正自己體會到還是另外一回事。

他睜開眼睛,目光中透著隱約的若有所思,在每次突破的時候總會在那樣玄妙的意境之中明白些什麼,而不巧心事頗多的青岩想得最多的便是川彌之上的那些事。

青岩想了很多,他所知道的川彌之上的大勢力並不多,但多少都從巫邢嘴裡聽到過一些。

這些勢力與人之間的勾纏他還沒能自己理清,可是青岩早便清楚的認識到了這其中大有文章可做。

他托著下巴,目光在虛空之中打著轉。

他以前從來不會注意到這些事情,應該說,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扯上這些。

萬花穀一向遺世獨立,即便是在戰亂之時他也沒跟那些最上層的人有過什麼牽扯。

或者說,他根本沒必要去思慮那些手握重權之人的想法。

戰亂的時候,他與那些流民們的想法一樣。

吃飽,活下去。

只是他還負擔了更多的一些壓力,因為他帶領了好幾撥流民離開戰亂的皇城,送他們去相對安全一些的南方土地。

而這期間,這些流民的病痛都是由他來解決的。

那時候,青岩還不知道自己是白澤這種神神叨叨的玩意兒。

白澤一族的天性即是覓賢君而佐之,待得天下大定,盛世昌平,便是他們離這凡塵之地而去,羽化登仙之時。

青岩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得經歷這麼個過程,但就他如今看到的那些人,沒有一個人符合他心目中所謂“賢君”的形象。

他也知道巫邢是想當這個“賢君”的,但顯然,巫邢重殺戮,渾身暴戾殺氣的魔尊自然是沒辦法入得了白澤的眼——即使青岩個人對他印象不錯,但白澤的天性是不會承認這樣的人的。

而同樣的,被白澤的天性影響著的青岩,在某種程度上來說,與這幾方世界之中出現過的白澤也是大不相同的。

白澤身為吉祥瑞獸為人所知,就其享受到的便利來看,說他們是天道的寵兒也不為過。

當然,天道的寵愛僅僅只體現在修為和天賦之上,其他方面,白澤頭腦之中一根筋,牛角尖鑽得厲害。

成長不同于其他白澤一般,也並未接受過這一族群的傳承的青岩,並不如同那些同族們一樣固執。

以至於在突破之時抓住了腦中的靈光的青岩,輕而易舉的便被心中蠢動的想法給動搖了。

白澤向來不管帝王本身是何出身,而是重天下之事,對於利民之事的嗅覺比之任何人都要敏感得多。

但青岩卻不想這麼被動。

因為在川彌,或者說,在上鴻天界之下的各個世界之中,白澤之類的瑞獸恐怕並不如傳說中一般受人尊敬愛戴。

那被困鎖在國都的崇光便是一個相當現實的例子。

青岩想要插手川彌之內的那些勢力,至少他不願意變成被眾人爭搶、誰都想抓住狠狠咬下一塊來的香餑餑。

他低下頭用力揉了揉臉,深吸了口氣,還是決定先跟巫邢瞭解過川彌如今的情形之後再考慮這些更為複雜、他絲毫不擅長的事情。

這人嘛,什麼事情再不擅長,逼一逼,總能有所成長的。

巫邢見青岩起了身,便收回神識,轉頭看了鄒安一眼。

他對於這個少年不識相的離開有點不滿。

“師父出來了?”鄒安抬頭看他,面對著一點兒都不掩飾自己不滿的魔尊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巫邢不理他,收回視線之後,便迎著被拉開的房門走了上去。

青岩看著他,又瞅了一眼鄒安,對後者安撫的笑了笑,遞了個眼神,打他離開。

這孩子在醫術上天賦極佳,還是不要沾染別的事為好,免得分了心去。

鄒安不聽巫邢的話,卻對青岩唯命是從。

他見青岩安安穩穩的沒有絲毫不妥,便開心的咧了咧嘴,轉頭便回藥園去了。

“這鄒安倒是膽大。”巫邢突然開口道。

青岩點頭,答道:“怕是跟廖曉嘯一個性子。”

魔尊大人覺得一個廖曉嘯就已經很頭疼了,他一點兒都不想要第二個。

青岩這會兒並不想跟魔尊閒聊些什麼,他並沒有猶豫,開口問道:“巫邢,如今外界對我,知道多少?”

“大約都知曉你是萬花弟子。”巫邢道,“除此之外,應無其他。”

青岩愣了愣,“你不是說……”

“外界傳聞白澤現世,卻並不知道你便是白澤。”巫邢做這個決定的時候是猶豫了很久的。

若是他一開始便將青岩本身是白澤這事捅出來,如今魔界與上鴻天界之間就不會如此時一般面上平靜無波的了。

以他的手腕,擁有白澤的魔界在與上鴻天界的對峙中絕對不會如同往年一般處在劣勢之中。

但巫邢到底還是沒說。

他不想把青岩真的推到風口浪尖上,這浪太急太高,一個不好便是粉身碎骨。

巫邢不願意青岩身上有什麼歹勢,他承認他自己不是什麼善茬,但外面那些對白澤出現的傳聞摩拳擦掌的人,也不會比他好上多少。

而且能力還沒他強,即便是有白澤站在他們一邊,他們只怕也是保不住的。

萬花弟子的身份就不一樣了。

要知道,不論是廊坊之間的傳聞還是說書先生嘴裡的故事,抑或是在大宗派卷宗之中所記錄的,萬花谷弟子從來不介意前來求醫之人的是非黑白。

能在道修與魔修中間都維持極佳的口碑,這世間也就只有萬花穀能夠做到。

不僅僅如此,萬花醫術冠絕天下,沒有任何人能夠否認這個事實。

巫邢盤算得不錯,等青岩有了能力回到川彌的時候,所遇到的絕對不會是對著白澤流口水的人們,而是滿心期盼著他降臨川彌的修者與百姓。

“你……”青岩有些訥訥的看著巫邢,一時之間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

他不笨,有些事情太過明顯,不用思考太多也能夠馬上想到。

但他實在想不通巫邢為什麼會這麼顧及他的感受。

他來魔界之前,這人不是還十分霸道、不容他拒絕的說要將他的身份昭告天下麼?

事實上,巫邢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做決定的時候就這麼吩咐下去了。

他看著青岩怔愣的模樣,一垂眼不再看他,而是問道:“你打算何時回川彌去?”

青岩回過神來,他上下仔細打量著巫邢,似乎想要將他看透。

“再等些時間吧。”青岩道,“如今川彌如何了?”

巫邢卻道:“你問的哪些?”

青岩沉默了一陣,抬頭看向表情玩味的巫邢,道:“莊家、赤霞宗、蒼會、全延派……之類的。”

“亂得很。”巫邢嗤笑一聲,“你想做什麼?”

青岩抿了抿唇,對上巫邢的視線,猶豫了幾瞬,道:“渾水摸魚。”

水,自然是川彌這灘已經翻卷起泥沙的浪濤。

魚,便是將崇光壓在地底,還拉了整個川彌各大宗派下水的背後推手了。

巫邢看著青岩,感覺自己像是第一次認識這人一般。

他不是一向怕麻煩?

巫邢的疑問太過於明顯,以至於青岩馬上就從他臉上讀懂了他的意思。

“我要救崇光,但川彌不能亂。”就算青岩對於運道一事瞭解甚少,但也知道那些被推到台前讓人投鼠忌器的大宗派,是撐起整個川彌的支柱。

他們突然倒了,川彌也就塌了。

雖然中小宗派無數,但他們怎麼也無法撐起整個川彌來。

“龍氣脫困,必然會讓整個川彌氣運動盪。”巫邢道,“難不成你還想以你自己去換崇光?”

“自然不是。”青岩道,“天塌了個兒高的頂,若是跟崇光沒有牽扯,又足夠高的個兒數量多一些呢?”

“你想扶植那些……”

“不是扶植,只是控制更替的時間和勢力,方便崇光出來罷了。”

青岩的想法很簡單。

崇光離開那個國都,所牽扯到的,只有那些從他身上拿了好處的人。

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的,有因就有果,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得到了便需要付出一些。

這是誰都逃不過的天道輪回。

若是崇光成功離開。

當其沖的,肯定就是將龍氣困鎖住的源頭,再之後,便是被推出來當擋箭牌的那些宗派了。

青岩並不擔心被風暴尾蹭到的百姓。

因為他們撐死了也就倒楣上一段時間。

但那些宗派就不同了,它們不會說倒就倒,大宗派的衰落會有一個過程,這個過程裡,那些想要往上爬的人必然會搏上一把,到時候整個川彌便會有一次勢力的洗牌。

而青岩要阻止的,便是這種自主自性的更替。

他想要插手這些,最好是能夠控制整個事態的展。

因為一旦川彌陷入混亂,搞不好就是會整個一界的大災難,到時候生靈塗炭,遭報應的可就不是作惡之人了。

而是導致這一切生的崇光以及青岩他自己。

“你做不到。”巫邢看了青岩半晌,篤定道。

青岩眉頭皺了皺,眯著眼看向巫邢。

巫邢又瞅了他一陣,半晌,抬手揉了揉青岩的頭,“若是你想,便去做吧。”

天道輪回,因果報應。

這八個字,自從第一個入道之人開始,便是能夠修煉的生靈心中最為遙不可及的規則。

即便是巫邢,也不敢對因果之事有什麼斷言。

看著青岩往藏書庫去的背影,巫邢沉默了一陣,偏頭看了一眼不知何時出現的黑豹。

然後他吩咐道:“去將東方景明從莊家救出來。”

莊晨的身份,對於青岩那個想法而言,倒是有著挺大的用處。

巫邢想著,低頭看著自己長著厚繭的手。

最近總是這般,遇上青岩的事便舉棋不定,久未動過的心境也隱隱有了鬆動的跡象。

也不知到底好是不好。

69南陸之勢

川彌四6之中,青岩稍微熟悉一點的只有南6。

雖然他並不是在南6之中行走過,但在這裡的所見所聞,還是不少的。

尤其是身邊始終有人跟他說那些事情。

南6之上,青岩與南6數一數二的大宗,也就是赤霞宗接觸過。

而他接觸到的另一個勢力——莊家,其實並不屬於南6,莊家跡于荒涼冰寒的北地,在其祖上不知從何處習得了這面相與運道之術後,便舉家遷到了四季如春、森林茂密成群的東6。

而南6之上,與赤霞地位等同並且與其對峙著的另一個勢力,卻是由幾個大世家與幾個勢力不及赤霞的宗派聯合而成的蒼會。

蒼會其內部一致對外,對勢力龐大的赤霞宗感到萬分忌憚。

其對於赤霞的敵意,自其會名之中便能隱約窺得一二。

川彌四6中,百姓數量最多的,便是土地肥沃、物產豐富的南6,其他三6的勢力一直想要偷偷插手南6分一杯羹,但奈何即便是有蒼會牽制著赤霞宗,卻還有另外一個丹閣在後邊兒看著。

丹閣,顧名思義,便是以煉丹為主的宗派。

其與赤霞的關係頗為不錯,閣內煉丹高手還經常與赤霞宗往來,更甚者還掛了客卿的名頭,偶爾會對赤霞之內的煉丹師指點上一二。

這也是為什麼赤霞並非醫者與煉丹為主的宗派,卻能夠得到不少丹師與醫者青睞的原因之一,因為丹閣的收徒條件實在苛刻,若是想要有機會得到高手的指點,前往赤霞便是個挺不錯的選擇。

至於另一個原因,便是因為赤霞手中掌握著不少密地,在天材地寶的數量上,蒼會和丹閣是拍馬也及不上赤霞宗的。

當然,在兩個勢力之間,丹閣也不會特別偏頗一邊。

畢竟丹閣戰力不強,而南6之上細細數來,排的上號的高手,大多不是蒼會的,便是赤霞宗的。

這兩者之間,得罪誰都沒好果子吃。

丹閣招攬而來的強者不是沒有,但對丹閣的心思,多少都不會如同本宗之內培養的高手一樣一心為丹閣著想。

南6之上最為突出的這三個勢力之間的關係頗為微妙,而作為人數最多的大6,宗派和勢力自然是最多的。除了這三大勢力之外,其下還有不少中小型的世家與宗派,想要做大的更是不缺。

其間的彎彎繞繞更是讓人頭大得很。

青岩光是在魔宮書庫中啃下南6勢力的一小部分秘辛,便花費了大半個月的時間。

但好歹他是找到合適下手的地方了。

萬花谷弟子,想必丹閣應該很是歡迎才對。

這麼想著,青岩便挑選著看了不少丹閣的東西,絕大部分是十分普遍、為人所知的事情,比如丹閣裡丹師與醫者的成就,比如丹閣嚴苛的收徒標準,比如丹閣曾經在絲毫沒有仙靈之氣的川彌之上,一爐煉出兩顆仙品丹紋的丹藥。

這些都是川彌之上耳熟能詳的一些事情,即便是路邊上玩著石子兒的小孩兒,提起丹閣來也能說出個一二三。

而某些不為人知的秘辛,在這裡也是記錄的頗為詳細的。

甚至連丹閣某代閣主的風流韻事引的一系列糟糕事情,也巨細無遺的記錄在冊。

青岩覺得那一代的魔尊肯定是個相當惡趣味並且八卦的人。

脫離了那些複雜而隱秘的利益糾葛與矛盾,雖然有些腹誹被記錄的人隱私權無,但青岩看這些東西倒是瞧得興致盎然。

想要打入一個宗派內部,對其的瞭解不說了若指掌,但至少得知道哪些話能說,那些話得爛在肚子裡。

青岩耐著性子細細的將這些記錄著陳穀子爛芝麻的書冊都看完,大有把藏書之地當做起居室來對待的意思。

川彌。

莊家地牢之內,一抹黑色自地底的陰影中浮現出來,逐漸的生出的棱角。

這裡關押著的人被刺穿了琵琶骨,鎖鏈連著精鋼的鐵鉤,鎖在背後冰涼的石壁上,那人下半身浸在地底寒潭之內,唇色烏青,面色蒼白,身上衣物換成了最為粗製濫造的麻布,裸.露在外的身軀上傷痕累累。

而最為觸目驚心的,卻是這人浸在水中的丹田處那道傷口。

黑豹往前邁了兩步,腳步落地無聲。

他並沒有掩蓋自己前來的痕跡,看了狼狽不堪的人好一陣,便一躍而起,落在低垂著頭氣息微弱的人身邊。

那人感覺十分敏銳,寂靜的地牢深處響起了極輕微的鎖鏈碰撞聲。

東方景明——現在應該叫莊晨,他感覺到身邊的熱源,渾身一僵,便咬著牙準備承受接下來幾乎能將人逼瘋的懲罰與疼痛。

剜骨的疼痛自被刺穿的背後傳來,他幾乎聽到了自己骨骼的□與痛叫。

化作人形的黑豹輕輕挪動了幾下那鐵鉤,看了東方景明扭曲的面色一陣,手一揚,化拳為掌。

響亮的金戈之聲響徹空蕩冰涼的地牢,隨著“鏘”的一聲,清脆的碰撞聲和精鐵落地聲入耳,東方景明感覺後背少了一方牽扯之力。

他有些怔愣,半晌沒能反應過來什麼。

而他怔愣之時,背後又是一陣撕裂的疼痛,另一邊的牽扯也沒了。

沒了背後勾著的力量,虛弱的青年腳下一軟,整個人站立不穩,向前倒去。

黑豹伸手將他扶住,看著還埋在他身體裡的一大截鐵鉤,又瞅了瞅這人幾乎馬上就要斷氣的模樣,乾脆一抬手猛擊了那人的脖頸,將人打昏了過去。

青岩是被巫邢急吼吼的從藏書之地拎走的。

從他難看的臉色上判斷,似乎是頗為嚴重的問題。

事實上,青岩在看到床上躺著的跟莊歡有幾分相像的人的時候,著實被嚇了一跳。

遠遠瞧去,這人幾乎便被他認成了莊歡。

“給他瞧瞧。”巫邢對青岩道,他看著床上似乎下一秒就要斷氣的人,眉頭擰得能夠夾死一隻蒼蠅。

青岩看了他一眼,床上的人他還記得,東方景明。

而這時候,青岩才覺東方景明這身體與莊歡的相似之處。

這些天對彎繞勾纏的惡補讓青岩隱約猜出了點兒什麼。

床上的人情況很糟糕,丹田之內的元嬰乾癟瘦弱,全然不像常人體內的一般飽滿可愛。

心頭精血亦是被取走不少,經脈阻塞不通,還帶著極重的冰寒之氣。

“如何?”見青岩收回了搭在東方景明脈上的手,巫邢問道。

“很糟糕。”

“……”巫邢沉默了許久,看向低頭搓揉著東方景明僵硬的手掌的青岩,深吸了口氣,“能不能治好?”

青岩挑了挑眉,看向巫邢的眼神中帶了點兒怪異,半晌他頷道:“可以。”

這人來得很是時候,若是沒有突破的青岩,想要將這人被抽掉了精氣的元嬰重新治好,不用多想,治癒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如此脆弱的元嬰自然是不能用沾著污濁與世俗之氣的肉身去碰,而需要利用元嬰。

若是青岩還在元嬰期,想要將自己幼嫩的元嬰挪到他人體內為其醫治,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但出竅期便可行了。

聽聞青岩的答案,巫邢終於松了口氣,“將他治好。”

青岩並沒有拒絕,他手中綠光連閃,將元力送入這人體內,小心的衝破這人經脈之中被人為製造出來的阻塞,在掠過丹田之時,卻隱隱感覺到了一絲熟悉。

“這是……”青岩愣了愣,“莊歡的元力。”

巫邢應了一聲,似乎並不意外的模樣。

他看了床上的人一陣,卻道:“待東方景明醒來之後,你再帶著他去川彌。”

青岩扭頭看他。

“東方景明如今的身份是莊歡同父異母的弟弟。”

“然後?”

“莊歡的父親死了,莊歡成了莊家家主。”

“所以他這是因為與莊歡爭奪家主之位而被莊歡報復所致?”青岩眉頭皺起來,他印象之中那個始終輕佻、笑彎一對桃花眼的莊歡,不像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

東方景明身上的痕跡,可不是搏鬥與陳年暗傷,而是經常被用刑的跡象。

“也許不是報復。”巫邢掀起眼皮,瞅了青岩一眼,“莊歡知道的,與想知道的東西,比你想像的要多得多。”

東6一方霸主,怎麼會是只會笑著找媳婦的傢伙。

“也可能不是莊歡所為,別忘了他還有個仙帝之後的母親。”青岩眉頭輕皺。

巫邢知道青岩對莊歡印象不錯,但這種近乎維護的態度卻讓巫邢有些不滿。

他沉默了一陣,道:“他娘與老家主一同去了。”

青岩啊了一聲,看向東方景明,他知道莊歡是極為重視他的母親的,曾經莊歡纏著他的時候,便經常提起他在家中的娘親。

若是他娘親的死與東方景明有那麼點兒關係,莊歡喪心病狂的這麼做也是極有可能的。

想到人在極大的刺激下會做出什麼,青岩便不再糾纏這個問題,而是順著之前巫邢的話頭,問:“莊歡知道什麼?”

“這就得看東方景明說了多少了。”巫邢有些苦惱的看著床上的人。

這一次是他失策了,在莊歡登上家主之位後,他安排在莊家的釘子被拔了不少,剩下的都是地位低下的小魚蝦,不堪大用,也插不進真正擁有秘密的地方。

而東方景明,這個人從進入莊家之後便一直順風順水,而回饋給他的消息也是之前那些釘子無法得到的。

這讓巫邢對東方景明的能力相當的放心。

結果莊歡一上位,東方景明便失去了聯繫。

巫邢以為憑東方景明的本事,即便是失了勢,怎麼著也不至於出什麼大事。

若不是這一次青岩提起來打算插手川彌,巫邢甚至都想不起東方景明這麼個人來。

而且他之前還派出了屬下去找莊家的麻煩。

若是再晚上幾天讓黑豹去救人,恐怕他帶回來的就是一堆屍骨了。

青岩點頭,“我儘快。”

巫邢看他信心滿滿的模樣,放鬆下心來,坐在青岩旁邊,安靜的看著他治療東方景明。

莊家地牢。

莊歡站在被割斷的鎖鏈邊上,彎腰看著切口鋒利整齊的精鋼鎖鏈,抿了抿唇。

然後他轉身,一躍跳下了寒潭,半晌之後冒出頭來,手中握著一個鴨蛋大笑的紅色石頭,在陰暗的地牢中散著幽幽的光芒。

他爬上岸,身上沒有絲毫濕意,將元力注入紅色石頭,眼中閃過一抹光,方才在地牢之中生的事情在他眼前一閃而過。

莊歡將石頭捏碎了,面無表情的看了原本困著人的地方一陣,轉頭離開了地牢。

陽光之下,新上任不多久的莊家新家主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突兀的,他眉眼彎起來,漂亮的桃花眼裡流轉著輕佻溫和的笑意,他手中一翻,手中出現厚而古舊的家譜,

他瞅了那家譜好一陣,然後拿出筆,在莊歡的名字旁邊,一筆一劃無比認真的寫上了四個字。

東方青岩。

70仙帝降神

東方景明一直沒有醒來。

而青岩小心的將他的元嬰調理得逐漸好轉了,卻對對方始終萎靡不振的精神束手無策。

東方景明躺在床上氣若遊絲,看上去就像一具保存良好的屍體。

而這具屍體卻擁有著絕不屬於屍體的濃郁生氣。

青岩滿臉憂鬱的看著躺在床上的人,手搭上對方的脈搏探了一回兒,確定不是因為他醫術不精的緣故而導致東方景明昏迷不醒後,呼出口氣,走回桌邊拿起一卷翻閱到一半的書再一次閱讀起來。

修者的體質不同於普通人,青岩不需要擔心東方景明躺得太久身體機能下降以及各種後遺症,道修雖說修的是神魂,必要的身體淬煉卻還是有的。

所以他只需要隔上一段時間去檢查一遍東方景明的元嬰足矣。

只是在魔宮之內每日除卻照看這人便只剩下了查閱卷宗,日子卻是過於平淡了些。

青岩瞅著手中握著的保存頗為良好的厚重書冊,歎了口氣,放下書站了起來。

巫邢前幾日離開了魔宮,從他離開時的模樣來看,似乎是生了頗為嚴重的事情。

即便是巫邢不說,青岩也能隱約猜出如今川彌肯定是不怎麼太平的。

要說魔界在川彌之上沒有什麼勢力,青岩絕對不信,若是在川彌毫無根基,這魔宮之中的這些“重臣”,巫邢是絕不會如此放心的。

雖然心腹與普通的下屬有所區別,但這些日子魔宮諸人面上所帶的卻多有憂色。

能讓整個魔宮都愁眉苦臉成這樣的,只怕不是小事。

青岩拉開門,偏頭看著蹲在房門口當門神的黑豹,半晌,蹲下.身揉了揉黑豹的腦袋,道:“知道巫邢去哪兒了嗎?”

