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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02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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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數器

■【音頻怪物×小W】相思局

原曲:《青花瓷》 填詞:顧盼依然 五子 演唱:音頻怪物 小W 和聲/後期:HITA

人生如棋,難守平常。 曾道攜手結伴猶言在耳,轉眼只得當湖相對。 此生欠我一枰虧成, 只願,來世再執兩奩黑白, 局上竹蔭若夢,下子之聲時聞。 人生如棋,落子不悔。 棋終,葉落。 相思,成局。

■音頻怪物-盜墓筆記˙無邪

作曲編曲:墨香隨意【中國風家族】 詞作:顏澈【中國風家族】 後期:Gentle

■音頻怪物 & 小W - 對不起,我愛你

試聽&下載網址 http://fc.5sing.com/2583280.html 作曲:Ryoki Mastumoto 作詞:何文龍

■[盗墓笔记]做我掌柜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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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墓笔记】做我掌柜好不好 曲:徐誉滕《做我老婆好不好》 词:西陵招娣(原唱) 唱:小平

■【中文翻唱】 梵唱

梵唱 曲:《一句一傷》 詞:恨醉 原唱:音頻怪物

■《盜墓筆記-天真》

曲/浮誇 詞/焰31 唱/晃兒

■【盗墓笔记】解语花

解语花 原曲;牛奶@咖啡《蝶恋花》 作词;喜戏西席 歌;妖言君

■《仙四.玄霄.一生寂》音頻怪物

原曲:霹靂布袋戲‧七巧神駝 填詞:Finale 演唱:音頻怪物 ]混音:HI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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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妻君犯上 作者:流年憶月
*****一句話文案:妻在家,君命有所不受*****

晏蒼陵心懷高志踏仕途,不料竟被小人誣陷,落魄逃亡,最後幫助他的卻是一素不相識之人。

多年後,晏蒼陵同當年助他的恩人再遇,他決心要報答恩情,結果……

他將恩人壓倒,氣喘吁吁地問:“景涵,舒服麼?是這兒還是這兒。”
“嗯,都舒服。你按揉的手法不錯,一併將我的腿也按了罷。”
“……是。”



1V1,HE,雙潔,主攻!溫馨無虐,宮鬥+復仇+男妻。全架空,勿考據

霸道癡情攻X溫潤病弱美受

其實,這是一個小攻幫小受報仇的寵(qi)溺(guan)甜(yan)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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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萬起


打從那一日用總管之死震懾官僚們後,王府內院的風氣都變得大不一樣了,許多人皆端正了態度,提起了辦事效率,擱置多日的公務也被撿了起來。晏蒼陵讓許頌銘填補了總管的空缺,未免立他為長史有官職會引人注意,是以只做總管一職,其中的俸祿則由晏蒼陵本人從自己的俸祿中扣,樂梓由也填補了那一日因不信晏蒼陵,而被賈予殺死的官員空缺,待行其職。

之後,晏蒼陵再借由牙兵的威勢,收攏了府內下設的三府親衛,讓其發誓效忠於己,不然違者便死。為了能起到相互牽制的作用,晏蒼陵將一部分牙兵,夥同一部分的晏王軍沖入府內親衛之中,三方相互監視,若誰發現有一方之人有謀逆之心,便可先斬後奏,而發現的那一方,可得到重賞。在獎懲的制度之下,三方人果真安分守紀,無人膽敢背叛晏蒼陵。

將一切皆佈置後,晏蒼陵高興得抱住自家王妃親多了幾口,道他想出的妙計果真不錯。

季臨川又是紅透了臉,輕輕一揩面上水漬,又將其掛回到了晏蒼陵的臉上,嗔了一兩句說他若不正經些,被我爹發現他便糟了。

但晏蒼陵早已高興上了頭,哪顧得那麼多,樂滋滋地一拍胸脯,說不怕,被他發現又如何,難不成親個臉他還打我麼。

結果不巧的是,他說這話時,季崇德正巧在拐角處,一邁過拐角處,便到了晏蒼陵的背後,他臉上隱隱一沉,冷笑一聲,倏爾從腰間拔出了一個雞毛撣子,擱在手心裡拍了又拍,啪啪的聲音將晏蒼陵的心神拉回,晏蒼陵怔愕地一轉身,便對上了季崇德陰沉的臉。

於是乎,這一日,朝臨閣內有又上演了兩人樂此不疲的爭鬥大戰。當然,季臨川已然視而不見,抱著興奮地伸出爪子,在半空揮來揮去的啊嗚,淡定地坐在一旁,看兩人鬥得不可開交。

晏蒼陵被打得哇哇直叫,一直哭訴著季臨川不幫自己,逮著季崇德攻勢的空隙,就鑽到季臨川的身後,拿其做掩護。

眼看自己的親兒被做擋箭牌,季崇德更是氣極,暴跳如雷,大聲呵斥:“晏蒼陵,有種便別躲在璟涵的身後!”晏蒼陵當然不會應他,還朝他做了一個鬼臉,連季臨川都被他逗笑了。

後來,還是啊嗚精明,跳下季臨川的懷裡,蹭到晏蒼陵的腳下,啊嗚啊嗚地叫,晏蒼陵低頭看了一眼,季臨川連忙似活魚入水般滑到了一邊,以致當晏蒼陵抬起頭時,就對上了季崇德當頭一擊。

於是,這一日後,晏蒼陵又以休養身體為由,在府內養病,不辦公務。

不過,他想找藉口歇息,季臨川也不應許,在他休養第二日,季臨川便將睡成死豬般的他拉起,喚其儘早解決內憂外患。晏蒼陵寥寥地撩了撩眼,便去尋了樂梓由同季崇德,讓他們在自己不再期間,統管王府,而他則帶著許頌銘以及其餘眾人,偷偷地從讓姚亮挖掘而出的地道離去,趕往牙兵勢力之地。在那一日解決了總管後,賈予得晏蒼陵的首肯,夥同眾統領帶著牙兵回他們藏身的軍營,待日後晏蒼陵有事相招再出,而為起監控之效,晏蒼陵讓常得勝將部分兵力歸入牙兵之中,而常得勝本人,未免遭人懷疑,則回了芳城,但在臨走前,受了晏蒼陵一命,回芳城後私下招兵,以填補沖入牙兵的晏王軍精兵空缺。

從地道出了晏王府,晏蒼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接過成禦相提前替他安排好的馬車,回以一笑,便拉著季臨川上了馬車,駕馬而去。

一路上,晏蒼陵心情愉悅地哼起了歌——畢竟自己在王府操勞了數日,今日方空得一絲閑餘出外來,心情自然暢快。

季臨川會心一笑,抱著亂動的啊嗚不住地揉它的腦袋,笑得正甜:“啊嗚好調皮。”

“嘖,哪兒有你調皮。”晏蒼陵毫不猶豫就哽了他一聲,繼而又閒適地雙手枕頭,抬頭望天,假作自己什麼話都未說一般,故意忽略季臨川那略黑了黑的臉。

“哼,”季臨川吭出一聲不滿,抱著啊嗚往窗外望去,理也不理會晏蒼陵,“我瞧你的皮愈來愈厚了,連臉皮亦被磨厚了。”

“還不是你爹練出來的,”晏蒼陵笑著將發小脾氣的季臨川攬入了懷中,點了點啊嗚濕漉漉的鼻頭,“你倒還怪我,你爹打我時,不見你替我求饒一聲,這會兒我說你一句,你便生脾氣了。”

季臨川偏過臉去,不理會他,但臉上卻稍稍溢出了一分紅暈,分明是對此事有些歉疚。

緋色悄無聲息地順著季臨川的臉頰,順到了晏蒼陵的臉上,一時熱氣蒸騰,晏蒼陵咳了好幾聲,方掩住自己的欲|望,抱著季臨川啄了一口,懲罰性地啃了好幾下:“味道不錯。”

卻換來季臨川一巴掌扇過:“不正經。”

“唉,以前我便是太正經了,細想那時我們太單純了,”晏蒼陵笑眼眯眯,賊兮兮地道,“若是我早日親近於你,我們也不至於如此久方成親了。”

想到那糟糕的成親之夜,季臨川更是氣上了頭,瞪了晏蒼陵一眼,抱著啊嗚背過了身去:“成親又不能行,有何用。”

“……”晏蒼陵沉默一瞬,男人的尊嚴被心上人狠狠地鄙視,氣都隨著腹中一腔熱血翻湧,他倏爾縱身一撲,將季臨川壓倒在軟墊之上,伸手就要扯他的腰帶,“我讓你瞧瞧我能不能行……”

“王爺!”

樂麒的聲音不鹹不淡地插入,生生讓晏蒼陵的手止住:“季大人道,這一路上您若是欺負主子,回去後便要你好看,尚有,季大人要我告知你一聲,若想行房事,記得讓主子在上。”

“……”

這會兒,連樂麒都成了季崇德的爪牙了……

.

前往南林山的路上,晏蒼陵可是苦了臉了,每每同季臨川鬧成一團,想進一步親近時,樂麒都會冷冰冰地丟出一句,讓晏蒼陵安分一些,最後把晏蒼陵氣極,跳下車,同樂麒打了一架,將人教訓得老實了,方氣哼哼地上車來,啃了季臨川一臉唾沫。當然,這教訓了樂麒的後果,便是一到晚間兩人睡覺時,樂麒雙手環胸,一屁股坐在兩人之間,美其名曰監視,實則是在報仇。

晏蒼陵老想教訓人,但季臨川卻總是幫外不幫親,笑著誇讚樂麒做得好,繼而便靠在了邊邊角上,遠離晏蒼陵睡了。

於是乎,晏蒼陵在憋了數日後,到達南林山附近的小城鎮時,笑眼眯眯地把季臨川壓到了床裡,上下式地坐了一夜。

當翌日醒來時,季臨川已沒了睜眼的氣,還是晏蒼陵抱著他起身給他穿衣的。寥寥地掀動眼皮,眨了眨眼,一瞬的功夫,他又給闔上了,問了一聲:“今日過去麼?”

晏蒼陵笑著頷首:“走罷,稍後我們興許便能見著牙兵的大本營了。”

“嗯。”季臨川打了一個呵欠,跟著晏蒼陵出外吃早膳,接著啟程了。

當到了南林山,方知姚亮所說的白霧彌漫,不是虛妄,此處遠遠見之,便是被白霧所裹,天不見天,水不見水,一脈連綿起伏的巍峨山巒,連人站在它的面前都要怯步。

季臨川打個呵欠,強迫恢復了精神,雙腳重重朝地一跺,聲音清脆,並未回蕩,又喚樂麒大喊一聲,聲音回波並不算大,遂抿了抿唇,篤定道:“此山果真有不少的人,回音都甚是微弱,可見並不空曠,卻不知從何處走。”

“這邊來。”姚亮一揮手,指向一處易被人忽略的小道。季臨川回首,對上晏蒼陵的目光,收到他點頭的示意:“確實是那兒,賈予曾說,通往他們軍營的,乃是一不大明顯的小道。”

季臨川頷首,跟著晏蒼陵朝那處走去。

直待臨近那兒,方知所謂小道不過是表面看的罷了,將小道外重重遮掩的綠植扒開後,方發現這小道並不算小,大得可容十匹馬走過,只是綠植遮掩,加之有白霧包裹,不仔細尋,還真不能發現。

晏蒼陵拉著季臨川的手,往內走去,一入道內,只是短暫的黑暗後,便有燭火撲面,點亮了前行的路,雙雙吃驚,跟著往深處而走,發現此處竟是迂回曲折,更有不少岔路,若非先前便從賈予口中得知,真正的路在何處,只怕他們都會誤入他途。

黑暗即將逝去,當光明沖入眼球時,眼前景致瞬間變換了模樣。只見此處綠樹蔥蘢,草類繁盛,高沒於膝,打眼一望,不遠處竟有駿馬在草間賓士,好不快意。看到晏蒼陵的到來,早已接到消息的賈予策馬而至,翻身下馬,拱手相迎,帶著眾人入了裡去,瞬間開了眾人的眼界。

穿透綠樹蔥蘢之地,轉瞬便到了一片結實的土地之上,原來這兒竟隱藏著一個貿易往來的小城市,而軍營便駐紮其中。

“這是何處?”季臨川止住出口的疑惑,抬手比劃,啊啊呀呀地詢問。

賈予帶著他們入了這處並無城門的城,言道此處乃是桓朝同萬起國相接的城鎮,乃是近年來方發展起來,原先只是有些商人來此貿易,兜售一些私人製作的武器,後來慢慢發展至了今日這模樣,有些商人看中了此地的商機,便添磚加瓦,建了房長期住在此處往來貿易,久而久之發展成了這一小城市,桓朝的軍營在東,萬起國的軍營在西,兩軍簽訂協定,互不爭鬥,平日相處也甚是和諧。

“倒真是難得的景象。”季臨川訝異一呼,做著唇形道。

晏蒼陵也被此情此景奪去了心神,帶笑道:“若是如此,這些商人如何補給貨源。”

“是以這兒的馬匹甚是精良,”賈予難得地在臉上暈開一抹得意的笑容,言辭間透出驕傲之勢,“這兒的馬匹野生野長,帶著野生的狂氣,總喜同別個馬匹相比,是以撒開腿而跑時,比誰家的馬都快,雖避之不及北方草場養出的駿馬,卻是也不差的。因而商人們,都用這兒的馬來托物,不過一兩日往來,便可補給。”

“好,甚是好。”晏蒼陵聽罷後,高興得朗聲拊掌。

這時,卻有一聲傳入耳中,疑惑相問:“什麼好?讓你如此開心。”



第九十七章 •勢力


晏蒼陵循聲回身,便見一高梁闊目之人跨步而來,湊到近前,方發現此人的眸瞳竟同樂麒一般是藍色的。

“呀?”季臨川疑惑地歪頭看向樂麒,又望向那人,調侃地比劃道,“樂麒,莫不是你的兄弟罷。“

樂麒冷冰冰地搖頭,道自己只有大哥一個親人了。

心酸一上,季臨川止住了疑惑,轉而抱以淡淡一笑,見那人走來,遂疑惑地問對方乃是何人。

那人見到樂麒的藍眸,也甚是好奇,轉瞬又恢復了常態,對著晏蒼陵一笑,說自己乃是萬起國人,聽聞今日賈予要帶人而來,遂來一看,語落,又客套地誇了晏蒼陵幾句。

一來而去,你來我往,晏蒼陵便同這人熟絡了,原來此人名喚尚奇,乃是萬起國駐守邊境軍的統領,同賈予關係交好,今日一聽賈予帶晏蒼陵來,來了興趣,便趕過來了。

聊天之中,發覺對方也是健談之人,晏蒼陵越聊越是起勁,而季臨川不能說話,只能撫摸著手裡的啊嗚,靜靜聆聽,時而方會動手比劃,插入一兩句自己的疑問,問罷後又撫摸啊嗚。

一日匆匆而過,尚奇眼看時刻不早提出告別,晏蒼陵起身相送,在尚奇走後,晏蒼陵臉上笑容稍稍收斂,詢問賈予到道:“恕我冒昧,為何我桓朝之人,處在他們國境,他們國君並不生氣,還一同往來。”

賈予搖頭:“其實他們國君,這些年因親庶子奪位之爭,皇族內一片混亂,未免我軍趁勢攻入他們國,便同我軍簽訂協定,他們供我們地盤駐紮,我們給他們運送一定的物資,資助他們。”

“嗯,”晏蒼陵頷首,“原先你同我說時,我還不信,後來今日一見,果真有幾分可能了。”

“嗯?”季臨川好奇地咬了咬下唇,眨巴著看他,連啊嗚也歪著腦袋,疑惑望他。

晏蒼陵揉了揉啊嗚的腦袋,笑意盎然道:“方才我瞧著,他對我們並無惡意,且一路走來,我看他們的人民並不粗魯,友好和善,而今綜合他們國君需靠我們資助的這事,我想了想,他們人民的性子,從好的方面而言,便是仁慈,往壞的方面說,便是軟弱,需靠人撐腰。且方才他言辭間,總是在試探我,我總覺得他此舉是為了瞧我這靠山是否靠譜。”

“不錯,”賈予頷首贊許,難得地牽動唇角揚聲一笑,“王爺你說的正是在理,他們奉行以和為主,連朝堂之爭都是明槍暗箭,並未大規模的打起,因此這般的民族,要麼被逼至絕境奮起,要麼便是仰仗他人。”

“他們只會仰仗他人,”樂麒忽而切入一聲,倏爾又壓低了聲音道,“但並非只仰仗桓朝,尚有相鄰的西城同善巢兩國。”

“嗯?你怎知曉。”

樂麒丟了一眼給晏蒼陵,冷聲道:“我的眼瞳不便是最好的證明麼。這三國首尾相連,同桓朝相接,其中西城同善巢國常年同桓朝關係不好,戰爭不斷。為了安身立命,萬起國深知光同桓朝關係好是不足的,是以它國給另外兩國都許以好處,啖以重利,以求在兩國相爭時,能保下本國。”

“嘁,”晏蒼陵不能苟同,“唇亡齒寒,這般兩面逢源的結果,只會是惹怒兩國。”

樂麒並不答話,沉默地低下了頭,只有季臨川在鬆開了咬緊的雙唇後,倏爾笑道:“但我們卻可利用此事。”

“嗯,如何利用?”晏蒼陵疑惑問道。

但季臨川卻搖了搖手指,不肯解答,直說這事在未有把握前,他不會明說其中關係。最後晏蒼陵也不再問。

離開酒樓,到了兵營,晏蒼陵方知這牙兵究竟有多少,原來上次攻府的,竟只有三分之二,尚有一部分留守軍營,統共加起,都約莫十萬來人,這一數位,讓晏蒼陵驚了一驚,他究竟撿了什麼便宜,竟能得到如此大軍。

賈予目光空遠,望著前方,搖首輕笑:“這是我為了他而募集到的精兵,但看似人多,實則這些年,他們被他慣壞了,真正有能者其實並不算多,那一日我們帶出的,便是真正有能力者了,其餘的人,作風散漫,做不來事,上不來沙場。”

晏蒼陵一頓,輕蔑一哂:“那便讓其葬身沙場罷,好讓他們明瞭今日之惰,明日之果。”

賈予不予置評。

帶著晏蒼陵見了所有牙兵,讓其認之為主後,晏蒼陵眼見時刻已晚,便先決定安歇一日,待明日再行打算。

季臨川奔波了數日,終於得以歇了一會,高興得抱著手裡的啊嗚,在床上翻來覆去,時而親親晏蒼陵,時而摸摸啊嗚,好不快樂。

“你高興什麼。”晏蒼陵疑惑地點了點季臨川的腦袋,同他一塊兒笑。

“我便是高興,”季臨川揉了揉低低叫喚的啊嗚腦袋,“我替你高興。而今不到一個月,你便能將眾多勢力掌控在自己手中,我如何不高興。”

“成了罷,”晏蒼陵笑道,“這還道不准呢,誰人知曉日後可會有何變故。是了,估摸著吳嘯謀反之事,也差不多該傳至天子耳中了,接下來,你有何打算。”

季臨川放下啊嗚,掰著手指,認真數道:“一,先解決西平軍,讓其臣服,因你手中並無虎符,是以你無法震懾他們,因此,只能用非同一般的手段解決了,譬如將牙兵逼至他們門口。二,收買萬起國國君,讓其常年答應讓自己軍隊駐紮,並保證不背叛於你,不過這事有點兒麻煩,若想其完全信服,便得冒險,但這冒險不宜在短期內做,待日後再做。三,將來你要整合三方軍,對吳其康不滿的犯人,定會對牙兵有所不滿,是以為了收攏人心,你需得解決了南州配所所長,以其頭顱換取犯人們的信任,雖然效用不大,但至少能穩民心。”

“好,說得甚好!”晏蒼陵放聲大笑,抱著季臨川狠狠地親了幾口,“你此計甚妙,我便儘快在這幾日內解決。”

“嗯,只是我所言的僅是我個人的想法,具體如何施行,”季臨川笑看著他,“尚得看你自己。”

“放心,”晏蒼陵笑意彌漫,“我已胸有成竹。”

.