黑豹瞅他一陣,耳朵微微抖動了一下,扭過頭趴在地上開始呼嚕。

青岩並不意外對方這樣的反應,略微停頓了一瞬之後,便轉身向藥園走去。

鄒安很有天賦,讓青岩忍不住就想多教教他。

青岩並不希望萬花醫術的傳承斷絕,但他也能意識到,川彌之上既然已經不再有萬花弟子行走,必然是有原因的,在沒有弄明白原因之前,貿貿然的收徒自然不妥。

何況鄒安本身早已身具修為,雖說散去這身重修養心訣也無不可,但不論是鄒安還是青岩,對於這樣的做法都抱著一定的成見。

前者是因為不願將他家的傳承葬送了,後者則是因為某種程度上的精神潔癖。

藥園清冽的藥香和濃郁的靈氣撲面而來,青岩深吸口氣,將心中滿滿的憂慮和烏七八糟的心思放下,靜下心來推開藥園的柵欄。

川彌。

巫邢面色陰沉的坐在主座上,看著下麵跪伏的人群,眼神一轉,看向一邊微微彎下腰,卻沒有跪下的人,微微揚了揚下巴,聲音冷漠:“再說一遍。”

“是的,尊者大人。”那人恭敬的一拱手,腰彎得更低了,“仙帝降神到了莊歡身上,言道白澤已入莊家,廖大人恰巧在莊家附近,便……”

“便被仙帝擊傷,下落不明。”巫邢打斷了他的話,手緊緊的扣著椅子上的扶手,目光落在廳下跪著的一人手中捧著的東西上,嘴唇緊緊的抿著,“他還送來了這個。”

先前說話那人又躬了躬身子,卻是不一語。

雖然他在這川彌之中獨佔一隅,成為了道修極為忌憚的高階魔修之一,還統領了川彌不少魔修自成了一宗,但在這個真正的魔尊面前,卻僅僅只是對方一根手指便能碾死的螻蟻。

何況,他能夠到達這樣的地位,也多虧了眼前這個光憑氣勢便能將他壓垮的人。

巫邢目光落在那物件身上。

那東西安靜的躺在那個魔修手中,白色微微彎曲的骨骼散著淺淡的白光,並不多麼精緻,巫邢卻熟悉無比。

那是廖曉嘯的本命法寶,若不是廖曉嘯自己拿出來,想要取出來便要破了他的丹田,絞碎了元嬰才能奪取。

莊歡沒有對廖曉嘯動手的能力,但降神到莊歡身上的仙帝卻是可以的。

弄死一個合體巔峰的妖修,簡直就輕而易舉。

也難怪他之前派遣出去的幾人至今沒有資訊傳回來,十有八.九是被仙帝動手送回了天地之間。

巫邢微微闔上眼,他方才已經傳信回去,讓豹子去瞧瞧廖曉嘯的魂燈是否還亮著,此刻正等著回信。

廖曉嘯是上古存留下來的捲寶犬一族最後的血脈,魔界與妖界如今友好的關係,有極大部分是因為廖曉嘯的存在。

若是廖曉嘯真的出了事,接下來的事情就真的夠巫邢頭疼的了。

只是按理來說,若是想要接受仙帝的降神,莊家的動作該是極大才是,廖曉嘯聞著了不對的味肯定會馬上離開。

仙帝降神入川彌,這可不是一件小事。

而這件事,不管是他還是其他幾界,都是一點消息都沒有。

巫邢的手指輕輕敲打著白玉的扶手,出清晰的“噠噠”聲。

那樣的節奏擊打在所有人耳中,讓他們對主座上這個收了聲之後就不一語的魔界之尊的心意充滿了惶恐。

廖曉嘯這種對天地之間的氣運變化極為敏感的人都被蒙蔽了,也怪不得他們沒有收到任何消息。

按理來說,廖曉嘯該是克死了莊家的。

不論是遮天大陣還是運道之術,廖曉嘯都能找著空子鑽出去從而逃出生天,這一點,巫邢是完全相信著廖曉嘯的能力的。

可是事實卻告訴他,廖曉嘯除卻他們第一次見面那回,再一次栽了。

這不是個好消息。

仙帝這次能悄無聲息的降神,那下一次是不是就能夠悄無聲息的瞞過五界之人的耳目進入川彌——或者是直接來到魔界之中呢。

巫邢從來不憚以最壞的情況來推測接下來的事情。

“噠噠”聲陡然停了下來。

巫邢輕輕揉了揉眉心。

這種時候他就尤為思念在青岩身邊的時候,那種不由全身心都放鬆下來的感覺。

巫邢說不清為什麼。

大概是從第一次見到那個在陽光底下雕刻著手中木塊的人開始,就有了這樣莫名的放心。

那時候他以為他就要死了。

重傷,並且極其虛弱,只要再有一道哪怕只是金丹期修者的攻擊,都能讓巫邢再也撐不下去。

但他又奇跡般的醒了過來,忍受著身上元力空虛而導致的劇痛扛了兩天,知道這人當真是沒有惡意之後,才在元嬰的痛叫之中安心的沉入了黑暗。

再一次擠掉魔身掌控身體的時候,巫邢以為青岩會怨他或者是對他不假辭色,可這人再一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並沒有,即便是他厚著臉皮說要讓這人將他徹底醫好之後才准離開,青岩也沒有對他抱有什麼明顯的惡感。

巫邢覺得很新鮮。

尤其是在見過了來自全世界的惡意之後。

魔尊大人手一伸,在虛空中抓出一道符篆來。

上面寫著幾個簡單的丹砂紅字,歪歪扭扭的並不好看,卻讓巫邢著實松了口氣。

廖曉嘯還活著,並且也沒有受傷。

不過這也不容巫邢徹底放下心來。

因為廖曉嘯到現在還沒有聯繫他,本命法寶都弄丟了,廖曉嘯沒道理不回來哭天搶地一番。

“派人出去找廖曉嘯。”巫邢吩咐道。

雖然這麼下達了命令,但巫邢對這些魔修找到廖曉嘯不抱什麼希望。

因為廖曉嘯八成是被人軟禁了,而那個軟禁他的人,肯定就是莊歡了。

莊家人一向知道廖曉嘯在外面見著了他們就追著咬,大部分人應該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幾個能夠接觸到一些秘密的人肯定是知道的。

莊歡如今已經成為了莊家之主,自然是明白得很。

廖曉嘯留著,對莊家而言始終是個禍患,但也不能隨便死了。

尤其是顯而易見的能夠查出來,仙帝降神之時,廖曉嘯就在莊家附近——妖界對於上古遺族的維護相當的可怕,莊歡和仙帝只要還有點兒腦子,就不會讓廖曉嘯出什麼大事。

但軟禁嘛,好吃好喝供著就是不讓你出門,這還是可以的。

妖界對於自家未成年的幼崽雖然護短,但也絕對不會放棄讓他們自己獨立的機會,何況廖曉嘯已經在外蹦躂這麼多年了,只要不出大事,陰溝裡翻個船反倒能給他一個教訓。

妖界對於幼崽成長中遇到的小挫折還是樂見其成的。

所以他們自然不會因為這點事情就出人來幫廖曉嘯的忙。

巫邢知道廖曉嘯沒事,一時便也不急著將他從莊家挖出來了。

畢竟有些事是急不得的,說不定在地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你的對手正坐在牆頭上笑眯眯的看著你的好戲呢。

巫邢對於演猴戲沒有興趣,但他願意看別人被當成猴子耍。

他將手中的符篆碾碎了,起身幾步走下主座,將廖曉嘯的那根獸骨拿了過來,動作略微頓了頓,便帶著從魔界之中跟來的幾個魔修消失在了正殿之內。

他們一走,廳中氣氛便陡然一松。

幾個修為稍低些的魔修撫著胸口喘氣,即便先前巫邢的威壓並不是向著他一個人撲來的,但也足夠讓他被駭得頭腦蒙。

“那便是魔尊?”那人抬頭看了主座邊上直起了腰的人一眼,見對方面色並無不妥,便喘著氣問身邊的人。

“是啊,沒想到尊者能夠隨意穿梭魔界與川彌。”他身邊的人答道,面上同樣露出心有餘悸的模樣來。

問話那人微微頓了頓,又道:“整個川彌都在傳聞白澤現世,現在仙帝都降神來了川彌,還說莊家已經得了白澤,莊家一貫與仙帝同氣連枝,你說這……”

他說到一半就消了聲,抬頭一看才現他早已成了諸人目光的焦點,就連主座邊上那人也看了過來。

與他說話那人略微挪開了幾步,道了一聲慎言,便攏著袖子默不作聲了。

而不只是他倆心中有著猜測,仙帝降神的消息讓絕大部分魔修都慌了手腳。

上鴻天界與魔界,這兩個名詞原本距離他們極遠,而如今卻像是觸手可及的模樣,今日這事一瞧,卻是仙帝完全占了天道這邊。

白澤,是天道眷顧的化身。

白澤選擇了誰,這天道所認定的君主便是誰。這規矩自上古便有,否則也不可能在川彌掀起這麼大的浪濤來。

天道都站在了仙帝那邊,那他們這些魔修可又該如何是好?

思及此,眾人面面相覷,心思卻是活絡起來。

那些魔修的想法自然是不會多乎巫邢的意料的,在暗自通知之前站在主座邊上那人近期注意手下之人動靜之後,巫邢便帶著幾個隨行的手下直接破碎虛空,一頭紮進了鬼界。

他此行並不是想去見見那個一直僅以符篆通信交流的血怨。

而是為了青岩想要的水鏡鬼花。

雖然找道那個叫血烏的血怨,直接問他要會方便上不少,但在能夠徹底掌握主動之前,巫邢還是不打算去見這個聊了許久的筆友。

畢竟有種人,話說得很好聽,但真正需要他付諸實踐的時候便成了另一幅模樣。

如今川彌的情況亂七八糟,巫邢是不願意再讓鬼界插上一腳給自己找不痛快了,若是真正能借著那支白玉骨笛的光與一直偏頗上鴻天界的鬼界交好還好,但那血烏只是想放長線釣大魚,巫邢沒道理乖乖咬鉤,白白把自己送上去。

水鏡鬼花即便是在鬼界也是極少的。

但早在青岩提過水鏡鬼花之時,巫邢便讓鬼界之中的釘子去尋了,如今正縫水鏡鬼花成熟之時,不只是巫邢想要,那些修為有成卻始終沒有契機尋得肉體重返人間的鬼修,卻也是等著這個時候來采得水鏡鬼花的果實的。

有了這個,他們便能重塑肉體,一舉破了鬼界幽暗的虛空,重回人間,更甚者還能直接飛升至上鴻天界。

所以有水鏡鬼花的地方並不是什麼大秘密,只需要多加打聽便能知道哪些地方有。

巫邢帶人入了鬼界,略微確認了一下方向,便向一個地方直飛而去。

鬼界素來少有外人進入,鬼修們也相當看不慣在鬼界行走的生靈,久而久之便養出了一股排外的風氣。

巫邢這一次並不是來拜訪鬼界之主的,亦不是來給自己找不自在的。

他心念著快些奪了果實回去送予青岩,自然是沒有往鬼界那些城鎮飛,而是直接去了距離最近的一個有水鏡鬼花的地點。

這裡距離最近的城鎮極遠,若是想要到達城鎮,合體期的修者全力也得飛上三個時辰。

但即便如此,水鏡鬼花巨大的誘惑力讓這片區域附近充滿了身上鬼氣森森的鬼修。

巫邢對此並不意外。

鬼修沒有天劫,他們飛升唯一的阻礙便是肉身。

而肉身有很多種塑造方法,水鏡鬼花的果實無疑是最快的一種。

於是想要撿便宜的人自然也不少。

巫邢揮了揮手,緊緊跟在他背後的幾個魔修身形一閃,便消失在幽暗陰森的鬼界天空之下。

他知道自己打破空間來到鬼界這事瞞不了多久,鬼界之主一貫不喜歡粗暴的來訪,但顯然從投拜帖到被邀請然後打開空間迎接他們進入這段時間並不會短。

巫邢趕時間。

水鏡鬼花的果實從成熟到整株枯萎不過短短一個時辰的時間,這一個時辰之內若是不將其採摘下來,水鏡鬼花便枯萎了。

再要長成,就得等到百年之後了。

巫邢知道青岩還有些不適應修者的時間習慣,要他等一百年,是根本不可能的。

而且青岩真正沉下心來修煉的度很快,只要心境跟上了,修為根本就不用擔心漲不上來。

但心境卻不是說突破便能突破的,為了道心穩固,修為與心境持平了,修者們便會停下修煉,去外邊走走看看,以求得突破的契機。

青岩便也是這種很普遍的方式。

出竅初期,這已經是青岩現在能達到的極限了。

只要心境不突破,青岩根本就不會再有一入定便是十幾年的事情。

百年,青岩是絕對不會等的。

即便他願意等,鬼界之中那只血怨也不一定就願意陪他等了。

巫邢輕嘖了一聲,覺得自己真是相當體貼的一個人。

魔修們離去的意思自然不言而喻。

他們去給自家尊者大人清場子了,清完之後將周圍都堵死,守著水鏡鬼花就等著它近幾日結果摘取下來,然後離開這個鬼氣森森,讓人寒意從心底直冒的地方。

水鏡鬼花一株花開七朵,果實一般在兩到四個之間。

靈物自然是有靈的,不會乖乖任你採摘,除卻將自己偽裝成一顆野草以換得安穩的生存之地以外,水鏡鬼花成熟長出果實的時候,會放出香甜的氣息,讓周圍所有身具神魂的生靈和亡魂都陷入幻境之中。

屏息也沒用,花香直入神魂,即便是巫邢這種等級,也中招中得妥妥兒的。

但心性堅定修為高強肯定是有其過人之處的,掙脫幻境靠的便是堅定的心智。

就像面對簡單的迷魂之術一般。

修為較低的人容易受影響,但修為高些的,便全然不懼了。

巫邢對於自己自然是相當有自信的。

事實上他也沒想錯,正當那些魔修將最後一個不願意離開也不願意屈服於他們的的鬼修斬殺的時候,他們眼前所見的景色便是驟然一變。

那幻境針對的人不同,他們所看到的景象自然也是不同的。

巫邢在水鏡鬼花的區域裡略微一恍神,再凝神時卻愣住了。

他看到了之前他心心念念的青岩,此刻正坐在桌邊無聊的挑著燈芯。

以及……他目光一轉,看著那個跟他如出一轍的人,在看到對方那對淺紫色的獸瞳時眯了眯眼。

對方似乎也看到了他,微微勾唇譏諷的笑了笑,轉身彎腰擁住了那一身黑袍,將自己儀容打理得妥妥帖帖的人。

青岩像是被嚇到了,手中挑著燈芯的木簽落在桌上出清脆的碰撞聲。

他偏頭看向擁住他的人,眉頭一皺之後又鬆開,嘴唇微動,似乎嘟噥了一句什麼,以巫邢的耳力竟然沒聽見。

而那個與魔身一模一樣的人卻是輕笑起來,抬手將青岩束起的頭散開,手撫上他的後脖頸摩挲了一陣,湊近了被他擁著的人,然後將唇印上了青岩的。

巫邢清楚的看到被吻住的人並沒有表現出什麼不自然,他順從的微微仰起臉迎上那人的親吻,手也擁住了那人的腰。

淺紫色的獸瞳掃了巫邢這邊一眼,吻得更深了一些。

巫邢甚至能看到兩人交纏的舌。

那人並不滿足於此,他手伸向青岩的腰帶,略微動作了幾下便拆下來,然後褪去了青岩那一襲黑色的外袍。

他鬆開青岩的唇,咬了咬他的下巴,最後開始舔.弄起他的喉結。

內襯鬆鬆垮垮的掛在身上,青岩略微仰起頭,嘴唇微張,看起來像是在喘息。

而就如他所見的,青岩並沒有任何掙扎。

全然一副任君採擷的模樣。

巫邢看著那人在青岩內襯底下遊走的手,最終看到這人將青岩扒了個乾淨,壓倒在床榻之上,原本冷淡的面色歘的一下黑了下來。

下一瞬間,幻境碎了個乾淨。

巫邢看著不遠處結了果的水鏡鬼花,深吸口氣,手中一翻出現了一個玉盒,他面色略微有些陰沉,動作卻相當俐落,直接將整束植株全都拔了,放進了玉盒之中。

周圍的下屬都還在幻境之中尚未醒過來,巫邢神識放開查看了一遍確定周圍沒人之後,當下便席地而坐,五心朝天開始打起坐來。

即便他並不需要以打坐來修煉,但他內心被那幻境喚起的灼熱卻需要好好的靜一靜。

然後他應該思考一下,為什麼會有那樣的幻境,以及為什麼他會對那樣的場面升起久未動過的□之心。

答案其實顯而易見,但巫邢卻不太願意相信。

下腹的燥熱很快便平息了下去,巫邢看著手中的玉盒,眉頭擰起來皺出幾道明顯的褶皺。

魔宮。

青岩給鄒安再一次佈置了任務之後,起身從藥園裡離開了。

自從他來後,鄒安幾乎將藥園當成了家一般,極少回巫邢特意給這個珍貴的醫者佈置的宮殿之中,反倒是在藥園裡簡陋的小屋中自得其樂。

青岩對於吃穿用度也沒有什麼太高的要求,但既然有能夠享受到的福利,青岩倒是頗願意享受的。

不用白不用,他總是委屈自己,如今讓自己從物質上過得舒服一點也沒有什麼錯誤。

青岩掐指算了算時間,覺差不多又該是給東方景明查一查身體的時候了,便轉向了東方景明睡著的房間,向守在門口的兩個侍女微微頷,便推門而入。

東方景明面色紅潤了不少,全然不像一個重傷之人該有的面色。

自然,這跟青岩這些天來給他的細心調養脫不了干係,但即便面色再健康,床上這人也一直沒有睜開眼睛。

說實話,青岩有點兒著急了。

時間多過一刻,變數便多了一分,青岩所能掌控的東西不多,這些日子看過的書都已經堆成了小山,現在讓他在南6幾個勢力之間說說,他也是能夠指摘個事情出來說說的。

萬事俱備,就差東方景明醒過來了。

青岩大約能猜到巫邢想要他跟東方景明一同行動的緣由。

無非便是莊晨的身份,能夠讓打他主意的人掂量一二。但巫邢之前說的,莊歡跟莊晨已然鬧翻,帶上他唯一的用處大概就是拉莊家的仇恨,要是東方景明機靈,肯定還會給莊歡潑上幾盆污水。

畢竟按照青岩所想的,他是打算直接拜訪那幾個勢力的高層的,到時候從莊晨這人最終爆出莊歡的私密,難免被莊家壓迫著的幾個宗派不會動點什麼心思。

青岩托著下巴,手搭上東方景明的脈搏,毫不意外的現對方的脈搏有力而充滿生氣,健康得能殺死一頭牛。

可他就是不醒。

青岩很無奈,他脫掉了靴子爬上.床,將東方景明扶起來,擺了姿勢,兩人面對面盤膝而坐。

兩人雙手交握,青岩深吸口氣,深吸平穩下來。

丹田之內的元嬰歡叫一聲,自青岩天靈蓋蹦了出來,然後進入了東方景明體內。

青岩的肉身陡然間沉寂下去,呼吸轉作內息,幾乎化作了一具真正的屍體。

而東方景明體內,元嬰雙目緊閉,蜷縮在丹田之中,如同他的主人一般不願醒來。

青岩的元嬰小心的將自己元力渡給東方景明。

對方並沒有反抗,青岩動作也相當的嫺熟,顯然這樣做已經不是一次兩次的事了。

而巫邢一推開門,便看到青岩毫無生氣的軀殼,心中頓時一跳,瞬間涼了一半。

旋即他將視線轉向了東方景明,感受了一下對方身上的波動,神識掃過對方丹田之內的時候,面色頓時變得陰沉如墨。

青岩感覺到外面有人進來,神識探出現是幾日不見的巫邢,忙喚元嬰歸體,收了功從床上下來。

巫邢上下打量著青岩。

青岩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瞅了幾眼巫邢,覺得這人又開始莫名其妙了。

“你方才,在做什麼?”巫邢開口問道。

青岩想也不想:“給他療傷啊。”

“東方景明已經好了。”

“可是他沒醒。”青岩道。

巫邢不痛不癢的應了一聲,他又看了青岩好一陣,才道:“你可知,你方才的手法,可是只有雙修道侶才被允許做的。”

“……”啥?

看著青岩呆愣的模樣,巫邢莫名放下心來,“驅使元嬰進入他人丹田之內,與其交換元力,這是最為普遍的雙修之法。”

“……”你特麼肯定在逗我。

巫邢攤手,表示自己說的是真的。

青岩扭頭看了床上的東方景明一眼,覺得有點囧。

巫邢眯著眼仔仔細細的將青岩打量了一番,腦海中不由的閃過不久前在那並不多久的幻境之中見過的赤.裸身體。

青岩收回視線看向巫邢,卻被對方充滿侵.略意味的眼神嚇了一跳。

那模樣,似乎是想要將他活生生拆吃入腹一般。

71一副畫卷

見青岩面色有些怪異,巫邢便收回視線,將儲物戒中的玉盒翻出來給了青岩。

事畢,也不管青岩的疑惑,轉身便回去了自己的寢殿之內。

青岩瞅了幾眼巫邢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盒子。

入手的觸感冰涼光滑,盒面上刻著一頭騰雲的獸。青岩瞅著這頭獸,覺得似乎有些眼熟。

能夠做圖騰之用的通常都是神異之物,而能夠讓巫邢拿出手的自然不會是什麼籍籍無名的角色。

青岩感受著手中的冰涼,半晌反應過來,這不是廖曉嘯那熊孩子本體的模樣麼?

只是這圖騰與廖曉嘯平日裡賴皮嬉笑的模樣截然不同,還不是小奶狗的模樣,以至於青岩一時之間竟沒能認出來。

再者……青岩實在是沒有辦法把這肅穆正氣的圖騰與廖曉嘯聯繫起來。

事實上,傳說中的東西一旦到了現實之中,通常也就不過爾爾。

捲寶犬是上古極為鼎盛的一族,其鼎盛便是因著這一族天生便可順氣辟邪、百鬼不侵之故。

青岩這些日子通讀的卷宗為數不少,自然,也不像從前一般懵懂。

雖然相當同情如今全族覆沒只剩下一人的廖曉嘯,但青岩對於捲寶犬這一族覆滅的緣由,卻是相當同意當初閱讀卷宗之時看到的引語。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這一族奪天地之造化,氣運力壓上古諸族,更甚的為人逆天改命而不得天譴,天道自然是容不得他們。

而這一族嘗得苦果沒落之後,更是遭到了其他族類的捕殺。

捲寶犬,生者可鎮家宅平血光之災,死者亦可辟邪祛病,即便是放入墓地之中亦可鎮凶順風水,防止屍變或者墓主人死後被人下手,屍身不得安寧。

天道震怒不可小視,但還是留了一道生門。

廖曉嘯還活著,捲寶犬這一族便還有著繼續繁衍下去的希望。

可終究還是孤單了些,青岩自讀完那本書起,便猜到了廖曉嘯一直在各處古跡與墓地之中徘徊是為了什麼。

上古時大凶之勢極多,捲寶犬沒落之後便被各方大能分食,以圖大吉,最終隨著上古時代的結束銷聲匿跡。

而捲寶犬遺留下來的東西,十之八.九便被這些大能帶回了墓中或是封存於洞府之內。

之前玉骨的墓之所以塌陷,恐怕就是因為廖曉嘯將鎮住血怨的同族遺物拿走的緣故。

青岩收回摩挲著盒面的手,起身關上門。

他一點兒都不懷疑這裡邊肯定是相當珍貴的寶物,不然巫邢不會用這樣的玉盒裝著,畢竟有巫邢和廖曉嘯這層關係,這盒面上的捲寶犬圖騰自然意義更加不同一些。

青岩是相當信任巫邢的,同樣他也覺得巫邢對他抱有同樣的信任。

畢竟療傷期間,巫邢的命脈一直在他手上掐著,而這人自始至終便沒有任何拒絕他的元力進入體內的跡象。

既然對方如此信任他,青岩對於巫邢給的東西自然也沒有任何的防備。

他將手中的玉盒打開,霎時間,一股冰涼森寒的氣息直撲而至,帶著濃重的香甜氣味,轉瞬便是神思一頓,識海變得混沌起來。

青岩只覺得天旋地轉,強自凝神看去,玉盒之中安然的躺著三顆白色略微泛著藍光的果子,青岩一眼便認出來這是他心裡想了許久的水鏡鬼花的果實。

他自然是知道這東西有多難找的,他不過跟巫邢提了兩句,這才半月不到的時間,對方就給他弄來了三顆之多。

青岩有些怔愣,看著手中的玉盒一時之間不知道擺出怎樣的表情來。

這對他……未免也太上心太好了一些。

青岩本想用對方是為了萬花醫術與白澤之力來安慰自己,腦中卻不由的閃過方才巫邢的眼神,心中不禁一頓。

而就在他怔愣的時候,在玉盒之中那白色的果子突然閃出一抹異色,半息過後,青岩驚詫的看著一張猙獰的青黑鬼面嚎叫著直直向他撲來!

青岩尚未來得及作出什麼,那鬼面一口咬上了他的中指,瞬間,丹田之內的元嬰便感受到一股極為強勁的拉扯力量,似乎要硬生生將元嬰自他身體之內扯出來一般。

他駭然的看著玉盒之中的果實,拼命抵抗著這股拉扯之力,元力和神魂跟那股力量僵持著,額頭上因此而冒出了汗珠。

那鬼面死死的咬著他的手指,青岩渾身僵硬而緊繃,絲毫不敢分心去動它,生怕一個不慎便被這東西吞了去。

而令他更為驚懼的是,那股拉力並沒有隨著僵持的時間而減弱,反而越來越強,此消彼長之下,反倒是他的掙扎愈無力。

丹田之中的元嬰已然離開了原來盤坐著的位置,幾乎馬上就要被扯出來。

而青岩神思混沌,想要掙扎卻也無力可。

他迷迷糊糊的想起水鏡鬼花的習性,開花之後便以生靈神魂為食,香氣誘之而後吞噬。

可這已經結了果還離了根,為什麼還會有這樣的力量?

丹田之中白色幼嫩的元嬰拼命掙扎著,在將要離體的瞬間出一聲似哭非哭的尖叫,與著聲音一同響起的,還有一聲嘹亮的鳳鳴之聲。

原本死死咬著青岩的鬼面似乎被驚駭到,瞬間鬆口鑽回了玉盒之內,還順便將開著的盒蓋給闔上了。

被拉扯的元嬰瞬間歸了原位,青岩倒在床上大喘著氣,渾身都綿軟著,似乎連坐起來都十分困難。

玉盒還在一邊安靜的躺著,而青岩卻只想把它扔得遠遠的,最終卻因為無力而放棄了這個想法。

他粗略的內視了一遍,在安穩的在元嬰邊上溫養著的玉笛周圍轉了轉,沒有現什麼異常之後,又仔仔細細的檢查了一遍元嬰。

不過轉瞬,青岩所在的這座一向安靜寧和的偏殿之中,陡然間傳出了一聲巨響。

正殿。

巫邢正聽著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裡魔界生的事情。

大大小小亂七八糟的事情讓正殿之中的說話聲一直沒有斷,巫邢一邊聽著,一邊分出心來思索著其他的事情。

作為一個魔尊,他要思考的事情是相當多的,而在這個即將亂起來的天地之內,他所要思考的東西就更多了。

比如,他現在就在很認真的想著,過會兒要不要讓青岩給他做一份熗炒肉排解饞。

魔尊大人敲了敲桌面,把胡亂蹦躂的思想用力拽了回來,剛回過神就聽到下面正在言的人說得過於開心,以至於連他家坐騎生了幾個小崽子這種破事都在嚴肅正經的大殿上樂呵呵的分享了出來。

巫邢冷眼一掃,那人話語戛然而止,左右望瞭望其他人,現本來一臉閒散的同僚們早已經擺出了一副肅穆的模樣恭敬的垂著頭,那人瞅了瞅臺上已經沒有再神遊的尊者,神情一斂,恭敬的道了聲罪過,默默退回了佇列之中。

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這句話在這魔宮之中被實施得相當徹底。

“可還有其他事要說?”巫邢算了算時辰,懶洋洋道。

下屬們相互看看,最終一個女修站出來,施禮過後道:“尊者可知羽魔城之事?”

巫邢一挑眉,示意她說下去。

“羽魔城主前些日子得了一件至寶,問其來歷卻言道是夢中去遊了一圈神秘洞府,醒來便有了那寶物。”那女修道,這聽來極為虛假,但在他們實實在在的查過那城主最近的動作之後,卻的確找不出任何不對勁來。

巫邢似乎有了些興趣,問道:“是何寶物?”

“是一副畫卷。”那女修道,“內有天地,自成一界。”

巫邢眼一眯,敲打桌面的節奏略微急促了一些,吩咐道:“細細說來。”

“羽魔積弱,素來便被周圍三個城池壓迫,這番得了寶物自然沒能瞞過周圍三個城主,那三人便遣人去討要那畫卷,最終卻一去無回。”

“何等修為?”

“均已至地魔後期。”

魔修在大乘之後,便分人魔、地魔、天魔三個大階,再之後,便是巫邢這等被稱作尊者的了,縱觀整個魔界,不過三兩個而已。

地魔後期,即便是在魔宮之中,也不過十五之數,這羽魔城主自身修為也僅達天魔初期,同遣三個地魔後期之人去,怕是興了不應下就奪走的心思。

可惜失策,賠了夫人又折兵。

“三個地魔後期,輕易便被伏了?”

那女修頷,又補充道:“毫無還手之力。”

“憑著那畫卷?”

女修不說話,面上卻是默認了的模樣,她本身也就人魔中期的修為,能夠進到這魔宮,是因為她曾是某個小世界之中為巫邢打理人界事務之人,盡心盡力,最終成功飛升魔界,便被巫邢直接接入了魔宮之中。

這裡絕大部分人,都是如此。

地魔後期尚且毫無還手之力,他們即便是一群人紮堆去了,也只有給別人送菜的份兒。

所以原本聽聞這事準備前去瞧瞧的一群人,頓時歇了心思。

魔宮之中天魔修為的人不是沒有,但一個巴掌數得過來,他們一群人魔的小傢伙在鬧騰,怎麼鬧也鬧不動天魔期的大能,除非魔尊開口。

天魔期的人都惜命得很,想要他們隨隨便便去冒險是不可能的,所以她將事情告訴巫邢,動的便是這份心思。

雖然東西最終不會到她手上,但看看熱鬧總行的吧?

巫邢敲打桌面的動作頓了頓,不痛不癢的應了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便揮揮手讓她退下。

“可還有事?”巫邢又問道。

眾人抬頭瞅了他一眼,實在沒看出巫邢到底是決定動手還是放任自流。

他們對於那個畫卷很好奇啊,好奇得撓心抓肺的想要圍觀一下。

但是為了圍觀賠上性命就得不償失了,他們又瞅了巫邢一眼,最終只能閉上嘴,搖頭。

巫邢點頭,站起身,正準備揮退諸人,便聽見偏殿那聲巨響。

魔尊眉頭一皺,神識探過去,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攔住了。

這在魔宮之中——甚至整個魔界都是絕不可能生的事情。

但它確確實實的生了。

巫邢心中一沉,沒顧上正殿之中等著他表態的諸魔修,一甩袖直接沖向了偏殿。

議事的正殿距離青岩所居住的偏殿有那麼一段距離,但再多麼遠,對於巫邢而言都沒有什麼壓力。

正殿之中的魔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興致勃勃的跟上他們家尊者的腳步,準備去看熱鬧。

他到達的時候偏殿大門緊閉,聽不見裡邊一丁點兒動靜。

巫邢抬手想要推開偏殿的門,剛碰到門卻被一股大力掀開,甚至還將他推得後退了兩步。

魔尊大人背後原本嗡嗡討論著的聲音刹那間安靜下來。

巫邢面色一沉。

魔尊手中泛起紫黑色的魔元,他上前兩步再次用力一推,堅固的殿門出一聲呻.吟,應聲而倒。

“出去!”青岩有些驚慌的看著破門而入的巫邢,想要邁開步子進入側室躲避對方的目光,卻在邁出步子的瞬間倒在地上。

巫邢難得愣,他看著偏殿之中的那一片白色,半晌,眯了眯眼。

神獸白澤,通體雪白,長尾如糜,四蹄如鹿,背有雙翅,其面如羊,額生二角。

“青岩?”

“出去!”青岩抬頭瞪著他。

巫邢揮手布下禁制,雖然偏殿內的一切都已經被外面那群人瞧了個乾淨,但擺出一個態度還是必須有的。

他幾步走到青岩身邊,輕輕拍了拍對方的頭。

他道:“我現在……才有你真的是白澤的現實感。”

72二魂一魄

巫邢的感慨讓青岩心中愈的煩悶。

事實上他也很想回巫邢一句,到現在,他才有自己真的不是個人的現實感。

這聽起來實在是太虐了。

而悲劇的是,從人轉獸之後,他連最本能的走路都不知道應該怎麼做了。

“白澤的傳承呢?”巫邢看著他掙扎著又跪倒在地,目光在青岩身上逡巡,一邊問道。

通常這類神性的靈獸,甫一出生便會接受傳承,只是青岩情況有些特殊,以至於巫邢也有些摸不准。

青岩抬頭瞅著他,黑漆漆的眼裡透著顯而易見的茫然。

一看便知道這人十有八.九連靈獸的傳承都不知道。

巫邢本來對於這些事情的瞭解也並不是很多,但架不住他身邊有個一向口沒遮攔的廖曉嘯啊!

魔尊大人點了點青岩的眉心,後者馬上就知道了對方的意思,心念一轉便沉入了識海之中。

青岩化身的白澤安靜的趴伏在地上,眼睛闔著,身上皮毛滑亮,背部生出的雙翼因為主人的無力而耷拉著,散著極淺的輝光。

白澤現世,一脈相承。

這一族每一次出現都只有可憐的一個,而這大世界卻有五個,更不用說分成了許多小世界的人界。

白澤僅有一界可得之,而從巫邢所熟知的記載來看,人界之人得到白澤的次數屈指可數。

巫邢並沒有親眼見過上一代的白澤,但他聽聞過,上一代白澤是直接踏入仙界停留在仙帝身邊的,那時候他還不是仙帝門人,自然沒有見到上代白澤的運氣。

不過現在他看到了,而且這只白澤還會呆在他的身邊。

沒有什麼事能讓認清這個事實的巫邢更加高興了。

仙帝賢明而仁治,這是自始至終,絕大部分仙凡之人對立於五界頂端的那個人的認知,而白澤的降臨,則更加堅定了這些人的想法。

即便是如今的巫邢,也不得不承認仙帝治下的上鴻天界秩序井然,清明太平。

仙帝的手段很好——至少在統治上鴻天界的手段上是很好的,但在處理一些細小的矛盾上卻並不明智。

就比如巫邢與他那個大師兄之間的事情,仙帝未免偏頗的太過嚴重。

而令巫邢始終不明白的是,為什麼仙帝會跟他那個大師兄這樣的人勾搭上。

那個男人,除了面相頗佳之外,並沒有什麼突出之處。

天資、心性、修煉之上都不及巫邢十之一二,而巫邢除卻偶爾能夠受到仙帝一兩句話的提點,其餘便再沒被這個師父眷顧過。

巫邢揮揮手將青岩安置在床上,托著腮看著手指上戴著的戒指。

能入魔尊法眼的自然不會是什麼普通貨色,而巫邢一直貼身帶著的,就更加的極品了。

但除卻這只戒指本身的品級和作用之外,巫邢始終貼身帶著它還有一個理由——也是他現在始終被仙帝仇視著、並且想盡辦法引他回上鴻天界或者想辦法直面他的原因。

他那個大師兄還沒死透。

仙帝門人,再不濟也不至於如同普通仙人和修者一樣。

保命的手段肯定不止一個兩個,更惘論始終被仙帝所眷顧的那個男人了。

現在被巫邢困在這戒指之中的,是當初捏碎那個男人的元嬰之時卻始終頑強生存下來的二魂一魄。

也是仙帝最想要奪回去的東西。

以他的手段來說,想要憑藉二魂一魄重新聚攏凝成一個完整的魂魄使人複生並不多難,只是這種事有違天道,肯定是要折損他的氣運的。

但即便這種有違天和的事情,仙帝做出來了,別人也只會說他用情至深,不惜與天道相抗。

巫邢嗤笑了一聲,視線一轉,看著趴在床上,動作十分彆扭的白澤,心中略微有些觸動。

可瞅了半晌,魔尊最後卻依舊什麼作為都沒有,而是沉默的離開了偏殿。

門外,眾魔修之中不乏見識廣博的,白澤這種神獸,雖然稱不上多熟悉,看過之後認出來卻並不困難。

“那……似乎是白澤。”有一人點出,語氣中卻隱隱有著一絲不確定。

白澤,自上古還未分出五界之時便已有了白澤的存在,當時人、妖、仙、魔、鬼都是在同一天地之下行走的,而這其間,白澤現世數次,落足之處人、妖、仙、鬼之地皆有,卻從未踏入過魔之一族半步。

自古以來,從最原始的魔族到如今的魔修,便極少有見過白澤真身的。

更不用說白澤會出現在魔界了,這在所有魔修眼中都是極為不現實的事情。

那魔修說完這句話之後,抬頭看著同僚們投過來的目光,同樣不太敢斷言。

白澤在魔界!

還出現在了魔尊身邊!

這個消息就像九天之上突兀劈下來的雷劫一般讓人措手不及,他們甚至懷疑其中的真實性。

正在魔修們議論紛紛之時,一個侍女急匆匆的趕過來,卻被站在偏殿之外的一干高層嚇了一跳。

侍女恭敬的彎腰垂行過禮之後,道出了自己前來的目的。

“尊者大人吩咐,若是那莊晨醒了,便即刻稟報。”

她話音剛落,緊閉的殿門便被推開,巫邢自裡面走了出來。

他腳步一頓,身後的門再一次闔上阻絕了諸人的視線。

巫邢看了一圈,果不其然瞧見了這些下屬眼中難以掩飾的好奇,眉頭略微皺了皺,道:“今日之事,不得外傳。”

他知道這命令有可能根本就不會起什麼作用,別人能在他已經視作傀儡的低等僕從之中插釘子,這些屬下自然也不一定全是忠心耿耿的。

就算不是他界的釘子,想要一個一步步爬上來的魔修真的有“忠心”二字,巫邢自然不會有這樣天真的想法。

於是這命令下過之後,他便不再多說,揮退那前來稟報的侍女,逕自向東方景明呆著的房內走去。

眾魔修面面相覷。

“裡邊當真是白澤?”有人問之前出聲那人,“若真是白澤,尊者大人為何讓我們保密?”

那人一攤手,一副無賴的模樣,“我猜的。”

魔修們翻了個白眼,又有人道:“仙帝先前降神人界的川彌,言道白澤在川彌莊家之內,那莊家當代家主的弟弟便是在那邊躺著的莊晨。”

仙帝。

即便是在魔修眼中,仙帝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來的話也是相當有可信度的。

畢竟作為正派,仙帝不會如此堂而皇之的欺騙眾人。

“也是,若當真是白澤,這偏殿早該紫氣沖霄了才是。”

眾人似乎頗為認同這人的話,紛紛頷,只是目光時不時在偏殿門上打個轉。

以他們的眼力,自然馬上就看出這偏殿被巫邢下了禁制。

這殿中,住的可是東方青岩這個最近在魔宮之中聲勢頗強的人,外頭傳聞還是飛升多年的醫聖傳人。

可方才他們親眼所見卻做不得假,這東方青岩,若不是什麼靈獸,那便是妖獸了。

這頓時讓許多看青岩不順眼的魔修略微放下了一些心思。

魔界之人對羸弱的醫者和對能化作人形的妖獸,態度可是截然不同的。

畢竟妖獸比之戰鬥力低下的醫者來說,從根本上就要強悍不少,而身為醫者的妖獸比人類的醫者還要屈指可數,但這個群體的戰鬥力卻是相當強悍的。

妖魔二界同樣相當的奉行強者為尊這個道理,即便是相當牛叉的醫者,沒有戰鬥力的情況下也得不到什麼尊敬。

醫聖東方宇軒之所以能讓五界之人交口稱讚,也有因其戰力頗佳,全然不輸道修的緣故在。

他們所猜測的人,此刻正安靜的沉浸在識海之中,對著已經與先前截然不同的識海著楞。

而此時,巫邢看著從床上坐起來,臉上還帶著虛偽笑容的東方景明,輕輕敲了敲桌面。

東方景明抬起頭瞅了他一眼,一怔,似乎對看到巫邢頗為驚詫。

“怎麼,你以為莊歡還會放了你不成?”巫邢嗤了一聲,“你到底還是輸給他了。”

盯著莊晨殼子的東方景明咧了咧嘴,一邊檢查著自己身體的情況,一邊道:“也不算輸得很徹底。”

巫邢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

“我去了莊家之後,已經將他少主的身份壓下去了不少。”少主的身份所能代表的權力是很多的,東方景明道,“倒是讓我知道了不少秘辛。”

莊家的家主只能有一個,這世家之內的爭奪頗為嚴峻,一人上位之後所能接觸到的東西實在太多,一旦他翻船了,為了避免其升起魚死網破的心思,自然是要將知曉不少秘密的人格殺。

“莊歡做得最錯誤的決定,就是沒有當場殺了我,還想利用我引出那個運道之術力壓莊家,為我逆天改命的高人。”東方景明笑了兩聲,“可惜我一直在他身邊,他就是不知道。”

巫邢對這些興趣不大,他端起了桌上冒著熱氣的茶盞,似有些漫不經心的問道:“你說了多少東西出去?”

東方景明沉默了一陣,神色瞧起來像是在思忖。

半晌,他道:“說了挺多。”

巫邢挑眉看他。

東方景明齜牙咧嘴的摸了摸自己之前被鐵鉤穿透的琵琶骨,不自禁的打了個哆嗦,即便如今被救下了,當初的疼痛還是讓他心有餘悸。

他抬頭看著巫邢,仔細的打量著對方的神色,實在沒有看出什麼來,才如實的答道:“比如青岩是萬花弟子,還身為白澤……這事。”

聞言,巫邢將還沒來得及送入口中茶盞放下,暗紅色的眼睛盯著東方景明,神色莫測。

73安靜蟄伏

東方景明看著巫邢的模樣,心裡一緊。

他記得巫邢先前是一點兒都不介意這些消息透露出去的,所以在被關押在莊家地牢之時,他沒怎麼猶豫就裝上了軟腿蝦直接告訴了莊歡。

可瞧著巫邢這般模樣,似乎又相當在意。

東方景明一時無言,只得硬著頭皮等著巫邢接話。

這也不能怪東方景明,畢竟是巫邢一直沒太重視這個插在莊家的釘子,多是這人主動遞送情報過來,而巫邢回應的次數少得可憐。

相比之下,反倒是廖曉嘯跟東方景明之間的聯繫要稍微多一些。

而廖曉嘯又並沒有跟著巫邢回魔界,自然也沒辦法告訴他,這位魔尊大人態度的轉變。

巫邢這莫名的壓迫對東方景明來說簡直就是一場無妄之災。

而巫邢卻是想到了更多。

莊歡知道白澤之身是誰了,說明什麼?

說明仙帝也清楚了。

不管是莊歡在知道青岩是白澤之後想辦法通知了仙帝,還是仙帝在降神之後得知了青岩的存在,對於雙方來說,結果都是一樣的。

仙帝作為上一代白澤選中的人,新的白澤出現了,他不可能放過再一次鞏固他地位的機會。

更惘論青岩如今身在魔界了。

這個事實一旦被外界知道了,跟狠狠的自扇兩個巴掌沒有區別。

所以仙帝才會趁著巫邢沒有對外界表態的機會,通過莊歡對外界宣佈白澤降臨在了莊家。

莊家,這個世家跟仙帝的淵源也非同一般。

而莊歡,身上更是流淌著仙帝的血液。這個人,是真正的仙帝後裔。

巫邢看著手裡的茶盞,半晌,抬頭看向東方景明,道:“繼續說。”

東方景明卻搖搖頭道:“沒有說更多有價值的了。”

事實上,對於如今這數千年後的世界,東方景明能透露出去的事情實在少得可憐,而他所處的那個年代的事情,說出去了也沒什麼價值。

再者,什麼事都是得留上一線的,秘密都說出去了,他東方景明如今還會有命在嗎?

“恩。”巫邢卻並沒有為難他的意思,只是點了點頭,又問道:“收穫呢?”

東方景明見狀,終是松了口氣,高高吊起的心放下了一半,“關於莊歡的……不多,但是莊家的一些事情倒是知道了不少。”

東方景明細細說著他得知的事情,巫邢原本輕輕皺起的眉頭卻是隨著他說出來的消息鬆開了不少。

“很有用。”巫邢道:“待青岩結束了傳承,你便隨他去川彌走上一遭。”

東方景明所透露的,恰巧便是當初囚禁崇光王朝初代國君之時所參與進去的宗派。

這種不光彩,甚至是逆天而行的事情,各宗派都遮得死死的,但作為始作俑者以及最終出手定下局面的莊家,卻是非得將這些宗派記得死死的,並且將他們與自己緊緊的綁在一條繩上不可。

關於這些宗派的把柄和某些隱秘之事,莊家自然是竭盡所能的掘,並將之牢牢的制約在手中。

而青岩最需要的情報,恰巧便是這些。

有了這些情報,青岩再要找切入川彌諸勢力之中的藉口和挑選所要扶植起來的宗派之時,篩選起來就簡單了許多。

瞌睡了就有人送枕頭,巫邢也不得不感慨一句青岩的幸運。

巫邢並沒有說更多,東方景明雖然疑惑,卻還是點了點頭。

壓下巫邢對他之前奪舍的幫助不談,如今他是結結實實的受了其一個天大的恩惠。

一命之恩,這最難還清的債,東方景明最終還是不可避免的背上了。

東方景明輕輕拍了拍自己的頭,覺得這個結果也許不算壞。

現在坐在房中的那人,可是能夠讓白澤停下腳步的一方尊者。

而且作為魔界之尊留下了白澤,光這一件事,就是前無古人之舉,自這世間有白澤的記載以來,便是獨一份兒的。

巫邢這邊方才放下了對青岩抱著的一些擔憂,終於將似乎被遺忘了的廖曉嘯之事提了起來。

先前沒想明白仙帝為什麼會直接對廖曉嘯動手,這可是直接得罪了妖界的事情!

如今他明白了。

說來說去,還是因為白澤的關係。

妖魔兩界自古以來便是同仇敵愾,一致針對人與仙的,跟中立並且更加偏向人仙兩界的鬼界不同,妖魔與人仙之間的矛盾尖銳而直白,絲毫沒有緩解的可能。

仙帝之前追殺巫邢,便始終受到妖界阻撓而不得親自下界,只能坐在上鴻天界氣得牙癢。

但是他也不會直接跟妖界撕破臉。

對如今僅剩下一隻的捲寶犬出手,跟直接對妖界宣戰沒什麼兩樣。

仙帝一貫強勢,但那也得建立在有所依仗的前提下。

曾經他是依靠自己的實力,後來又有天道白澤降福,一時之間如日中天,其氣勢稱得上直接橫掃了整個五界,無人能及。

霎時間,五界清平,一派祥和之勢。

但後來,白澤功德圓滿,自然是要回歸天道的,沒了天道特殊的恩賜,後方又有幾界英豪直追而上,仙帝自然是收斂了一身氣勢,與幾界勢力制衡起來。

其在上鴻天界的地位卻是絲毫沒有受過動搖的。

而如今不同了,他向外界宣佈了白澤在莊家之內,而莊家如今的家主卻是他的直系子孫。若真要算起來,這莊家通過白澤所受的天道恩澤,的的確確是會影響到仙帝那邊的。

而對廖曉嘯動手,便是仙帝對五界出的一個信號。

五界之中,上鴻天界為主的格局絕不會改變!

上五千年,白澤選擇的是他,這五千年,白澤依舊是選擇的他!

他安靜的在上鴻天界呆了這麼多年,如今又該是敲打敲打其餘四界的時候了!

巫邢冷笑一聲,仙帝不可能不知道青岩跟他之間有著一些牽扯。

降神到莊歡身上,莊歡內心再怎麼隱秘的心思,在降神的仙帝面前也無所遁形。

巫邢幾乎已經猜到仙帝當時的思路了——以他的性格,本來應該得到白澤之後便大肆宣揚的。而憋著不說,肯定是有著什麼原因。

而且是不太好解決的原因。

所以仙帝先制人,直接把巫邢解決了那個原因之後會走的路給堵死。

若是之後巫邢帶著白澤出現,面臨的會是什麼呢?

魔尊巫邢,在叛離師門弑殺長兄之後,又與恩師爭奪天道恩澤。

大逆不道!

巫邢嘖嘖了兩聲,覺得不能就這麼讓仙帝安安穩穩的實施他的計畫。

打臉這行為吧,還是得等事情鬧大了,當著所有人的面狠狠的扇過去才是最響亮的。

魔尊手一翻掏出了數張符紙,在上邊粗略寫了幾筆。

看著淡藍色的火焰躍動著將符紙吞噬乾淨,巫邢將手中涼透了的茶水一飲而盡,拍了拍東方景明的肩膀,轉身離開了房間。

青岩所在的偏殿。

原本姿勢彆扭的白澤已然站了起來,姿態與動作流暢而自然,沒有絲毫之前的僵硬之感。

青岩背後的翅膀被收了起來,如今光滑的背部瞧不見一絲瑕疵。

他抬起步子躍下柔軟的床鋪,來回走了幾步,確定除了視角之外並沒有不適之後,便抬頭看向西方,黑漆漆的眼中顯出焦慮的色彩。

的確,他見到了白澤的傳承。

但傳承並不完整,還缺少了極為重要的一環。

白澤的傳承,除卻其本身的天賦和本能以外,還有歷代白澤的記憶與天道所包含的一些秘密。

青岩所缺少的,恰恰便是屬於天道的秘密。

從傳承之中,他現歷代白澤的記憶大多都不怎麼詳盡,這是相當正常的事情,除卻當代生的十分重要的事之外,很多小細節都是模糊不清的。

但傳承不完整的事情非常少,到了他這裡,出現這樣的情況更是近乎沒有,即便想要追尋前代的行動以求得結果,也沒有辦法找到跟他差不多的先例。

可是他並不多麼擔心。

白澤被稱作天道的寵兒,並不是隨便開玩笑的。

就如同巫邢所想的那樣,瞌睡了就有人送枕頭,他這邊才剛現傳承不完整,天道就提醒他缺失的那部分在哪兒了。

就在魔界之中。

但是,那傳承……似乎被人動了。

青岩很著急。

白澤之所以能夠明確而精准的找到這世間值得輔佐的明君,這跟天道的指示是分不開的。

但天道不可能只盯著白澤一個,細心的告訴他應該怎麼做,哪個人才是正確的,如今的大局又是如何,運道的走向應該怎麼樣才是最順的。

這些東西,都在那遺失的傳承之中,需要白澤去慢慢的參悟。

但是那玩意兒被人動了啊!!

青岩簡直拙計死了。

這就跟最至關重要的機密外泄一樣一樣的,但青岩又沒那能力直接沖出去把傳承給搶回來。

他就連魔宮之外那層瘴氣都沒辦法安然通過。

青岩覺得自己天賦實在是有限得很,體現得更直接的一點,就是青岩之前努力想要變回人形,最終卻失敗了。

原因?

對於白澤來說,變成人形是本能,但是對於尤其在意這個事情的青岩來說,這是要學習的。

走路之類的倒是手到拈來,但是飛行和化形對青岩來說就有相當大的壓力了。

越著急就越學不好,青岩也懂這個道理,於是乾脆就放下了心思,將最基本的掌握熟練了。

青岩著急的在殿內踱著步,四蹄落在地面出清脆的噠噠聲。

巫邢在給妖界幾個大佬傳了信之後,神識便掃了過來,並沒有受到任何阻攔,便直直的看到了已經醒過來的青岩。

魔尊頗為詫異的挑眉:傳承竟然這麼快就結束了?

不過這顯然不是巫邢觀察的重點。

青岩的焦躁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巫邢自然不會看漏。

他身形一閃,直接出現在大殿之內,視線在青岩身上打著轉,見對方似乎並沒有覺他的到來,便開口問道:“怎麼了?”

青岩抬頭看向來人,愣了一會兒之後,撒開蹄子奔了過去,目光中飽含感動。

他覺得,沒有誰能比此刻的巫邢更帥了。

74模糊不堪

傳承缺失了極為重要的一部分,這種事情巫邢當然相當的重視。

尤其是在確定缺少了這些之後,青岩無法成功獲得白澤該有的能力之後,他就更為在意這個了。

青岩仰頭用不太習慣的視角仰頭看著巫邢,腳下蹄子踏了踏地面,道:“在西方。”

巫邢應了一聲,似是思索了一陣,而後微微挑了挑眉,問道:“那傳承……莫不是一張畫卷?”

青岩愣了愣,搖搖頭言道不知。

從傳承之中得來的記憶並沒有告訴青岩,那被遺失的部分是什麼模樣。

因為從來沒有生過這種事情,天道的秘密一向是被掩藏得最好的一部分,這一次莫名其妙的遺失對於身為白澤的青岩而言,簡直就是不可饒恕的罪過。

要知道,那份傳承雖然是天道賜予白澤一族的,卻不是只有白澤才能觸碰。

其內裡飽含的天道軌跡,會讓得到那份傳承之物的人獲益頗深。

而將天道恩澤遺失的青岩,幾乎稱得上是白澤一族的罪人了。

青岩不想當這個罪人,他得拿回傳承。不僅如此,他還想像歷代白澤一樣將之獨佔。

“巫邢。”青岩跟著巫邢走出殿門,喊住對方,略微猶豫過後,垂下眼道:“若是得了傳承的那人不多麼重要……我想……”

話沒說完,青岩卻將接下來的話咽了下去,這種事情他到底還是沒有辦法理直氣壯的作出要求。

倒是巫邢回頭看了身邊的白澤一眼,目光中閃過一抹訝異,卻沒現出什麼不贊同的模樣,反而頷應道:“我會處理掉的。”

青岩低低的應了一聲,對於巫邢會答應他這個要求並不多麼意外。

事實上不止這件事情,青岩所主動提出的要求,巫邢拒絕的次數屈指可數,這也是青岩始終沒辦法堅定的跟這個人劃清界限的原因之一。

畢竟想要拒絕一個始終對自己幫助有加的人,實在是件相當困難的事情。

只是就這件事而言,他覺得無妄之災這四個字,安在那個得了傳承的人身上真實再適合不過了。

“不用擔心。”巫邢安撫道,“若是我沒猜錯的話,得到傳承的那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而將作惡多端的人除掉,這叫順應天意,替天行道。

噱頭還是十足的。

巫邢完全把自己身為萬惡之、魔界之尊的事實拋諸腦後,一副全然忘卻了的模樣。

黑豹蹲在殿外慵懶的甩著尾巴,見巫邢出來,便起身抻了個懶腰,然後視線落到其身邊那抹白色之後,動作戛然而止,停留在一個極為僵硬的動作上。

豹子抬頭看看巫邢,又瞅了瞅只要是妖界之中稍微有點地位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什麼種族的白澤,半晌沒個動靜。

連平時總是不停的咕嚕聲都沒了。

直到巫邢一腳踹上了他因為抻懶腰而高高翹起的臀部,才反應過來。

巫邢看了一眼死死盯著青岩不放的豹子,開口道:“去羽魔城。”

在知道青岩絕大部分應該掌握的天賦都沒有成功消化時,巫邢就直接將豹子喊過來當做交通工具,從這一點上看,其實魔尊大人還是相當體貼的。

當然,這只針對青岩。

而青岩此刻被黑豹盯得渾身不自在,他在化形成為白澤之後相當的不習慣——因為沒有衣物的遮蔽,總是讓他感覺自己在裸奔。

之前趴在地上被巫邢看了個遍已經很羞恥了,再被豹子這麼死死盯著,實在尷尬得要命。

所以在感覺到黑豹對他有那麼一股子怪異的敬畏時,青岩毫不客氣的一蹄子呼了上去。

正中黑豹的面門。

被揍了一蹄子的黑豹回過神,兩隻爪子揉了揉被踢到的臉,並沒有生氣,而是又瞅了青岩好一陣。

直到青岩再一次覺得蹄子癢癢,才甩了甩尾巴化作大雕,馱著巫邢和青岩兩個,展開雙翼,扶搖直上。

豹子雖然隱約從巫邢那裡聽到過青岩就是白澤的事情,但一直沒有太相信。

白澤對於妖獸的意義不僅僅是其他四界所在意的那樣,對於妖界的那些人而言,白澤橫豎脫不去一個“獸”字,說來說去,也該算是妖這一族的才是。

而事實上也的確如此,白澤的氣息很獨特,但在對氣息極為敏感的妖獸與靈獸面前,是無論如何也遮掩不住的。

而在與青岩相處的時間內,豹子沒有嗅到白澤的氣息。

之前,青岩是完完全全的,人類的氣味。

雖然跟妖界斷絕聯繫已經很多年了,但黑豹覺得這種情況,還是得給妖界那群人說說才好。

豹子的心思,青岩和巫邢都沒有太過在意。

相比之下,青岩更想知道的是,巫邢為什麼能夠明白的說出此行的目的地。

即便是能夠感覺到傳承所在的地方的他,也只能說出西方兩個字而已。

巫邢對於青岩的疑問並沒有隱瞞,他坦然答道:“先前有人上報,言道羽魔城主得了寶物,實力大增,恰巧那羽魔城所在便在西方。若那物並非傳承,我倒也想去瞧瞧到底是何物。”