翌日一早,晏蒼陵便提出了離開,離開之前,叫來了賈予,道出自己將離之事,又喚其帶幾位精兵,護送許頌銘私見萬起國國君,之後再帶數千精兵,同自己去尋西平軍。賈予頷首應下,當即整合了牙兵軍,挑了數千精兵隨同晏蒼陵而去。

出了小道,晏蒼陵循著白霧最多之處,摸索到了西平軍所在之處,竟在一白霧連升,奇路萬千之地,若非誤打誤撞,還真不會進入此地。

一見西平軍的軍營,晏蒼陵肅整容色,道明來意,同時將手中聖旨拿出,喚樂麒一念,言道自己有天子之諭令,接手南相以及西平王的勢力,爾等西平軍因助吳嘯反叛之故,乃是叛軍,若是不想出事,最好臣服於他。

朗聲一落,眾軍糾執許久,經由眾統領商定,西平軍還是臣服了晏蒼陵。而為了能相互牽制,晏蒼陵再次讓牙兵一部分人充入西平軍中,以作相互監督之用。

解決了西平軍後,晏蒼陵便在賈予等人的保護下,踏往回南相之路。

在半路之時,晏蒼陵忽而想起一事,遂問賈予,當時他們前往南相攻府前,是駐紮在何處。

賈予頓了一瞬,回答之地,竟然是鬼山。

晏蒼陵怔愕,他憶起鬼山的古怪地形,如此多的眾兵,是如何在那處駐紮的?

賈予不容多想,征得晏蒼陵同意後,便帶其前往鬼山當時他們駐紮之處。

入得盤根錯節的鬼山,賈予便給晏蒼陵演示了他們駐紮之法,這讓晏蒼陵都瞪大了眼,那些士兵竟睡在山岩之上。

賈予接著道,吳其康道為了能讓他們在南方有利的地形中發揮全力,便訓練了他們此等本領。晏蒼陵聽後訝異不已,看此處又是駐紮隱藏身形的好地方,遂讓姚亮想方設法在此處開鑿地道,方便儲存物資,以備不時之需。

離了鬼山,晏蒼陵一眾往南州而去,賈予護送他們一行到了半路,未免太過張揚,便帶兵歸去了。而晏蒼陵則趕往南州刺史府上,一見刺史,便將聖旨拿出,言道聖旨言明,自己將接管西平王的勢力,是以南州也歸他管轄。這聖旨上其實並未言道南州歸他管,只道他接手西平王的勢力,因而他模糊了此等說法,唬得刺史對他深信不疑,奉他為主。

接著晏蒼陵便以調查得出南州配所所長動用淩遲私刑,害人性命,犯了大罪為由,讓刺史將所長抓來重審,判以徒刑。在判刑當夜,晏蒼陵讓樂麒偷入獄中將所長殺害,暗中將其頭顱帶走,趕回芳城交由方信。之後他收買了刺史,以派自己的人到配所當所長。

數日後,在晏蒼陵回到南相時,芳城快馬加鞭帶來好消息——看罷所長頭顱,當時被關配所的眾犯人心神大震,揚聲高呼,對晏蒼陵更是臣服。

至此,晏蒼陵在南相一帶的勢力初步建成。



第九十八章 •夜談


更深露重,京城接連下了數日的雨,今日方稍稍停住,但雨勢雖停,盤桓多日的烏雲卻未散盡,隆隆地壓往人間皇城,將苦悶之氣,捎往天子面上。

今日,安天仁方從快馬加鞭趕來報訊之人口中得知,吳嘯竟然起兵謀反,在他駭得差些坐不住時,報訊之人又話音一轉,告知他吳嘯所帶的西平軍,已經被晏王所帶的晏王軍所鎮壓,打退回了南相,而吳嘯則不知所蹤。

心情大起大落。

方大驚失色,倏爾間又被喜色彌漫,但轉瞬又是愁色上了頭,安天仁負手在寢殿內走來走去,一會兒笑意濃濃,一會兒哀色連連,腦中一片麻亂。這南北兩方相距甚遠,消息傳達並不便利,當他知曉此事時,已是吳嘯兵敗的一個月後,是以這會兒吳嘯早逃到了安全之地,而晏蒼陵亦可在這一個月的時刻內,動手收攏南相的勢力。

急,安天仁急如燃眉。他本打算借王恩益之手收攏朝廷之人,之後再打壓王恩益的勢力,這過程非一時半會能成,但而今聽到晏王軍竟將西平軍打退,兵力強盛後,他就嚇得心跳加速,生怕過了那麼幾日,晏王軍便兵臨城下,在他還未奪回權利時便取了他的首級。安天仁年紀已經不輕,加之多年縱欲,身體毀得七七八八,是以極其害怕有一日會駕鶴西去。當時架空晏蒼陵的勢力,便是未免他威脅到自己的王位,不想他竟然公然藐視律法,私下出兵,若是……若是晏蒼陵同吳嘯同流合污,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伺機謀朝篡位該怎辦?!

不成,安天仁等不下去了,即刻喚人到來,面色驚慌地囑咐道,即日起,在全桓朝境內捕捉吳嘯,並派一沉穩之人,任南相一帶節度使之職,繼而再派一郡王至芳城,接手晏蒼陵的勢力。

可當受命之人詢問具體要派何人時,安天仁卻遲疑了。這派去當節度使之人易尋,但這郡王一時半會,他能去哪兒找,郡王大都是建朝時便已冊封的,而今的王親俱是世襲,這會兒功夫,他能去找哪個適宜人選填補空缺。且這郡王該找何等性子的人?若說尋個有能者,接管晏蒼陵的勢力,便可抑制曾經的晏王軍,避免晏蒼陵掌控兩方軍,可若是如此,這人便有可能勢力做大,給自己造成兩方壓力,但若尋一能力低下,遊手好閒之人做王,雖可避免其勢力做大,但卻有可能讓晏蒼陵暗中獨吞該王的勢力。

安天仁一時半會竟都想不出一個主意,許多人的名姓,在他腦海中轉了數個彎,都被他生生壓下,猶豫不定,這一煩惱竟擱在了他腦中數日。

幾日後,恰在他心煩氣躁臨近爆發之時,一個人恰好歸來,解了他煩悶之憂。

“李公公到——”

隨著一聲尖細的稟報,下發聖旨的李公公歸來,看到安天仁便著實地彎身起了個安。安天仁見到李公公回來,登時從椅子上彈跳而起,拽著李公公便往無人的里間走,面露急色,到無人之地便問他晏蒼陵此人如何。

李公公受了晏蒼陵如此多的恩惠,心早向著晏蒼陵了。稍稍抬眼,看到安天仁眉宇間籠滿愁色,到底是跟著他多年的人,早將他的心思摸得了個透,一拊掌,哎喲哎喲地感歎道:“皇上,這晏王啊甭提了,整一個妻奴。”說著便將他在王府期間,所見的王妃同岳丈之事誇張地道出,手舞足蹈,弄得安天仁都如身臨其境般,禁不住地流了一身冷汗,抖著聲問道:“當真如此地可怕?”畢竟裝軟弱多年了,軟弱之氣早已深入骨髓,哪怕有不屈身折節之心,亦難改其本性。

“自然,小的還敢騙您麼?”李公公懊惱地一搖首,扶著自己的心口心有餘悸,“您不知,小的被這事嚇得在床上躺了許多時日,是以延誤了時候方能歸來,哎喲,皇上您別怪罪,您別怪罪。”

安天仁揮了揮手,表示並不在意,相比王恩益同李桀這等內外不一,表面恭敬背裡唾棄之人,這李公公說話卻是不分謙卑,直言快語,心裡想什麼便老實地道出,毫不忸怩作態,是以安天仁十分地寵他。

“那他為人如何?”安天仁緩了緩氣,問了出聲。

“為人如何?”李公公輕蔑地勾起一哂,撇嘴道,“皇上,您說一個怕妻之人,為人能如何,不過‘軟弱’二字罷了。”

“如此軟弱之人,又是如何帶兵鎮壓西平軍的?!”安天仁倏爾語調拔高,憤怒的口氣直沖向李公公的面門。

李公公心頭一顫,算盤一打,登時計上心頭,掛笑道:“皇上,這真正有能者可是晏王軍,而非晏王。試想,晏王軍可是鎮守東南一帶的大軍,若是沒點本事,被他國侵犯了去,這還了得。小的在芳城的這段時日,沒少接觸晏王,私下在百姓中打聽,皆道晏王畏妻如虎,無甚作為,整日都在圍著他的王妃轉,哪敢多離開他王妃半刻,做些別的壞事。且這逼退西平軍之事,依小的說,那也是逼不得已。皇上,這芳城乃是一大城,若是被反軍攻下,一來民心不穩,二來消息傳得慢,當您知曉反軍造反時,吳嘯恐怕已在芳城補足了兵力,攻向京城了。是以這晏王私下動兵,亦是好事一樁,那可是為了保護皇上您啊。”

他這一張嘴裡灌滿了蜜糖,劈裡啪啦幾句話,便將安天仁哄得笑眼彎成了月牙。

“甚好,甚好,”安天仁擱心頭的苦悶都泄了出去,一拊掌,樂得問道,“那不等了,趕緊派人選一位公主,嫁過去,好監視這晏蒼陵。”

“哎喲喂,皇上,這要不得,”李公公一拍掌心,跺腳道,將聲一低,給疑惑皺眉的安天仁解釋道,“皇上,您何不想想,您這公主嫁過去了,做大還是做小。”

“屁話,公主金枝玉葉,自然得做大的,那什麼狗屁王妃都滾邊兒去!”

“皇上,這便是問題了,”李公公搖首歎息,哀聲不斷,“方才小的也同你說了,這晏王的岳丈是個難對付的人,若是公主做了大,他定有所怨言,若是他一不小心傷了公主,那該怎辦?”

“能怎辦,先派人將那什麼狗屁岳丈給殺了,剁了個乾淨!”

“使不得,皇上使不得,”李公公制止道,“一來公主下嫁,正是喜慶,見不得血腥,二來,若是公主到達芳城時,晏王恰好辦喪事,您說這親是成還是不成?若成,則百姓皆道皇上您不識禮數,逼迫守孝之人辦喜事,若不成,公主芳華正茂,又能苦等幾年。三來,若是公主下嫁時,恰好他們出了事,人云亦云,皆道公主克夫克親,這可怎辦。”

“那你說能怎辦!”安天仁急得沒了主意。

李公公小心地挑起一眼,看向安天仁,又小心翼翼地將目光斂下,卑微地低下了頭:“皇上,小的不敢說,不敢說。”

“說說說,屁話快說,朕正煩著呢。”

“是,小的明白,”李公公躬身,倏爾一個大拜,俯首道,“依小的之見,這親不能成,公主不能嫁,這事便得這麼算了。”

“混帳!”安天仁勃然作色,“若是如此,讓朕的顏面何存。”

“皇上,請聽小的一言,”李公公一抬首,目光筆直射入安天仁的眼中,“小的以為,無論從家國大義,或是晏王的情況而看,公主都不宜嫁。方才小的已說了其中原委,而更甚者,小的認為,公主乃是女子,若是下嫁給晏王,生兒育女……之後晏王的勢力豐滿,其子承其位,那皇上您的威脅便……”話語恰時地戛然而止,留得一分深意給安天仁細細揣摩。

安天仁立時渾身一震,誠然,如今晏蒼陵娶的乃是男妃,且聽李公公的形容,晏蒼陵身邊並無妾室,因而晏蒼陵便是絕了後,日後便可不懼子承父業,威脅王位了。但若將公主下嫁,公主給晏王生兒育女,那豈非是在隱隱壯大晏王的勢力?

不成,不能嫁,不能嫁!

“那朕該怎辦,聖旨已下,莫非要收回成命不成?!”安天仁瞪大了眼看著李公公,期望他給出一個合宜的主意來。

“這還不容易,”李公公莞爾笑道,“皇上您便以晏王妃凶煞,不忍讓公主下嫁,被其辣手摧花為由,撤回聖令。如此,便可讓他人認為聖上英明,而晏王妃太過陰險,如此流言導向自然都向著皇上,您也可留一分薄面了。”

“哈哈哈,甚好,甚好,”安天仁拊掌一樂,“說得太好了,便是要這樣,快快快,快去喚人再發一份聖旨。”

“是。”李公公含笑,正要退下,這時,安天仁又叫住了他,“且住,你回來,朕還有一事想問你。”

李公公折身回來,躬身詢問:“不知皇上尚有何吩咐。”

安天仁遲疑了一瞬,咬咬牙,遂將自己關於另立新王,接手芳城勢力的人選的疑慮道出,要李公公給自己拿個主意。

李公公頓了頓,皺眉沉吟半晌,一會兒抬首眼底泛光,一會兒又斂目搖頭歎息,將安天仁的心都揪到了頂,開口便叱:“快說快說!”

“這……”李公公的話咬在了嘴裡,支支吾吾地道,“小的倒是有一人選,但不知妥是不妥……”



第九十九章 •賢王


“快說快說!”安天仁迫不及待地追問,帶著乾燥秋意的風拂來,都吹不散他因急切而生的汗水。

李公公遲滯了一順,稍稍抬眸睃向安天仁,吞沫一口,好似要做了萬全的準備,方敢開說出一個人名:“傅中丞。”

“什麼,他?”安天仁顯然對李公公吐出的這個人名十分驚異,想不到李公公會推薦傅于世,原先他在腦中將可選之人都轉了一邊時,獨獨就略過了傅於世,因傅於世辦事能力高,故而安天仁私心作祟,不願傅於世離開朝廷,但在李公公下一瞬的分析娓娓道來時,安天仁又有些猶豫了。

“何解,為何是他。”

聽得安天仁追問,李公公小心地一躬身,恭敬地回道:“這傅于世乃是皇后遠親,同皇上您也是親眷關係,有這層關係在,他多少都得顧慮皇上您的意思,不敢反叛,再者您讓其封為親王,這皇后一家也沾了光,對皇上您更是忠誠。”

“不錯不錯,”安天仁笑意爬到了臉上,將慘白的臉都撐出了紅暈,眼眯成了歡樂的一條縫,“繼續繼續。”

李公公摸准了安天仁的心情,點頭將話續道:“從另一方面而言,這傅于世在宮中亦有不少的勢力,他若是離開京城,也可防止他擴張宮中勢力,夥同外戚篡權。且皇上您許以重利給他,他定心生感激,效忠於您。”

“說得好說得好!”安天仁接連讚歎,拊掌大樂,連地板都被他踏得嘚嘚地響。

李公公笑意都快承不住了,連背脊都大膽地挺了起來,繼續續話道:“傅中丞沉穩,足智多謀,他若前往芳城,定能震懾晏王軍,而因他乃文官之故,雖在氣勢上能鎮壓晏王軍,卻是沒那本事統領全軍,是以皇上您不必擔憂他會帶兵攻下京城。加之他在朝中關係不少,若能立他為王,必能收攏同他交好之人。”

李公公的話,專撿這好聽的說,誇大其詞,將安天仁哄得心花怒放,摸著下頷點了點頭後,立馬喚人下冊書,冊封傅於世為賢王,明日便前往芳城上任——竟是連一刻都等不及了。

李公公頷首一笑,聽得安天仁喚人制冊書後,便躬身退下,回了自己房中,書信一封,使喚了一個親信,喚其送給遠在南方的晏蒼陵。

三日後,冊書製成,頒佈天下,百官皆驚,有大喜過望者,有心生憂慮者,有淡然圍觀者,而其中當屬王恩益的面色表情最為古怪。

關於立傅于世為親王之事,王恩益身為天子枕邊人,當朝朝廷的實際掌控人,竟對此事毫不知情,而下的冊書需得經由尚書省同中書省制出與審核後,方能下詔,但這一耗時的過程,卻無人將其告知於他。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朝廷有人在瞞著他,不,更確切的說,是朝中有他未能掌控的勢力。

他一頓,目中寒光頃刻砸向了高坐龍椅之上的人,卻見那人似乎感覺到了自己的駭人視線,打了幾個抖,臀部都挪得差些落出龍椅之外,故意咳了幾聲,將臀不著痕跡地往裡移,擺正了姿態,再將面色整回嚴肅之色。

王恩益淡淡地將視線收了回來,輕蔑地在嘴角勾起一哂,這般軟弱無能的人,會有勢力?當真可笑。

卻不知,在王恩益斂下頭時,安天仁眼底生出一絲狠戾的怨毒之色。

冊書下頒,傅於世面上並無表情,淡然地跪地叩首謝恩,雙手虔誠地接過,一簡單的受封之禮便已完成。

安天仁已經等之不及,揮揮手,便喚傅於世回府上收拾收拾,今日即刻上路,這話一出,誰人不是滿腹疑雲,但卻無人敢置一詞,默默地吞下疑惑。

當是時,傅於世受禮將退,王恩益卻忽而站了出列,媚笑著朝安天仁送出一記秋波,勾得人神魂顛倒,緩緩開口:“微臣近日聽聞晏王娶了一位兇神惡煞的男妃,卻不知皇上可知此事。”

這等受封之時,忽而道出這牛馬不相及的話,百官皆疑惑地望著他,但安天仁卻僅是逝過一瞬的驚訝,便沉下了臉,這晏王娶男妃之事,只有李公公在昨夜同自己提及,王恩益又是如何知曉,莫非李公公是他心腹?可仔細想想,卻又不太像,李公公為人如何,他最是知曉,是以他對其全權信任。那若非李公公的話,便是說明昨夜談話之地,有人在外偷聽了。

一思及此事,安天仁打了幾個寒顫,大口喘了幾口氣,強沉下心底的殺意。

兩個表面惺惺作態,暗送秋波之人,皆不知彼此內心早已對對方千刀萬剮。

便在電光火石摩擦之時,安天仁開口打斷了兩人間的暗潮洶湧:“啊,此事啊,昨夜李公公告知朕了,怎地,這有何不妥麼。”

“皇上,微臣斗膽,聽聞約莫兩個月前,西平王吳其康畏罪潛逃,而一個月後,其子吳嘯領兵造反,但便在西平軍即將攻向皇城時,晏王軍從中殺出,將西平軍打退回了南相,吳嘯本人不知所蹤。此事可是真的?”

這話一出,百官皆倒抽了一口氣,因稟報此事之人,乃是昨夜夜深入宮道出的,百官並不在場,如今聽這等消息卻是由王恩益而非安天仁道出,便瞬間醒悟,這皇宮中王恩益才是真正的主——看百官對王恩益欽佩而諂媚,安天仁氣得是牙癢癢的,面上卻得做出一副震驚的模樣,抖著聲道:“真……真的,朕當時聽聞時,可嚇慘了,啊,王愛卿,您提這事,是……”

“皇上,依我桓朝律法,有兵權者,非有天子下詔,並將手中半截虎符同天子手中的半截虎符合二為一者,皆為私下出兵,乃是大罪,皇上您莫非不怪責麼。”

“怪,如何不怪!”安天仁豁然站起,狀若生氣地一拂袖,哼道,“膽敢私下出兵,定是心存了謀逆之心!朕……朕要斬了他!”

“皇上,”王恩益制止道,“微臣斗膽,雖說晏王私下動兵,但從道義而言,他乃是為了護芳城百姓,皇上若將其斬了,百姓定有非議。”

安天仁嘴裡的牙都磨得碎成了塊,這其中利害不消王恩益說自己都明,而他說斬了晏王,不過是作態罷了,若真因此而斬了,定會失了民心,他不會如此做,可誰知,這話都讓王恩益說了去,以致自己如今內外都不是人。

“嗯嗯,”安天仁點了點頭,故作迷茫,“你的意思是朕不能殺,還得留?那這同賢王受封有何關係。”

王恩益被哽了一句,卻面色不變,笑得從容不迫:“違法律法,論理當罰,但護著百姓,卻是應賞。可微臣又聽聞這晏王私下娶妃,未曾上報給皇上您,如此豈非不將皇上您放在眼底?此人對皇上您是忠是奸,一時難辨,因此綜上而言,微臣建議讓晏王帶著其男妃來京一趟,由皇上您親自試探此人是忠是奸。”

安天仁聽得他一大段的分析,漸而開了心竅,對他所提的內容,有所動搖,斜斜挑眼看向百官,見無人反對,遂伸手一指傅於世:“你去將晏王請來京城!”

此言一出,百官皆驚,這親王間地位平等,兩者毫不相關,竟讓傅於世親自去請晏王,豈非不合禮數,成何體統。比之百官的震驚,王恩益僅劃過短促的異色,又揚起了一抹詭異的笑容。方才他趁著傅於世未離開時,提出此言,便是為了試探安天仁,瞧瞧他可會想到用傅於世去請晏蒼陵之事,若是想不到,便說明安天仁此人平庸,但若能刺破其中複雜關係,想到百官皆想不到的,那麼安天仁此人便無想像中的那般無能了。

原來讓傅於世去請晏蒼陵,一來,是可試探傅於世此人是否忠誠于天子,可會在離京後,仗著山高皇帝遠,同晏王狼狽為奸,二來可讓傅于世熟悉晏蒼陵的處事之道,以好方便傅於世他掌控晏王軍。

安天仁尚不知自己已受到了王恩益的懷疑,還在沾沾自得自己所想的計策,摸著下頷,就道:“路途遙遠,傅中丞又是一文官,故朕稍後派人護著你到南相。”

傅於世話不多說,臉色繃直,上前躬身謝過,又退回原位,自始至終都未多置一詞,也未露出半分難色。

王恩益也同意此舉,頷首笑著拱手道:“皇上英明皇上英明。”其下黨羽也跟著湊熱鬧地一喚,哪怕知曉此舉不合於禮,卻無人敢提出反對之詞,傅於世也沉默不言。於是乎,定下了此事,安天仁又當朝冊封了一親信之人為南相節度使,命其跟著護送賢王到達南相。

王恩益嘴角噙笑,悄悄地朝那新封的節度使送去一眼,相繼會意地點了點頭,不料,這一幕完完全全地落在安天仁的眼底。

安天仁在喉間吭出一聲輕哂,轉瞬便將面上詭異的神色斂下,蒙回了一層軟弱的皮。

在節度使等人的相送下,傅於世先回了府中,書信一封,偷偷派人送給晏蒼陵,之後準備就緒,便出發往南相而去。

于此同時,晏蒼陵還在府內抱著他的王妃卿卿我我,殊不知,風雨即將來臨,而大風最先刮至的,便是品芳閣。

數日後,深夜時分,客人都已熄燈歇息,晴波招呼罷了最後客人,正拎著衣衫下擺,疲憊地往自己的閨房款款而去,卻在推開門的瞬間,見到了數位意想不到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為嘛乃們都喜歡感情君〒_〒將劇情君置於何地。。。玩智商遊戲暫時告一段落,接下來滿足乃們,上感情戲~\\(≧▽≦)/~由於考試緣故。。中午那更可能得放晚上一起更QAQ

冊書:呃……某方面來說,是聖旨的其中一種類型,封王封後等專用。

虎符:調兵的信物,其實按照唐朝背景,應該是用魚符或者龜符的,只是為了方便閱讀,才用的虎符。古代不是只要有虎符就能隨便調兵的,其實虎符是一分為二的,一半在將領手中,一半在皇帝手中,出征時,將領必須把手中的虎符跟天子手裡的合一,才能調兵。當然- -如果能讓手下士兵完全聽命自己,且不怕死的話,可以僅憑半個虎符就調兵。




第一百章 ••訓練


“璟涵,你在此作甚?”一聲親昵的呼喚沖耳而來,疑問的尾音還未完全入耳,便覺耳朵一痛,就生生受了一口咬。

“呀!”季臨川受驚彈跳而起,翻過身一巴掌推開了晏蒼陵的嘴,嗔怨道,“不正經,”揉了揉自己被咬的耳朵,揩下一手的水漬,塗回到晏蒼陵的臉上,“你若再亂咬,小心被我爹瞧著,讓你臀部開花。”

“成了罷,”晏蒼陵膽大地聳聳肩頭,不屑地敲敲自己的胸脯,“你不知我已被你爹練就了鋼筋鐵骨麼,不怕打了。”

“嘁,”季臨川就一拳錘上了他的身體。

“哎喲!”晏蒼陵眼底一亮,故意將身體放柔,假作被錘得特別疼的揉胸大呼,直說道:“璟涵你好狠的心。”

“呀!”立時嚇得季臨川瞪直了眼,撲到他的懷裡,摸了幾摸,“咦,這肉還挺多的呢,我還以為將你的肥肉都錘沒了呢。”

“……”

季臨川每次都能將釀好的氣氛毀得七零八落。

晏蒼陵放棄同季臨川說些甜蜜的廢話,狠狠地啄了他臉蛋幾口,蹭得熱乎了,方放過他紅撲撲的臉蛋笑道:“璟涵,你在此作甚,雖說南方的秋日還算熱,但你身體不好,還是甭曬著出汗了,不然風一吹,你便染了風寒。”

“成了,我那兒有如此虛弱,”季臨川柔和一笑,一抹淡淡的緋色隨之忖在了白皙的臉上,“我以前體弱多病,多是心病所害,而今心結漸解,身體自然好了起來,沒你想像的如此柔弱,放心罷。”

雖說如此,晏蒼陵卻無法鬆氣,他拉起了季臨川的手腕,淡而無波地靜靜凝視。上頭曾有的一道傷疤,已在他細心呵護下,消得毫無影蹤,可落在心底的傷,卻是永遠都除不去的了。每逢夜裡醒來,看季臨川下意識蜷縮身體的行為,他總是痛得心如刀割,哪怕季臨川說心結已解說得再輕鬆,卻是解不開晏蒼陵心頭的結。

“璟涵啊璟涵,”晏蒼陵將季臨川擁入了懷中,厚實的掌心順著他順滑的長髮一路而下,好似撫著的不是長髮,而是這未來的一生,“璟涵,我日後定待你好,定待你好。”

“嗯,”季臨川淺淡地泛起一笑,雙手回擁他的腰身,“你待我已很好了,若非當初遇見了你,興許今我會死在某個不知的角落裡了。”

“不說這些了,”晏蒼陵稍稍將兩人緊貼的溫度拉開,“你在這兒作甚呢。”環顧四周,竟是在練武場一隅。

“我啊,想瞅瞅能有何好地方,適宜我訓練啊嗚。”

“訓練啊嗚?這小東西能訓出什麼來,難不成還能當馬騎不成?”晏蒼陵並不認同。

季臨川搖首輕笑,捏了捏晏蒼陵的鼻子,朝左右方向扯了扯:“你啊,啊嗚可是猛獸,並非家養小犬,雖他身局靈性不攻擊我們,但我們卻不可因養了他,而使他少了野獸的習性。”

“你的意思是……”晏蒼陵提了一聲問道。

季臨川含笑頷首:“啊嗚同人相處多了,野性漸斂,日後真有什麼事情時,便只如家貓般,畏而不出了。既然如此,何不讓其發揮起自身的優勢,它雖不及士兵可上陣殺敵,但卻可攻擊撕咬敵人,保護主人。”

“好,說得甚好,”晏蒼陵一拊掌,附和道,“璟涵你當真厲害,竟能想到此事。”

“嗯,嗯……”一受誇,季臨川的臉就紅了紅,偏過頭去躲避就晏蒼陵那火熱的視線,“只是想得多罷了,啊嗚總有長大的一日,若不在其小的時候訓練,長大了便不好訓了,是以我……呀……”

“呀”聲的尾音被吞入了喉中,面前熱切的吻相貼而來,將他所有的驚呼都順著滑膩的舌納入了口中,相聞的呼吸漸而急促,晏蒼陵大口喘氣,手心一動,將季臨川攬入懷中,胸膛緊貼,火辣辣的吻愈發濃烈,將要將兩個熱血青年點燃。

“啊嗚啊嗚!”

由遠及近,一道虎聲虎氣的音波打碎了兩人凝起的曖昧,季臨川面色一紅,急忙將晏蒼陵推開,退開一步,抵唇咳了一咳,正見啊嗚疾奔而來,轉瞬便順著他的腿噔噔噔地上了他的頭頂,彎到他身後一掛,兩個毛茸茸的爪子撐著他的腦袋,懸空的小短腿晃了幾晃,便結實地踩在了他的肩膀上。

做完這一切,啊嗚得意地仰首高呼,勝利地發出脆生生的虎嘯。季臨川被它這模樣給逗樂了,而晏蒼陵卻毫無喜色,抱胸朝啊嗚瞪了一眼,怪它這時過來,打擾他們的好事。

啊嗚也不甘示弱,“啊嗚”叫了幾聲,骨碌碌地轉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瞪回晏蒼陵。

“成了,你老針對它作甚,虧得它還是你撿回的呢。”季臨川將啊嗚的小短腿掂了掂,讓其搭在自己肩頭更牢一些。

“哼,”晏蒼陵吭出一聲,趁著季臨川分心之時,又偷偷過去香了一口,啃了一臉的唾沫——他近日來不知從何而來的壞習慣,總喜歡啃季臨川滑膩膩的臉蛋。

季臨川早已見慣不怪,淡定地扯過晏蒼陵的衣袖,給自己臉上揩水漬,將啊嗚從頭頂撈下來,放手心裡,揉了揉它的肚皮,看它樂得蜷著爪子嗚嗚叫喚,心情愉悅。

“你打算如何訓練他。”晏蒼陵湊熱鬧地伸出一根指頭,戳了戳啊嗚的肚皮——它似乎很喜歡這新奇的逗弄方式,嗷嗷叫著蜷著爪子,懶洋洋地眯眼笑著享受。

“你這話也問倒我了,”季臨川頓了一瞬,摸著啊嗚肚皮的手有一搭沒一搭的,顯然有些心不在焉,“我也想不著,我未曾訓過,不若讓他同你打一架?”

“打一架?”晏蒼陵不屑地嗤鼻,單手就將啊嗚從季臨川的手裡捏了起來,吊到自己的眼前,戳了戳它的鼻頭,“瞧,我一手便能將其捏起,他如此之小,能做什麼。”

“啊嗚!”

“啊啊啊!璟涵,啊嗚咬我!”

季臨川笑意立時憋不住了,上前拍了拍啊嗚的頭讓其鬆口後,將啊嗚抱回了懷中,伸長腦袋一看,這會兒功夫,晏蒼陵的手指上便有了一個大牙印,囂張地裹滿了他手指一圈。

“瞧你,遭報應了罷,你還說啊嗚小個,將來它他若長大了,定比你還厲害。”

“啊嗚,啊嗚。”啊嗚耀武揚威地昂起了頭,將尾巴甩到晏蒼陵的身上,趾高氣昂。

“哼,”晏蒼陵不滿地發聲,狠狠地揉了揉啊嗚的腦袋,指著自己的手指道,“璟涵,我手紅了,你不心疼。”

季臨川一看,“擔憂”二字佔據了腦海,歎息一聲,把啊嗚放了下地,便拉著晏蒼陵往朝臨閣而去。

但還未走得幾步路,便聽一形似爭吵之聲穿入耳中,其中一人如若炸開的炸藥,劈裡啪啦不留一絲情面地大喊:“我說你別跟著我了,樂麒你年紀已是不小,當是尋個心愛的女子成家立業才是!”

“我不成家。”

聽這聲,竟然是樂梓由同樂麒。

“那隨便你,我也管不著。你讓讓,我得去尋慕卿。”

“不讓,你今日不同我道明,我便不讓。”

“道明什麼,我只說一句,你年紀不小,早些成家立業了。”

“我說了我不成家,大哥,我的心意你為何還不懂。”

“不懂什麼,哎呀,慕卿你在這,我正巧尋你呢。”聲音落時,樂梓由已經跳到了晏蒼陵的面前,拉著他就往遠離樂麒的方向走,“我同你說,這事兒麻煩大了,來來來,我們到外頭說去……”說著,人就越行越遠,過不得一時半會,便見不著了。

樂麒定立在陽光之下,神色淒迷地看著樂梓由離去的方向,面色一如平日的堅毅,但目中絲絲縷縷地漫上了受傷之色。季臨川是過來人,怎看不出樂麒對樂梓由的一片心意,只是樂梓由恐怕只是將樂麒視為弟弟般看待罷。

樂麒是受樂梓由的恩,方來到王府,效忠於他們倆的。這多日的相處中,對樂梓由生出愛意,亦是理所當然之事。但季臨川雖是明瞭,內心卻是含了一口苦澀,為這倆人擔憂,理由無他,一來樂麒年歲小於樂梓由,樂梓由是無法接受自己的弟弟同自己親近的;二來樂梓由常年往來于花街柳巷,喜好的大都是女子,而非男子;三來兩人性格天南地北,一個熱情若火,一個冷如冰山,極難走至一起。

哀色從眼底溢出,浮於空中,滾落地面,鋪滿了一地的寂寥。樂麒一人在背後默默地追隨著那人的身影,卻始終得不到那人勻出的半分愛意,心酸苦痛,誰人能懂。

“我懂你。”