言罷,還未等青岩說些什麼,巫邢又道,“東方景明醒了。”

“啊……”青岩原本想說的話咽了回去,神思瞬間有些恍惚。

巫邢覺出不對,偏頭瞧了他一陣,低聲問詢了幾句。

青岩搖搖頭示意無事,腦中卻在追逐之前一閃而逝的靈光。

東方景明這四個字,似乎推開了傳承記憶之中被他忽略了一扇門。

那是上一代白澤的記憶。

可站在門口看過去,卻是模糊朦朧的一片,看不清門內到底該是如何的景象。

不該這樣。

青岩想,若是能被傳承下來的記憶,應該是件大事才對,而若是大事,絕不該如此模糊。

要知道,上一代白澤現世的日子,恰巧有一段時間是于穀主在川彌與上鴻天界行走的時間是重合的。

這段記憶對於青岩來書尤為重要。

可是看不清楚,不僅如此,若不是巫邢提到東方景明的名字,他甚至不會想起去翻看上一代白澤的記憶。

只是粗略掃過傳承的青岩在覺這樣的情況,馬上仔仔細細的將上一代白澤傳承下來的記憶挑了出來,卻現,絕大部分記憶都如同這一部分一樣,擺在眼前卻被濃霧遮蔽,模糊不清。

這樣的事實,讓青岩再一次感受到了濃濃的挫敗。

接受傳承之前,他什麼都不知道。而接受了傳承之後,該知道的他依舊不清不楚。

他低頭看著下方飛掠過的黑色土地,吹在身上的寒風讓他生生打了個寒噤,似乎冷到了骨子裡。

巫邢並不知道青岩突然之間情緒低落是怎麼回事,看得出對方似乎並不願意將事情說出來,他微微張了張嘴,似乎想要安撫一下青岩,卻呆愣了半晌,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因為不知道應該從何說起。

巫邢看了青岩半晌,最終默默把那份想要安慰這人的心思挖了個坑埋了。

直到羽魔城進入了視線之內,巫邢才開口提醒了一句。

青岩抬頭看了一眼視線盡頭地平線上出現的一點痕跡,深吸了口氣,提起了精神。

事情總該一件一件的來,只是苦惱和埋怨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的。

羽魔城,有一段時間在魔界十分出名。

這座城池的城主是上古魔族的後裔,原本已經沒落的血脈到了他這一代似乎有了起色,這人想盡辦法將自己血脈之中的雜質剔除,原本會導致嚴重惡果的行為,卻幸運的成功了。

這座城池的城主,在成功經歷過天劫之後,血脈之中潛藏的魔族之血覺醒了,以其天賦之力橫掃前代城主,最後一舉登上了城主之位,直至如今。

原本這樣的血脈該是有能力衝擊魔尊之位才是,可遺憾的是,這人的天賦似乎極其有限,屢次挑戰其他城主失敗,導致他最終一蹶不振,儼然成了魔界諸城主之中的笑柄。

而這一次他又莫名得了神兵相助,直接拿下三個地魔期的城主心腹,其運氣倒真是相當的遭人嫉恨,與其交惡的一些城主在嫉恨之外,又擔心重蹈了羽魔城前代城主的覆轍,只好潛伏壓抑著,暗暗關注著這座城池。

關注並不是沒有回報的,在巫邢出現在羽魔城範圍內的第一時間,那些城主便紛紛搓著手準備看熱鬧了。

不僅如此,更有甚者直接摩拳擦掌,準備在羽魔城城主隕落之後過去分一杯羹。

他們十分肯定的認為,魔界的尊者大人,會跟這個在魔界之中始終佔據著一絲話題的魔族後裔死掐一場。

而單就修為而言,羽魔勝出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其他城池的城主都已經知道了魔尊的到來,羽魔城主自然也收到了這個消息。

這位魔族的後裔看著懸掛在書房之內展開的畫卷,目光陰鷙。

畫卷上繪著壯麗的山河,而凝神看去,山河之內似乎又能看見巍峨的城池與熙攘的行人,行人面上的表情惟妙惟肖。

而山河之上,更有無數靈獸在奔騰和休憩。

他在得到這張畫卷之時,便馬上滴了血,卻始終沒有成為這張畫卷的主人。

僅僅只是能夠催動這張畫卷作出一瞬間的反應罷了。

而那一瞬間,卻讓他不費吹灰之力的拿下了三個地魔期的魔修。

這樣的寶物,讓他即便是面臨魔界的尊者也不想直接交出去。

他沉寂太久了,久到城內修為不過地魔初期的那些魔修,都膽敢直面挑釁他。

真的太久了,連自己都開始懷疑他是不是真的覺醒了上古魔族的血脈。

羽魔將這幅山河圖從牆上取了下來,摩挲著畫軸,如果他能抓住那一瞬間,是不是連巫邢也能拿下?

如果拿下了站在魔界頂端的那個男人,他是不是就能直接握住整個魔界……

羽魔看著畫卷上繪著的廝殺正酣的野獸,暗紅色的眼中翻湧起濃重的血氣。

75到我身邊

黑豹停留在了羽魔城的上空。

青岩略微探出頭來瞧了瞧下方色調和氣氛都頗為暗沉的城池,回頭向巫邢微微頷。

白澤對本該屬於他的那一部分的感應不會出錯,那傳承之物當真是在下方這座城池之中。

巫邢看著下方除卻依稀可以看到的行人之外毫無異動的城池,眉頭微微皺了皺。

青岩看了巫邢一眼,又瞅了瞅下方的城池,心裡也明白了巫邢皺眉的原因。

巫邢的到來不會是什麼秘密,而他也沒有想要隱瞞這一次行蹤的意思。

可已經到了一小會兒了,卻並沒有人自城中出來迎接身為一界之主的尊者。

這是不敬。

而在魔界這種崇尚實力說話的地方,這樣的不敬就顯得特別的微妙了——尤其是羽魔還曾是呼聲最高的,能夠滅殺巫邢奪取魔尊寶座的魔族後裔。

“這般模樣,倒是讓我對那傳承之物頗感興趣了。”巫邢突然道,心中卻是將羽魔的心思摸了個透。

青岩回頭看他,有些不明白這人明顯的被侵犯了權威之後為什麼會是這樣的反應。

“羽魔是個很識時務的人。”巫邢道,“他自覺醒上古魔族的血脈之後,曾有過一段十分輝煌的日子,甚至在呼聲之中差點動了成為魔尊的心思。”

巫邢一手掐訣,給青岩身上套了個障眼法,一邊驅使著黑豹化作的大雕往下降,目光落在城池之中被層層維護起來的府邸,“但是他的實力與他的野心並不相符,他甚至連我麾下城主都打不過,然後這樣的事實讓他很快就安靜下來,並且對我俯稱臣。”

擁有那樣值得驕傲的血脈,卻在覺自己不敵之後就能馬上放下.身段俯,說好聽了是識時務,說難聽點兒,該說他是貪生怕死才對。

“能讓他有這番視我于無物的作為,想必那東西是十分強悍的寶物了。”巫邢想了想之前屬下告訴他的零星幾句,還是沒辦法在頭腦之中構想出傳承之物的模樣來。

以羽魔的性子來說,會讓他動這份心思,必然是對手中之物極有自信的。

就如同他曾經覺醒血脈之時一舉奪下羽魔城的行為一樣,若是巫邢與羽魔城前城主一樣輕敵大意,說不定真會栽個大跟頭。

巫邢這個跟頭可不能栽,要是真的大意了,他弄丟的就是整個魔界。

“我能將傳承奪回來,這不難。”青岩道,此時他們已經落在了城主府邸之外,他已經完全能感覺到周圍窺探的視線與敵意了。

“我倒是想知道,那到底是何物?”

青岩略微思忖了幾息,坦然道:“天道輪回,運道之勢的一些運行的規則與秘密。”

巫邢一愣,他是當真沒有想過羽魔運氣竟如此之好,居然有幸得到這等神物。

而下一瞬,青岩卻擲地有聲道:“所以,羽魔必須死。”

天道的秘密,不能落在他人手中,否則這世間會要亂了套。

羽魔可沒有得了天道恩澤便順應天意輔佐明君的操守和自覺,他明顯是更加傾向於自己做那個天命所歸之人的。

若是真的生了這樣的事,那麼他這個白澤降臨于世的意義便沒有了。

之後,他所要面臨的,便是天道的“回收”。

青岩還有很多事情不明白,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完——至少在這些事情成功的解決之前,他暫時還不想去跟歷代回歸天道的白澤作伴。

所以,羽魔必須死。

巫邢並不知道傳承之物維繫著這樣的規則,他很簡單直白的點了點頭,從行動上直接表明了他對青岩的支持。

魔界的尊者揮了揮手,羽魔城主府邸氣勢頗足的大門陡然間轟然崩塌。

下一瞬,他們便被黑壓壓的人群圍困住,這些人目光之中透著顯而易見的猩紅,喉嚨裡出屬於饑餓野獸的低咆,面目猙獰,分外可怖。

黑豹變回原形,身體前傾,尾巴高高豎起,利爪在魔界之月的映照之下泛著血色的光。

青岩身上套著巫邢的障眼法,體內的元力卻是快的運轉起來,即便換了一副軀殼,養心訣的運行卻赫然毫無阻礙。

“這群人是怎麼回事?”青岩被周圍撲面而來的血腥氣和暴戾迫得有些難受,白澤生性不喜殺戮,但卻並不是大局不分一味心慈手軟的種族。

巫邢冷淡的掃了周圍一眼,哼笑道:“羽魔養的小嘍囉。”

這群人的狀態頗有些瘋狂的意味在其中,許是羽魔動了些手腳,否則在面對魔界至尊之時,這群人不應是如此一副毫無畏懼的模樣。

青岩對於巫邢在魔界的威信還是有著一番極為深刻的認知的。

“即便是群小嘍囉,數量也足夠麻煩。”青岩道,而他話音剛落,那邊黑豹便已經迫不及待的高吼的一聲,腳下一踏,地面震了兩震,一股無形的氣浪將圍住他們的那一圈魔修生生震退了好幾步。

緊接著,獸影化作一道烏黑的光,沖進擁堵在府邸門口的人群中間,帶出一道道濃郁的血光。

巫邢同樣毫不手軟,泛著青黑的手掌向前一推,阻攔在他們面前的幾個人瞬間炸成一團肉糜,連元嬰都未曾見到便已神魂俱滅。

青岩被黑豹與魔尊聯手這一擊唬得一愣,瞧著前方幾步遠的地方幾乎被粉碎的肉身和血液染成了粉紅色的虛空,打了個哆嗦,始終沒敢往前踏出一步。

巫邢似乎沒有看到青岩被震住一樣,邊打邊往前走,真真殺出了一條“血路”,而他身上卻一絲髒汙都未曾沾上。

直到這一人一豹生生將包圍圈打通了一條路,回過頭來看還停留在原地的青岩時,也不過過了數息時間罷了。

周圍瘋狂的魔修被這樣的實力震懾,熙攘著卻不敢出一絲聲音,唯恐引得這兩個人的注意,莫名的便毀了自己。

青岩前蹄無意識往前踏了踏,跟著走了幾步,緊接著,腳下滑膩的觸感讓他渾身都炸了起來。

他見過死人,親手扼殺過同為人類的生靈,也看過戰場上血流成河的模樣,面對這些青岩從未有過畏懼。

但當他踏上這一條真正由血於肉鋪就的出路時,心中卻充滿了無所適從和濃濃的寒意。

這是單方面的屠.殺。

然而即便如此,青岩卻找不出任何不對的地方。

如果他們不死,那麼他自己就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青岩不想為他人的惡意買單,但看著前方流淌著血液的通路,他的腦中卻只剩下一片空白。

之前看到玉骨墓地之中的刀山時也沒有過這樣僵硬而冰冷的感受。

青岩抬頭看著前方回頭似乎在等著他的巫邢。

魔尊站在血雨之中看著他,暗紅色的眼瞳之中似乎流動著與如今的場景全然不相符的溫和與撫慰。

“不用怕。”他聽到巫邢這麼說,“走過來。”

濃稠的血氣幾乎讓青岩窒息。

他焦躁的踏了踏前蹄,卻沒有往前。

他在猶豫,他覺得若是踩著這條路走過去了,有些東西會毀掉,還有些東西會徹底印在心中,再也改變不了。

“過來。”巫邢的聲音再一次鑽進了他完全空白的腦海中。

“往前走。”他說,“過來我身邊。”

青岩看著那個被戾氣包圍的男人,此刻他的目光尤為柔軟,連嘴角掛著的笑容都顯得格外溫和。

他不自覺的往前走了兩步。

硬蹄踩在血靡之中的聲音黏膩得令人頭皮麻。

而那個看不清到底是什麼模樣的東西,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一步一頓的踩在魔尊製造出來的地獄之路上,一點一點的向其靠近。

過去吧。

沒什麼需要猶豫的。

在對面等著他的,是那個巫邢啊。

是巫邢又怎麼樣?

青岩腦海中迷迷糊糊的這麼想著,腳下的停頓卻越的少了。

巫邢看著向他走過來的青岩,目光中露出一抹詫異。

白澤身上的輝光逐漸亮了起來,幾乎要突破了他施下的障眼法。

柔和的白色光芒從白澤身上騰起,越過青岩與巫邢之間的空隙,將巫邢裹住,最終成了一個光繭。

黑豹疑惑的看著突然停下來的巫邢和青岩。

他眼中什麼都看不到。

隱藏在人群之中的羽魔,視線落在那團被遮蔽了真實模樣的生靈身上,瞧了半晌,也沒得出個什麼結果來。

而巫邢目光柔和得讓在場的魔修都覺得自己的心魔是不是已經無藥可救。

這樣的目光,出現在屠戮了十幾座城池,方才揮手便毀滅了數十條人命的人臉上,實在令人不寒而慄。

巫邢似乎將注意力全都投注在了那團模糊的影子上。

羽魔不知道這是不是故意引他上鉤的陷阱,但他明白,這即使是陷阱,他也只能頭也不回的跳下去。

他不認為自己在直面巫邢的時候會有機會找到這人露出的破綻。

魔尊之位不是在給了仙帝重重一擊之後便能坐穩的,他並不敢忽視掉巫邢在成為魔尊之後對魔界諸勢力的清洗與整合。

他只能賭這一次。

成敗在此一舉!

羽魔手中的畫卷顫動著,濃厚的魔元力灌注進去。

畫卷之中隱隱傳來了百獸嘶吼的聲音,這個事實讓他暗紅的眼睛染上了一抹亮色。

百獸嘶吼,這就與之前的幾次一樣!

下一瞬,羽魔手中的畫卷脫手飛出,直向包圍圈那處缺口卷去!

畫卷瞬間鋪開,山河鎮壓而下,直直砸向巫邢,畫軸相連,一下便將巫邢裹了進去。

白光乍現,一聲獸吼自那團朦朧之中傳出,諸人只覺得腦中嗡鳴,識海翻滾,疼得厲害。

恍惚之中,布帛撕裂之聲清晰入耳。

羽魔壓下識海的動靜,抬頭便瞧見了畫卷粉碎的畫面。

畫中山河巨震,地動山搖,百獸皆伏。

這一瞬之後,便再也尋不見先前畫卷的痕跡。

羽魔心中一沉。

而後眼前猛地一晃,他竟是生生被巫邢從人群之中尋了出來,死死掐住了脖頸!

76白澤之力

青岩被迅接近的熟悉親切感所籠罩,一時之間有些反應不過來。

他的目光還停留在巫邢身上,而當他那朦朧而模糊的神思終於清醒了一些的時候,巫邢卻像是陷進去了一般。

青岩偏頭看著席捲過來將他們裹住的巨大畫卷。

他看見了萬獸奔騰,禽鳥齊飛,山川與河流伴著轟隆隆的洪流一般的聲音翻湧而來。

他看見日月交替,時光更迭,大地扭曲變形,無數生靈死去了又重新在荒蕪的土地上降生。

天道將世間的一切都安排得僅僅有條,整個世界都順著既定的軌道行進著。

由衰轉盛,由盛轉衰,輪回不停。

這一瞬間的感受仿佛一道轉瞬即逝的流光,消逝之後在青岩腦海中留下了嘈雜而紛亂的印象。

青岩心中似乎多出了一點明光,躍動著要將籠罩在周圍的迷惘驅散乾淨。

巫邢看著白澤之身的青岩,一片淺淡的白色之中,白澤的輝光洗去了周圍濃重的腥氣,攜著一股子讓魔修渾身難受的神聖意味。

青岩身後,白澤的虛影極大,氣勢磅礴。

巫邢微微仰著頭,看著神態安詳滿目悲憫的白澤。

魔尊顯得很渺小——在這樣的氣勢面前,巫邢感覺自己好像直接對上了天道,而己身之力頓時顯得微不足道。

巫邢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受了,他的修為是能夠與仙帝比肩的,除卻名聲比不上那個經營多年的仙道之主以外,各方各面都並不輸給那個人。

可如今他再一次感受到了。

幾乎全然被壓迫住,毫無掙扎機會的壓力。

這並不是青岩,巫邢清楚地知道青岩的力量到底是什麼樣的程度,即便是接受了傳承,也不會成長到這樣的程度。

而且這龐大虛影的目光雖與巫邢相接,眼中卻並沒有巫邢這個人的存在,而是如同俯視著世間眾生一般,帶著讓人想要跪伏的悲憫仁慈。

巫邢不知道其他白澤是不是這般模樣,但他知道青岩絕不是這樣的。

這不是青岩,這是天道的力量。

巫邢與白澤虛影四目相對,巫邢始終放鬆的站著,略微仰起頭,毫無緊張感的打量著這巨大的虛影。

白澤的虛影動了。

它四蹄一屈,向這個人類擺出了跪伏的姿態,而後低下頭湊近了這個對它而言極為渺小的人類,背後的雙翼展開,包圍而至。

雙翼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光、聲音與氣息。

巫邢在一片漆黑之中感受到了眉心帶著涼意的柔軟,有什麼東西進入了他的識海勾勾纏纏,陌生又熟悉的氣息在識海轉了一圈,然後安定下來,最終逐漸的與這裡的主人融為一體。

青岩終於走到了巫邢身邊,識海中陡然轟隆之聲大作,讓整個世界都變得極為吵嚷。

布帛撕裂的聲音如同劃破了黑暗天幕的光明,將所有一切的異常終止於此。

巫邢順著腦海之中被清晰反應出來的源頭伸出了手,將羽魔從人群之中拽了出來。

他視線一偏,看向還有些沒回過神的青岩。

對方心中的茫然在此刻被巫邢清晰的感受到了。

青岩在自己都不清不楚的情況下就迷迷糊糊的將白澤之力交了出來,巫邢的視線在羽魔身上轉了轉,多虧了這人迫不及待的將畫卷甩了出來,以至於一直沒露出什麼苗頭的青岩沒能控制得住傳承之力,最終被他得了便宜。

雖然算得上是僥倖所得,但若是青岩心中沒有將白澤之力交托給巫邢的想法,傳承也不會默認將這份力量直接交予了巫邢。

他將本該屬於他的東西提前拿到了,但到底還是得對這個推手表達一下感謝——雖然羽魔完全不是這個目的。

“可還有什麼想說的?”巫邢看著目光之中透著驚恐的羽魔,鬆開了手,目光卻是與方才看向青岩時截然相反的冰冷:“自你覺醒之時,本尊便說過,若是想要有何動作,便必須是有奪了本尊這尊者之位的把握!”

巫邢向來不畏懼來自他人的挑戰,甚至在魔界,他是相當鼓勵那群城主向他起挑戰的。

魔修在不斷的戰鬥之中進步才是最快的,但巫邢已經沒有了能夠酣暢淋漓的拼殺上一場的對手。

仙帝並不想跟巫邢面對面的打架,即便他想將巫邢引到他面前,但真正與巫邢動手的,十有八.九是仙帝的爪牙而並非仙帝本人。

因為他們都知道,修為平齊並不意味著在廝殺之時就能夠拼個不分上下。

道修與魔修比起來,魔修的手段要兇狠得多。

除卻這一點原因之外,便是這魔界之中的勢力因素了。

巫邢絕不會放下心去信任那些城主,他真正的親信,絕大部分都在魔宮之中為他做事。

而那些挑釁他之後卻沒有足夠的實力面臨魔尊之力的城主,他以及他的親系所面臨的便是滅頂之災。

之後,所替換下來的必然就是巫邢一手培養出來的心腹了。

這種對無法握在手中的勢力的推翻和重建,像極了打擂一般的清洗方式,在五界之中也僅此一家了。

羽魔是知道那些挑戰失敗的人的下場的,他瞳孔略微縮了縮,聲音嘶啞,“尊者……”

“羽魔,我一直以為你是這些城主之中最識時務之人。”巫邢嘖嘖了兩聲,說出來的話讓羽魔感受到了極深刻的折辱。

所謂的識時務,就是在面臨其他城主的欺淩和壓迫時,極為乖順的彎腰垂。

這是整個魔界都知道的事情。

而在羽魔的聲勢日益低下的這幾年裡,就連羽魔城中之人也敢直接譏諷他們的統領了。

這樣的城主,在魔界之中也是獨一份的。

羽魔的面色漲紅,不知是因為先前被巫邢掐的還是因為在眾目睽睽之下被羞辱所致。

他幾乎能夠清楚的聽到自己血液流動急的聲音,連青筋都開始鼓動起來。

周圍的魔修開始議論紛紛。

他們中有羽魔臨時召集而來的普通魔修,也有羽魔一手扶植出來的屬於他的勢力,更多的,卻是聞訊而來等著看熱鬧的本城人和外城人。

羽魔這個名字自今日之後,會徹底成為魔界之中的笑柄。

沒有人會再記得他榮耀的血脈,也不會有人在意他一個弱小城池城主的身份。

在掌握著整個魔界的尊者面前,羽魔的臉面不值一提。

沒有人會去在意小人物的想法和心情,即便這個小人物的身份在魔界稱得上是魔尊之後最有地位的人之一。

羽魔的面色在聽到周圍的議論聲之後更加難看了。

青岩看了看周圍,又將視線落在羽魔身上。

他莫名清楚的明白了巫邢的想法,巫邢本不用如此羞辱羽魔的,原本碰過傳承的羽魔在他們心中就該死去,給個痛快也並不是什麼難事。

而青岩知道,巫邢此舉,便是在立威。

沉寂許久的,不僅僅是羽魔,巫邢除卻在初期登上魔尊之位的時候相當活躍的清理各個不聽話的勢力之外,很少在魔界有什麼特別重大的作為。

在魔界,巫邢這個魔尊當得存在感相當的低下,甚至巫邢這個名字在魔界出現的頻率還沒有在上鴻天界出現的次數多。

時間總是會麻痹很多人的神經的,狂妄又肆意的魔修更是如此。

而巫邢必須要在自己的地盤擁有威信,因為在不久之後,他就要跟聲望和勢力都頗為強盛的仙帝正面對峙了。

巫邢將自己定下的規矩重新提起來,便是有當著所有人的面宣佈,他無所畏懼的意思。

天魔初期修為的羽魔,即便是有異寶相助,在他眼中也是可以隨便捏死的螻蟻,甚至面臨百般羞辱都只能硬生生的受著。

青岩看了巫邢好幾眼,感覺腦海之中的想法變得更加清明了不少。

還沒有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徹底跟巫邢綁在同一條船上的青岩踏了踏前蹄,覺得自己在拿回了傳承之物之後變得機智了許多。

傳承之物居然漲智商,這個設定必須點個贊。

巫邢察覺到青岩湧起的愉悅情緒,心中有些莫名,面上卻絲毫不顯,而是繼續譏諷著造反不成反被逮的羽魔。

青岩聽著,都覺得好想甩他一臉泥巴,更惘論被死命揭著傷疤的羽魔了。

被譏諷的人低垂著頭,突然猛地咆哮了一聲,眼中霎時紅光大盛,周身血氣彌漫,手緊緊的握成拳,帶著呼呼的風聲揮向了巫邢。

青岩嚇了一跳,趕忙往黑豹身邊退了兩步,躲過那兩人的戰場。

巫邢同樣有意將戰場移開,於是且打且退,將羽魔拉到了城池正上方。

魔尊姿態極為悠閒,顯然對於羽魔毫無章法的揮拳應付起來相當遊刃有餘。

羽魔周圍的血氣隨著他揮舞的拳頭變得更為強盛,遠遠看去就像一團紅色的光。

青岩看著那團翻湧的血色,心中隱隱覺察出一絲異常。

巫邢閃躲著羽魔的攻擊,不時狠狠的捅一下後者的要害。

這簡直就是單方面的欺辱和碾壓,巫邢的強勢和實力讓圍觀的魔修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青岩盯著羽魔看了好一陣,直到對方身上的血氣幾乎凝出了實體,才恍然驚覺對方的目的。

“他要自爆!”幾乎與青岩的提醒完全同步,渾身被血氣所籠罩的羽魔尖利的哀嚎了一聲,眨眼之間便炸成了漫天血雨。

下方全然沒有防備的魔修們,被散落而下的血珠澆了個透心涼,接觸到那猩紅顏色的地方泛起了青黑色,竟是被那血氣生生侵入,渾身從內而外的腐壞。

驚恐的尖叫和哀嚎四起,青岩卻緊張的盯著半空,尋找著巫邢的影子。

可別在這種地方翻了船!

“在看什麼?”