心頭之火將滅,一聲入耳而來,宛若火種送入心中,點燃了希望。

“我幫你追到你的大哥,但你得幫我一事。”季臨川泛起一絲笑意,晴天之下,烈陽光中,有如浩水中的浮舟,給沉溺於情海不能自拔的樂麒,帶來了前行的光。


  ☆、第一零一章 •兄弟

  “你要我幫你做什麼,只要我力所能及,我定幫你。”樂麒迫不及待將季臨川的話續了下來,平日裡的淡定冰冷都蕩然無存,急切地猶如新升紅日,恨不得一瞬便跳出天線,驅走盛滿疑惑的黑暗。
  季臨川一下子便給笑了出來,搖首不斷:“我說你啊,當真是,一旦碰上你大哥之事,便什麼都不顧了。若是我叫你遠離你大哥,你也能應麼?”
  “這……”樂麒頓時語塞,話都哽在喉頭裡,道不上來。
  “成了,我不逗你了,”季臨川笑意彌漫在了眼角,“我要你做的事情極其簡單,”將身一彎,把乖乖趴在他腳邊的啊嗚雙足懸空抱起,臉頰對著臉頰蹭了一蹭,“我想你替我訓練啊嗚,這並不難罷。”
  “不難!”樂麒信誓旦旦,“你便交給我罷。”
  “啊嗚?”啊嗚傻乎乎地歪著腦袋,還不知自己的主人要將自己轉手他人了,直待身子一輕,察覺手心的換了個陌生的熱度後,方有些預感到什麼的嗷嗷叫起,掙扎起來。
  “啊嗚乖了,”季臨川柔和了眉眼,溫柔的手輕輕按上啊嗚的腦袋,“啊嗚,我只是讓樂麒代為訓練你罷了,你切莫驚憂,你還可常來看望我們的。”口頭上雖是如此說明,但因要訓練野性之故,只怕啊嗚短期內,是無法見他們的了。
  啊嗚信以為真,伸舌舔了舔季臨川的掌心,在其安慰下,沉下掙扎抖動的身體,乖順地窩在樂麒的懷中。
  輕輕一揚下巴,季臨川同樂麒頷首,使了個眼色:“拜託你了。”
  樂麒張了張唇,還想著說些什麼,但卻還是壓住了驚訝,轉而問道:“那你要如何幫我同大哥親近。”
  這容易,季臨川端起一副高深的模樣,一手環著胸,另一手點了點下頷,不疾不徐地吐出滿肚子的壞主意:“其實要同你大哥親近,打好關係並不難,難的是你能不能忍。”
  “忍?”樂麒不明所以。
  “不錯,忍,”季臨川點頭道,“若想親近,你便得同他若即若離,你不可總纏著他,那只會讓其對你厭惡不已,你當在適宜時纏著他,卻在他開始生出厭惡之心時離開。”
  “如何說?”樂麒聽得一愣一愣,明顯並不明白。
  “譬如說,他若是去花街柳巷,你便以你也想去為藉口,跟著他去,他當然不可拒絕你,只能是打消這念頭,或是當真帶你去。若是前者,你便可讓他絕了同那些鶯鶯燕燕相見的機會,若是後者,倒也不怕,你可隨同他一塊兒點幾個姑娘,但你卻得故意板著臉,拿出一副不願同人親近的模樣,這般下來,這氣氛定凝,柏津也沒了玩樂的心。當然,好事被打斷,柏津自然會生怨,這時你便以你還小,不知如何同女方相處為由,同他嗯……撒嬌,呃不,嗯,怎地說,總而言之,就是趁機找藉口親近,讓其生出同情相助於你,你便可趁此機會同他親近。除此之外,尚有許多種機會,你自個兒把握。但你要切記,”季臨川豎起一指,朝空點了一點,“親近幾回便可,不可多日親近。你得挑准時候,在該親近時,多親近,卻在即將點火時,及時滅火,同他分開。幾日纏著他,幾日又疏遠他,這般若即若離,讓其習慣你的存在,便成了。”
  樂麒一雙眼瞪得老大,好似得到了什麼精闢的答案,一瞬間各種壞心思都隨著季臨川的話發散開去,一錘敲定,大悟:“我明瞭。”
  “你明瞭便好,”季臨川頷首一笑,“若是如此那最好不過了,日後便得靠你自己了,我只能幫你到這兒了。”
  “好。”樂麒微微地扯動唇角,報以一笑。
  接著,這一主僕就啊嗚如何訓練之事,談論了一會,之後樂麒便帶著啊嗚離去了。臨走前啊嗚預感到了什麼,啊嗚啊嗚地大聲叫喚,掙扎著總想從樂麒的懷中出來,聲音淒厲得讓季臨川心頭微微一澀,但季臨川卻是轉過了身,避開了啊嗚視線,悄然離去。
  .
  另一廂,神神秘秘的樂梓由將晏蒼陵拖到了角落茂密的林中,一入了內,樂梓由頓時拉長了脖子,踮腳朝外看了看,瞧著樂麒未有跟來,登時松了好大一口氣,一巴掌拍在晏蒼陵的肩頭,氣喘吁吁地點著他的鼻頭:“籲,總算擺脫他了。慕卿,這會兒你可得幫我一幫!”
  “幫什麼,”晏蒼陵明知故問,“這小子對你有意,你也喜好男子,湊一塊兒,不是挺好的麼。”
  “喂!這話說不得,我何時喜好男子……了,咕隆,好罷,我確實喜歡男子,那又如何,可我對他無意啊!況且你也知曉我爹的性子,若是被他知曉我又同男子親近,豈非要宰了我。”樂梓由跳腳了。
  晏蒼陵環胸,撇了撇嘴:“你便有那時刻去青樓尋姑娘吹風裝作喜好姑娘的樣子,便無時刻去同樂麒親近?”
  “慕卿!怎地連你都調侃我,”樂梓由都快爆發了,“我長年親近女子,掩蓋我喜好男子的事實,不是為了不讓我爹擔憂麼,而今若是我同樂麒親近,還是倆義兄弟混在一塊,我爹非將我抽死不可。”
  “那你後半生打算如何辦,”晏蒼陵挑起眉梢,斜斜地拿眼角睃向樂梓由,“你瞞得一時,瞞不得一世,莫非你打算日後娶一個你不喜的女子,生兒育女,害了人家女子的一生,嗯?”
  “當然不!”樂梓由連忙否認,“我終身不娶!”
  “那你便嫁人罷,”晏蒼陵聳肩,笑得賊兮兮的,拍了拍樂梓由的胸脯,“你的小弟還是不錯的,嫁給他,也有個照應。”
  “呸!你便沒句好話,早知曉不求助你了,我走了!”說走便走,樂梓由瞪了晏蒼陵一眼,轉身朝外,左右瞄了一瞄,提著呼吸看看樂麒並未到來,小心翼翼地貓著腳步往外一點,再看,樂麒不在,再將另一腳放下,反復著這個動作,以致別人走上三步他方能走上一步。
  “嗤,”晏蒼陵嘲諷一笑,“至於麼,怕他到如此地步,我說你當真對他無意?”
  “當然沒有!”樂梓由說得理直氣壯,方才膽小的勁都收了回去,腰板也挺直了,“我對比我小,還是我弟弟之人毫無興趣。”
  “那他若非你的弟弟,你便有興趣了麼。”晏蒼陵故意撿他話中漏洞說。
  “不同你說了,”樂梓由被哽了一口的氣,瞪他一瞪,揮揮手道,“便知問你問不出什麼來,我還是自個兒想法子罷。虧得我當初還如此助你,嘖嘖,忘恩負義,忘恩負義。”
  “成了成了,”晏蒼陵見他一個勁地貶低自己,以免自己真被罵成沒心沒肺的,遂開口道,“我幫你便是。”
  “當真?!”樂梓由眼底瞬間點上了明燈,亮如白晝,撲到了晏蒼陵的面前,攬著他的肩頭拍了拍,“好兄弟,便知你最好了。”
  “好……”晏蒼陵寥寥挑起的眼底,毫不落痕地逝過一道光,賊意現在了臉上,各種貶損的法子於腦中轉了幾轉,倏爾計上心頭,“我這有一計,可讓你完全擺脫樂麒。”
  “何計?”
  “他不是纏著你麼,讓你覺得心煩麼,那你便反纏回去,讓其也生出厭煩之心,這下,還怕他日後還纏著你麼。”
  “……你認真的?”
  “當然,我這模樣……”晏蒼陵一挺直背,一手順著自己的面前憑空滑至胸腹,板著臉,高深莫測,“像是騙你的麼?”
  騙是不騙,誰人知曉。樂梓由內心腹誹,眼珠子一直沿著晏蒼陵身上轉悠,但無論如何看,都看不出晏蒼陵有半分的作假,遲疑道:“你說認真的?”他再三詢問,看到晏蒼陵的頷首後,扁了扁唇,“如此不會得到反效果麼?”
  “你若害怕便別做,省得問我,耽誤我的時刻。”
  “誒,”樂梓由扯住了想離開的晏蒼陵,皺皺眉道,“我具體該如何做。”
  “那不簡單,”晏蒼陵搖了搖手指,笑著道,“你去查樂麒喜好什麼,不喜好什麼。打比方他不愛吃魚,那便故意請他去吃滿桌的魚,總之呢,他不喜好什麼,便挑他不喜好的去做,且還得纏著他,讓他日日見到他不喜好的東西,過不得幾日,保管他對你厭煩。”
  “好主意!”樂梓由拊掌,拍著晏蒼陵的肩頭朗聲大笑,“慕卿,你想的好主意,太好了!不說了,我立馬下去查他喜好什麼。”
  “去罷去罷。”晏蒼陵揮揮手,轉眼間,便見樂梓由輕功一躍,人便無影無蹤。
  晏蒼陵莞爾一笑,一雙眼中神色不明,悄聲地喚來了暗衛,低聲囑咐:“去,無論用何法子,必要讓柏津查到的,都是樂麒的喜好,至於樂麒真正厭惡的東西,一字都不能透露給柏津。”
  “是,屬下即刻去辦。”
  “去罷。”
  暗衛旋風而去,落入眼中只餘黑光點點,晏蒼陵承著笑意,高興地去尋季臨川去也。
  至於那倆兄弟,在他們倆夫夫的故意算計下,可有得磨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趕出第三更了(ㄒoㄒ)副cp戲份來了,請點贊!好困,先睡覺覺去了,評論已看,明天再回╭(╯3╰)╮一口氣回一堆評的感覺好爽(⊙v⊙)

  ☆、第一百二章 •被罰

  於是,之後數日,樂家倆兄弟就在那一對夫夫的教導下,開始了他們你追我躲的拉鋸戰。
  樂梓由整日裡拿著樂麒“不喜好”的東西去蹭樂麒,引得樂麒驚訝不已,以為大哥喜歡上了自己,高興得差些要撲上去抱著人親吻,但又思及道季臨川所教授的若即若離法,遂在樂梓由蹭上來時,冷著臉不發一言,以致樂梓由以為樂麒是因見到不喜好之物,而生氣難受,便又增多了來獻殷勤的次數。
  多日後,樂梓由以為自己有所成,已樂麒厭惡自己後,便止住了自己的獻殷勤,跑去青樓玩樂,豈料正被樂麒逮個正著,言道要一塊兒去,樂梓由心情正好,便帶著樂麒去了。
  結果怎麼著,樂麒一去,便板著個臉,散出一身冷氣,讓樂梓由玩不開心,歌女唱不出音,寥寥的聽了幾首曲後,樂梓由被掃了興致,敗下陣來,只能強笑著拉樂麒走了。
  經由這一會,樂梓由是明白這被人擾興致的滋味了,一時間看那整日被自己擾興致的樂麒,竟生出了幾分的同情之心。
  不過樂梓由也是沒臉皮的,愧疚二字轉瞬便丟了邊,想著這樂麒掃他興致,他也可掃回去,於是乎,翌日開始,倆人又開始演變成一個拿著對方不喜好的東西去獻殷勤,一個冷冰冰的假作不接受,讓原先樂麒追樂梓由的戲碼都給對調了主角,唱反了戲。但至於他們是否能修成正果,便看這倆人何時開竅了。
  晏蒼陵倆夫夫每日閑得沒事時,都會派人去打聽這一對人又做了什麼趣事,每每皆將他們的樂事引為閨中秘事,偷偷地躲在被窩裡捂嘴偷笑,談笑這兄弟倆。
  這一日晚,夫夫倆又貓在了被窩裡,談笑說事。晏蒼陵刮了刮季臨川的鼻頭,笑意都寫在了臉上:“你想的這法子不錯呢。”
  季臨川卻是不敢邀功,直說:“你的想法也不賴,若非有你相助,這兩人還不至於會成這般模樣。改明兒得想法子促成他們好事才行。”
  “想法子?”晏蒼陵眉頭興味地一挑,稍稍泛出幾許邪惡的味道,“莫非你打算用些非人的手段,譬如,合|歡藥。”
  “嘁,”季臨川一拳錘上晏蒼陵的胸口,口氣中滿是鄙夷,“你便只等這等齷齪的心思,若是強要的感情,那又怎談的及幸福。”
  “這倒是,想當初你我再遇時,若非我翩翩君子,不為合|歡藥所動,哪還有我們今日。”
  “成了罷,”季臨川雖對自己初入府時的情況記不大清,但迷迷糊糊還是感覺得到自己身體的異樣,遙想當初自己最私密之地被晏蒼陵觸碰,一時面上浮起了熱氣,不知是氣的還是害臊的,一巴掌就將湊過來親他的晏蒼陵推得老遠,“一邊兒去,當初那事,我還未尋你算帳呢。”
  嘖嘖嘖,忘恩負義,忘恩負義,“晏蒼陵往後退,豎著一根手指搖啊搖的,”我若不救你,等著你出事不成,你自個兒又不能行。“
  “誰說我不能行!”季臨川臉上現出了幾許怒容,瞪大的眼對上了晏蒼陵,男子最忌諱說不能行,哪怕承歡他人之下,也是不願被人如此說的。
  晏蒼陵知曉他誤解,連忙揮手解釋:“我說的並非那個意思,璟涵你甭生氣,你能行的你能行的,今夜便讓你行一行。”這行一行是什麼意思,彼此心知肚明,不外乎便是季臨川在上,主動坐……
  季臨川又紅臉了,索性偏過頭去,不再理會這油嘴滑舌之人。
  晏蒼陵將人攬入懷中,將自己溫暖的胸膛熨帖在季臨川瘦弱的背上:“璟涵,你近日來好似又瘦了一些。”
  “唔,”季臨川揉了揉眼,深深打了一個呵欠,“前段時日裡風寒,有些起熱,大抵是那時瘦下的。說來,也不知啊嗚怎樣了,好幾日未曾見過他了。”
  晏蒼陵一頓,將下巴抵在了季臨川的肩頭,磨了磨:“應是無恙的,你放心罷,若是啊嗚出了何事,我會先將樂麒給宰了。”
  “嗤,”季臨川笑了,“你若將他宰了,他大哥定會先將你宰了,省省罷,過幾日我去見見啊嗚罷,久不見他怪想念的。”
  “也好,這段時日我沒什麼事情,隨同你去見見罷。”
  “嗯好,”季臨川含笑著轉過身,拍了拍晏蒼陵的臉蛋,親昵地道,“乖了。”
  晏蒼陵回應他的,是一個熱切的吻。
  熱吻畢後,季臨川紅著臉將晏蒼陵稍稍推開,沉了幾口氣,斂下紅暈,“說來,過不得幾日,仲良便歸來了罷,也不知可會帶回什麼好消息。”
  “憑仲良的能力,還怕說不服那萬起國君麼,你便放心罷。”晏蒼陵得意地唰唰唰亮出一排白牙,“他可是我親手栽培的人呢。”
  “你便得意罷,”季臨川一手往他下頷處抬,嘎吱一聲,將他露牙的嘴給關上了,“仲良若是捎來好消息,那我們可常年往來於兩國貿易,若是如此,這過所得多準備些了。”
  “這倒是,”晏蒼陵揉了揉下頷,齜牙咧嘴地道,“南相刺史雖被我收買,但到底不及柏津他爹般忠誠,是以,唉當初僅憑魚符便能出城的時日已不在了,為今之計,只能讓晴波幫準備多幾份過所,以備不時之需。”
  “說得是,”季臨川點了點他的鼻頭,眨了眨深邃的眼,“好似許久都未同晴波那兒聯繫了,芳城也未有何消息帶來、若是仲良歸來,便讓人去尋晴波,讓其弄多幾份過所來。申過所也得幾日的時間,明日便讓人申了罷,仲良歸來時,過所也恰好申得,如此可省卻了時刻。”
  “嗯,都依你的,不過,這前去芳城之人,你可有人選?”晏蒼陵嘴角稍勾,帶出幾分邪惡的味道。
  季臨川心有靈犀,細彎的眉梢挑起:“你說呢。”
  兩人相視,會心一笑。
  .
  幾日後,許頌銘果真將好消息帶來,萬起國君答應同晏蒼陵貿易往來,並將邊境的部分地盤讓與晏蒼陵的牙兵駐紮,但晏蒼陵需得救助他們國家。
  晏蒼陵征得管賬的季臨川同意後,便應承救助之事,但救助多少,晏蒼陵可算得准了,既不會救助太多浪費銀錢,亦不會讓國君以為自己小氣而笑話。處理完萬起國君之事後,許頌銘便告退了,而晏蒼陵則帶著季臨川,去尋啊嗚。
  問到啊嗚所在,兩人相攜著手,朝目的地而去。只見在一處被樂麒精心設計弄成的訓練室內,啊嗚正被樂麒訓練各種體能,虎嘯間生出了幾分虎王的威風,齜牙咧嘴的凶煞模樣,連血盆大口都要怯場。
  似乎聞到了熟悉的味道,啊嗚尾巴稍稍抬起,轉首看向熟悉的主人,耳朵一拎,啊嗚一聲就丟下手頭上的訓練朝季臨川撲湧過去,不想在半途中,樂麒捎來狠狠的一鞭子,啪的一聲,打在啊嗚的足邊,將啊嗚連同季臨川都嚇了一嚇。
  “訓練還未結束,擅自脫離隊伍,罰!”冰冷無度的聲音,瞬間讓氣氛凝滯。
  啊嗚膽怯地縮了縮腳,可憐兮兮地骨碌轉眼看向季臨川,試圖求救,但季臨川卻只抿唇一笑,搖首表示不會搭救。訓練便是訓練,若是擅自違抗命令,那只能受罰。只是季臨川他卻未想到,這啊嗚受罰竟然只是罰它站起,趴在柱上,接受拿板子的樂麒打它屁|股。
  “這……”季臨川新奇地睜了睜眼,倏爾就放聲笑了出來,這哪叫什麼懲罰呀,簡直便是父親教訓不聽話的孩子。
  打完後,樂麒冷著臉收回了板子,讓啊嗚乖乖地坐在地上,他則走了過來,同季臨川淡淡地道了一個禮,解釋道:“它還是個孩子,不宜對它動武,懲以小戒便可,不然它會懼怕人類。”
  “嗯,”季臨川含笑點頭,側過樂麒的身子看向可憐兮兮的啊嗚,征得樂麒同意後,朝啊嗚招了招手,“啊嗚過來。”
  啊嗚眼底一亮,連忙站起,但這前腳方落了一步,又縮了回頭,蹲在原地,直愣愣地看著樂麒。
  樂麒回身一看,嘴角微微輕揚,頷首示意啊嗚可以過來後,啊嗚立馬化作離弦之箭,嗖地一下撲到了季臨川的懷中,興奮地嗷嗷叫喚,兩爪子圍在了季臨川的脖子上,親昵地將自己的臉蛋蹭來蹭去。
  晏蒼陵含笑看啊嗚,輕揉他毛茸茸的腦袋,轉而對向樂麒道:“今日有事讓你同你大哥去辦,你去準備準備,啊嗚我們先接回去了。”
  “何事?”樂麒疑惑一問,晏蒼陵同季臨川對了一眼,頷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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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帶著前往芳城的命令,樂麒同不情不願的樂梓由出發了。
  出發前,樂梓由還抱怨地瞪了晏蒼陵一眼,晏蒼陵卻是意味深長地拍了拍樂梓由的肩頭道:“樂麒年紀還小,作為大哥你得照應他。”結果換來樂梓由好大一聲“呸”。
  樂麒過不得多時便至弱冠,能小到哪兒去,且身手不弱,究竟誰保護誰都說不準呢。
  為了能訓練啊嗚,季臨川將啊嗚交給了樂麒,讓其一塊兒上路,是以這行進的馬車中,便坐了兩男一虎,互相大眼瞪小眼。
  橫插入啊嗚,本以為能度過兩人時光的樂麒稍稍有些不滿,臉上都結成了冰,而樂梓由則是雀躍,未免樂麒對自己做些什麼不軌的舉動,一上車就將啊嗚抱在懷裡,一會兒捏捏,一會兒玩玩,愣是不將樂麒放在眼裡。
  這般的後果,便是樂麒一直冷著臉,使得車廂內氣壓低迷,讓樂梓由同啊嗚都不自禁地打上幾個抖,直待行到一處山林時,他們方得解放。
  日暮一落,左右並無可借宿的人家,馬車夫征得他們同意後,便於一處山林停下。
  抱著啊嗚下了馬車,啊嗚看到林地便興奮地嗷嗷叫喚,扯著那脆生生的嗓音虎嘯了幾聲,左右嗅了一嗅,倏爾間,不知聞到了什麼,面上的激動便變了個模樣,蹬開了四足嗖一般地沖了出去。
  “啊嗚,你去何處!”樂麒將落在樂梓由臉上的視線拉回,跟著也沖了出去。
  “嗷嗚——”虎嘯拉長了夜幕,啊嗚急速地竄出,不過多時,便隱入了密林之內,最後於一落葉紛飛之處,停下了步子。
  樂麒同樂梓由趕至,赫然睜大了眼,只見啊嗚面前,竟趴伏著一個女子,仔細一看,身體還稍稍有些起伏,顯然未死。她的臉深埋在了胳膊處,完全瞧不清容貌。
  “啊嗚啊嗚,”啊嗚沖著似乎昏迷的女子拉長脖子叫喚,怯生生地探出一步,再小心地往前,最後兩爪子都趴在了倒地女子的身上,輕輕一推,立時,那昏迷女子的容貌便映入了樂麒的眼中。
  “小悅?!”
  “小悅?這是何人?”樂梓由提眉問道。
  樂麒愣了一愣,僵硬地轉頭道:“她是晴波的貼、身、侍、女。”
  樂梓由心頭狠狠地一跳,倏爾湧上一種不祥的預感。
  作者有話要說:┭┮﹏┭┮每個月都有幾天,實在太難受,現在才趕出第一章,後面兩章可能得等情況好點了再寫了,所以今天的更新時間可能不定時,不好意思了~~o(>_<)o ~~

  ☆、第一零三章 •噩耗

  數日後,一晴天霹靂的消息嘭地炸開于晏蒼陵的耳側,驚得他站立不穩——
  “什麼,晴波死了?!”晏蒼陵瞬間腦中一白,瞳孔深深朝裡一縮,木著雙眼盯著那一張一合間道出這驚人消息的唇,希冀著下一瞬這消息能倒退回唇內。
  許頌銘黯然失色,一字一字咬字清晰:“是……”一個“是”字仿佛具有無邊的魔力,將他所有的氣力都抽空了,緩了好久的氣,方能將後邊的話續下,“聽聞柏津兩人在半路遇著了晴波的貼身侍女,之後再去一查,他們便得知了此事,遂喚馬車夫快馬加鞭趕回報信。但具體發生何事,某便不知了。”
  “她……她是如何走的?”晏蒼陵竟是連話都吐字不清了。
  “聽聞是……是……”許頌銘咬了咬唇,明明那後邊的字到了嘴邊,卻怎地都沒有勇氣將其續下。這段時日來,他們同晴波沒少打過交道,晴波的才情讓他們身為男子都不禁折服,而今陡然聽聞她的喜訊,叫他一時半會都難接受。
  “甭說了,”季臨川按上了晏蒼陵抖動的肩頭,瞬間,一股寒意順著相觸的肌膚鑽入了手心,讓他開口的聲音都沉到了浩水深淵去了,“我們去芳城罷,是生是死,眼見為實。”
  晏蒼陵看不見邊的眼凝注在了季臨川的視線裡,季臨川眼裡微微泛起的波瀾,讓他捕捉到了一絲希望,他抓住了季臨川的手,撐起一丁點兒的力氣:“好……我們,到芳城去。”
  .
  “嘚嘚”——
  空蕩小路,沉重的馬蹄踏碎地面,攪得塵土飛揚,切碎了遮眼的陽光,竟連最後的一點光亮都遮去了。
  “快,快些啊,快啊!”晏蒼陵兩手撐在了車廂門上,看著馬車夫,半身都探了出外,拉長著脖子,總想著能一個跟鬥翻過十萬八千里,到達芳城而去。
  季臨川也坐立不安,他雖同晴波因一些原因之故,並未有太多的深交,但這段時日裡晴波對他們的相助,他是看在眼底的。他上了前去,拉過晏蒼陵汗濕的手,從指根到指尖,一下又是一下地撫著,哪怕收效甚微,他也不厭其煩地做著相同的動作,因為這雙嵌入了不少木屑的手,需要支撐的力量。
  心急如焚,不日不夜地趕往了芳城,期間季臨川累得幾乎昏闕,可看到晏蒼陵那黯然的面容,又強逼著自己忍著疲倦,繼續他不能止歇的安撫動作。
  樂梓由倆兄弟,聞訊趕來,在芳城門前等候,看到晏蒼陵的一瞬,兩人眼底僅是閃過了一絲光亮,繼而又被愁雲籠罩,餘光盡散。
  樂梓由行了上前,抿成一線的唇用盡了全力,緩緩撐開:“你來了。”音調低得近乎無處可尋,幽然宛若一聲無邊的長歎,落在地裡,紮根到了土裡,生了一樹的悲痛。
  “她在哪兒?!”晏蒼陵抓住了樂梓由的胳膊,故意忽視他們臉上的哀痛,一字一字,吐字清晰得用上了所有的氣力。
  “跟我來罷。”
  來罷,他們來了……
  可,他們來的並非晴波常在高樓之上,倚欄平望的品芳閣,而是一處森冷得砭人肌骨的冰窖。
  晏王府的冰窖,原先只用作夏日裡儲冰之用,如今,卻被鑿出了一塊四平八穩的空地,放著一具曲起的屍體。
  沒有那一身素雅而高貴的衣裙,沒有那挽起雲鬢墨黑的長髮,沒有那張眉目細緻,唇似點朱的容顏,更沒有那常抹在唇角的從容笑容……
  只有一個面目全非的乾屍——經由烈火灼燒的乾屍。
  “不可能!”
  晏蒼陵目光齜裂,沖向那具乾屍,瘋了般試圖將其抓起,卻在那屍體面前怯然止步。晏蒼陵怕了,雙腳如此被釘子狠狠楔在地面,再難踏前一步,生怕碰上那屍體的熟悉溫度,會讓自己最後的一絲希望破滅。
  在前往南相前一夜,還能見到這人帶著親手做的桂花糕,笑著相送,但轉瞬不過時光幾回,音容猶存,人已兩隔。
  他猶記得晴波送來的桂花糕味道,香甜得膩到了心裡去,抱著季臨川時,他還總是不住地笑眯眯誇讚說,晴波的手藝當真不錯,改明兒讓她到南相來,傳手藝給府上的大廚。哪曾想,再也沒有那一日,再也嘗不到那個味道了,當幾年過後,也許這個味道也永遠地消失在了自己的記憶中……
  心中的最後一點明火,便在這寒冷的冰窖裡,一點一點地冷透,一點一點地熄滅,一點一點地彌散在了煙塵中。晴波不過是他生命中的一個過客,但她卻用她驚才豔豔的才情與情義,讓他為之折服——他深深地欣賞她,欣賞她從容淡定的態度,欣賞她對姊妹的情義,欣賞她……太多太多,有時甚至無法一言道盡。
  “我不信,這不是她!”晏蒼陵赫然回首,直對著樂梓由的眼,試圖在他眼中找到一絲玩笑的戲謔。
  “很遺憾,這人確實是她……”樂梓由的話猶如黏在了舌根,迷迷糊糊,聽不清晰,“我們已經證實了。慕卿,你……節……”不過是一個簡單的“哀”字,樂梓由卻道不出口了,好似這人還是鮮活地活在自己的生命裡,不曾遠去。
  “究竟發生何事?!為何我不知情!”晏蒼陵聲大如雷,整個冰窖都發出了簌簌的悲號,嗡嗡嗡地響著,帶著苦痛散入所有人的心中。
  “你需要去見一個人,她會告訴你究竟發生何事。”樂麒稍稍錯開晏蒼陵直視的目光,音調沉沉地蒙著一聲哀歎,嗓音融著幾許的嘶啞,厭惡晴波如他,竟也悲傷得近乎落下淚來,這究竟發生何事。
  “好,快走!”晏蒼陵迫不及待,轉身就擁著有些發冷的季臨川朝外而去。
  就近回了一趟朝臨閣,將自己以前留在這兒的衣袍披給有些打抖的季臨川,待其蒼白臉色稍稍回復了血色後,方讓樂麒繼續帶路而去。
  行到一處裡屋外時,遠遠便聽到了啊嗚的叫聲。
  “啊嗚啊嗚。”啊嗚站在凳上,趴在桌邊,將面前飯菜推向趴台不語的小悅身邊,叫喚著讓她進食。
  小悅的頭深埋在臂彎之中,身子一抽一搭,顯然正在哭泣,聽得啊嗚關切的叫喚,方紅著一雙眼迷迷糊糊地抬起頭來,慘然扯動著嘴角:“啊嗚,我吃不下,我吃不下啊,小姐她……她……你叫我如何吃得下。”
  “啊嗚!”啊嗚又將飯菜挪向小悅的身邊,叫聲都帶著了懇求之意。
  小悅動了動唇,抖著手去拿那一雙竹箸,卻在將觸時,猛地縮回手來,捂嘴低聲啜泣:“小姐屍骨未寒,我又怎能吃得下……”
  “究竟發生何事!”
  砰!踹門聲落,晏蒼陵已近在了眼前,他看向晴波的侍女小悅,一字一頓,再問一次:“究竟晴波發生何事,快說!”
  “王爺……王爺!”有如看見了救命稻草,小悅激動地一撲而下,哭著膝行晏蒼陵的面前,含痛跪地叩首聲聲如雷,“王爺,求您給小姐報仇,求您給小姐報仇,求您!”
  “你先起來說話罷,”眼中落入了小悅額上的血痕,季臨川跨前一步,將人拉起,安撫在了椅上,從懷中抽出錦帕,塞到她的手裡,“有何話慢慢說,你得先讓我們明瞭究竟是怎地回事。”
  一記定心針打入了小悅的心底,她眼角懸淚,攙和著苦痛,看向眾人,緩緩地,慢慢地,深吸著一口氣,將過去的故事,泣淚傾訴:“那一日……”
  作者有話要說:雖然晴波登場不多,但是我一直都很欣賞這個人物,她的死,是本文裡最大的一個悲劇,所以我想好好的寫,把她曾經的付出用最能打動人心的文字展現出來。因此我需要慢慢地寫,寫好這個人物在本文裡最後留下的淒涼故事,故因時間不夠的關係,明天可能無法更新了,希望大家見諒。
  感謝怕麻煩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7-12 08:24:25
  感謝毓瑾玥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7-12 09:55:25
  感謝darknight扔了一個手榴彈 投擲時間:2014-07-12 22:50:06

  ☆、第一零四章 •對峙

  那一日,晴波推開了房門,便見四個高大的男子抱胸睥睨著她,他們目中的精光一閃而逝,犀利得讓她一眼便分辨出來人的不簡單。
  她掃視了一圈,在眼底攝入一把明亮的劍時,身子微微一頓,那把劍是普通的劍,完全讓人分辨不出劍的來歷,但此劍卻帶著肅殺的殺意,正毫不留情地架在她的貼身侍女小悅脖上。
  “小悅。”聲音平穩,未有半點的抖動,晴波早在同晏蒼陵初見後便將自己磨得從容不迫,不再為他事而變臉作色。
  來人顯然未想到晴波臉上竟無波瀾,一時這架在小悅脖上威脅的手都稍稍有些遲疑了。
  “不知各位是何人,來此尋奴作甚?”晴波素手擱在唇瓣,抿出一抹魅惑的笑容,羽睫一扇,勾向來人,“這夜已晚,諸位要尋姑娘,明日請早罷。”
  “我們不尋姑娘,我們尋你。”為首之人邁前一步,威壓之勢從身而出,淩厲的殺氣猶如巨網籠向晴波。
  晴波稍稍將步子退後,避開那壓力撲面的巨網,笑容不變,一答一問間,已將房內可利用之物都收入眼底,嘴上仍在同來人交纏:“你們道,你們是來尋奴的?那將劍架在奴的侍女脖上作甚,莫非諸位眼神不好使,認錯了人?”
  為首之人抿緊了唇,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這晴波竟在言辭間諷刺他們,也忒膽大了。
  晴波淡然一笑,媚眼一橫,掃向那架劍在小悅脖上的人,暗送了一記秋波,又將眼神收回,給了慘白著臉打抖的小悅一個安定的眼色。
  小悅跟著晴波多年,多少都沾上了她一些沉穩之氣,從唇中稍稍開出了一條縫,不著痕跡地做出了幾個難以看出的唇形,告知晴波事情始末。
  原來小悅方才在屋內打掃時,這四人忽而從窗而入,開口便問晴波何在,小悅受驚,便道晴波在外接客,接著其中一人便將劍橫架在了她的脖上,冷冷地在房內等待晴波歸來。
  晴波看罷後微微扯笑,再給小悅丟了一記安撫的眼神,又投注於同這些人的勾心鬥角之中。
  “季拂心何在?”
  晴波心頭一震,既是心驚,又是欣慰。心驚的是他們尋上了季拂心,欣慰的是,他們並不知此季拂心非彼季拂心。
  她含笑扭了扭腰肢,淡然自若地行至桌邊撐身坐下,斟了滿滿五杯茶,將其一杯拿起,送至為首之人的面前:“長夜漫漫,這些話也並非一夜能道盡的,何不放下手中武器,坐下來慢慢傾談。來,先喝杯茶,解解渴罷。”
  “滾!”
  哐啷!
  茶杯瞬間飛出,砸在牆上,摔個了粉碎。晴波的目光順著碎裂的茶杯轉了回來,竟然一巴掌扇到了那為首之人的臉上,沉著臉道:“你娘莫非未教你禮數麼,竟如此無禮!”
  “好大的膽子!”為首之人立馬被點燃怒火,手掌一揚,就要打向晴波,但晴波挺直了腰板,直視著他,“你這一掌若是下來,你便別想知季拂心在何處了。”
  “你!”為首之人手心頓住,眼瞪大如鈴,赫然手心一攥成拳,揮袖收手,一劍沖出,架在晴波的脖上,寒氣順著冰劍滾落晴波的脖頸,“快說,季拂心在何處!”
  “嗤,”波低眼一看這脖上的劍,竟是出乎他人意料地將劍點了點,移開自己的脖子,走回桌面,捧茶便飲,“真不知憐香惜玉,不知女人是要靠哄,而非逼的麼,女人被逼急了,可是會將事情給鬧大的。這品芳閣可是消息四散之地,奴想,諸位也不想將事情鬧大,露了身份罷。”
  眾男子聽罷,皆是呼吸一滯,目光一沉,湧上了更多的殺意。
  晴波身子一寒,笑容也快掛不住了,這些人從她進裡屋開始,便散著殺意,今日哪怕她真將季臨川的下落告知,也難免一死。再者,她還不打算告知呢。
  “你若是不說,那我們便要了你侍女的命!”
  “隨便,”晴波聳了聳肩頭,抽出絲絹在空中揮了一揮,佯作不在意地道,“您隨意,不過是個侍女罷了,能成什麼事。當然,也甭想著拿奴的命威脅,奴不過是個青樓女子,死了便死了,沒甚可留戀的。”
  眾人皆怒,哪曾想到晴波竟然不受威脅。
  “是麼?”為首之人冷哼一聲,倏爾拔劍一劃,冷光涔涔,“我聽聞你有一個親妹,你說若是我們將她抓來……”
  “成了!”晴波一聽聞夢容之事,臉上的從容都潰得七七八八,“你們想知曉什麼,問便是,不必多話。”
  “季拂心何在,你甭想裝傻,我知曉你知我們問的是誰。”
  “賣了,”晴波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起來,將手中絲絹又揮了幾揮,卷在手裡攪成一團,稍稍探起身子,想點起香爐,卻在為首之人唰地一劍刺穿香爐,扔至牆邊砸個乾淨時,止住了手。
  “嘖,奴上好的香爐,你們當如何賠我。”
  “賣到了何處?”那人卻不同她多加廢話。
  “我們這行可是有規矩的,買主是不能透露的。”
  “是麼,可我聽聞,這人已被晏蒼陵買去了。”
  “您既然已經知曉,又何苦問我,這不是沒事找事麼?”
  “廢話!”唰地一劍,直指晴波的脖子,“而今季拂心具體何在!晏王府內查探不出,但我想憑品芳閣的本事,你定知曉!”
  晴波身子一震,面上波瀾不驚:“這話便問得過了,這他人私事奴怎知曉呢。”
  “來啊,去將夢容尋來!”
  “季拂心死了!”晴波的軟肋被人捏著,一句話急忙丟出。
  為首之人折回視線,冷冷盯著晴波的眼:“季拂心死了?如何死的,證據何在?”
  “你們一直在用武力逼迫奴,奴說了有何好處?”晴波將素手一攤,毫不避諱地示意要錢。
  為首之人面色一沉,從懷中丟出了一張銀票,扔到晴波的臉上。
  晴波扯下銀票,放手心裡反復看了看,眼底光芒逝過,將其放入了懷中,拍了一拍:“此事何需證據,想必你們也有所聽聞,晏王娶了個妒妃之事,這季拂心在府內,還不被這妒妃害死,難不成還留在府中,引妒妃自己生氣麼。”
  “是麼,那敢問晏王當初是如何買下季拂心的。”
  晴波心頭一跳,笑著道:“自然是他人買了送他的,難不成他還自個兒入青樓買不成?”
  “不,他便是親自入青樓買的。”一張銀票推至了晴波的面前,為首之人嘴角揚起,笑得意味深長——這是要晴波收錢,作“偽”證了。
  晴波雙眸微微斂下,內心裡掀起了滔天巨浪。桓朝有律,無論是為官者或是王族,皆不可擅入青樓,否則以罪論處。但男子欲|望過甚,豈會真將律法視為神明而不去,是以官員上青樓之事,百姓皆知,只是都睜隻眼閉隻眼,視若未見,除非這上青樓的官員運氣不好,被政敵逮著,參了一本,那便糟糕了。而今這為首之人,如此讓晴波作證,很明顯,是想來對付晏蒼陵的,至於季拂心不過是用來對付晏蒼陵的利器。
  “當日芙蓉花會如此多人,若大夥兒皆說不是晏王親自買回的,那奴說的也不能作數不是。”晴波心裡算盤打得老想,芙蓉花會時如此多人,這幾個人難不成還能逮著當日在場中人作證麼。
  “是麼,既然如此……”為首之人臉色一沉,眼中寒光如若冰刃,“若是這季拂心又成了晏王妃呢?”
  晴波倏然雙眼一眯,臉上卻揚起了笑:“不知諸位何意?”
  “何意晴波姑娘如此聰慧,當是明瞭的。”為首之人又抽出一張銀票,放在晴波的面前,“季拂心什麼身份,晏王將其娶了為妃,這後果可不堪設想。晴波姑娘,你說是麼?”
  “自然,”晴波面帶微笑,雙手擱在桌上,也不取過銀票,“不過,光奴一人說,也是無用。眾人皆知,這晏王妃樣貌平凡,又豈能同季拂心相提並論,你們說是也不是,嗯?”說著,將這銀票稍稍地往後推去。
  為首之人面色一整,眉宇間籠上了不悅之色,看晴波不為所動,已是不耐。沉了幾口粗氣,嘴角稍稍一勾,同時刻,火速將銀票一收,拍桌站起,把怒火泄在他人身上:“將那侍女殺了!”
  作者有話要說:第三更(ㄒoㄒ)終於趕上了,晚安,麼麼噠