青岩順著聲音抬起頭,卻現巫邢正站在他身邊,微垂著頭看著他。

青岩眨了眨眼。

“我知道他要自爆。”巫邢道,算是讓青岩提起來的心放下了,然後抬頭看了一圈,“不過倒是沒想到會這樣。”

“我以為他會求饒。”青岩道,羽魔貪生怕死的名頭在魔界當真是傳播得相當廣泛的。

“若是他真的求饒了,那才可怕。”巫邢拍了拍黑豹,看著豹子化作大雕,道:“真的能夠放下一切的人,是最可怕的。”

而羽魔即便一直忍氣吞聲,心中到底還是留著血性。

“一個人在這世間存留下來,總得有一個兩個牽絆。”巫邢坐在大雕背上,恰巧與青岩視線相對,便展顏一笑。

“就仿若萬花谷之於你,你之於我。”他道。

77全然坦誠

青岩看著巫邢,腦子懵。

巫邢對自己如此突兀的表明心跡造成這樣的結果並不多麼意外。

他傾身向前,與青岩額頭相抵,清楚的感受到彼此心靈相通,就連停滯了不知多少年的心跳似乎也隨著青岩內心的脈動而蓬勃復蘇。

青岩在緊張,緊張到頭腦一片空白。

他覺得沒有什麼時候比現在更讓他不知所措了。

不僅僅只是因為巫邢那句有些曖昧的話,還有他們彼此緊緊相貼的額頭,以及突然侵入腦海之中的不屬於他的記憶。

他呆愣的看著紛至遝來的畫面,清晰的認識到這些色彩斑斕一閃而沒的東西是什麼。

——那是巫邢的一生。

從有記憶以來所有的事情,都在青岩面前完全展開,絲毫沒有保留。

這樣的突兀而快的展讓青岩措手不及,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做出什麼反應,額頭上緊貼的冰涼便離開了。

巫邢輕輕拍了拍呆的青岩的頭,似乎是輕笑了一聲,在腦海嗡嗡作響的青岩耳中顯得格外遙遠。

“東方景明醒了,等你能夠變回人形了,便帶著他去川彌吧。”

青岩沒應聲,他低著頭看著下面飛掠而過的大地,渾渾噩噩的回去了魔宮之中屬於他的那間偏殿。

然後直接鑽進了被子裡,擺出一副拒絕外界的模樣。

巫邢被關在殿外,瞅著緊閉的大門眯了眯眼,搓著下巴嘖嘖了兩聲。

沒想到青岩面皮這麼薄,當初在萬花穀內第一次見著的時候不是還大著膽子調侃他來著……

雖然頗有些明白不了青岩的心態,但魔尊自然是不會在這個問題上花費太多的時間。

既然仙帝先青岩一步在川彌有所行動,那麼他先前鋪下的佈置也該行動起來了,五界之中不少人估計已經開始蠢蠢欲動了罷。

巫邢心中盤算著能夠與之合作以及一些堅定的仙帝追隨者,腳下步伐一轉,向東方景明呆著的宮殿走去。

青岩悶在被子裡打了個滾。

他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虛空,猶豫半晌,最後沉入識海,心中還帶著些許的忸怩,卻還是沒忍住將先前巫邢全然攤開給他看的記憶翻了一遍。

巫邢的這一輩子稱得上相當坎坷,卻也配得上傳奇二字。

在那等劣勢之下還能反轉最後直追而上,成為仙帝最大的敵手,單就這一點,平常人是絕對做不到的。

若是一般人,稍微差了些運氣,此刻便依舊還是仙帝宗族之中被輕視的一個奴僕吧。

青岩覺得巫邢這輩子能有如此成就也值得在世一回了,然而不管從哪個方面看,巫邢都不打算就此罷手。

他安排了很多。

從登上魔尊之位起,他就開始展自己手中的勢力,在各界的領頭人身邊安插釘子,甚至一旦任何一界之中出現了什麼尤為傑出的人才,那這人身邊必然有著一個能夠與此人說上話並且關係熟稔的朋友甚至是戀人就是巫邢暗中控制著的眼睛。

以至於整個五界之內,沒有在巫邢眼皮子底下的高手幾乎屈指可數。

這種廣泛撒網的行為雖然耗費人力並且在絕大部分人眼中都相當不靠譜,的那巫邢卻做到了。

被仙帝殘忍對待過的巫邢深知某些人眼中,親人朋友和戀人的重要性,衝冠一怒為紅顏這種事情生的次數並不算少,即便是在心境極高的道修之中也屢有生。

青岩光是想想若是巫邢開始動手並且按照他的想法栽贓給仇敵,與他作對的人將要面臨的處境就覺得不寒而慄。

對於仙帝來說,只要讓他在道修之中不再是一呼百應的狀態,便已經是贏了一半了。

修真之人的交遊雖然並不是多麼廣泛,但修真界可不大。

口耳相傳之間,說多了總會讓這人形象跌份。

到時候再由青岩站出來表示這一代白澤儼然已經拋棄了仙帝,還愁這人不會身敗名裂?

這對於站在高處數千年的人是跌得最慘的懲罰了,就如同當年被貶下界還被潑了一身髒水的巫邢處境全然一樣。

也許要好一些,至少在巫邢的計畫之中,仙帝的沒有修為被廢。

從千年前便開始鋪下來的網讓青岩頭皮麻,巫邢這種偏執到極點的報復心更讓他手腳涼,可這本該是最為秘密的事情,巫邢卻一點兒都沒有瞞著青岩的意思。

青岩更加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了。

直到他看到先前與巫邢在羽魔城中的記憶時,渾身都跟被天劫劈了一樣,整個人都不好了。

虧他還以為傳承附帶漲智商的被動技能!

結果居然是迷迷糊糊把白澤之力交出去的緣故嗎!

原來他輕易的明白巫邢的意願是因為締結了契約之後彼此心靈相通的關係嗎!

青岩想起自己之前的興奮,感受到此時深深的來自世界的惡意。

一大群羊駝在內心的戈壁灘上奔騰而過。

真是蠢到無法直視啊!

青岩內心洶湧澎湃的操蛋感很快就消失了,他在巫邢記憶的最末尾看到巫邢沒有直面對他說出來的話。

“你一直沒有全心的信任我。”巫邢道,“但這已經是我所能做到的最大的坦誠了。”

說實話,青岩內心對於巫邢這樣的坦白是極為震撼的,震撼到他看完記憶之後也依舊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巫邢。

巫邢喜歡他,青岩並不能從記憶之中看出其中有沒有更深層次的愛意,但他的的確確的看到了巫邢對他的關心和一些隱晦的渴求。

雖然不知道自己除了白澤和萬花弟子的身份之外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值得一界至尊傾心,不過不得不承認,被這種地位頗高的人所喜歡著的感覺……

真的挺爽的。

青岩心情愉悅的自我得瑟的半晌,最後還是沒有針對巫邢的表白做出決定。

橫豎都是跟巫邢呆同條繩子上的螞蚱了,逃也逃不開,不如再多蹦躂幾天讓另外那只螞蚱捉急一下。

青岩覺得自己的想法真的很棒。

必須給自己點個贊。

剛到東方景明殿內的巫邢覺得鼻子有點癢,內心從另一方傳來的愉悅讓他忽略了自己內心騰起的那抹涼意。

“尊者大人?”東方景明看著站在他房門口,臉上神奇的帶著那麼一點笑意的巫邢,打了個哆嗦,扭頭看了看天色。

一輪血紅色的月亮高高的掛著。

他又回過頭看向已經走入屋內的巫邢。

很好,又變回面無表情的樣子了。

東方景明悄悄的松了口氣,笑容滿面的巫邢還是留給青岩去消化吧,東方景明感覺自己面對巫邢的笑容有點冷。

“你將得來的消息整理整理,待青岩事情完畢,便隨他去川彌。”巫邢道。

東方景明眉頭卻皺起來,“我聽聞仙帝降神到了川彌,怕正是沖著青岩來的,為何不將他留在魔宮?”

巫邢倒也想留下他,但他還是更加希望青岩能夠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

當然,這種酸話魔尊大人是說不出口的,於是他道:“仙帝說白澤在莊家,他已經開始行動了,先前救豹子頂著跟我有八分像的臉去救你時,被莊歡知道了,想必再過些時日,這魔界也不見得多安全。”

魔界之中能夠輕易弄死青岩的人多了去了,但川彌便少了。

除非仙帝一直降神在川彌之中,但這對仙帝來說不是什麼好事,巫邢相信以那人的性格,絕不會做這種損己利人的事。

“可川彌……”

“你不是會擺弄運道之術麼?”巫邢微微抬起眼,道:“莫要讓人知道白澤是青岩,他便不會有太大的危險。”

畢竟萬花弟子可是有不少人求著希望他瞧一瞧的。

東方景明聞言卻沉默了。

連他自己都沒有現自己的身份當真如此好用。

巫邢這話的意思,便是讓他頂了青岩的缸,讓外界相信他莊晨是白澤,而不是青岩。

白澤現世的方式千奇百怪,他奪了莊晨的舍之後便毫不猶豫的動手搶了莊歡的氣運,而青岩是白澤的消息又是從他嘴裡說給莊歡的。

最重要的是,仙帝對外說的消息,是白澤入了莊家。

白澤入了莊家,可不就剛好給他鋪了一條康莊大道?

莊歡同父異母的弟弟莊晨,其實就是白澤,這話即便是說給莊歡聽,莊歡只怕也不會當成笑話。

畢竟莊歡沒有見過青岩那白澤模樣的神魂,甚至連青岩是白澤這件事也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

若是處理得當,莊歡真的會信。

東方景明忍不住抬眼瞅著巫邢,他真的很想知道這人心思到底有多深。

然而看了一陣,他的眼卻越睜越大。

東方景明咽了口唾沫,眨了眨眼,確信自己當真沒看錯,這才顫聲道:“尊者……這是與白澤締結了?”

巫邢看了他一眼,頗為淡然的點了點頭。

東方景明興奮的搓了搓手,這一次當真是沒跟錯人。

他先前還在想為什麼白澤一直在身邊卻不締結,是不是用了什麼手段將白澤給囚了,或者將神魂鎖於肉身之事就是巫邢幹的,之前一直在跟他裝。

若是如此,白澤是斷斷不會選擇巫邢的。

這還沒過多久呢,人家就用事實甩了他一臉。

但東方景明卻覺得,這臉打得太好了。

他不只是因為自己跟對了人而興奮,更多的,是看到了玄天之恨將要得報的希望而致。

枯榮輪轉,天道不滅!

莊家獨佔天地氣運數千年而不倒,已然觸犯了天道之威。

這是要遭報應的。

當初他身為宗主的祖父說過的話,如今真真是到了要實現的時候了!

78重歸川彌

川彌南6。

丹閣位於南6之內極出名的一道靈脈之上。

這條靈脈被修真界人們稱作藥脈,因其山脈之上各類靈藥出產極多,並且土壤極為適宜人工種植靈藥而得名。

丹閣因主要由丹師以及醫者組成的緣故,在數百年前立宗之時便占了這條被諸多宗派瓜分佔據的靈脈。

而之所以能真正立於此處,卻是與當時那些開派之際所投身進入丹閣的醫者和丹師手中龐大的人脈是分不開的,宗派與其中的醫者和丹師們相互依靠,相輔相成,宗派之內倒是極為和諧。

丹閣在整個川彌之中少有立敵,以至於稱得上掌握了整個南6甚至川彌大洲最傑出的那群醫者和丹師的宗派,勢如破竹的突破了各大宗派多年的勢力分配,成為了南6之內異軍突起的一朵奇葩。

而今日,丹閣除卻招收弟子之日意外始終緊閉的主殿之內突然熱鬧起來,極為須皆白的老者在殿內主座上相顧低語。

殿外一群小道童同樣竊竊的交流著。

“師叔祖說今日那醫聖傳人要來,此話當真?”一小道童輕輕撞了撞身邊的同門,眨了眨眼,如粉雕玉琢般精緻的臉上掛著極好看的笑。

身邊的同門瞅了他兩眼,瞧著這人面上的笑原本有些煩悶的心情竟是好了不少,便答道:“聽師兄說前幾日醫聖傳人便向閣內投了拜帖,好幾位長老都因此出關了呢。”

那道童似乎頗為驚異的樣子,黑溜溜的眼睛瞪得滾圓,卻是沒有再詢問什麼了。

先前回答他的那人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回過神卻看見那精緻如同娃娃一般的小道童已經鑽過前方的人群,竟是想要衝到最前方去。

那人搖了搖頭,面上露出無奈來。

青岩早在半個月之前便將傳承的能力消化了大半,而後來的日子卻是在忙著阿甘和玉骨的事。

之前陰錯陽差讓他重塑了白澤之身的水鏡鬼花果實還剩下了三個,而其他一些重塑肉身所需要的天材地寶,巫邢已經趁著他還在接受傳承的那段時間裡準備妥當。

巫邢打算讓東方景明頂缸的事情始終沒有讓青岩知道。

在到了川彌之後,東方景明便頂著如今莊家家主弟弟的身份直接殺入了南6上層的某些集會之內,一點兒都沒有隱瞞行蹤的意思。

而青岩也並沒有打算干涉東方景明的動作,這人心中想要報仇,跟他不走一塊兒自然也沒什麼,何況東方景明走前還相當厚道的幫他做法遮掩了身上跟燈塔一樣閃閃光的運道。

至於玉骨,青岩倒是真的找不到除了將他帶在身邊之外更好的辦法了。

何況玉骨修為極高,如今的本體又是他的法寶,若是在行走川彌的路上有人起了歹心,也足以讓那些動心思的人好好兒掂量一番。

青岩牽著還不太適應人形肉身的阿甘,細心地一點點教他如何行動,背後跟著重塑了肉身的玉骨,三個披著人皮的非人類在丹閣洞開的山門前的階梯上拾階而上。

他們並沒有選擇飛行,這是對此地之主丹閣最起碼的尊重。

“那邊有好多靈藥。”玉骨面上帶著毫無掩飾的好奇。

他存活的時間雖然極長,但所見所聞卻並不見得比一個行走在大6上的普通修者要多上多少。

“這藥脈之上,最不缺的便是靈藥。”青岩道,一邊緩緩往前走著,一邊跟玉骨講述著自己對這丹閣的瞭解。

丹閣的成立比上代白澤回歸天道之時要晚上許多,傳承的記憶之中並沒有關於這個宗派的資訊,對丹閣的瞭解,青岩也是從魔宮那些卷宗之中得來的。

他知道,丹閣如此洞開山門,這周圍必然是會有這一些警戒的。

他現在所有一切的作為,也許都被丹閣之內那些人清清楚楚的看著,想到這些,青岩自然是不會做出任何不敬的舉動。

人都是有虛榮心的,順著毛將這丹閣的傲氣捋順伺候舒服,對於青岩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

與人為善,於己為善。

他展示出來的善意足夠,無冤無仇的丹閣自然也不會對他抱有什麼惡意。

不僅不會有什麼惡意,丹閣之內不少人,只怕還相當期待他的到來呢。

醫聖傳人這身份,對青岩來說倒真是十分好用。

他們踏上最後一級階梯,入目的是頗有些忙碌景象的山門。

早有丹閣弟子守在此處,一見他們到了,便迎了上來。

青岩溫和的應了,不著痕跡的看著四周的佈置。

能在川彌之內以如此快的度成長為數得上號的幾大宗派之一,這丹閣定然也是不簡單的。

青岩不會天真到覺得醫者和丹師都是仁心慈和之人,若真是如此,這丹閣恐怕根本沒辦法存活多久便破敗了。

他對陣法之道並不是多麼瞭解,但就看這山門的佈置,便足夠讓他察覺出一絲玄妙來。

青岩目光中露出了恰到好處的讚歎,讓關注著他的行動的幾個人面上彎出滿意的笑容。

山門之後循著大道走了一陣,便到了正殿之外。

青岩四處看了看,覺似乎並無丹閣弟子禦物飛行,他所見到的便都是靠著一雙腿腳疾步走著。

想是因著這丹閣內的規矩。

“東方先生,閣內幾位長老都在正殿之中等待多時了。”那將他們引至此處的人開口道,腳步停在正殿之外不遠處,微微彎了腰道:“先生請。”

青岩看了一圈周圍不時瞟向他們的丹閣弟子,對上那些充滿了好奇的眼瞳,不由的有些失笑。

收回視線,青岩向那領路之人頷,便領著阿甘與玉骨抬步向那大門敞開的正殿走去。

而正當他要踏上正殿之前的階梯時,一個身著丹閣低級弟子道袍的小小身影踉蹌著撲了過來。

青岩一愣,連忙將站立不穩的扶住。

那小道童一抬頭,一對黑溜溜的如同成熟的野葡萄一般的眼睛對上青岩的視線,目光就如同周圍的人一樣滿是好奇。

一點兒冒犯了客人該有的慌亂都沒有。

青岩將人扶穩了站好,微笑著拍了拍小孩的頭道:“下次可莫要在這般莽撞。”

小道童精緻的面上浮出一抹紅暈,黑眼睛一轉,看到先前給青岩引路的那人面上的神色,頭皮一緊,急急忙忙的道了聲謝,一轉身溜進人群中,瞬間便瞧不見影子了。

青岩回頭向那人笑了笑,原本吹鬍子瞪眼的道人神色霎時一斂,又是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

輕笑了一聲,手中微微一動,篆刻著萬花徽記的指環上閃過一抹極淺淡的光。

將一切收入眼中,青岩半掩飾性的理了理並沒有多亂的衣袍,揚起笑臉邁入正殿。

三位須皆白的老人目光灼灼的看著他。

青岩謙遜一笑,微微躬身,朗聲道:“萬花弟子東方青岩,見過各位前輩。”

莊家。

莊歡將手中寫著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的符紙燒盡,托著下巴眯了眯眼。

莊晨還真有膽子再出現,這一點莊歡不得不佩服他這個弟弟,但他更為在意的,卻是那個如今鬧得沸沸揚揚的正在拜訪丹閣的萬花弟子。

莊晨說過東方青岩是白澤。

東方青岩身邊如今只有兩個人,一個似乎是半殘廢連走路都走不好的小孩,雖然另外一個實力深不可測,但對於想要得到白澤的人而言,想要突破這個人將白澤占為己有並不多難。

莊晨先前是被巫邢的人救走了,而巫邢似乎始終呆在白澤身邊。

巫邢沒有道理會放過這麼重要的白澤,除非他已經跟白澤締結,但若當真是締結了,巫邢不該保持著這樣的沉默才對。

而在這個關頭,莊晨又同被他稱作白澤的東方青岩一起出現。

莊歡眉頭輕輕皺了起來,他掃了一眼桌上攤著的家譜,莊歡旁邊端正寫著的東方青岩四個字,在茶水熱氣的氤氳下顯得有些模糊。

他的手指在桌上有節奏的敲擊著,半晌,一對桃花眼彎了彎,站起身來,揮滅了書房之內的燭火,身形一閃,消失在了房間之內。

他能逮住莊晨第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在莊晨嘴裡肯定能挖出些什麼的,而這些情報越早知道便越好。

他不信巫邢這樣沉默著不吭聲的行為還會堅持多久,對他來說,廖曉嘯可是至今都沒有消息的。

作為維繫這妖魔兩界這樣親密關係最為重要的紐帶之一的廖曉嘯,如果真的出了事,對於這兩界的關係無疑會是一記重創。

仙帝曾經說過,若是妖魔兩界當真翻了臉,他下界所受到的阻撓便會小傷許多。

這對於莊歡來說是個極好的消息,也是他如今最大的靠山和倚仗。

上鴻天界,未知之地。

仙帝一襲白袍,看著神色淡然坐在石桌邊上淺啜著茶水的人,面上的表情帶上了一絲譏諷。

“你倒是悠閒得很。”

“自是比‘五界之主’要清閒。”那人語氣之中的諷意絲毫不輸之前開口的人,他偏頭看向仙帝,赫然是青岩一直尋找著的東方宇軒。

仙帝冷哼了一聲,卻是坐在了東方宇軒對面,毫不客氣的拿了一隻瓷杯,啜了一口。

“白澤在川彌出現了。”仙帝道。

“哦?”東方宇軒挑了挑眉,“這代白澤沒有選你當真是……明智得很呐!”

仙帝垂著眉不做聲。

東方宇軒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你當真沒有後悔過?”

“後悔什麼?”仙帝聲音中帶著明顯的不以為意。

東方宇軒笑了一聲,伸手將坐在對桌那人手中的茶杯搶過來,然後將杯中茶水倒了個乾淨。

“茶水喝完了,你也該走了。”

仙帝看著在地上淌著的茶漬,又看了東方宇軒老神在在的面容一陣,甩袖離開。

待得仙帝走了許久,東方宇軒才從袖中翻出一物來。

那是一個穿著道袍的小娃娃。

細細看去,竟與先前在丹閣正殿之外撞上青岩的那小道童一模一樣!

79三界相會

青岩在正殿之內落了座,面上溫和的笑意絲毫未變,安靜的聽著主座上三個老人對他的誇獎與虛虛實實的試探。

幾次來往,座上之人對青岩的稱呼便成了極為親密的“賢侄”。

青岩不得不承認,修真界的人套關係的能力真是頗為厲害。

青岩覺得自己成長的度真是相當的迅,這些老人話語中隱含的意思若是放在當初,他定然是絲毫都聽不出來的。

而如今,青岩卻可以清楚分辨出哪些是真情哪些又是假意。

他好脾氣的將所有對於醫聖下落與萬花穀的試探都不軟不硬的擋了回去,然後大方的將這些老者對他的誇讚全盤接下。

雖然數千年前丹閣還未存在,但只要是在這川彌之上行走的醫者與丹師,卻都是聽聞過萬花穀和醫聖的名頭的。

如今丹閣擺出這麼大的排場來迎接他的到來,青岩自認自己的面子絕沒有這麼大,多半是因著醫聖弟子的名頭才得來這份殊榮。

而丹閣自然也不會只是為了試探這些事情而歡天喜地的將青岩接進來。

幾個老頭相視幾眼,事實上他們對這人甫一出現在川彌便選擇拜訪丹閣有些不解,幾人略一猶豫後,便試著問道:“數十年前,那嘉靈山脈萬花試煉之事,賢侄可知是何緣故?”

青岩抬頭看了看他們,幾個老人面目慈祥,瞧不出什麼不對。

他略微想了想,笑容不變道:“若前輩是說上一次我萬花谷試煉開啟之事,在下倒當真知道些許。”

“哦?賢侄可願與我等細說一番?”一名老者道,面上露出惋惜之色,“當時我丹閣也是派出了不少傑出弟子,卻都折在了裡邊……”

青岩低下頭,輕輕拍了拍有些不安的阿甘的腦袋,笑道:“不知諸位前輩,是將這試煉當做了什麼?”

幾個老者被青岩問得一怔,答道:“自然是歷練弟子之所。”

“前輩可進入過試煉?”

“數百年前,丹閣初立之時,老朽是進過的。”一名老者道,“當初丹閣之內絕大部分弟子都進入了試煉,並且帶出了極多的藥材與些許醫聖遺留下來的書籍殘頁。”

而這些東西,讓丹閣在川彌眾勢力之中迅站穩了腳跟。

能在這正殿之中的,顯然都是丹閣中頗有地位的人,對這事情並不陌生,也都隨著老者說的點了點頭。

“若是進入過,自然知道試煉之內的關卡設置。”青岩道,抬看向主座的幾位,眉眼含笑,讓人看了極為舒服,“試煉之地,原本是萬花谷內弟子實戰練習之用,若是不冒進,定然是不會有危險的。”

正殿之內的人多少都露出了恍然的神色,每次萬花試煉開啟,丹閣都有不少弟子入內,雖比不上立宗千餘年的大宗有經驗,這樣的規律卻是極容易便能得出來的。

“若前輩想知道為何上一次進入之人全軍覆沒,恐怕得去問問那些派遣了元嬰期弟子的宗派以及某個世家了。”青岩面不改色的往曾經的事實裡添料,反正除了他和阿甘之外,整體事情到底是怎麼樣的誰都不知道。“若不是他們用了不恰當的手段想要攫取試煉之內最核心的東西,試煉也不會突然提前關閉。”

青岩沒打算點明某個世家是哪個,等著丹閣自己慢慢翻出來莊家的黑歷史,比他一點點告訴在座的人顯然要好得多。

青岩腦子裡閃過莊歡彎著的桃花眼,那人目光之中始終帶著溫和,真看不出來會是使出什麼狠辣手段的人。

但巫邢的記憶也並沒有作假。

青岩沒辦法再告訴自己莊歡是個好人,是個適合做朋友的傢伙。

“這……會是哪個世家?賢侄若是……”

青岩看著主座上說話的老者,搖了搖頭。

不只是他想等丹閣一點點調查莊家的原因,也是因為他現在沒有屬於自己的勢力,想要跟莊家對峙,他自己還不夠格。

說得明白一點,就是他如今還不敢惹莊家。

就算莊歡始終對他表示友好,青岩卻是沒膽子放下心來與這樣的人平和交流了。

巫邢給了他直接調用川彌之中屬於巫邢的勢力的權力,青岩也毫不猶豫的收下了,但如今並沒有到用的時候。

更深一點的原因,便是想著這些力量先不動,要是巫邢那邊的行動出了什麼問題,分出來給他的這部分力量也能夠去那邊救救急。

不管用處有多大,有總是比沒有好的。

“賢侄當日,可是同在試煉之內?”