  ☆、第一零五章 •逃亡

  “啊——”長夜驚魂,尖銳的慘叫撕破夜幕,穿透空氣,刺入四面八方,不過轉眼之刻,周圍房屋燈火一燃,點亮了一片長街。
  晴波這毫無徵兆的大喊,讓拿劍抵住小悅脖子之人身軀受震,劍稍稍錯開了一寸。電光火石間,晴波抄起一杯燙茶砸向那人的胯|下,那人受驚,面有小悅擋身,唯有右手一動,揮劍打開。
  “該死!”那人當回神之時,小悅已是一個抬肘擊向他的下頷,從劍底下溜了出去。
  “快走!”晴波揚手砸出其餘燙茶,同小悅一個使力,掀翻了桌子,哐啷啷砸翻了一大片的瓷器。
  “快!”晴波掩後,指向大敞的窗戶,小悅遲滯了一瞬,狠一咬牙就拎起下擺爬窗跳下,晴波也動作麻利地踢翻凳子阻擋他們的去路,同時嘴上撕聲高叫:“救命,來人啊!”
  嘭,房門被撞開,護院魚貫而入,同那四位男子糾纏起來,晴波趕忙爬窗而跳,落在樓下的簷上,拉著小悅的手片刻不停地翻身入屋,邊跑邊喊,驚醒眾人鬧成恐慌,並一路朝馬廄而去。
  牽出一匹快馬,晴波一翻而上,將手伸向小悅催促道:“快些上來!”
  小悅一聽後方的嘈雜聲越來越大,間或有人跑來之聲,登時連害怕都丟到了北,一握晴波之手,借力而上,還未坐穩,便有鞭風刮過,轉瞬馬聲嘶鳴,塵土飛揚,人已離了品芳閣。
  “駕、駕、駕!”面上冷汗浸濕髮鬢,緊緊地將淩亂的髮絲貼在了臉上,所謂害怕與驚慌,同逃跑本能相比,都不值一提。晴波她當真慶倖,當初經由初識晏蒼陵一事,讓她吸取了教訓,平日閑餘便褪下了自己高貴的姿態,學著騎馬,學著防身,不致到出事時,只能同人磕頭求饒。也是由得這份高傲不屈,讓她在今日撿了一命。
  小悅緊摟著晴波的腰身,此刻害怕兩字從湧上腦袋,她驚得冷汗都倒縮了回去,牙齒排排打顫,從晴波的背後抬起頭來,看晴波的馬竟穿過了晏王府而去,立時驚呼:“小姐,你為何不去向晏王府求救!”
  晴波狠一抽鞭,一張口便吸入了大量的烈風,連聲音都斷不成音:“他們本意便是讓我作證,禍害晏王,我若還去向晏王府求救,豈非是再給他們一個禍害晏王的把柄!若是晏王出了何事,屆時也會牽連至我們品芳閣!”
  小悅一頓,將其中關鍵抽絲剝繭順了一遍,立時被自己的想法驚出了一身冷汗:“那小姐我們該怎辦……莫非要一直逃麼,能逃到何處!”
  “能怎辦……”晴波萬念俱灰,一聲冷笑融入了所有的歎息,“能怎辦,除了逃能怎辦!”
  “小姐,那為何不應承他們,將季拂心的下落告知!”
  “你……你當真是,小悅啊你還不明麼!現今我們同季拂心便是同一條船上的,若是他們借由我的偽證,將晏王扳倒,你以為將季拂心私下販賣的我們,會安好無恙麼!我晴波死則已,但我不可讓整個品芳閣一同陪葬!”
  小悅皓齒狠狠地咬住了下唇,大喘大息著看向晴波,一句話在嘴邊兜兜轉轉,卻還是說不出口,從始至終,這一切都同晴波無關,不過是夢容的一時貪心,導致了一連串的後續之事,若是將夢容推出去,興許晴波便無事了,可是……這些話只能深埋在心裡,永遠都不能說,只因她深刻地明白,夢容在晴波心中有多重。
  “小姐,小姐……”小悅的聲音已含了哭腔,在大風中斷斷續續,並不清晰,但卻一字一句地鑽入了晴波的耳裡,“興許你幫助了他們,他們便可許你重利,保下品芳閣呢。小姐你何不一試,總比這顛沛流離逃亡的好……”
  “夠了!”晴波臉上生起怒容,一字一頓,將內心的忠誠深刻剖析,“在我晴波的人生中,絕無‘背信棄義’這四個字!再說一次,我晴波死則已,但我絕不會讓他人陪葬!若我一人之命,換來晏王府與品芳閣安好,我死而無憾!”鏗鏘有力,豪氣沖天,明明是弱不禁風的女子,卻有如不倒勁松,高傲挺立,錚骨威嚴,令人不禁跪伏敬仰!“絕不背叛”,是她人生的箴言,是用鮮血澆灌,用信仰去衡量的生命高度。
  那時長街,燈火未歇,那時小路,只餘蹄聲,林林總總的闌珊燈火,將那張容顏照得半邊雪亮,平日裡總是打扮得極其端正的髮鬢,洇成一團,那平日總掛著的自信笑容,被苦澀的陰霾掩蓋,這個女子,用自己的身軀撐起了不滅的燈火。
  小悅霎那淚流滿面,她仿佛感到暗黑的天空傾斜了,卷著一片黑雲密網,分崩墜落,月隱去了,日不出了,天塌了……
  “小姐,小姐,小姐啊……”
  “哭什麼!我這不還活著麼!”晴波嘴角一扯,厲聲呵斥,趕到了城門,她揚聲大喝,“讓開,快讓開!”
  城門守衛見到是晴波,便趕忙打開了大門,讓晴波順利而出。
  馬匹恰在大門口前停住,晴波回身一望,只見天地連成一線的黑夜中,有數人打馬而至,隆隆的馬蹄震碎了地面,卷起的煙塵連眼都被蒙住,他們追來了!
  “快關門,不可讓他們追上!”聲音隨風落入守衛耳裡時,晴波已經打馬遠去,只有煙塵四起,滿目悲涼。
  逃!她們倆個弱女子能逃向何處!
  不能求助晏王軍,不能回品芳閣,她們無處可去……
  城門雖大,卻擋不住那些身懷武藝之人的狼子賊心,馬匹再快,亦不及他們的催魂奪命。
  她們漫無目的地逃著,耳邊只充斥著一個字:逃!無論哪兒,都得逃!
  地道……是了,地道!晴波心頭明燈一點,即刻拉馬往地道方向而去,怎知在慌亂之中,竟給迷了路,又因地道口極其隱蔽,一時半會都尋不到地道所在。
  “小姐,我好似聽到了馬蹄聲!”
  小悅一聲猶如奪命符貼在了晴波胸口,她朝後一看,茫茫夜幕,不見人影,卻聞起聲,在天地一線間,倏爾露出了一個黑頭,緊接著唰地一下,黑頭拔高,形成馬匹之態,風馳電掣而來。
  “駕、駕、駕!”果斷地放棄耽誤時刻的尋找地道,晴波再一抽馬借由路邊高木遮掩,左鑽右躥,快馬激靈,一會兒的功夫又讓後方之人跟丟了。
  這四人方才是從窗而入的,顯然是有武功之人,城門雖高,守衛雖嚴,卻攔不住武功高強之人,晴波汗水濕透後背,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前方,卻只見黑幕一片,不見天日。這時,在叢林之外,一塊空地之上,有一草廟撲眼而入。
  如此狂奔下去馬匹總有累倒之時,她們可借草廟一躲。
  晴波一喜,立時轉身握住了小悅的手,目光炯炯,將希望順入小悅眼中:“小悅,不怕。”
  “不怕”,這兩字有著一種讓人信服的能力,撐起了小悅的希望。
  “不怕!”
  “好!”晴波一笑,早已發麻的握鞭之手陡然生出了一股氣力,磨牙鑿齒,對著傷痕累累的馬肚又是狠狠一抽,駿馬仰首淒嘶,晴波立時拉著小悅朝外縱身一撲,護頭滾地,而駿馬的四蹄奔若疾電,化作繁星一點迅前而去,轉眼便沒入了林中。
  晴波同小悅翻身落地,尖利的沙石倡狂地磨碎衣物,劃破她們細膩的肌膚,一路滾下,落得一地血痕點點,“唔”聲一出,痛呼又被狠狠地咬在了牙中。
  “小悅……嗯……你怎樣。”終於停住了滾勢,晴波勉強撐開了一條眼縫,手指微蜷,抓起一把的沙屑,用被沙磨的痛意刺激醒來,“小悅……小悅……”
  “小姐……我無事……”小悅的聲音斷斷續續,明顯她受了不少的傷。
  “小悅……”晴波大口喘氣,咬緊牙關,半撐起身,搖搖晃晃了半晌,又噗地一聲趴到了地上,再次做著重複的動作,片刻後終於坐起。她哆嗦著從懷中掏出了一張紙,竟是方才那人所給的銀票,慢慢地,動作遲鈍地拉起了小悅的手,放入她的手心裡,一字一句,鄭重囑託:“小悅……拿著……朝西南方向走,去南相尋晏王……”
  “小姐!”小悅驚悟到了晴波的想法,惶恐地高聲大喊,卻換來了晴波一記狠狠地掌摑。
  “閉嘴!你想引來敵人麼!”晴波目中的狠戾瞬間讓小悅的聲音吞回肚中,滿眼淚流。
  “你聽著,我們時候不多了……”晴波再重重地按著她的掌心,咬緊牙關努力將湧出眼眶的熱淚倒流回去,“他們要找的人是我……你帶著這銀票,去南相交給晏王,切記萬不可用掉,若是你用掉,我若死後成魂,也定不會放過你,聽清了麼!”
  熱淚盈眶,小悅連晴波的臉都看不清了,用力地一揩熱淚,總想著能看清晴波的臉,卻轉瞬又被淚水蒙上,什麼都瞧不見了,只聽到那飄渺如空的聲音,絲絲縷縷地鑽入耳中,留下晴波在自己記憶中的最後一道聲音。
  “告訴晏蒼陵,晴波願以一命來換夢容後半生的幸福,換品芳閣安寧,換百姓無憂……”
  “小姐,小姐……”小悅縱身一撲,眼淚浸濕了晴波的衣襟,“小姐,你可以不死的,我們還有辦法的!你若死了,夢容姑娘怎辦,尚有那個男……”
  “呵,傻。”晴波一怔,黯然地打斷了小悅的話,輕輕將人一推,牽動唇角,擠出了一抹黯然的笑容,苦澀寫滿臉上,連笑容都承不住的悲傷,“你們的賣身契我鎖在我房內的櫃裡,鑰匙在這兒……”她徐徐地掏出了一串鑰匙,鄭重地放在了小悅的手裡,用力地按了幾按,“夢容被我安排在一處安靜之地,她不會知曉我的事,若是她問起,便告訴她,我這姐姐厭煩她這不成器的妹妹,丟下她走了……至於這品芳閣你則交給晏王罷,我想他會有所安排的。小悅啊,小悅,拜託你了……拜託……你了……”她站起來了,聲音輕得好似一陣風過,便能帶走她在人世間留下的一切美好之音,她一步一步踉蹌著往前走去,每行一步,都在小悅的心中嵌入一顆釘——直待被釘得鮮血淋漓,直待被釘得滿目瘡痍,直待被釘得痛不欲生,直待熱烈跳動的心被釘成碎片……
  “小姐,小姐,小姐——”
  痛徹心扉的絕望被熱淚淹沒,小悅爬了起身,狠狠咬牙,義無反顧地含著熱淚,朝晴波相反的方向,沖了出去。
  “若想知曉我為何非死不可,去問晏王罷,他會告訴你答案。”
  最後一眼時,晴波,如是說著。
  那一刻,她笑容絢爛了整個天地……
  作者有話要說:偷偷摸摸來更新……

  ☆、第一零六章 •理由

  “之後,我便帶著東西一路跑啊跑啊……身體的痛都被我丟至了腦後,我看不清路了,只知麻木地跑麻木地跑。後來我不知跑了多久,我看到黑夜忽而亮了,轉頭一看時,便見濃煙滾滾,火光照亮了天。那是一個於我而言終身難忘的時刻,我當時尚不知這火便是小姐燃起的,那時我只覺得這火好似燒到了自己的身上,痛徹心扉,我清晰得記得,那時淚水便這麼突然地流了下來,毫無徵兆,淚水滾落到傷口上,火辣辣的疼。可是我還得跑啊,還得跑,小姐說,我不能回去,只能朝前,不然她的死不值了。我不知跑了多少的路,我在後來的路上,遇到了原先被小姐丟下的馬,便騎上了它,繼續朝西南方而去。直待我走到一片林子時,這匹馬因過度勞累猝死,我方下馬繼續步行,但是,最後我還是撐不住地倒了下地……再醒來時,便是遇見你們了。”小悅的淚水不住地湧上,朦朧了她的眼,她轉首看向樂麒同樂梓由,含著苦澀,瞬間偏過頭去,掩面嗚鳴。
  “我們見著她後,便將她救起,她一醒來,便喚我們去救她的小姐,當時我們便趕回到他們分手之處,發現那兒的草廟已被燒成灰燼,我們在殘渣中挖掘出了三具屍首,以及一把匕首,當時小悅見著晴波那具屍首時,忽而就放聲大哭起來,她道她也不知怎地,便是知曉,這具屍首是晴波的。我們帶著這三人的屍首,回了芳城,請仵作鑒定,那女子的屍首,確實是晴波無疑,另兩具屍首乃是男子的,身形略高大,應是當時威脅晴波的其中兩人。”
  “那倆男子屍首何在?”晏蒼陵黯然失色。
  “嗯?便在方才的冰窖內。”
  晏蒼陵一頓,悲從中來,他方才心都落在了晴波的屍首之上,竟然都未發現,。
  “你說,小姐為何一定要死,為何,晏王你告訴我!”小悅將淚眼從手中抬起,痛苦地直視著晏蒼陵,“小姐說你知的,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她為何一定要死,為何啊啊啊!”
  “啊嗚啊嗚。”啊嗚也受其悲傷的氣氛所染,單手拍了拍小悅的肩頭,將自己毛茸茸的腦袋蹭到了她的脖間,用自己身體的熱度去安撫著小悅。
  季臨川始終沉默不言,頭稍稍左偏,掩映在長髮劉海之下的眼,瞧不清喜怒哀樂,但絲絲縷縷的悲痛,卻從他攥緊的拳頭裡逸出,順著地面,鑽入了晏蒼陵的腳心,再湧上了晏蒼陵的心頭。
  “璟涵?”
  晏蒼陵試探地一喚,卻見季臨川將臉偏得更偏,遮掩住了所有的情緒,他把手一橫,擋在晏蒼陵的面前,不讓其看到自己的神色:“我無事,你們繼續,繼續……”
  “璟涵!”晏蒼陵一驚,立馬過去將季臨川擁進了懷中,方發現他面色慘白,雙唇不住地打著抖,眼底的哀色絲絲縷縷地奪出眼眶,“璟涵你怎地了,你……”
  他頓時一悟,痛楚跟著溢滿心尖:“璟涵,這不關你的事,與你無關……”
  季臨川咬緊了牙關,將頭錯開晏蒼陵的視線,手上的青筋根根地凸起,顯得他手愈發的瘦弱。
  “晴波為何一定要死,為何……”
  晴波的死,一切的源頭都是因為季臨川。夢容買下了官家出身的季臨川,乃是一大罪,若是朝廷之人追問,品芳閣所有人都將牽連其中。作為販賣季拂心的老鴇,晴波是最能指證晏王犯法私入青樓,買下罪犯,再將罪犯娶為王妃之人。她若還活著,便會繼續被人利用,被人逼迫著說出她同晏王的關係,背叛晏王。
  晴波並非沒有弱點,她的弱點便是夢容,若果那些人將夢容抓來,那她在被逼之下,便會道出所有的秘密,可她卻不能背信棄義,不然晏王府所有人都將受到牽連,而買下罪犯的品芳閣也將受連。晴波用死,來全了她的恩義,讓所有的秘密永遠地消失,讓所有試圖借由季拂心之事害晏蒼陵的人在她死後絕了路,讓所有的忠誠在她背叛之前,留在眾人的記憶裡。
  “一切的源頭是我,若非是我,晴波怎會死……”
  “那……那為何死的是小姐,而非夢容姑娘!”小悅聽罷晏蒼陵的闡述,哭得撕心裂肺,為何偏生是她的小姐來承擔所有,明明惹事的是夢容,夢容!
  “晴波是個好姐姐。”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將小悅所有的痛哭都掩在了嘴裡,她抖動著雙唇,張了又張,總想說出哪怕半句有用的話來,最後卻只能止於更大聲的哭泣之中。
  是啊,晴波是個好姐姐,她會挺直腰背站起,將所有的罪孽擔在自己身上,只為了保下她妹妹的安寧。
  ——“奴同夢容從前父母皆喪,從小便是倆人相扶相持走過來的。奴身為長姊,要承擔的比之妹妹還多,可每當奴撐不住欲倒下之時,拉起奴的手的,卻是奴這個調皮的妹妹。奴放不下她,她還不懂事,她還不知人情世故,奴只想護著她,誰讓她,是奴的妹妹呢。”
  晴波曾笑著對晏蒼陵說著這些話,那時晏蒼陵還不懂這句話中的姐妹深情,但現今他卻懂了。若面對此事的是夢容,那麼夢容定會在第一時刻,將所有一切招出,那麼最後的下場,是品芳閣同晏王軍捲入泥淖。所以晴波以死而斷了那些人的念想,斷了能得到秘密的路子。至於夢容呢,呵,晏蒼陵不得不欽佩晴波,臨死還算計了他一著,晴波這是要他欠她人情,以換夢容後半生安生,保護夢容,不讓外人有機可乘逼迫夢容道出季拂心的秘密。
  晴波啊晴波,初識,是他晏蒼陵算計了她,但她死後,卻也算計回了他,他們這一生的局,晏蒼陵承認,是他輸了。
  “不,不,不!”小悅嘶聲痛嚎,趴在桌上,泣不成聲。季臨川頭偏寸許,將自己目光掩藏在無人看到的地方,又是一人被他所害,又是一人……
  “璟涵,此事同你無關!”晏蒼陵將季臨川掰了過來,在亂髮中尋找季臨川的眼, “此事歸根結底,都是安天仁一手造成的,同你無關,同你無關!你不過是被害的人罷了。”
  季臨川木著雙眼,一瞬不瞬地盯著晏蒼陵,卻分明瞳孔未聚,渙散到無邊無際的地方去了:“無論歸根結底是否同我有關,但我的身份,卻是害了你們。慕卿,我……我們和……”
  “你若敢說和離,我今日便死在你的面前!”
  “你!”季臨川猛地聚焦了雙目,直視晏蒼陵的眼,“你明知同我在一塊有何下場,你為何還……晴波的死,還不夠教訓麼!那些人可找上晴波,亦可找上你!”
  “那便找罷,”晏蒼陵冷笑,“我晏蒼陵還會怕區區只敢對付女子的孬種麼!了不起,我今日便集結兩大軍,打入京城去,將那些害晴波之人,碎屍萬段!”
  “你!”季臨川語塞,急如燃眉,“你可知你一人的抉擇,關係的是晏王府所有人,你怎可因你一己之私,陷所有人於不義!”
  “璟涵,那你想我怎麼做,同你和離,丟下你不顧,接著眼睜睜看著你再受傷害?!不!”晏蒼陵震聲一喝,“我做不到!既然當初敢娶你,我便做好了死的覺悟!你害怕我牽連王府中人,那好,今日我便辭去王爺一職,做個閒散的平民百姓,帶著你一同隱居,從此君臨天下與我無關,從此拯救黎民百姓同我遠離。這天下負你了你,那我便為你負了這天下!”
  “你……”季臨川被他慷慨激昂的話震得難言,驟然壓柔了聲音,“你何苦……男兒當以家國為大業,而非拘泥於兒女私情。”
  “若小家不能全,我如何全大家!璟涵,”晏蒼陵深深地望入季臨川的眼底,捕捉著他躲避的眼神,他眼中的堅定,讓季臨川都無法忽視,“若連我都棄了你,這世上還有誰伴你左右,這帝王身側虛席何人來坐!我打天下,為己也為你,你不想我替你報仇麼,你不想有一日看我君臨天下,將那些害我們之人碎屍萬段麼!晴波的血不會白流,你的苦不會白受!但我需要一個力量,支撐著我,將那些魑魅魍魎一一剷除!”
  霎那,心旌神搖,心潮澎湃。
  季臨川神情恍惚了一瞬,小心地將自己的手握上了晏蒼陵的,從指尖到指根,毫無保留地小心貼合,再至沒有縫隙,緊緊相纏。
  “好。”
  “璟涵!”晏蒼陵高興一擁,將人抱在懷裡,緊密不分。
  晏蒼陵側頭看還在痛哭的小悅,知曉氣氛不對,遂同樂麒倆人揚了揚手,喚起派人小心去尋夢容下落,並保護夢容,而他們則待明日季臨川情況好些後,再繼續細查晴波同小悅分開後又遭遇之事。
  樂麒頷了個首,送他們到朝臨閣門口後,便離去了。
  季臨川情緒還不太穩定,回房內,匆匆洗了個臉,晏蒼陵便伺候著他睡了。凝注著季臨川的睡顏,晏蒼陵卻毫無睡意,趴在床前遙望著外邊的天。
  明明是晴天白日,但天卻讓他感覺如黑幕一般的深沉,好似晴波這麼一走,人生便空了一塊,天也變得暗了。同小悅分開後,晴波究竟發生何事,樂麒說在草廟裡尋到了一把匕首,那把匕首又是何人的,那些害死晴波之人,又是誰,他們現今又在何處。
  所有的疑慮,都被晴波的死帶走了,她走得無聲無息,走得無人所知,走得如此的偉大。
  可惜啊,卻無法知曉在人生的最後,晴波身上究竟發生何事了……一直到,他這一夜的入眠……

  ☆、第一零七章 •仙逝

  鬼神之說,晏蒼陵是從來不信的,可直到他這一夜做了一個冗長而清晰到刻骨的夢時,他方相信,原來死人托夢並非傳說……
  這一夜,伺候著季臨川再次睡去後,晏蒼陵也禁不住疲憊地睡了過去,一個翻身時,抱著季臨川的溫度一空,他的腦海裡便開始呈現出各種各樣的幻影,記憶的碎片紛至遝來,麻亂地在他腦海中轉圈重合,在他被這亂七八糟的碎片弄得狂躁之時,倏爾碎片停下,融合在了一塊,一幕一幕猶如在眼前發生一般展現。
  他頓了一瞬,在這遲疑之刻,他忽而自己靈魂有如被一隻利爪狠狠地抽出,剝離了身體,飄在半空之中凝視著下方沉睡的身體,忽而有旋風而至,他被逼眯上了雙眼,一瞬過後,風聲止歇,身體有了沉重的感覺,再他睜眼時,便見到了一片草叢。
  冷意瞬間侵身,融入四肢八脈,緊接著肌膚上跟著一痛,竟猶如被撕扯開了無數個細小的口子,讓他連尋找傷口都無從下手。
  ——“這是?”
  “小悅,走罷,朝前而去,不要回頭!”
  ——“晴波的聲音?我的聲音怎會變成了晴波的聲音?況且,我說的話分明不是……”
  “小姐,小姐,小姐啊!”
  一聲淒厲,將晏蒼陵的神思拉回,恍然發現,面前竟是趴伏著小悅。
  ——“小悅?”
  心中如是想著,再出口時,卻發現換做了另一聲。
  “小悅,快走罷,時候不多了,走!”
  腳步一移,她一個轉身,朝著看不見希望的前方而去。
  “小姐小姐……”身後的哭聲撕心裂肺,緊緊地撕扯著她痛苦淋漓的心,她咬緊了牙關,痛意從唇而上,讓她昏闕的意志再驚醒幾分。
  ——“心好痛。”
  “小悅,夢容,若有來生,我們再做好姊妹罷。”
  她跨開了步子,飛一般地輕盈往前奔去。即將沖出草地之時,她埋首一低,將耳朵貼在地面,聽並無馬聲而至,松了好大一口氣,看前方草廟正黑,立時沖進了草廟之內。
  肌膚被草割裂的痛感侵身而上,晏蒼陵正用著同晴波一樣的眼,去看著這個世界,他此刻終於發覺,在這個夢中,他變成了晴波,去感受著晴波在人世間最後一刻,經歷的愛與恨。
  她入了草廟之內,左顧右看,發現廟內竟有一個火堆,彎下|身,撚起一小撮的灰在手指尖磨了磨,發現還有餘熱,可見來人並未走遠。左邊一瞧,尚有一塊用過還可再用的打火石,咬了咬牙,將其撿起,放入了懷中。她繼續將目光一掃,看往左右,發現在火堆旁,竟丟著一把匕首,這匕首黯淡無光,但將其抽開時,鋒芒大綻,朝地一揮,竟將火堆劈成兩半。
  “好東西。”她嘴角彎彎,灰黑的塵土掩不去她的絕代風華。
  ——“她莫非,想一人同四人對上?!”
  “呵,”她含著一口笑,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手中的匕首,“稍後便靠你了,我是不能活了,我在人世間一日,便會有對所有人不利。但我哪怕是死,也要殺了他們!”
  狠色一生,她將此處做了一些佈置,便躲到了身後的石像之後,屏氣凝神的等待著。
  時刻匆匆而逝,靜謐的夜裡,只聽聞著心跳的聲音,冷汗直流,她連揩去冷汗的時刻都不勻半分,一瞬不瞬地將目光凝滯在外邊之上,等待著他們的到來。若來,則同歸於盡,若不來,她大難不死,定求神拜佛。
  可惜,死亡的腳步永遠不會錯過一個人,那些人來了。
  嘚嘚的馬蹄聲應聲而落,籲聲一過,那四人翻身下馬邁步走了進來,月光一照,正是背光之刻,晏蒼陵借著晴波的眼,卻看不清來人的臉龐。
  那四人貓著腳步,沉聲斂氣,手中銀劍破開了空氣,慘然地映入眼底,她立馬將身體稍稍向後,避免劍上倒影了她的身影。
  她小心地躲避,小心地將雙手擱在石像之上,石像之巨,豈是她一人之力可推,但在死亡的恐懼面前,她卻生出了無窮的氣力,牙一咬碎,驀然間一股無窮的力量湧上了四肢八脈,轟地一下將石像重重推倒,頃刻便砸在下方一人之上,一聲慘叫,那人逃之不及,雙腿被壓倒,哪怕人還活著,也是雙腿殘廢了。
  驚見同伴受創,那為首之人暴怒一聲,手中長劍,還不客氣地朝晴波面前刺去,晴波拎著下擺一跳,抬腳踢起供品,朝為首之人的面上砸去,在其視線被遮之時,晴波侵身而上,手中匕首朝那人腹部刺去,鐺!
  怎料這人身上竟身著了不知是何材質的盔甲,這鋒利的匕首竟無法刺破,在這電光火石之刻,她一睜大眼,身子火速反應,收回匕首,麻利地朝後一刺,立時血花四濺,後方襲來之人的血染汙了面頰。
  機會僅有一次,她一踢地上草料,正要往前逃去時,身後忽而受重力一壓,整個人迎面撲倒,一臉土灰,頭皮一痛,她的頭髮被狠狠拽起,抬首便對上了為首之人猙獰的面孔。
  “晴波,你好大的膽子,好大的膽子!”
  晴波冷冷一笑,掃到那被她劃破一個大口子的那人身上,冷意刻在了眼底,那傷口不住地流著鮮血,若不止血,一時半會便能丟了命去。
  一人被石像壓斷了腿,一人即將殞命,她若身死,也值了!
  不!還不夠,她還貪心,她還想將他們殺死,讓他們所有人陪葬!
  “呵呵呵,哈哈哈!”淒厲的喊聲隨著一拳落在她肚上的痛苦而戛然而止,她一捂肚子,睜大了眼,強撐著爬起來,但下一瞬,她的腦袋便被宛若主宰者的男人們,狠狠地撞在地上。
  咚!聲大如悶鐘。
  “找死,找死,哈哈哈,讓你常常鮮血的味道!”
  ——“不!”
  咚、咚、咚!劇烈的疼痛與暈眩將所有的意識剝奪得一乾二淨,頭破了,血流了,鹹鹹的血液順著頭頂而下,蒙了暈闕的雙眼,苦了滿血的唇,耳邊那些人還在囂張地大笑,哈哈哈的殘忍聲音沖耳而入。
  她掙扎著,伸長著手,試圖去撿那被甩落在地上的匕首,還有一點,還有一點便能拿到匕首,便能斷了那人的手。
  “想拿麼?”一隻腳,耀武揚威地踩在了匕首之上,稍稍從鮮血中抬起朦朧的眼,便見一人雙手環胸睥睨著自己,他冷笑一揚,哈哈哈地將匕首往後稍稍踢開了一寸,眼底一片玩味。
  她冷笑三聲,不滅心頭意志,將身體往匕首挪去,她每動一寸,那人便將匕首挪後一寸,她便如被人盯著的玩物一般,毫無尊嚴地在那人的注視下,爬向那把唯一能保命的匕首。
  “啊!”一霎那,只見一道寒光遮眼刺下,痛楚極致地鑽入掌心,她隱約聽到了掌骨碎裂的聲音,鮮血從掌心一點一滴地流出,與頭上鮮血混作一團,痛,難以言喻的痛隨著那把將她手釘在地上的劍,而傳入到十指相連的心臟。
  咚、咚、咚,心臟快停了,眼前一片也快模糊了,那些人倡狂的笑容還近在耳邊,好吵,好吵,好想讓他們就此閉嘴。
  全部閉嘴!強烈的意志匯成永生不息的河流,化作翻湧巨浪,湧入頭腦,她狂聲一喊,撐地狠狠一起,痛意讓她頭腦瞬間清醒,將紮在手上的銀劍用力一抽,旋著劍身一刺,噗地一聲,深插入為首之人的胯|下——青樓女子不懂防身之術,但這見男人之多,找個致命之處,極其容易。
  “啊啊啊啊啊!”為首之人厲聲淒嘶,滿地打滾,另一人即刻撲面而上,她看到那把劍用力朝自己右手一挑,血液疾飛,痛楚一生,她右手手筋便斷,劍也哐啷一聲落了下地。
  “唔!”
  悶吟驚呼,瞬間身體被壓在了地面,她從亂髮中挑起目光,便見一猙獰的面孔近在眼前:“臭娘們!竟敢傷了我們的兄弟的命根,我倒要你嘗嘗你這會兒還能怎麼傷!”
  霎那,雙眼驚恐瞪大,她看著那人邪惡的手摸在自己的身上,一手將自己掙扎的手按在頭頂,另一手靈活地滑入體內,屈辱感一絲一縷如同螞蟻爬上了肌膚,牙都被磨得將碎,屈辱的淚水醞釀在了眼底,卻遲遲不忍落下。
  那人罵罵咧咧的聲音仍在耳邊,唰地一聲,衣料被人扯破,眼看胸脯便要大敞,她高高一昂首,便見方才放入懷中打火石滾落於地,孤零零地躺在地面,而打火石下,恰是一遝厚厚的草料。
  “呵,哈哈哈!”希望瞬間點亮,她大聲狂笑,一股蠻力沖身而出,還能活動的腿彎膝一踢,將那人稍稍踢開了半寸,同時手心一動,快速地將打火石抓在手裡,朝地一劃,擦出火花,丟至草料之上,乾燥的秋日,頓時將大火燃旺,火舌繚繞,照亮了黑暗的草廟。
  火焰宛如饑餓的魔鬼,沿著柱子,沿著地面,朝四面八方吞噬而去。
  “逃,逃啊!”聲音一喊,她面上之人立時一步三歪地爬起,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外撲去,她早已累極,所有的體力已被鮮血侵蝕乾淨,跑不動了,走不了了,只能……拖!人!陪!葬!了!
  “啊——”她一撲而上,雙手一環,緊緊地抱著那個試圖侵犯她的人,哪怕那人扭動敲打著她的頭,她也死不放手,激動之間,她狠一張口血盆大口,用力一咬,硬生生將那人的大拇指咬斷,噁心的血液彌漫在唇內,讓她幾欲作嘔,頭上受到的狠敲,讓她所有的意識都迷糊掉了,哐啷一聲,只見一個權杖掉落下地,她心頭一滯,不自覺地松了手,就撲到了權杖之上,看那人並非發現權杖地朝門口奪去,立馬將權杖緊緊地攥入手心,權杖不大,正好夠她握緊,幸好,幸好——
  幸好,臨死前,還能做些什麼……
  轟!火光沖天,火舌如同巨龍,在火海中翻滾咆哮,巨尾一甩,大門打落,巨爪一勾,橫樑倒塌。
  “啊啊啊!”一聲淒嘶沖耳而入,她迷糊中看到,那試圖侵犯她的人被橫樑壓倒,轉瞬便在火中撲騰咆哮,痛楚哀嚎。
  火勢漫身而上,帶著極致的痛楚,灼燒著她寸寸縷縷的肌膚。
  痛不欲生,連嘶喊沒有氣力。
  ——“晴波,晴波!”
  強烈的灼傷感順著皮膚而走,滾滾煙塵沖鼻而入,嗆得呼吸都帶著刺痛的味道。
  “好痛,好痛……咳咳……”
  血液滴落而下,粘在發上,糊成一團,遮住了最後一點在人世間中希望的火光。
  天好亮啊,這黑暗終於被火給沖去了。
  天亮了,夢容,該起身了,阿姐給你準備了你愛吃的桂花糕……小悅,今日給我梳我最愛的髮髻罷,我要漂漂亮亮地去迎接黃泉裡的客人去了……還有,你……
  火舌翻卷,燃起的簇簇明火中,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走到了面前。
  那張平凡卻不普通的臉,在過去的那段時日裡,卻總是會浮現在她的眼前。
  那一日,秋雨霏霏,零零碎碎打落在被洗透的青石板路上,她撐著一把油紙傘走在清靜的長街之上,放眼一望,那人的寫字攤便這麼悄無聲息地入了她的眼。她疑惑地上前,問他秋雨十分,為何不收攤走人。他笑著答,興許雨日仍有客人上門。她含住了笑再問,若是沒有你當如何。他笑著將手一揚,說姑娘那你便照顧照顧罷。於是,那一日,她捧著那一卷畫著她的畫像,笑著離去。那一幅畫,三分秀氣畫出了七分靈韻,三分柔媚畫出了七分絕美,瞬間醉了她的心。
  那一日,她再次出了門,長街盡頭裡一望不見那人的蹤跡,黯然失色時,正在拐角見到那人施捨給貧困百姓的身影。她笑著問,你常將自己的收入贈與他人麼。他愣愣地看著她,笑著回答,是。簡簡單單的字,詮釋了他的道義。
  那一日,他帶著她入了他的家,看牆上張揚地掛著一把大弓,她驚呼問他,你竟會射藝。他坦然笑著,說他自幼臂力驚人,本願投筆從戎,奈何家人生怕他戰死沙場,他遂絕了這個念頭。她至今都記得,他看著那張弓時,眼中現出的金戈鐵馬。
  那一日,他翻身上馬,在長街盡頭搖首對她相望,他說,晴波等我,待我金榜題名,定回來娶你!那時的她,早已看慣恩客的寡情薄意,只淡淡地一笑,當做是一個笑話,並未應他。
  直待今日……陰陽將兩隔,方發現人生匆匆十數載,最想的,最念的,最放不下的,是那個說要娶她的他……
  江鳳來,江鳳來……
  “晴波,待我金榜題名,定回來娶你!”
  火光掩目,淚被蒸幹,她撐開了一條眼縫,看到那個人身穿紅衣,笑著向她走來。
  你說金榜題名,定回來娶你,你說,晴波等我,你說,晴波答應我……
  “好……”
  轟!
  ——“不!!!”
  頭頂驟然一痛,一塊橫木沉沉地壓在了頭上。那一刻,她看到人散了,火燼了,天……黑了……
  那一聲“好”也再也……發不出聲了……
  ——“晴波!!!”