青岩頷,面上笑容依舊沒有絲毫變化。

正殿之內的人面色卻有些不自然了。

他們也是派遣了四個元嬰弟子進入試煉的,但除卻將他們送入試煉之外,其他的事情他們都沒有辦法觸及到。

更不用說試煉之內生的事情了,若是自家那些元嬰弟子與那個被隱瞞了所屬的世家醫者結了盟做了冒犯萬花試煉的事情,如今他們與萬花弟子直面對話就顯得有些尷尬了。

青岩笑了笑,出聲打破了有些微妙的氣氛,道:“晚輩拜訪貴閣並非是為當日試煉之事……”

丹閣的人視線飄了飄,不做聲。

“說來慚愧,谷主師尊數千年前便已飛升,晚輩只能獨自研讀醫書。”說著,青岩面上露出一抹愧意,“可惜晚輩資質愚鈍,若諸位前輩不嫌棄,晚輩希望能在貴閣多叨擾些時日,以求各位前輩解惑。”

青岩對自己臨時起意想出來的這個託辭頗為滿意,若不是方才那個撞到他的小道童的緣故,他應該來打個招呼就走,然後接著拜訪其他已經調查過有需要醫治之人的宗派,擴大一下交遊的範圍,再有針對性的交好一些與莊家沒有太多牽扯的宗派。

但既然這丹閣之中有著值得讓他留下來東西,之後的事情稍微推後一點也並不著急。

丹閣幾個長老聞言卻是笑了,表情尤為柔和,道:“賢侄既然如此看得起我丹閣,自然不能讓賢侄失望才是。”

玉骨坐在青岩身邊看了看青岩,又抬頭瞅了瞅那幾個臉都笑成一朵老菊花的丹閣長老,低下頭借著青岩起身的動作掩住動作,手中淺藍色的光芒一閃而逝,明黃的符紙霎時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魔宮之中的巫邢伸手從虛空之中抓出一張寫著彎七扭八的字體的符紙,似笑非笑的看著坐在他對面眼神陰鷙的紅衣男子。

青岩大概絕不會想到本是他身邊最能信得過的人之一的玉骨,剛重塑肉身沒多久就成為了巫邢的眼線。

玉骨心思單純,他只知道是屬於青岩的器靈,而如今青岩與巫邢締結了,他理所當然的把身上有著極為明顯的屬於青岩氣息的巫邢當成了自己人。

妖怪的世界裡,身上帶有彼此氣息的,除了親系之外就只有伴侶了。

之前巫邢身上可沒有青岩的氣息,青岩身上的氣息也清冽得很,哪來那股隱晦的魔氣。

玉骨心裡,將巫邢跟青岩的伴侶這個名詞劃了個等號。

巫邢跟他說想要保證青岩在川彌此行的安全,拜託他將青岩所做的事情和一些決定都告訴他,玉骨一口就應下了。

巫邢說不想讓青岩知道,拜託玉骨保密,玉骨一口又應下了。

真是好騙得不得了。

坐在巫邢對面的紅衣男子視線落在巫邢手中的那張符紙上。

魔尊大人目光中閃過一抹興味,握著符紙的手動了動。

果不其然,坐在對面的男人目光緊緊的隨著他的動作而動,跟廖曉嘯找到了捲寶犬一族的遺物似的。

巫邢將手中符紙放到身前的桌面上,道:“玉骨傳來的。”

“他在川彌?”那人開口道,聲音冰冷。

巫邢動作悠然的喝了口從青岩房裡翻出來的茶葉煮出來的茶水,滿臉愜意。

“你說他已經重塑肉身了。”

“我沒說他在魔界。”巫邢懶洋洋的應了聲,看著陡然站起身向外走的男子,一句話讓對方停住了動作,“你現在去了,他也不認識你。”

男子動作僵了僵,“他肯定記得我。”

“他記得的是那片湖,可不是那片湖裡出的血怨。”巫邢敲了敲桌面,“而且……他如今可是青岩的器靈,血烏,你若是想要將玉骨帶走,可得問問青岩同不同意。”

血烏身上猛地炸出一股濃烈的殺意,他回頭瞪著巫邢,“若是不是你與那人突然出現……”

“若不是我們,你現在還在浪寧鎮海底下被壓著。”巫邢嗤了一聲,打斷了血烏的話,“你大概搞錯了,玉骨那樣的大妖跟你這種原本就因怨而生的鬼物不同,他身上沾染的業障太深可是會被天打雷劈的,跟在青岩身邊可比呆在你身邊要好得多。”

血烏死死的盯著巫邢,看那架勢似乎想要將他瞪出個洞來。

巫邢對這個喜怒現於面上的血怨勉強還算友好,至少比起面對鬼界那群陰氣森森怨氣繚繞又圓滑狡詐的老油條來說,這一次鬼界派來洽談的人是血烏對巫邢而言簡直就是天上砸下來的大餡兒餅。

“坐吧,你到得這麼早,先喝幾杯茶,等妖界那個老傢伙到了,咱們再仔細談談。”巫邢指了指對面方才血烏坐的椅子,略微一頓,又補充道:“當然,不會是關於玉骨的。”

血烏看著巫邢那張臉,抬手握成拳就揮了過去。

拳風呼呼,讓人絲毫不懷疑這一圈能夠輕鬆的打爆一個人的腦袋或者洞穿人的胸膛。

而這拳頭,卻在即將觸碰到巫邢之時停住了。

巫邢看著近在咫尺的拳頭,眼睛微微眯了眯,揮了揮手手中被他擋在臉前面的玉骨傳回來的符紙。

血烏緊緊的咬著牙。

巫邢看著他把拳頭收回去,隨手將符紙放在桌上。

血烏面無表情的將符紙收好,動作極其輕柔。

比逗廖曉嘯好玩多了。

巫邢看著這樣的血烏,左手托著腮哼笑了兩聲,視線略微一偏,提筆在一張嶄新的符紙上寫了不少東西,看著符紙燃盡,這才抬頭看向邁步進來的人。

“當真好久不見,沒想到身為妖界之主,你盡然會親自過來。”巫邢目光中露出一抹訝異。

那人進來時臉上笑容滿面,極為溫和的模樣,看了一圈之後面帶疑惑問道:“白澤呢?”

“在川彌。”

那人臉上的笑容霎時間消失了,眉頭緊緊皺著一副不耐煩的模樣,“捲寶犬在川彌丟了還不夠,你還想弄丟白澤嗎?”

巫邢隨手將身上掩蓋氣息的禁制解了,笑眯眯的看向眼前一妖一鬼,道:“這個……當真丟不了。”

80穀主親筆

身為妖界之主自然不會認不出白澤的氣息,而血烏雖然並不能馬上辨認這樣的氣息,對巫邢也有著不滿,卻也是會敏感的掌握大局的人。

“白澤跟你締結了?”大妖的眉頭皺的更緊了,看起來頗為不滿。

血烏聞言,不由的看向巫邢,眼神卻變得有些詫異。

巫邢看著這一妖一鬼,微微頷。

大妖敲了敲桌面,沉默了半晌,最終開口直言道:“你打算跟夏侯直接對上?”

夏侯,便是仙帝的姓,只是敢於直呼的人在這五界之中寥寥無幾。

巫邢看向坐在對面的大妖,視線自似是若有所思的血烏面上一掃而過,挑眉道:“上五千年天道憐他,這五千年天道眷我,將他推下來,有何不可?”

“我以為你與白澤締結之事早該在第一時間五界皆知。”大妖看著一派悠然的巫邢,哼笑道:“扮豬吃老虎可不是你的風格。”

巫邢攤了攤手,對大妖的話不置可否,視線在血烏身上轉了轉,偏頭向妖界來的貴客道:“鬼界已經與我魔界聯手,我以為妖界至少要比鬼界熱情一些。”

言罷,血烏抬眸掃了巫邢一眼,目光之中隱隱透出一絲糾結。

巫邢好整以暇,絲毫不擔心血烏會不會拆他台。

大妖瞅了瞅一臉坦然的巫邢,又看了看面無表情垂著眼的血怨,略略一頓,問道:“這血怨……我沒見過。”

言下之意就是,血烏在鬼界能不能說了算這個事情,還有待商榷。

巫邢看也不看他一眼,笑而不語。

魔尊一點兒都不擔心妖界對白澤的事會放手不管,即便壓下白澤這一緣由不說,與魔界合作推翻了上鴻天界,重新洗牌五界地位一事,對一直與仙帝過不去的妖界而言並沒有什麼壞處。

如今妖界所在意的,不過是在這個初顯端倪的聯盟之中的話語權罷了。

鬼界向來是親仙帝的一方,若是連這個初出茅廬敵我未明的血怨地位都不如,他妖界是絕對不幹的。

而血烏能當上鬼界一方城主,除了他背後有幾位血怨大能撐腰之外,其己身的能力也不可小視。

血怨這一族雖然人丁稀少,卻實力強橫,他們始終被鬼界各方勢力所忌憚針對,但幾個血怨抱成團同仇敵愾,在鬼界卻稱得上是無冕之王。

但還不夠。

血烏想了想來魔界之前那些前輩說的話,略一思忖,便道:“別的不敢說,但若是血怨一族,倒是無甚問題。”

前輩們先前就與他說過,他們不要這名不正言不順的“無冕之王”,要將其他盤踞一方的大能踩下去,獲得天道承認這一腳,再有力不過了,足夠讓那些捧上鴻天界臭腳的城主一蹶不振。

大妖聞言,嗤笑一聲,張口語言卻被巫邢截住了話頭,譏諷道:“你當了這界主幾百年,還沒一個小輩來得乾脆。”

大妖一哽,癟了癟嘴。

巫邢又道:“果真白澤屬妖這話,不過是說來聽的罷,當年他在位之時,也沒見你們為了白澤獻身上鴻天界。”

事實上,上五千年妖界表現得極為低調,低調得幾乎讓人忘卻了他們的存在。

大妖翻個白眼,“夏侯與白澤締結之時可沒邀我妖界共商大計。”

巫邢挑眉瞅了一眼血烏,血烏抬抬眼皮,頷道:“他找了鬼界。”

所以並不是妖界不想跟仙帝聯手,而是仙帝沒有去找他們,反倒是把一向中立的鬼界給拉入了陣營之中。巫邢搓了搓下巴,估計是妖魔兩界常年合作的緣故,以至於當初人家根本就沒動過妖界的心思。

“閒話少說。”大妖不客氣的拍了拍桌面,直言不諱道:“要幫忙也行,廖曉嘯和白澤一個都不能少,至於這個血怨,我不相信。”

巫邢笑了,他看向妖界的王者,慢悠悠道:“我信就行了。”

大妖一句話哽在喉嚨裡半晌沒說出話來。

血烏一點都沒被這句話感動到,他摩挲了一下手裡的符紙,上面有這清晰的屬於玉骨的氣息。

他的眸子柔和了一瞬,再抬頭又是一片冷硬。

“若是當真要有動作,你可有什麼計畫?”血烏問道,他知道巫邢就是吃准了他不會拒絕,他僅僅只是為了玉骨也不會拒絕,更何況如今得知巫邢與白澤締結,鬼界那群老傢伙也是很好說服的。

畢竟來來去去,最終還是只有“天道”二字最有說服力。

巫邢垂著眼,似是思索,許久,他抬眼掃過桌邊兩個盯著他的人,臉上蕩出一個頗為輕佻的笑來:“你猜。”

血烏:“……”

大妖:“……”

猜你妹!

呸!賤.人!

丹閣。

夕陽將天邊漂著的雲燒的通紅。

青岩含著笑將領著他找到住處的人送走,回頭看著玉骨帶著勉強習慣了人類軀殼的阿甘進了一旁的廂房,垂看著手中戴著的戒指,面上笑容微斂。

不多時,他抬頭瞧了一眼天色,神識掃過外邊確信無人之後,轉身進了主臥,闔上房門。

房內有些暗,即便修真之人並不需要多少光亮也能在黑暗中視物,但青岩還是習慣性的將桌上擺著的燈燭點亮。

橙黃色的溫暖光亮與外面夕陽的色彩輝映,青岩將燈罩蓋上,看著手中被滾成一小卷的皺巴巴的紙張,小心的將之打開。

這便是先前那不小心撞到他的小童趁機塞給他的東西,雖然不知道那小童如今在丹閣的地位,但青岩還是沒忘了在離開正殿之前順口為這個衝撞了客人的莽撞道童求了句情,以免那麼可愛的小娃娃因為他的緣故被罰。

青岩自問,在這川彌之中,傳遞消息還需要如此隱蔽的,恐怕只有如今只能聽到傳說卻尋不見蹤影的穀主了。

就像當初在浪甯鎮之時一般,不著痕跡的透露一些資訊給他。

雖然上一次看到穀主的時候對方僅僅只是象徵性的報了個平安,並沒有更多的機會說其他的事情,不過現在再一次有了消息就好。

想是因為修為到了出竅期的緣故。

皺巴巴的宣紙被青岩小心的鋪開,紙上的字已然被揉得有些變形,似乎是極久遠之前的東西了,上面的墨蹟有些暈染的痕跡,大概是不小心沾上了水的緣故。

然而上邊兒的字並不難分辨,入目的是熟悉的字體,與養心訣上的字體一模一樣,隱約還能感受到消除了不少但依舊存在的熟悉氣息。

是穀主的親筆,幾乎要被揉爛的宣紙上只寫了簡單的三個字。

登天梯。

青岩眉頭微蹙,腦子裡盤旋的關於這三個字的資訊卻如同滔天巨浪一般直撲而來。

登天梯這三個字,在川彌和其他各界的傳說實在是太多了。

青岩看著手中皺巴巴的宣紙,心裡又升起了一股對自家穀主的嫌棄。

但再嫌棄還是得想辦法把人給找出來。

這消息看過之後最好便是銷毀,以穀主先前謹慎的態度而言銷毀是最好的處理方式。

宣紙在燭火上方停了停,青岩略一猶豫,又怕穀主是不是在這張紙上留了什麼玄機。

畢竟從巫邢那邊的情形來看,上界之人想要下來的方式其實是很多的,再不濟傳個消息也並不多麼困難。而顯然,穀主是有這樣的手段的,卻並沒有光明正大的用出來,甚至一次都只給他留下隻言片語。

青岩沒辦法說服自己這是穀主的考驗或者是其他什麼,他心中越來越傾向的想法是當初巫邢提過一次的,穀主是不是被囚禁在某處了。

想了想,最終還是將那張破舊的宣紙珍而重之的收了起來。

青岩在丹閣之中呆了不短的時日,與丹閣的交流不少,收穫頗豐。

自然,他也沒吝惜回答那些前來求教的丹閣弟子的問題,只要不是涉及某些不能說的秘辛,他一向都是頗為慷慨的為之解答的。

丹閣的老頭子們對此表示樂見其成。

在看到青岩的大方之後,他們自然也不好意思私藏許多,便將丹閣之中一些並不算絕密的丹方與醫書大方的給了青岩一份,更甚的是在煉丹閣中為他開闢了一處煉丹之所,內裡藥鼎和靈藥頗為齊全。

這樣的待遇讓青岩受寵若驚,而在與丹閣幾位長老交流過數次之後,青岩略做猶豫之後便接受了對方伸向他的橄欖枝。

醫聖傳人成為了丹閣的客卿。

丹閣幾個老頭子笑眯眯的看著為這個消息而譁然的川彌,完全能夠預料到下一次丹閣招收弟子時的盛況了。

而這個消息傳出去不過短短三天時間,便有了一些在川彌之上稱得上有頭有臉的人物蠢蠢欲動了。

一日,青岩正在房內整理著自己所知的關於登天梯的資訊,正入神時,被敲門聲驚醒。

“何事?”

門外小童聽聞裡邊有了動靜,便放下敲門的手,道:“東方先生,大長老請您去瀚星殿。”

青岩應了一聲,將手中錄入了不少東西的玉簡收回戒指內,輕輕拍了拍在一邊啃著靈石的阿甘的腦袋,推開房門。

“師兄要去?”阿甘含著靈石,含糊道。

青岩喊了在廂房內呆著的玉骨一聲,回頭看向阿甘,“怎麼了?”

“有人帶了個神魂都快散了的人來,大概是來找你治好的。”阿甘道,嘎嘣幾下把靈石嚼碎了,邁開小短腿跟上青岩的步子,“阿甘跟師兄一塊兒去。”

“神魂都快散了?”青岩愣了愣,“我猜……我救不了。”

“救得了的。”阿甘抓著青岩的手臂,八.九歲的小孩子口齒還有些不清楚,搖頭晃腦說話的樣子尤其可愛,“只是師兄用一次鋒針,恢復起來肯定要花上一段時間。”

“鋒針……”青岩想了想,“還是先去瞧瞧吧,說不定丹閣長老能夠將之救回來。”

青岩自學會鋒針之後,使用的次數卻屈指可數,因為鋒針這等逆天之術幾乎稱得上是以命換命,救了別人,便要付出一些代價,比如暫時的健康或者己身的一些壽命。

將本該死去的人拉回來,幾乎相當於逆天改命,總該付出一些東西才能讓天道容忍這樣的行為。

青岩腳下踩著大雕向瀚星殿飛去,腦子裡迅將白澤的傳承記憶過了一遍,覺天道對白澤真是喜歡得緊。

只要不是太過分的,白澤扭轉幾個人的命格,天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便過去了。

而所謂的過分,便是事關整個世界興衰的人物,這些人是動不得的。

但青岩依舊並不太樂意用鋒針,因為他自己所要付出的代價有點兒大,在這種讓人著急的關頭,他當真是不願意讓自己陷入被動。

“師兄,到了。”阿甘拉了拉青岩的袖子,將出神的人喚醒。

青岩應了一聲,踏著腳下大雕落在了瀚星殿前。

等著他的幾個人趕忙迎上來,青岩看著其中幾個面生的微微愣了愣,回過神時趕忙掛上笑容頷致意。

“久聞東方先生大名,今日才來拜訪,萬望先生見諒。”其中一個中年人走上來,身上道袍並不是丹閣之中的模樣。

青岩擺手,謙遜道:“不敢當,青岩慚愧,遠遠比不上諸位前輩。”

那人一抬手,還想說些什麼,卻被一個聲音阻止。

一道嫩黃色的身影翩然而至,瞪了那中年人一眼,又回頭看向青岩,眉頭略微皺了皺,上下打量著青岩,似乎在評估這人的分量。

女子生得極為俊俏,柳眉鳳眼,瓊鼻小口,身材較為嬌小,恰恰是男人恨不得捧在手心中疼愛的那種。

“你便是醫聖傳人?”那女子開口道,聲音如同黃鶯鳴叫一般悅耳。

青岩略微一頓,這女子話語之中含著的那絲輕蔑卻讓他有些微妙的不爽。

即便他知道丹閣在邀請他成為客卿之前都是不太相信他萬花弟子的身份的,但他如今算算日子在丹閣之中呆了也足足有三個月了,若當真是騙子,早該被丹閣驅逐出去了才是。

這女子大概根本就沒有想過這一點,倒是直接將他歸為騙子一類了。

青岩面上不顯,依舊微笑著,溫聲答道:“是的。”

“你去看看我爹。”女子一揚下巴,柳眉微蹙,命令道。

青岩略微掃了一眼那女子背後的幾人,微笑著低頭理了理衣袍,沉默不語。

而在青岩身邊的幾個丹閣之人卻是擰起了眉頭看著那女子,卻並沒有出聲替青岩說話。

青岩倒是無所謂,這種事情若要丹閣出頭,他這醫聖傳人軟弱可欺的性格想必沒兩天就在川彌傳開了。

“喂,快去看看我爹!”

青岩給阿甘塞了塊上品靈石,堵住了氣鼓鼓的阿甘的嘴,好整以暇的整理了一下微微翻起的衣袖。

女子柳眉倒豎,喝道:“你莫不知好歹!”

青岩擦了擦手上戴著的戒指,將那萬花徽記仔細地擦乾淨了,這才抬頭看向氣得面色漲紅的女子,笑道:“蒼會炎龍宮宮主之女,吳黛娥?”

女子被喊出名字,微微愣了愣,然後便聽眼前黑黑眼的溫和男人稱讚道:“真是個溫婉美麗的好名字。”

吳黛娥一時之間有些摸不明白這人的意思,便順著點頭道:“那是自然。”

青岩得了答覆,輕歎口氣,“可惜人不配名,可惜……”

吳黛娥一瞪眼,叱道:“你這……”

“想要我救人?”青岩笑眯眯的看向被他打斷了怒氣的姑娘,語氣依舊溫和。

吳黛娥眉頭緊緊的皺著,狠狠的瞪著青岩。

“救人可以。”青岩湊近了嬌美的姑娘,“不過有個條件。”

吳黛娥後退了兩步,依舊梗著脖子狠狠的瞪著他。

青岩上下仔仔細細打量了這女子一番,溫言道:“求我。”

81蒼會赤霞

話音方落,周圍霎時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周圍圍觀的丹閣弟子大多在這三個月之中與青岩打過交道,此刻盡皆目瞪口呆的看著依舊笑吟吟的等著那女子回應的青岩,咽了口唾沫。

而先前與青岩寒暄的那個中年男人看向青岩的目光帶著一絲為難,面上滿是尷尬。

未等那吳黛娥反應過來,他便上前一躬身道:“東方先生,我家小姐憂心宮主安全,多有衝撞,這……”

青岩揮手將這中年人虛扶起來,卻是向那女子悠悠道:“想必令尊該教導過小姐,自己做的事就該自己負起責來,莫不是偌大一個炎龍宮宮主之女,連這番氣魄都沒有?”

“你不要太過分!”一個年輕的小夥沖出來攔在吳黛娥身前,滿臉兇狠。

“裡邊的人多拖一刻便多一分變數。”青岩提醒道,視線依舊停在吳黛娥身上。

雖然知道在一個姑娘身上下重手用來立威不太厚道,但可惜這人運氣不怎麼樣,直接往他槍口上撞,青岩覺得不把這便宜撿了當真是對不起自己。

那年輕人見青岩並未將自己看在眼裡的模樣,心頭火起,手中法訣一掐,招出一柄利劍,帶著凜冽的寒光向前掃去。

黑色長的男子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支笛子,笛子通體雪白,隱隱散著一股冰寒的氣息。

年輕人驅使著身前利劍,絲毫沒有停頓,帶著尖銳的嗡鳴,劍芒吞吐著直撲向青岩的面門!

丹閣之中護衛眾多,見此狀馬上反應過來,齊齊出手阻攔那鋒芒畢露的劍芒。

青岩周身閃過幾圈不明顯的墨色,幾股元力自指尖射出,繞過鋒銳的劍芒,分而為五,悄無聲息的沒入年輕人胸腹與幾處關節。

而那年輕人絲毫不將周圍的護衛瞧在眼中,更加不會注意一個出竅期醫者的戰鬥力。

他目光中狠厲之色一閃,“辱我師妹,該打!”

下一瞬,他的聲音像是卡在了喉嚨中一般,戛然而止。

就連馬上就要將青岩的頭顱一劈為二的寶劍也停留在半空之中,失去了應有的銳氣。

青岩抬手將半空之中的劍鋒打落,轉了轉手中的笛子,輕輕的將散著涼意的白玉骨笛一端點在那被芙蓉並蒂之式定在原地的年輕人眉心處。

“你死了。”他開口道。

被定身的年輕人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青岩收回笛子,笑了笑:“騙你的。”

言罷也未去管那年輕人是不是能得出解除芙蓉並蒂的法子,而轉頭看向一直旁觀的吳黛娥,道:“可有想好?放任老父仙去,或者求我。”

這一次,不管是那中年人還是女子背後那些面露憤憤之色的修者,都沒有再露頭了。

連丹閣這邊也變得格外沉默,似乎是被青岩這一手嚇到了一般。

阿甘嘎嘣嘎嘣的啃著靈石,面露得色,一手揪著青岩的衣袖向對面那群人齜牙咧嘴。

青岩見狀笑了笑,又塞了好幾塊靈石給阿甘。

吳黛娥看著眉目溫和的男人,半晌,垂下眼,聲如蚊呐:“求……求你。”

青岩抬頭看她,似乎沒有聽清,“什麼?”

吳黛娥抬起頭來,一對鳳眼隱隱泛紅,恨聲道:“求你醫好我爹!”

聞言,青岩挑起了眉,點了點頭,道:“記得以後有求於人,別太囂張,不是誰都跟我一樣溫和的。”

說完,在一眾微妙的目光之中,帶著阿甘和玉骨轉身向瀚星殿內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看目光不善的姑娘,思忖過後道:“若是想要救回宮主,吳姑娘與炎龍宮的人便不要跟來了。”

丹閣眾人相互看了看,便跟在青岩背後也進了瀚星殿。

吳黛娥回頭狠狠的瞪著剛剛幾個沒吭聲的人,又轉頭看向還沒能尋得解除芙蓉並蒂法門的年輕人,冷哼一聲,“一群廢物!”

“吳家丫頭。”落在丹閣隊伍最後的一個老者回頭,捋了捋自己長長的鬍鬚,道:“老頭子有些話,不吐不快,這便直言了,也虧得青岩世侄脾性好,若你這般對我老頭子,丹閣這大門,以後是不會給你們炎龍宮開了。”

吳黛娥聞言面色一變,強自笑道:“那無禮之徒又怎能跟二長老您相提並論?”

“無禮之徒?他是丹閣客卿長老。”頓了頓,老者又補上一句:“還是醫聖傳人。”

說完幾大步跨上臺階,追著已經沒了影的大部隊去了。

吳黛娥臉色變了幾變,“東叔,先前大長老不是說這醫聖傳人真假還……”

“小姐,那也有可能是真的。”先前的中年男人面帶苦笑,“只希望如今丹閣不要記恨這次事情,以後拿這事當理由拒絕與我們炎龍宮往來吧。”

“拒絕往來又如何,真當這世間醫者丹師非他們丹閣的不可不成?!”吳黛娥聲音提高了,“若是救不回爹,不管是丹閣還是醫聖傳人,便都是一文不值的廢物!”

殿內,青岩探向炎龍宮主的手略微頓了頓,掃了一眼在一旁準備圍觀他救人的丹閣弟子,不意外的現他們面上都露出了憤然之色,而來的那兩個長老面色更是陰晴不定。

修者耳聰目明,如今瀚星殿隔音禁制尚未開啟,外面的動靜裡邊這些人自然是一清二楚的。

青岩笑了笑,開始覺得自己拿這姑娘立威,當真是沒錯。

這姑娘拉仇恨的天賦必須按個贊。

“大長老,你們是有法子聚魂定神,將這人救回來的吧?”青岩一邊探查著炎龍宮主的情況,一邊問道。

大長老頷,直言不諱道:“自然是有秘術的,可那等秘術代價極大,若是用來救不相關的人,實屬浪費。”

“不是因為外邊那姑娘一直太過愚笨不討喜?”青岩半開玩笑的問了一聲,也沒打算讓對方回答什麼,看了周圍一圈後道:“這些都是使針的弟子?”

大長老笑眯眯的,點了點頭。

這是打算來偷師?

青岩看他,半晌敵不過對方堪比城牆的臉皮和周圍一眾弟子灼灼的視線,輕歎口氣,手中一翻將儲物戒中的針盒拿了出來。

“若是救他成功,我亦是要付出代價的。”青岩道,“到時還望大長老護我周全。”

見老者頷,青岩便也大方的拿這人當教材提點那些丹閣弟子。

橫豎太素九針不是輕易便能學走的,更何況還需要配合養心訣來施展,偷學到了把式也學不到真正的精髓。

對這些使針的弟子提點一下也無妨,針灸這一手可不是萬花穀所獨有的。

殿內青岩把握著傷者的氣機,在盡力回答過諸弟子的提問後開始施救。

殿外留下的一些丹閣弟子與吳黛娥卻是迎來了另外一批人。

“我道是誰呢,原來是元雪齋各位姐姐。”吳黛娥原本陰沉的面色陡然間變得燦爛起來,甜甜的笑著迎上去,與其中領頭之人形容親密。

元雪齋女修眾多,與許多門派之間的關係頗為曖昧,在蒼會之中也說得上話,炎龍宮與其相比,反倒是要顯得弱勢一些。

吳黛娥的母親便是元雪齋出來的,而且地位頗高,所以這姑娘與元雪齋這一代的女弟子關係頗佳。

“黛娥,當真許久不見了。”那領頭女子笑容溫婉,帶著擔憂的神色理了理吳黛娥的亂,問道:“世伯的傷勢如何了?”

吳黛娥聞言,面上笑顏變得有些勉強,她微微搖了搖頭,“醫聖傳人與丹閣大長老、二長老都在裡邊,進去許久了,也不知現在如何了。”

“若是有醫聖傳人,多少是有些把握的。”那女子安撫道,轉頭看向將她們引至此處的丹閣弟子,剛想說什麼,神色卻陡然一凜,抬看向虛空,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將她們帶來的丹閣弟子手中木牌一閃,眨了眨眼,趕忙向身邊的同門使了個眼色,托他去將三長老請來。

瀚星殿禁制已經啟動,裡邊的人不主動出來,他們是進不去的。

只能去請如今未閉關的三長老了。

赤霞宗與蒼會狹路相逢之事,對於他們這群修為不甚高深的弟子來說是無解的問題。

原本正小聲嬉笑的幾個元雪齋弟子已然安靜下來,面色肅穆,看向踩在雲端隱隱泛著赤色光華的來者。

為的人金眸赤髯,背後跟著幾個探頭探腦的年輕弟子,均著一身赤袍,行動間赤色光華外泄,將一片天域染出淡淡的紅來。

“這可巧的很呐。”那赤髯道人朗聲笑道,如同雷霆一般的聲響滾動,說話間已然落到了瀚星殿外。

元雪齋為的女子眉間褶皺一松,卻是笑道:“許久不見真人,真人風采依舊。”

“小女娃還是那麼會說話。”赤髯道人哈哈大笑,視線落在吳黛娥身上,金眸中閃過一絲譏諷:“終於是給炎龍那老傢伙找到救星了?”

吳黛娥咬著下唇低下頭不做聲,心頭卻是暗恨。

這赤髯道人恰恰便是將他父親重傷的罪魁禍,如今父親重傷,又轉而來嘲諷她了。

但面對合體初期的大能,她只能將這口氣咽下去。

赤髯道人哼笑,“既然如今可忍,當初為何忍不住,若不是你,炎龍那老傢伙如今說不定已經突破分神進入合體之期了。”

吳黛娥垂下眼,掩在袖中的手緊緊的攢成拳頭。

赤髯道人撩撥了一兩句,見這人不說話也頗覺無趣,一偏頭看向元雪齋的姑娘們,笑道:“不知樊延會主現今如何了?”

“勞真人費心,樊會主一切安好。”

“真是個讓人不快的消息。”赤髯道人一點兒都沒遮掩自己的惡意,嘖嘖了兩聲,似乎沒看到面前幾個蒼會之人糟糕的面色,又道:“這殿內可真有醫聖傳人?”

元雪齋那人深吸口氣,卻是沒再擺出笑來,冷冷道:“若真人想知道,進去一探便是。”

“不用了。”赤髯道人搓了搓手,笑道:“炎龍那老傢伙不是以身試法進去了麼?”

吳黛娥的面色更黑了。

“赤須真人可莫要再撩撥這些姑娘家了。”丹閣三長老降下雲端,一頭白有些淩亂,大約是匆忙趕來所致。

“三長老好久不見!”赤髯道人又是朗聲大笑,複又問道:“這裡邊當真是醫聖傳人?”

三長老理了理紛亂的須,頭也不抬道:“自然是,赤霞宗可是有人需要醫治?”

“醫治倒不用。”

“那是何事?該不是真人來一趟只為了瞧上一眼吧?”

赤髯道人眯了眯眼,道:“宗內有人對他掛念得緊。”

82少主恩人

三長老動作微微一頓,“哦?青岩還與貴宗有淵源?”

赤髯道人笑了兩聲,並不多言,只道宗中貴人遣他來將醫聖傳人請回去。

三長老想了想,“依我看,青岩不一定願意跟你們去赤霞一趟。”

赤髯道人笑而不語。

元雪齋幾人聽完,神色微動,那領頭之人回身拉住吳黛娥的手,揮手下了禁制,壓低了聲音道:“黛娥,聽聞那醫聖傳人脾性極佳,你先前與他說過話,你覺得如何?”

“這……”吳黛娥眉頭微微皺了皺,心中隱隱覺得有些不對,“沙疏姐姐,那人並不如你所說一般有一副好脾性。”

聞言,沙疏動作略微頓了頓,抬眼掃過吳黛娥的神色,歎了口氣,“既如此也沒辦法,樊會主說了,若那醫聖傳人是真的,便要我們將他請回去。”

吳黛娥面色僵,對沙疏的笑臉變得勉強了許多。

沙疏見她這般神色,心裡頓時便猜到了一些端倪。

吳黛娥是她看著長大的,性子如何自然是瞭解得很,在瀚星殿內躺著生死未蔔的人,可不就是為女兒衝動買帳的老父親。

想必這性子驕縱的姑娘又開口得罪了醫聖傳人,又礙著面子不肯承認吧。

思及此,沙疏的眉頭緊緊的蹙了起來。

原本即便請不回醫聖傳人,她也是可以好好交差的,但如今卻不同了。

蒼會不會願意赤霞宗在他們之前與醫聖傳人搭上關係的,除非彼此之間是仇敵還差不多。

只是從那赤須真人面上來看,當真是看不出到底是何淵源,而她又不好去問。

不管如何,總不能繼續讓赤霞宗得了手。

前些日子,赤霞宗還與蒼會為了新現的一處靈礦而大打出手呢,可惜赤霞弟子比之蒼會中人要更為團結,擊退了蒼會當時零散的修者,將靈礦占了去。

這便也是蒼會形成的由來了,若放任赤霞一方獨大,那些仙脈靈礦,他們這些中小門派連殘渣都搶不到。

富饒的南6之上,總不能只有赤霞宗一種聲音。

沙疏有些愁,她當真是不知道應該怎麼處理這小姑娘捅出來的簍子,往常給吳黛娥擦屁股這種事是絕輪不到她頭上的,但如今那個會為女兒遮風擋雨的人命還握在別人手上,要將醫聖傳人請回去這事,也是她的任務,假手不得。

也就只有這種時候,她沒法再用縱容寵溺的眼光去看這個總是闖禍的姑娘。

如今她也只能盼著裡邊那人身份作偽,這事便就此了了最好。

當然這話她是不會說出來的,畢竟吳黛娥的父親如今還等著救命,炎龍宮在蒼會之中地位雖然不高,但平日裡為會中作出的貢獻卻也不少。

赤髯道人目光在沙疏與吳黛娥身上轉了轉,禁制之外的他聽不見裡邊的對話,卻能窺見吳黛娥神色有異,他挑了挑眉,扭頭看向一旁躬身候著的丹閣小道童,問道:“他們進去多久了?”

“回真人,不過半個時辰。”小道童答道。

赤髯道人點了點頭,轉頭看向一頭須越理越亂的三長老,笑道:“三長老,想必要救回神魂破碎之人需要好些時日,我為醫聖傳人而來,還望三長老准許我等在丹閣之中逗留些許時日。”

“自然可以。”三長老頷,又轉向蒼會諸人問道:“諸位是否也要在我宗住些時日?”

沙疏撤了禁制,對三長老謙恭一笑,頷應下。

兩個小道童對視一眼,默契的將蒼會與赤霞宗兩批人分開帶往兩個方向而去。

吳黛娥站在原地咬著下唇,目光灼灼的看向瀚星殿,“沙姐姐,我就不去了,我想等我爹。”

“莫要多話,我不如你爹修為高,若是出了什麼事我怎的保你?”沙疏對這小姑娘不識時務的性子頗為無奈,轉頭道,“那赤須可不是好相與的人,莫不是忘了當初你爹對上他時的景況了?”

吳黛娥面色一變,訥訥的應了聲,一步三回頭的被沙疏拉走。

一頭須雜亂無章的三長老看了看左邊的鶯鶯燕燕,又瞅了瞅右邊對著左眼鶯鶯燕燕目光灼灼的赤霞宗,想了想,覺得自己應該跟在右邊這群人後邊才是對的。

赤髯道人並沒有阻止門下弟子窺看那邊漸行漸遠的女修,他回頭看了一眼一溜煙跟上來的三長老,捋了捋自己的赤須,“三長老,先前那吳黛娥是得罪了醫聖傳人吧?”

三長老晃了晃腦袋,連道兩聲:“不止,不止。”

“哦?”

“這小女娃還將我丹閣與廢物等同。”三長老道,神色間卻並沒有顯出多少明顯的怒意。

稍微有些腦子的人,都知道那炎龍宮主的命是極難救回來的,下手造成這傷勢的赤髯道人自然更加明白。

“我以為炎龍那老小子必死無疑,他連元嬰都被我震散了。”赤髯道人道,“難不成你們願以那逆天秘術將他救回來?蒼會給了你們多大的好處?”

“不是我們願意。”三長老搖了搖頭道,“是青岩那小子。”

“吳黛娥不是得罪了他麼?”赤髯道人想了想,“難不成那小子看上吳黛娥了?”

三長老瞪圓了眼睛,用力搖了搖頭,“莫亂說,這話莫亂說,青岩那小子性子雖然好,心思卻也多得很。”

“怎麼說?”

三長老梗了梗,一時間答不上來,便煩躁的甩甩手,粗聲道:“不信便別問,大長老應了青岩小子救人之後護他平安,你可別亂來。”

丹閣之中雖然有能夠跟合體中期的赤髯道人媲美的護閣修者,但也不是一下子就能調動的。

赤髯道人笑道:“少宗主的恩人,我赤須自然當以禮相待。”

三長老腳步一頓,眼珠轉了轉,頓時就不吭聲了。

五日之後。

瀚星殿。

日日守在殿外的炎龍宮諸人看著消失的禁制,欣喜的喊出聲來。

旋即,一直通體雪白的鳳凰帶著凜冽的寒意自瀚星殿中沖出,高鳴一聲後直上九天,轉瞬不見。

“那是鳳凰……是雪鳳!”一人驚呼出聲,詫異道:“聽聞如今五界之中能馭使雪鳳僅只有魔尊巫邢一人,這……”

話語未盡,便被人打斷道:“別管那些有的沒的,快去看看宮主如何!”

那人恍然醒悟,趕忙跟著在殿門大開刹那便沖入殿中的吳黛娥背後進了瀚星殿。

瀚星殿之中,丹閣上至長老下至弟子盡皆目瞪口呆的看著大門的方向。

殿內覆上了一層減薄的冰晶,大長老長長的鬍子也被突如其來的寒意凍得根根筆直。

“青岩這小子……”大長老反應過來,連忙將自己的鬍鬚搓揉一番解了凍,“有雪鳳跟著還與我說什麼護他周全。”

大長老分神期修為尚且被寒意纏身,更不用說那些不過元嬰金丹期的丹閣弟子了。

幾個丹閣弟子如夢初醒,回過神來打了個哆嗦,運起元力抵禦殿內陡然而至的寒意,有幾個修為不高的,直接沖出殿外免得被凍出個好歹來。

而炎龍宮沖進來的幾人毫無防備,元嬰後期的吳黛娥猛地後退數步,修為比不上她的一人霎時就被凍成了冰棒。

若不是大長老眼疾手快的瞧見這邊不對,伸手將那人丹田護住,說不定這人連丹田都被凍碎了。

“這這這,當真是千年難覓的雪鳳啊。”大長老感慨了一聲,抬頭看向不顧寒意沖進房間中的吳黛娥,原本悠然的面色霎時一肅。

“大長老,我爹他……”

“你爹還活著。”大長老抬眼看著吳黛娥,話語中沒帶上多少對小輩的寬容,“不過修為嘛……”

吳黛娥興奮的神色隨著大長老的話陡然一僵,忐忑的看向這位老者,“我爹的修為……?”

大長老冷淡的吐出兩個字,“廢了。”

吳黛娥面上血色頓時褪得一乾二淨,她看著殿內的人,尖聲道:“為什麼?!不是說是醫聖傳人嗎!為什麼救不回我爹!”

“小女娃,你當將一個神魂都破碎不堪的人救回來是很容易的事情?”大長老眉頭一皺。

吳黛娥雙目通紅,跪在床邊看著面色蒼白的父親,猛地,她轉過身來,像是揪著救命稻草一般抓住大長老的袍角,“大長老你給我爹看看,求求你,炎龍宮所有的東西都給丹閣啊,求求你了!沒有修為的話,我爹他……我爹他……”她哽住了,半晌沒說出下一句話來。

聞言,大長老卻是用力抽回了自己的衣袍,撣了撣,淡然道:“青岩小子將你父親的神魂聚攏,重塑丹田讓你父親還能重新修煉,他為此付出的代價,十個炎龍宮都不夠償還。”

吳黛娥怔怔的看著丹閣眾人漠然的面色,再沒做聲,她回頭握住他父親的手,將一張哭得梨花帶雨的臉埋了進去。

大長老向跟在吳黛娥背後的中年人頷,領著丹閣弟子離開了瀚星殿。

這五日收穫不菲,不只是那些弟子,即便是他也足夠參悟上一段時間了。

赤髯道人倒是頗悠閒的在自己住處周圍轉了兩圈,看著頭頂上飛過的雪鳳略微愣了愣,手中符紙一捏便成了粉屑消散在風中。

玉骨化成的雪鳳馱著青岩回了住處,將青岩放在床上擺出五心朝天的姿勢,回頭匆忙的在符紙上寫了幾個字,也不等符紙燒盡了,便身形一晃消失在房間之內,回到青岩丹田之中助他恢復元力。

阿甘蹲在房間外面嘎嘣嘎嘣啃著靈石,烏溜溜的眼睛陰測測的看著匆忙而來的一眾姑娘,瞧起來格外瘮人。

83好自為之

以沙疏為的幾個姑娘被阿甘看得一愣。

冰雪可愛的小娃娃用這般陰戾的表情看她們,著實讓人頭皮麻。

沙疏看著守在門口的阿甘,沒覺這個小孩身上的修為高低,只覺得這小童子周身靈氣氤氳,一時之間竟探不出深淺。

這女子能在元雪齋中有著一些地位,手中自然是留著手段的,頭腦也不笨,這五天之中,她便通過哪些丹閣弟子將那醫聖傳人如今的情況摸透了。

只是那些弟子卻並沒有跟她說過雪鳳之事,想是他們也未曾見過的緣故。

沙疏不是沒見過妖獸,但雪鳳這種立於妖獸頂端的靈獸卻是只在古籍記載之中見過的。

人族修者有遮掩修為的手段,妖族自然也有。

沙疏臉上帶著柔和的笑意,不著痕跡的打量了一番蹲在門前團成一團的小孩。

近幾日丹閣弟子都說剛到丹閣時,這八歲小童連走路都走不好,如今瞧起來倒是一點問題都沒有了。

莫不是這小娃娃便是方才瞧見的雪鳳?

若是剛化形不久,不習慣人身一時半會兒走不好路倒也能解釋。

沙疏背後的幾個師門姐妹倒是沒她想得多,女人見到長相精緻的小孩兒便是開心得很,忍不住便想上前去捏捏臉逗弄一番。

只是沙疏還沒動,她們也不好貿貿然過去。

“小道友,你家大人可在呢?”一個姑娘到底沒忍住,待得走進院子了,便出聲問道。

門前小道童有些鼓鼓的腮幫子動了動,傳來幾聲清脆的嘎嘣聲。

阿甘砸吧砸吧嘴把咬碎了的靈石咽下去,站起來仰頭看了一眼在他面前不多遠的女修們,低頭瞅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他一跺腳,脆生生的童音還有些含糊,卻是喊道:“豹子,上,揍她們!”

話音未落,阿甘腳下的影子扭動兩下,變得鼓囊起來,最終凝成了一頭漆黑的豹子。

黑豹皮毛油亮,牙尖爪利,在陽光下縮成一條細線的獸瞳凜冽冰冷,充滿了嗜血的獸性。

豹子甩了甩尾巴,脊背拱起。

沙疏察覺不妙,疾呼一聲,領著元雪齋一眾四散開來。

豹子撲空,似乎有些惱怒,低吼一聲,旋身甩尾,一道妖元隨著尾巴甩出,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向面色嚴肅的沙疏掃去!

沙疏心中一凜,清楚的感覺到這元力之中濃烈的殺意和惡念。

妖魔妖魔,妖族之所以被認為與魔界沆瀣一氣,其中除卻他們始終與魔界保持著不錯的關係之外,還因為他們向來不怎麼遮掩自己對人族和仙族的仇恨。

畢竟上古之後大世界一分為五,人界又衍生出無數小世界,妖族原本是與人族同樣呆在那些小世界中的,最終卻被人族與仙族聯合趕入了環境和物產都不如人界的另一個世界——也就是現在的妖界之中。

本來妖族修煉就不如人族方便,被趕到靈氣更為稀薄的妖界之後,所成就的大能就更少了。

而那些為了更好地修煉偷偷跑來人界的,大多都成了人界之中被降服的妖寵,恥辱得很。

即便現在妖界經過無數年的努力,情況已經好了許多,但也無法掩蓋最開始的時候人族與仙族將他們驅趕走的惡行。

沙疏對於這些事情並不陌生,畢竟她在這川彌之上也算得上能說話的一員。

所知曉的事情自然也要多出不少。

一身淺藍色衣裙的沙疏運起元力,祭出手中一樣法寶。

拿東西像是一面厚重巨大的盾牌,不止是擋住了沙疏,更是將四散的元雪齋弟子也籠罩住了。

黑豹的妖元重重的砸在盾上,一陣元力波紋蕩漾開去,那盾竟是分毫不動,全然不受方才那一擊的影響。

黑豹後退兩步,甩了甩尾巴,看了兩眼之後直接回了阿甘身邊坐下。

阿甘撇嘴嘟噥了幾聲,黑豹抬眼瞅瞅他,尾巴一甩卷上了並沒有多高的阿甘的腰,小孩兒頓時沒了聲兒,而是氣氛的鼓起了腮幫子。

“小道友,你這是何意?”沙疏收了盾牌,聲音也有些冷了,她帶著人前來拜訪之事並無不妥,言行也沒有什麼冒犯之處,卻得了這般結果,自然是擺不出什麼好顏色。

“什麼何意。”阿甘哼了一聲,“要不是你們,師兄他……”

說著,阿甘頓了頓,眉頭擰起來,卻是沒再說了。

說起來,青岩變得這麼虛弱,他也是有責任的。

即便是萬花弟子,以出竅之期施展鋒針將分神巔峰的修者救起來,還是相當勉強的。

可惜阿甘覺不對的時候,青岩施針已然進行到了一半,開弓沒有回頭箭,阻止已是不及了。

退一步說,眼前這些元雪齋的人,即便同屬蒼會之下,與造成這樣結果的炎龍宮的人干係也不大。

遷怒是不對的,阿甘想,而且其中還有他的錯處在。

於是他轉過身坐在屋門前抱著黑豹的脖子,拿屁股對著那些尚且沉浸在緊張之中的姑娘們。

黑豹甩了甩被揪得有點疼的脖子,結果阿甘揪得更緊了。

“……別動。”阿甘哼唧了一聲,聲音軟軟糯糯的恐嚇道:“再動就閹了你。”

豹子沉默了一瞬,大腦袋擱在阿甘肩上,冷冷的看著那幾個人。

他覺得自己的臉都被丟盡了!

“小道友,可能解釋一下你方才……”

阿甘梗著脖子,蹭了蹭豹子柔軟的皮毛,頭也不回,“阿甘不認識你,走開走開。”

沙疏臉色變得十分糟糕。

長得再可愛,熊孩子總是不會招人喜歡的。

她又不是孩子他媽。

她對上了豹子的視線,從這頭豹子眼中看到了一抹不耐。

沙疏深吸了口氣,整了整面上表情,聞聲道:“在下前來拜訪醫聖傳人,可否勞煩小道友通傳一聲?”

“師兄沒空。”阿甘終於捨得回頭瞅她一眼,一眼之後又扭頭回來,表情相當彆扭。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做錯了,卻不知道怎麼彌補。

而且師兄現在的情況,阿甘不能說。

丹閣那些人已經答應保密了,若是被外人知道了,指不定要節外生枝。

沙疏知道今天大概是見不到她要見的人了,只是將師弟教成這樣,本人怕也不是個性子多溫和的人。

她想到與醫聖傳人結了怨的吳黛娥,頓時覺得頭大如鬥。

還沒等她煩惱完,後方傳來的腳步聲和喊聲更讓她心中一緊。

吳黛娥與赤霞宗那些人也到了這座院子。

只是明顯的,赤霞宗的人看向她的時候,面上帶著再明顯不過的幸災樂禍,其中尤以赤髯道人為最。

沙疏自然是知道對方將先前的事看得一清二楚,自己被當成了這人的探路石。

她看著赤霞宗之人,冷哼一聲,轉身迎上了紅著眼睛的吳黛娥。

赤髯道人看了那邊幾個姑娘家幾眼,搖了搖頭,轉頭看向蹲坐在門口的豹子和阿甘,視線在兩者之間轉了轉,最終落在黑豹身上。

他想了想離宗之前少宗主與他說的話,上前道:“東方先生可在?”

阿甘撇撇嘴,連搭話都不想了。

“奉我宗少宗主之命,我等前來邀請東方先生去我赤霞宗一敘。”

“什麼赤霞宗,阿甘不知道。”

赤髯道人眉頭一皺,“小道友,你師兄知道便可,況且少宗主與莊家現任家主關係頗佳,那莊家家主與你師兄亦是好友。”

“莊家?”阿甘挪了挪屁股,轉過身來看著道人,“你說的是,那個叫莊歡的人?”

赤髯道人捋捋長須,頷,又道:“先前你師兄還救過我宗少宗主。”

阿甘聞言,點了點頭,一臉恍然的樣子。

赤髯道人回頭看了一眼眉頭緊皺的沙疏,目露得意,面上卻不顯。

阿甘往嘴裡又塞了一塊靈石,含糊問道:“既然是救命之恩,那為何那少宗主不主動過來反要等我師兄過去?”

沙疏與赤髯道人同時一愣,看向嘎嘣嘎嘣嚼靈石跟嚼糖豆一樣的小孩兒,目光中閃過一道光,卻是各有不同。

沙疏看著臉上跟他身上衣袍一樣泛起了赤色的男人,抿了抿唇,好不容易壓下了嘲諷的欲望。

阿甘看了看赤髯道人,又看了看沙疏,最終視線落在吳黛娥身上,“救命之恩也不怎麼樣嘛,要是沒救回來醫術再高也是廢物,對不對?”

吳黛娥聽著這小孩兒的譏諷,面上泛紅,眼眶之中的紅色更重了。

“而且……”阿甘揉了揉不怎麼情願的豹子的腦袋,“那個莊歡,師兄跟他才沒有關係。”

豹子有些詫異的扭頭看著阿甘,不知道這孩子這氣死人的嘴是從哪兒學來的。

阿甘扭頭咧開嘴看著他,剛想說什麼,面色卻陡然一變。

他像是被燙到了一般從地上跳起來,回身推門,卻被一股大力震開,跌坐在地上。

豹子掃了房間一眼,原本伸出來的指甲收了回去,走到正拍著身上衣袍上沾著的灰塵的阿甘身邊坐下,一副全然沒將其他人放在眼裡的模樣,姿態說不出的悠閒。

“是大壞蛋?”阿甘嘟噥了兩聲,見黑豹點頭便松了口氣,扭頭看向同樣驚疑不定的看著那房間的一群人,想了想,便向沙疏道,“師兄出來了我會告訴他的。”

沙疏一愣,似乎有些沒反應過來。

阿甘覺得有巫邢在背後,自己根本不用太過於擔心師兄這一次的意外,便道:“師兄不喜歡莊歡。”

所以阿甘也不喜歡。

跟莊家有關係的赤霞宗,阿甘也沒擺好臉。

沙疏聞言頓時明白了,她是真沒想到最終成功的會是被赤髯道人當初探路石的自己。

她向眉頭緊皺的赤髯道人一笑,向阿甘道了聲謝,便帶著元雪齋的姑娘們離開了,自然,帶過來打算送給醫聖傳人的禮物直接交給了阿甘。

這番來倒是頗有收穫,哪怕醫聖傳人沒有答應她去蒼會一趟的邀請,也不虧什麼了。

那人身邊的力量,恐怕遠遠比如今世人所知道的要多得多,這次回去,得讓那群打著醫聖遺物主意的人重新掂量掂量。

赤髯道人待得那些個姑娘家走了,沉默的看了阿甘好一陣,面上表情一頓,手一翻拿出一張符紙和筆,思忖幾息,便寫了幾句話將之燒了。

回信來得極快,赤髯道人看過之後不動聲色的毀了符紙,轉頭向那頭黑豹道:“若是如此,便請各位道友好自為之。”

黑豹抬抬眼皮,舔了舔爪子,沒搭理他。

“那你也告訴莊歡。”阿甘說,聲音依舊軟糯,“把那只蠢狗放出來,不然有人要去他家拆房子了。”

84額面相貼

巫邢手中各樣靈丹拿了不少。

他與青岩相對而坐,眉頭微擰,挑了幾顆藥性溫和的塞進了青岩嘴裡,一手運起魔元助其化解藥性。

本該暴戾霸道充滿破壞力的魔元力此時卻像乖巧溫馴的綿羊,服帖的在青岩的經脈中運行著。最終包裹住丹田之中神情委頓的元嬰,引著融在元力之中的藥性溫養著。

玉骨在巫邢的元力進入青岩丹田之時便撤走了自己的元力跑了出來。

魔尊此時與黑的溫潤醫者相對而坐,手掌相合,雙眼閉著,臉色看起來並不多好——不是傷痛的病色,而是讓人心中揣揣的陰沉。

玉骨坐在一旁安靜的等著。

就如同阿甘的心情一樣,他相信巫邢來了之後,青岩便不會有什麼問題。

窗外日月交替了數十次,床上盤膝而坐的兩人除卻面色平和了許多之外毫無動靜。

玉骨撐著臉無聲的打了個呵欠,回頭看了一眼天色,眼見著又暗了下去。

青岩丹田之內的元嬰瞧起來恢復了不少,原本泛著怪異灰黑的小臉上恢復了瑩潤,身體蜷縮著,仿佛陷入黑甜之中,滿是安逸。

魔尊的元嬰身披戰甲,在蜷縮著的元嬰身邊盤膝坐著,兩個嬌小的元嬰中間氤氳著濃烈清冽的靈氣,流轉中帶著藥草的芬芳。

這番景象已然持續有一月之久。

終於,蜷縮著的元嬰似乎是睡夠了,輕輕動彈了一下。

魔尊的元嬰睜開眼看著安靜蜷縮在身邊的元嬰,面上帶著一絲疑惑,手中法訣一掐,一股與魔元力截然不同的清氣覆蓋在青岩的元嬰身上,帶著溫和的安撫力量。

許久,青岩的元嬰終於睜開了眼睛,睡眼惺忪的伸了個懶腰,扭頭四顧,最終視線落在那個頗為眼熟的元嬰身上,目光中透著不滿,像是很介意這人將他從甜美的沉眠之中喚醒。

魔尊眯了眯眼,看著對這樣的狀況有些不明所以的小傢伙,沉聲道:“青岩,不要讓自己陷入危險。”

“……”被喊到的微微一愣,眼神逐漸清明起來,怔怔的看了巫邢好一陣,視線在對方身上體面穿著的戰甲上轉了轉,又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身子,半晌,伸手捂住襠部團起來挪了挪,淡淡的吐出兩個字:“流氓。”

巫邢目光之中的陰沉瞬間被這兩個字劈得一乾二淨,他眼神怪異的看著團成一團的幼嫩元嬰,不禁有些失笑。

他倒是沒想過一向溫和有禮的青岩會有這樣的舉動,感覺頗新鮮。

這麼想著,他眉頭挑了挑,湊近了那個團成一團看不到臉的元嬰,從背後一把抱住,舔了舔對方的耳廓,不等元嬰有什麼反應,便道:“這才是流氓。”

本來就因為赤。裸相對而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的青岩,頓時覺得渾身都要燒起來了,他想了想,最終沒吭聲,只是縮得更緊了些。

元嬰與元嬰之間的直接接觸在修真者中是極為微妙的存在,丹田這種事關一身修為和生命所在的地方,是絕不可能輕易的放他人進來的,即便是一對道侶,也不一定能夠放寬心讓對方進入自己的丹田,元嬰相交。

所以巫邢對於自己的元嬰絲毫沒受阻攔就進入了青岩的丹田感到十分滿意,於是輕輕拍了拍青岩元嬰的屁股,低笑一聲便回了自己的身體。

光屁股的小元嬰肥嘟嘟的,從雙臂之中探出頭四下瞅了瞅,揉了揉自己的臉,想要將那股熱潮褪下去。

元嬰與元嬰的觸碰比起肉體的觸碰而言,感覺極為玄妙,之前青岩為東方景明治傷之時雖然費了番力氣闖入了對方的丹田,但並未與其有過什麼相觸碰的經歷。

光是回憶一下剛剛那種兩個人幾乎就要融成一個的感覺,青岩就頭皮有些麻。

青岩探出神識向外看了看,直接對上了巫邢帶著笑意的眼睛,連忙縮了回來,整個人都囧了。

他覺得壓力好大怎麼辦。

巫邢睜開眼睛,瞅了做在對面呼吸綿長完全沒有醒過來的意思的青岩,輕笑一聲,湊過去跟他額頭相貼,呼吸相融。

青岩的元嬰一臉悚然的瞪著眼前的虛空。

“不要再做這樣的事了。”巫邢說,抬手撫上青岩頭,最終落在他的後頸上,輕輕的摩挲著,“我無法原諒讓你陷入危險境地的人。”

天知道他收到玉骨的符篆時是什麼心情。

如果不是看青岩情況糟糕,他簡直想把被委派了保護青岩這個任務的黑豹一巴掌拍死!

剛離開魔界不過半月時間青岩就出了這樣的事,巫邢根本不敢想當時在場的其他人要是心中起了歹念,青岩會怎麼樣。

這裡是丹閣的地盤,即便這群人對於青岩的態度再多麼好,在有利可圖的時候也不一定會放過,畢竟如今整個川彌,還掌握著一聲消息的就只有青岩一人,而想要這些消息的人卻一抓一大把。

而修真者想要從他人手中獲取自己所需要的資訊的手段很多樣。

輕者有迷惑人心引言而出,重則便是奪人神魂施用搜魂之術,比如巫邢,對於後者便是信手拈來。

可他不能容忍這些手段施加到青岩身上。

巫邢從來不是什麼好人,他的尊位前面是個明晃晃的魔字,手段太過柔軟也不利於他在魔界立威。

但這種事情一旦跟青岩聯繫起來,巫邢就恨不得將所有對青岩有威脅的人通通清理乾淨。

只是他知道這樣對青岩而言沒有任何好處,反而會限制眼前這個人的成長。

他所能做的,所能盡力做的,就是在一定程度上保證青岩有一條退路,即便跌倒了摔成重傷也能護他一世無虞。

而巫邢更知道,即便丹閣一向以正道的面貌對外,但關於探知一個人內心秘密的術法定然是有的,而這種術法便難保會對青岩造成什麼隱性的傷害。

巫邢深吸口氣,壓下心裡蠢動的暴戾,他緊貼著青岩的額頭,低聲道:“我還得去將廖曉嘯接出來,便不再多留了。”

玉骨坐在一邊扭臉看著窗外,努力降低著自己的存在感。

巫邢手一翻拿出一枚戒指,與青岩手上戒指的萬花徽記輕輕一碰,不意外的沒有受到任何阻撓便將自己所要放進去的東西全都放入了青岩的戒指中。

這代表青岩的一切都是向他敞開的,他們之間不會有隱瞞——至少帶著惡意的並沒有。魔尊大人滿意得不能更滿意了,他將不少攻擊和防禦的符印以及一些救急的靈藥塞給了青岩。

然後他摩挲著不願意醒過來的人的後頸,微微一側臉,親吻了一下青岩有些乾燥的嘴唇。

“戒指內有許多東西。”他道,“一切小心。”

說完,他站起身來,將玉骨帶了出去。

確定門外沒有一絲動靜了,青岩才睜開眼。

他面色還有些虛弱的蒼白,身體也顯得綿軟無力,顯然施展一次縫針救治比他要高出一個檔次的人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就連身在尊者之位的巫邢助他恢復也足足花費了一個月有餘。

不過青岩最關注的並不是這一點,他現在滿心滿腦子想的,都是巫邢那帶著濕意和滿滿的溫和的親吻。

青岩抬手摸了摸自己嘴唇,又擦了擦,目光呆滯了半晌,身子一歪倒在了柔軟的床上。

滿滿都是巫邢的氣息。

青岩抬手拿過枕頭,整張臉都埋在枕頭裡,像是先前元嬰掩飾自己的尷尬一般死死的抱著不露出漲得通紅的臉。

這下他真不能裝不知道巫邢的意思了。

青岩手足無措,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他對巫邢並無惡感,甚至對剛才的親吻也沒有排斥,青岩知道這意味著心裡他對巫邢是有那麼點兒意思的,但這份感情到底有多深,青岩一時還摸不著底。

他是個溫吞的人,不衝動也不會魯莽行事,除卻必要的時候連臉色都不會給別人擺。

但他對感情的事情很認真。

認真到沒有辦法容忍自己的情人——或者是愛人有絲毫的不忠。

就目前為止,青岩還沒看到巫邢有什麼情人,這點他相當高興,但即便如此,他也不知應該怎麼應對巫邢的這份感情。

因為他並不能清楚認識到巫邢對自己到底有多深的感情,而他自己心底,巫邢的地位到底又有多重。

身為一界至尊,以後還有望頂掉仙帝成為五界至尊的人,真的會對一份感情始終如一忠貞不渝嗎?

青岩想了想大唐的歷任皇帝,又想了想科技時代的那些高官和富商,沉默了好一陣。

最後他把“跟巫邢到底是關係”這件個命題扔進了腦海深處埋了起來。

先給魔尊大人點跟蠟燭。

而在警告過阿甘不要再隨便說話,拿東方宇軒的水準衡量現在的青岩之後,巫邢又把豹子揍了一頓,揍他的理由就是辦事不利。

只是因此最為生氣的不是豹子,反倒是阿甘,一副氣鼓鼓的樣子瞪著巫邢,先前巫邢訓斥阿甘的時候,這孩子都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看起來全然不在意,現在看起來倒是挺在意豹子的模樣。

巫邢搓了搓下巴,視線在阿甘和豹子間轉了轉。

豹子被看得尾巴炸起了毛。

巫邢嘖了一聲,法訣一掐離開了丹閣。

仿佛是天意註定了巫邢這趟川彌走得不會多麼愉快。

當魔尊一路橫行到了與那老妖怪約定的地方,接過被這個妖界之主拎在手裡可憐巴巴的小奶狗時,他還收到了一本厚厚的書冊。

妖界之主似笑非笑的看著他,然後打開了其中一頁。

上面筆跡清晰,端端正正的寫著兩個名字。

家主莊歡,而莊歡右側主母的位置上,卻清清楚楚的寫著四個字。

東方青岩。

書冊是莊歡離去前遺落在家宅之內的族譜。

沒有人會想到妖界的主人會跑去人界的世家之內行竊,拿走的除了一隻被下了禁制的奶狗之外只有一本家譜。

妖界之主看著巫邢陰沉沉的臉色,搓了搓下巴,眼神落在巫邢頭頂上,笑道:“我怎麼瞧見,你這頭頂上隱隱泛綠啊?”

“閉嘴。”

85斬斷龍頭

頭頂泛綠?

巫邢嗤笑了一聲,莊歡一廂情願罷了。

青岩現在對莊歡的印象可不怎麼樣——在他不遺餘力的給仙帝及其嫡系潑髒水之後,更是糟糕了不少。

魔尊大人手裡拎著的奶狗探頭,想要看看書冊上的內容,還沒瞅見什麼就被後頸的疼痛阻止了動作。

廖曉嘯可憐兮兮的嗚咽幾聲,泛著水光的雙眼瞅著妖主,甩甩尾巴,無聲的求拯救。

妖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然後一臉燦爛笑容的跟巫邢告了辭。

看到廖曉嘯還安穩他就松了口氣,放心了,終於是沒有給別人離間妖魔兩界的理由——在巫邢不願意公佈白澤締結者的身份之前,廖曉嘯的地位依舊重要。

要是廖曉嘯出了事,妖魔兩界的關係先不說,他本人肯定是要被妖界那群心思各異的老傢伙給煩死。

在確定廖曉嘯只是虛弱了點之後,妖主神清氣爽的走了。

他可不想留在這裡跟頭頂綠油油的暴怒的魔尊呆著。

要知道作風一貫自由奔放的魔尊以切磋為由暴揍他不是一次兩次的事了。

想想就覺得特別虐!

莊家主宅的禁制極強,在仙帝來過之後便更是增加了不少安全度。

但這些對於妖主和魔尊來說都不是什麼大問題——至少帶著這個被坑了不斷的時間的奶狗進出是沒有問題的。

巫邢低頭看了手中頗有些分量的書冊一眼,正想將之毀去,卻突然停了下來。

他想了想,手一翻把家譜收進了戒指。

廖曉嘯感覺背後掐著他的手勁松了松,又忍不住好奇心的扭動著扒上了巫邢的手臂,一爪子按在巫邢手上戴著的儲物戒上。

巫邢看了他一眼,神行一閃,帶出一道一閃即逝的殘影,轉瞬便出現在主宅之外。

莊家主宅獨立於世外,佔據了一道龍脈之中龍頭的位置,運勢極佳,位置也極為隱蔽,整座主家宅佐以遮天之陣,讓人不經意間迷失其中。

巫邢嘖嘖了兩聲,暗道即便是曾經崇光王朝裡那位身負龍氣而生的人,也沒能奪得這麼好的位置。

這本該是屬於那人的,卻被莊家搶了先。

他回頭瞅了一眼莊家主宅中最顯眼的那處,目光冰冷,手中法訣一掐,不遠處一座巍峨的高山霎時拔地而起,帶著轟隆隆的巨響和滾落的岩石土塊直沖上天!

山中林間鳥獸奔騰,驚慌恐懼,一時間,安靜的龍脈周圍喧囂聲不絕於耳。

莊家之中留著的人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莊家家宅之上霎時泛起了一層耀眼的白色光幕,光幕上隱隱有龍行翻湧,將整個主宅牢牢護住。

天上傳來嗚嗚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正急而來,直沖入雲霄化作黑點的山峰在巫邢的視線中越來越大。

轟隆隆——!

被拔起的山峰重重的自天上墜落而下,漆黑的泥土和堅硬的掩飾不斷的砸落在那層看起來柔軟的光幕之上。

天地都顫動起來,亂飛的岩石與泥土成了防不勝防的生命收割機,將逃跑不及的生靈砸得血肉模糊。

而那籠罩著莊家的光幕明滅數次,最終在亂石滾落的山峰之下硬生生頂住了衝擊。

巫邢周身泛著一層極淺淡的紅,攔住了四面八方激射而來的碎石與因為衝擊而傷害力極強的泥土。

廖曉嘯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的一幕,回頭瞅了一眼滿臉淡定的巫邢,打了個哆嗦,嗚咽了一聲,四肢緊緊的抱著巫邢的手臂,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撼天動地的震動仿佛絲毫影響不到這一場面的締造者,他從容不迫的站在一片混亂之中,一襲黑衣被不斷襲來的風吹得獵獵作響,身上卻不染絲毫塵埃。

待得震動好不容易停下了,廖曉嘯感到周圍詭異的寂靜,抬起頭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半晌,他看著完全被碎石與泥土覆蓋住的莊家主宅,眨了眨眼,道:“斬龍頭,斷龍氣,尊者大人你……”

“我有青岩。”巫邢看了他一眼,空著的手指微微一曲,屬於白澤的清冽神氣瞬間蕩漾開來,讓廖曉嘯舒服得呻.吟了出來。

巫邢嫌棄的把他甩到了地上。

廖曉嘯落在地上滾了兩圈,爬起來對巫邢甩著尾巴,那頻率和度幾乎讓巫邢覺得他要把尾巴甩斷。

“讓我跟著青岩吧!”廖曉嘯咬著自家尊者大人的袍角,含糊不清道:“讓我跟著唄。”

巫邢一把奪回自己的袍角,頗為嫌棄的看著那一坨口浮水印,掀掀眼皮看了他一眼,“先解禁制。”

廖曉嘯體內的禁制是仙帝下的,即便仙帝本身降神,威能已經降低了許多,但也絕不是廖曉嘯可以自行解除的。

而巫邢雖然多少知道一些禁制的手法,並不精於此道——他比較擅長的是正面的拼殺,但那無疑是極為耗費精力的,否則先前也不會被仙帝的嫡系無孔不入的偷襲造成重傷。

廖曉嘯可憐巴巴的看著巫邢,雖然他很想說自己跟著青岩指不定蹭點兒白澤之氣禁制就解了,但這種藉口顯然巫邢是不會相信的。

妖獸靈獸對於白澤這種被冠上了“神”之名義的獸類有著極強的好感和依賴感,似乎是想要通過白澤來證明,被人族與仙族從上古時期結束便一直歧視著的妖族實際上比他們高貴得多,受天道眷顧得多。

但遺憾的是,自上古結束,妖界得到白澤青睞的次數一個巴掌就數的過來,魔界就更不用說了,巫邢這是第一個。

如今得知白澤就在自己身邊還已經與自己相處過頗久的時間,廖曉嘯就覺得整個人都輕快起來,這些日子被蹂躪的一些暗傷好像也沒有那麼讓他頭疼了。

怪不得當初看到青岩的時候就對他有好感,捲寶犬的鼻子一向是最靈敏的,大概是當初便已經嗅到了不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受了傷的前腿,搖了搖尾巴,受了傷還能去蹭著青岩求治療,真好。

巫邢並不知道廖曉嘯腦子裡想的心裡念的全是青岩,但是廖曉嘯現在的樣子實在是讓人有點不忍直視。

所以他甩手給了廖曉嘯一道符印,說了句跟上之後轉身駕雲而去,無比充分的顯示了他對這個笑得連狗臉都歪了的傢伙的嫌棄。

丹閣。

青岩在巫邢的幫助下恢復得極為不錯。

他丹田之中還有殘餘沒化解完的藥力,已然恢復七八成的青岩自然不願意浪費那些一看就相當珍貴的靈藥,當即便打坐將所有的藥力都消化了,感覺體力充盈,精神舒爽,才睜開眼睛準備下床。

巫邢的禁制一直沒有撤掉,玉骨跟著巫邢出去之後悲傷地現他進不去青岩的房間了,於是只好回了廂房每天盯著主臥的房門等著青岩出來。

青岩穿上鞋子,看了一眼桌上已經涼了不知道多久的茶水,推開了門。

巫邢所下的禁制也隨著他推開的門而消散得一乾二淨。

“師兄!!”蹲在院子裡捏著豹子爪爪的阿甘第一個察覺到禁制的變化,扭頭瞧見青岩,便興奮的跑了過來。

青岩伸手接住撲過來的小孩兒,抬頭看了一眼收回爪子的豹子,微微頷。

玉骨在側間的廂房裡,聽到外面的動靜,連忙推開門,看到青岩的瞬間松了口氣,回身寫了道符篆便傳給了巫邢,報了平安。

“辛苦阿甘給師兄護法了。”青岩伸手想摸摸阿甘的腦袋,卻瞧見小孩兒烏黑的間紮上了小髻,微微一笑,便改為捏臉。

手感很好,軟綿綿暖乎乎的。

阿甘一臉嚴肅的點了點頭,似乎是默認了護法的說法,讓人忍俊不禁。

青岩瞧著覺得高興,隨手塞給他幾顆靈石,轉頭向走過來的玉骨問道:“最近可有什麼事?”

“有的。”回答的人卻是阿甘,他搖晃著腦袋,往嘴裡塞了兩顆靈石,“師兄你醫好的那人前幾日好容易醒過來了,如今還沒離開,說是要給你道謝。”

青岩對於這種事情倒是不意外,便點了點頭,準備喊個道童去替他跟丹閣幾個長老道個謝報個平安。

即便真正幫助了他的人是巫邢,但于情於理住在丹閣之中便要對這裡的主人們表示尊敬和重視。

“還有,師兄你昏迷當日,赤霞宗和一群姑娘來過。”頓了頓,“那群姑娘還跟豹子打了一架。”

青岩愣了愣:“一群姑娘?打架?”

“恩……那群姑娘好像是要邀師兄去蒼會做客,赤霞宗同樣,說師兄先前救了他們家少宗主,說師兄跟莊歡和他們少宗主是朋友。”阿甘抬頭想了好一陣,“阿甘記得大壞蛋說過莊歡對師兄居心叵測,所以拒絕了赤霞宗,師兄只要決定去不去蒼會就好啦!”

不,對他居心叵測的明明就是巫邢。

青岩垂下眼看著滿臉寫著求表揚的阿甘,感覺好不容易不再在意的事情再一次被拎到眼前來晃蕩了一圈。

嘴唇有點癢癢的。

他舔了舔唇,拍了拍阿甘的肩,“知道了,師兄得先瞧瞧。”

原本赤霞宗便沒有被他列入可能會交集的宗派範圍之內,因為這個宗派與莊家交往過於密切,而且插手了囚困龍氣之事,青岩自然沒想過會與赤霞宗扯上關係。

而蒼會,對於莊家卻沒有很明顯的傾向,倒是的確在他準備拜訪的列表裡面,如今他又醫好了在蒼會中地位不高卻也說不上低的炎龍宮主,想必與蒼會打交道應該會順利不少才是。

而那個少宗主的事,要不是阿甘提起這一茬,青岩早便忘了。

正思忖著,豹子引進來一個道童,青岩吩咐了幾聲,托那個道童去往三位長老那裡帶個口信,順便還想要稍微探探丹閣這邊的口風。

丹閣是有點偏向赤霞宗的——至少從平日的行為之中能看出一些趨向,只是丹閣因為立宗很晚的關係,並沒有參與過囚困龍氣的事情。

如果丹閣與赤霞宗的關係並不是那麼堅固,那麼青岩覺得自己作為丹閣的客卿長老,與其有了因果,怎麼說也得旁側敲擊一番,至少要讓丹閣跟赤霞宗儘量減少往來和更深入的合作。

瞭解炎龍宮主傷勢的長老們以及當日的弟子,聽到青岩已經恢復了的消息,盡皆是不敢置信的模樣。

這才堪堪過去一個月便恢復了,這未免太過於逆天了些。

他們所掌握的起死回生的秘術與其一比,根本就成了不值一提的糟粕!

而這些怕要成為糟粕的秘術,卻是他們安身立命的根本。

一涉及這些,幾個正在悠閒品嘗著茶水的長老頓時就坐不住了。

他們倚仗的最後手段,人家輕易便能做到,這還了得?簡直就是在甩他們耳刮子,啪啪響!

沒等留在丹閣之中的蒼會與赤霞之人反應過來,在院子裡愜意曬太陽的青岩就被三個須皆白的老者拖進了房間裡。

一進屋,大長老的動作就停住了。

他鼻翼聳動,牽動著他長長的鬍鬚也一抖一抖的,頗為好笑。

一見大長老的動作,另外兩個一臉沉重的老者也如他一般嗅了起來。

青岩想到巫邢曾經來過,難不成這三個老頭還能聞出魔尊的氣味兒不成?

這麼一想,青岩頓時就覺得不好了,他有些忐忑的問道:“三位長老,可有什麼不妥?”

“凝香枝!”大長老精神一震,高聲道。

“碧仙露!”二長老接道,又嗅了嗅,“紫凰血!”

三長老神色激動,面色漲紅,聲音都有些抖:“騰、騰蛇歸元丹。”

兩道目光齊刷刷的看向他。

“當真!真的是騰蛇歸元丹!老夫有生之年還能第二次感受到它……”三長老面色激動,眼中凝著紅色,似乎是充血了一般。

“三位長老……”

“青岩小子!”三長老打斷了他的話,神色激動的揪住他的衣袖,問道,“難不成你恢復這麼快是吞下了騰蛇歸元丹!?”

“……”其實他也不知道吃了什麼,得問巫邢。

三長老卻當他默認了,滿臉恨鐵不成鋼的模樣,連連高呼暴殄天物。

青岩看著幾位長老的神色,明智的保持了沉默。

即使他真的很想問這三老頭不去喝茶教導弟子,急吼吼的跑過來到底是想幹嘛……

而丹閣的三個長老卻放下了心。

萬花穀肯定不缺好東西,作為萬花穀最後傳承之人的青岩手裡的好東西自然不會少,想必已經知道自己能夠解決事後的問題,當初青岩才信心滿懷的說能醫好炎龍那傢伙的。

三個長老互視一眼,捋了捋鬍鬚頷,覺得自己知道了真相。

不過他們先前對青岩這麼失禮卻有些不妥,三個長老面面相覷了一陣,直到青岩臉上的疑惑之色越來越明顯,大長老這才一咳嗽,面色和藹的問道:“青岩小子,那蒼會與赤霞都想邀你前去交流一番,你作何打算?”

二長老和三長老為機智的大哥點了個贊,紛紛附和的問道,還配合的擺出極為關切的神色。

“我為丹閣客卿,自然是要問過幾位長老的意思。”青岩道,他溫和的笑著,卻帶著一抹局促與無措,似乎對於自己將要面臨的事情不知該如何是好,於是便帶著殷切的眼神看著三位長老,“長老們可能指點一二?”

面對這樣的神情,饒是順口推出來的藉口,也讓三個長老不由的認真思索起來。

的確,青岩是丹閣的客卿,即便是客卿,在外人看來也是帶著丹閣的傾向的。

尤其是這個客卿的身份還是萬花谷弟子。

人人都想要爭搶到的人——不論是想要他醫病治傷還是想得到他身上所擁有的那些讓人眼紅的東西,青岩無疑相當的被重視。

“我聽聞你救過赤霞宗少主。”二長老想了想,道:“蒼會雖能與赤霞宗並肩而立,但事實上並沒有赤霞手中所掌握的資源多,畢竟他們的聯盟雖然緊密,但終究不是一體。”

不是一體就必然會有嫌隙,有了嫌隙就會讓對手有可乘之機。

而他們的對手,可不是只會伸出爪子撓人的貓咪,而是伺機而動一口便能將人橫腰咬斷的猛獸。

蒼會吃虧是必然的,而他們手中流失的東西自然便到了赤霞宗手上。

此消彼長,原本立宗頗久根基穩固的赤霞宗手中的東西,便比蒼會要多上了許多。

青岩聞言略微思索了一陣,問道:“丹閣更親赤霞,可是因為赤霞手中有更多天材地寶和靈礦的原因?”

三個長老齊齊咳嗽幾聲,即便這是實話,但如此市儈的話直白的說出來還是挺讓人沒面子的。

青岩自知失言,尷尬的笑了笑。

大長老捋了捋鬍鬚,笑駡一聲,卻又道:“從前的確是這原因,可如今卻不同了,你可知白澤入莊家之事?”

青岩頷表示知道。

“赤霞與莊家交往甚密,若是可得白澤氣運之一二,便足夠繼續鼎盛數千年。”大長老道:“你說,我丹閣該不該更加親赤霞一些?”

青岩的視線從面前三位元老者面上一一掃過,輕歎口氣,說道:“不瞞幾位長老,此次我意屬蒼會,而赤霞,並不宜深交。”

大長老聞言,一挑眉,“怎的?”

“不出百年,川彌便有生死浩劫,赤霞必亡。”青岩說完這一句,便停下了話頭。

扯到整個川彌,幾位長老的態度頓時變得不一樣了,“青岩小子何出此言?如今白澤現世,降於川彌入了莊家,川彌運道該越來越好才是。”

話語間,卻是沒在意赤霞生死的意思。

青岩卻只道一句:“青岩言盡於此,若是各位長老信得過我小輩,千萬莫要與赤霞牽扯過多。”

三個長老相互看了看,眉頭微皺,半晌,“這事得與閣主討論一番再做決定。”

青岩聞言似乎松了口氣。

脾氣執拗的三長老卻不依不撓,道,“青岩小子,說話不要說一半,就算是與閣主商討,卻也是需要些一句的,你這一句話……”

青岩看起來有些為難,他看著三長老,有看了看另外兩個長老,半晌,一咬牙,“我見過白澤。”

三位長老的動作一頓。

“白澤並未擇主,仙帝言其入莊家之事,是假的。”

86恩將仇報

丹閣的三位長老最後帶著頗為微妙的表情離開了。

青岩低頭看著冒出了血珠的食指指尖,眯了眯眼,嘴角的弧度有些冰冷,他的拇指輕輕掃過將要滾落的血珠,那一絲極細微的傷痕連帶著鮮紅的血液便消失不見。

青岩吐出口氣,抬手拍了拍臉掛上謙和的笑容,將恰巧與從他房內的三位長老撞上的沙疏一行人迎進了主廳。

大長老與元雪齋諸位姑娘打過招呼,回頭看著青岩坦蕩敞開的大門,思及方才的事情,目光之中隱隱帶著苦惱。

前不久閣主才下定決心要應下赤霞宗的要求,而這不過短短幾月的時間,卻是要與先前的決斷背道而馳,到底該怎麼說,大長老也感覺頗為苦惱。

作為丹閣第一代弟子的大長老,帶領著丹閣從一無所有到如今遇到南6另外兩大勢力都不用低頭,這其中的艱難與隱秘自是不用多說。

即便是丹閣如今的閣主,見著了大長老也要尊稱一句師叔祖。

就連青岩當初成為丹閣客卿,這也是大長老的主意,並且輕易便說服了丹閣閣主。

能夠擁有如此手段的人,自然不會隨意聽信了別人的話,即便這個人是萬花弟子,還身兼丹閣客卿之職。

這事關整個丹閣的未來——甚至是川彌的。

大長老內心其實並不多麼相信青岩的話,比起青岩,顯然降神于莊家驚動了整個川彌的仙帝信譽要高得多。

所以他要求青岩了血誓。

修者對於誓言與承諾相當重視,因為即便是隨口一句話說出來,落在他人耳中,說不定就成就了一段因果,而這些因果大部分不會馬上報應在修者身上,絕大部分都疊加在了修者們需要渡過的劫難之中。

九霄雷劫、心魔、生死、情動……這些用以磨礪心境與體魄的劫難,一旦有了什麼意外,便會輕而易舉的奪走一個修者的性命。

為了不隨意結下因果,大部分修者是不會在凡間行走的,同樣,修者相互之間的交流也對此忌諱莫深。

既然有了忌憚,與之相對的,便會有其互補的存在。

以自身血液為引,向天道立誓,這在修者之中是極為牢固的枷鎖,若是違背誓言,不用等到自身劫難將至,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