  ☆、第一零八章 •夢醒

  “晴波,晴波!”晏蒼陵揮動著雙手,猛然從噩夢中掙扎驚醒,雙瞳愕然一睜,還未聚焦,便有滴滴熱淚拂逆主人的意識,順著臉龐,滑落而下,霎那沾濕了軟枕。
  他竟然已是淚流滿面。
  “慕卿,怎地了……”季臨川跟著醒轉,看著茫然無措的晏蒼陵,手心一熱,撫上了他的臉頰,“你可是做噩夢了?”
  溫柔的話音一落,瞬間身體一熱,他便被緊擁在了晏蒼陵的懷抱之中。懸著的淚珠滾落肩頭,濕了季臨川的心,聰慧如他,很快便能猜到晏蒼陵是夢到晴波了,他將聲音放柔,宛若母親安慰孩子一般,拍著晏蒼陵的背:“慕卿沒事了,沒事了。”
  “璟涵,璟涵……”晏蒼陵嘶聲痛哭,如同無助的孩童,緊抓著季臨川這一支撐著他的力量,將所有苦痛,灑淚而下:“晴波死了,我便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她死了……”眼睜睜地,切身實地地感覺著她,在最後一刻的愛恨,在最後一刻的痛苦與絕望。
  他一字一句地,含著淚,將自己的夢告知了季臨川,當夢在話語中盡的時候,他再次淚流滿面,化開了無盡的悲傷:“璟涵,璟涵。”他一遍一遍地抱著季臨川叫喚,他在害怕,害怕季臨川也如晴波一樣,同那個心上人永生錯過。
  “別怕,我還在,我不會再同你分開。晴波已走,我若再走,便是對不起晴波了。”
  晏蒼陵回應他的是一個熱烈的吻。晏蒼陵的吻一向都是溫柔的,生怕一用力便能將季臨川揉碎,卻在今日,霸道得近乎要將季臨川吞之入腹,狠狠地席捲著季臨川腔內的味道,太過用力,太過深情,也太過痛苦。
  吻是他用來發洩的最好方式。
  “若是不想晴波死得不值,便替她揪出幕後黑手,保護好夢容罷。”
  話在耳邊遺落時,晏蒼陵滿目淒涼,他定定地凝望著季臨川,歎盡了一生的歎息,淺淺地說了一個字:“好……”
  只是不是現在,現在的他,需要休息……他太累了,那夢中晴波經歷的痛楚,無論是身或是心,至今還深刻地烙印在他的身上,痛得他呼吸都帶著絕望的苦痛。
  “慕卿好好歇息罷,”將晏蒼陵的頭攬入自己懷中,季臨川便宛如母親一般,用他溫暖的手順著晏蒼陵的背,給他哪怕只有零星半點的安慰,也要讓晏蒼陵心安。
  “璟涵,你還在,真好。”他沉沉地睡去了,在這一刻的安慰中,稍稍勾起了幸福的唇角。
  逝者已逝,生者當珍惜彼此。
  .
  翌日,晏蒼陵強打起了精神,帶著季臨川去了冰窖之內。看到晴波屍首的一霎那,晏蒼陵眼底的淚,又失控地奪眶而出,只能將頭錯開,靠在季臨川的身上,以免自己的無助被他所見。
  季臨川不能身臨其境,不懂其中悲愴,但從晏蒼陵生動的描述中,也大致地明瞭了晴波死去之時的苦痛。看著那一具毫無聲息的屍體,心頭也如被針刺一般,麻麻的,酸痛著。他見到晴波的次數並不多,但每一次相見,都記得那張一直掛笑的美麗容顏,此刻那張臉卻再也見不著了,取而代之的是這個焦黑得看不清的面龐。
  “慕卿。”他輕輕一拍晏蒼陵的肩頭,微微含笑,用自己獨有的方式,鼓勵著晏蒼陵站起。
  晏蒼陵深吸一口氣回神過來,看了身側樂麒等人一眼,便踏步上前,蹲下|身,在晴波的屍身上環視一周,對著準備好的仵作道:“將她的嘴撬開。”
  仵作應了一聲,如實照做,撬開她嘴時,便見到了那一個被她死咬在唇中的斷指。仵作驚呼道:“奇也怪哉,上次我到來時,還撬不開她的唇呢。”
  晏蒼陵背過了臉去,並不答話。人總說死後會有魂,晴波已將過去經歷之事,托夢告知,她在人世間的餘願已了,是以便放心地離去了。
  取出斷指後,晏蒼陵繼續喚仵作將晴波的左手掰開,同樣也從中翻出了一塊手心大小的權杖。
  “嗯?你怎知這些東西在晴波身上。”樂梓由不明所以,出言問道。
  晏蒼陵苦澀地一笑:“晴波托夢告知我的。”說得輕巧,其實,那也許並非托夢告知,而是讓他的魂上了晴波的身,去感受晴波的愛恨。
  權杖呈現在自己面前時,晏蒼陵眉頭一深,擰眉盯了半晌,卻想不出這權杖為何人所有,只有將其交給樂梓由:“務必要查清,究竟為何人所有。”
  “放心罷。”
  “至於這斷指……”晏蒼陵低頭端詳,這斷指因受煙塵之故,染了不少的灰黑,但晴波死咬著口將其保護得很好,斷指根處有厚繭,拇指寬大扁平,可見是習武之人,但除卻這並未便看不出什麼不同了。
  晏蒼陵揉了揉眉心,那時他隨同晴波的眼去看時,因是背光之故,只能依稀看見那四人的臉,並不清晰,他沉了沉面容,揚手一揮,令樂麒道:“去找這活著的兩人,一人胯|下有傷,被斷了根,男子體征會有所變化,另一人被劃破了腹部,如今不知是生是死,兩人約莫這般高,”他比劃了一個高度,再將兩人的身形道出,“大致是這模樣,至於容貌……”他一轉身,對上小悅,“你來說。”
  小悅卻也搖了搖頭:“當時天太黑,我只依稀看見了一些,並不清晰。”
  “那便去找罷,”晏蒼陵眉峰一蹙,“總會找到的。”
  “是。”
  樂麒同樂梓由應下,掃向另兩具屍首,試探地問道:“這兩人是如何死的?”
  晏蒼陵哈哈哈地仰首大笑,嘲諷之意寫在了臉上,倏爾止笑,目射寒光:“被晴波害死的,其中一人……”他指向腿骨碎裂的屍首,“被晴波推下的石像壓斷了腿,晴波縱火時,被火燒死。另一個,試圖加害晴波,晴波臨死前,緊纏著他,迫使他無法移動,最後耽誤了逃生之刻,被橫樑壓身,被火燒死。他們之中,沒有一個能安好無恙,哪怕是逃生的兩人,亦是沒個好下場!晴波僅憑一人之力,便害死了四個人,她當真是好樣的!”
  沒有一個人出聲,內心中都在為著晴波的付出感到驕傲,小悅卻是已泣不成聲,只有啊嗚在抱著她嗚嗚叫著安慰。
  “慕卿,我們去尋人了,你……節哀罷……”掙扎了許久的話,還是落了出口,這句話中的深意,明明白白地落在了晏蒼陵的心底——樂梓由這是要讓晴波入土為安了。
  但晏蒼陵卻否決了:“不,在讓那人見到晴波最後一面時,還不宜讓她下葬。”
  “何人?夢容?”樂梓由問。
  可惜,並不是。晏蒼陵深吸了一口氣,腦中的記憶碎片翻江倒海,最終融合成了一個人的模樣:“江鳳來。”
  .
  “江鳳來?這是何人?”樂麒眉頭一皺,看向身側也一直擰眉不語的大哥,卻換來樂梓由同樣不知的搖首。
  “我也不知,總感覺慕卿神神秘秘的,總而言之,我們先去品芳閣瞧瞧罷。”
  “好。”
  倆兄弟一前一後地踏著沉重的步子走向了品芳閣,每行一步,都有如千鈞之重。往日裡行到品芳閣,俱是步履輕快,朗笑著便這麼入了門,可今日,那一步,卻怎地都邁不過去。
  簷下的風鈴還在風中叮鈴作響,可那憑欄而望的伊人卻再也不會行出廊外,揚起手裡的絲絹,露著自然的微笑,朝他們搖手招呼。
  走近了,風起了,風鈴鈴鈴作響,卻在入耳時,變得乾澀難聽,可惜那風鈴失了晴波,再響不出原來的味道,那從品芳閣中飄出的淡香,入鼻後,也多了幾分惆悵,少了那一縷清香。
  少了晴波,品芳閣瞬間變換了模樣。
  “公子,您快走罷,奴都說了,這晴波姑娘早已離開了品芳閣,這品芳閣也交予奴的手了。”
  “我不信!晴波當初告知我,品芳閣便是她的家,她不會離開!你再讓我進去找找!”
  一激動的男音穿空而入,樂梓由倆兄弟腳步同時一頓,相互對視一眼,行了上前,只見一男一女站在品芳閣前,周圍漸而圍上了看熱鬧的人。
  “奴說了,晴波姑娘已走,奴先前已讓您在閣內尋過,為何你還不死心,日日來此等候,您若再這般下去,阻了客人的來路,便甭怪奴不客氣了。”站在門前叉腰橫直的女子,姿態端莊,眉宇間倒有幾分形似晴波的從容,但在氣質上卻少了許多晴波的味道。
  樂梓由愣了一瞬,緩緩收斂凝注在那女子身上的視線,他竟然在不知不覺中,將所有女子都拿來同晴波比較了……
  “大哥。”
  關切的聲音作響,樂梓由稍稍抬眼,這角度便恰好地收入了那男子的容貌,瞬間,他愣了一愣。
  作者有話要說:【高亮】我平時都是今天寫明天的更新,所以才能按點發文,但是因為上周考試燒了存稿,加上每個月都有幾天……所以這幾天都是當天寫當天的更新,因此無法按點發文了QAQ希望大家見諒,每日的更新還是會有的,只是更新時間不定……我QAQ我儘量這個週末把時間調回來!
  感謝毓瑾玥扔了一個地雷鼓勵哇哇哭的晏小攻 投擲時間:2014-07-14 11:00:00

  ☆、第一零九章 •錯過

  晏蒼陵在看到江鳳來時,也怔了一瞬。在夢中所見到的江鳳來,是一布衣青衫的翩翩書生,他支著一個破舊的小攤子,執著一枝竹管,坐在陽光底下,笑著面對來往的客人。晏蒼陵想,若他人成畫,必是一幅山水青竹的美卷,在畫旁得提上一些什麼君子淡泊名利的優雅詩句。但面前的江鳳來,同夢中的那個清和的書生判若兩人,滿面青渣不修邊幅,落魄不堪,而讓晏蒼陵驚奇的是,此刻他的眼,並非書生那般空靈清澈,如望青山一般的秀氣,而是有如混沌初開,渾濁不清,複雜到難以從中揪出一絲的純淨,那不是書生的眼,更像是歷經風霜,飽經坎坷之人的眸。
  我看不透他。晏蒼陵下意識地篤定。
  若說夢中的書生是翩躚的仙鶴不食煙火,那面前的江鳳來是翱翔的蒼勁飛鷹。
  “晴波……在何處?”出口的嗓音帶著書生般的柔和,卻因被悲傷掩蓋,抖如山崩地裂,聲音難續。
  “你來尋晴波?”樂麒同樂梓由帶江鳳來來晏王府時,晏蒼陵便知此人來的目的,如今一問,不過是問江鳳來是否已做好萬全的心理準備,去接受一個早已沒有美貌和風姿可言的乾屍。
  江鳳來沒有一絲的猶豫:“是,她在哪兒?”聲音明明悲痛得都帶著顫抖,卻仍能沉穩地吐清一字一句。
  “同我來。”帶著他入了冰窖,懷著悲痛帶他到了晴波的屍首邊,晏蒼陵不忍看他痛哭流涕,默默地帶著季臨川離開了。
  冰窖外的日光打向身軀,熱意卻抵不住刺骨的寒意,反而讓冷意愈發侵身,臨冬的寒風鑽身而入,讓熾熱的心都跟著凝成堅冰。
  習武之人的耳力驚人,哪怕勉力封閉五感,依然能清晰地聽到冰窖裡傳出的嘶聲痛嚎,那聲如此淒厲,有如冰刃狠狠地刺入他的心。
  晏蒼陵拉著季臨川走向更遠的地方,試圖同那些痛苦遠離,但風一過處,又捎來有如鬼魅纏身,不休不止的慟哭。
  “慕卿……”季臨川反身擁住了晏蒼陵打抖的身軀,並不寬厚的掌撫在他的背上,卻給了他堅實的力量,“我還在,我還在。”
  “璟涵……”口中兩字含在嘴裡,生出無限的惆悵,“我不敢想像,若是有一日,你離我而去,我會怎樣。璟涵啊璟涵,我說我,該如何堅強。”
  季臨川一聲不吭,靜靜聆聽著晏蒼陵喋喋不休的低喃,他稍稍低下眼,便能看見晏蒼陵那抖動不已的手,他抓住了晏蒼陵的手,一根根地掰開,再將自己的手指嵌入他的手掌,兩手貼合得嚴絲合縫:“慕卿,我不走,碧落黃泉,天上人間,我都陪著你。”
  心頭一緊,晏蒼陵豁然心結一開,將人猛地擁入懷中,貼合得一絲空氣都不留,那吻也壓得一點兒寒意都不剩。
  他們吻得天荒地老,吻得轟轟烈烈,吻得忘乎所以。
  直待,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兩人方放開點起了邪火的彼此,稍稍錯眼,看向來聲之處。
  拐角處,現出的先是一隻普通的布鞋,再轉而露出一張紅著的眼,江鳳來,抱著被寬布遮擋的晴波屍首,邁著沉如重山的腳步,一步,一步,帶著滿腔仇恨而來:“害死她的是何人,她又是在何處遇的害。”
  他沒有嫌棄晴波屍首的模樣,更是堅定地發聲詢問,晴波的仇人是何人。
  晏蒼陵心頭一澀,避開了看向晴波的目光:“害她之人現今尚不明,我還在查,有兩人已死,有兩人在逃,其中一人胯|下有傷,一人腹部有傷,你可曾見過?”
  江鳳來擰眉一蹙,絕望地搖了搖首:“我歸來後,便來了品芳閣尋晴波,前幾日都尋不到她,我便一直在門口等待,早也去等,晚也去等。直待今日,那老鴇方現出,告知我晴波已走,品芳閣交由她手之事。再後來,便是遇上了你的同伴,我也得知了晴波她……”他聲音一哽,話又再難續下,方褪去淚水的眼,又湧上了淚珠,稍稍將眼錯開,岔開了話題,“她究竟在何處遇的害。”
  晏蒼陵深吸了一口氣,將印在腦海深處的回憶,殘酷地抽出:“她遇害之地,是在城外的一間草廟中……”
  “你說什麼!”“中”字還未落音,江鳳來便先揚聲切入,雙瞳驚愕大睜,“你說……她在哪兒遇害……的……”
  看對方情緒如此不對,晏蒼陵即刻將晴波逃亡之事,草草說了一遍,也將那草廟所在詳細描述,當話盡時,當過去隨風而逝時,江鳳來踉蹌了數步,不敢置信地盯著晏蒼陵的唇,一遍一遍地,帶著零星半點的希望問著晏蒼陵,“你確信麼,你確信麼?”
  晏蒼陵也一遍一遍地點頭,殘忍地告訴他:“我確信。”
  “你確信……你確信……哈哈哈,哈哈哈……”毫無徵兆,江鳳來就這麼雙膝一軟,跪在地上,雙手掩著面頰,放聲大哭。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腸寸斷,懸在天邊的紅日跟著隱去了光芒,藏在雲中看不見了,暗無天日,吹拂的風,颯颯落落,樹葉也跟著泣了。
  你道他為何哭得如此傷心,你道他為何跪下雙膝……你道他為何同晴波情難再續……
  一切恩怨糾葛不過是浮夢一場,錯過一場。滿腹經綸的才子揚鞭躍馬,長街盡頭,對著心上女子揚手高笑,許下金榜題名定歸來成親的諾言,帶著滿腔的熱情,行路而去。道路半途,看天懸紅日,黯然失色,聽雨打風聲,無邊寂寥,看山水,失去了顏色,看百花,沒有了妖嬈,他想起了那一個驚才豔豔的女子,那人會在雨天打著一把傘,笑著向他走來。於是毅然回首,趕馬往他們熟悉的長街而去,他要帶著她一塊上京,金榜題名皆是虛名,洞房花燭方是真意。
  天黯了,月隱了,前不見路,後不見途,唯有草廟一間,可以躲避。點起火堆,架好草料,看夜色茫茫,正是狩獵時機,遺落了匕首一把,帶著那把家傳長弓,往夜幕而去。獵物難追,羽箭難中,當身負獵物歸來時,只見大火一場,將草廟吞噬,燃起不滅的天。無處可去,只歎恨一聲,轉身駕馬而離,卻不知,他在外頭瀟灑轉身,她在裡頭痛苦思憶,他和她,今夜倆倆永分離,此生擦肩情難續……
  方知世上最苦痛的,不是陰陽相隔,而是擦身而過……
  “如果,如果我當時進去看一眼,看一眼……一眼,哪怕只有一眼,也好啊……”淚如雨下,如流水落花,天地不滅,便無止休。
  晏蒼陵錯開了眼,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交給了江鳳來:“這是晴波用以護身的匕首,這是你的……”
  “匕首……”江鳳來遲滯地抬眼,映入匕首輪廓時,倏爾將手一扇,打開了匕首,“拿開!匕首有何用,救不回她,救不回她!啊啊啊啊啊!”他仰首咆哮,淚如洪流奔流決堤,“是我害死了晴波,是我害死了她!”猛地站起,竟如一只猛豹突地竄出,撒開雙足,風馳電掣間已在眼中凝成了一個黑點,連一直盯著他的晏蒼陵都反應不及。
  “江鳳來,你要去何處!”
  “快追!”季臨川先一步拉住了晏蒼陵的手,跟著江鳳來的方向追去。
  沒有了書生的清和之氣,江鳳來此刻便如一匹狂躁的雄獅,四處亂沖亂撞,逢人便撞,逢物便沖,晏蒼陵看江鳳來已經癲狂,又不敢上前去制止他發洩苦痛,只能一邊追著,一邊喚人將周圍的行人驅散。
  一路狂奔,淚水如線懸在眼角,飛一般地順著江鳳來的面龐朝後而飛,灑落淚珠點點。
  晏蒼陵時而停下照顧季臨川,時而跟上,險險便要跟丟時,便見江鳳來的步伐便止在了城門邊上,他發狂地朝守衛大吼“開門開門”,守衛卻只堅毅地支起手中槍,將他前路阻擋。
  晏蒼陵帶著氣喘吁吁的季臨川走至,悲痛莫名地看著那紅透眼的江鳳來:“揮了揮手,讓他出去罷,不然他會瘋的。”
  他已猜到了江鳳來要去向何處——城門外,只有草廟才是他心頭的歸宿。
  他收到了江鳳來感激的一眼,一口歎息漫入雲端,拉著季臨川,慢慢地踏著麻亂的步子,朝城外而去。
  安靜的小道,只能聞兩人的聲音,太過安靜,太過寂寥,讓人禁不住落下淚來。
  沒人說上一句話,沒人道出一個字,直到一聲痛苦咆哮穿透雲空,刺入耳膜,兩人方驚然跳起,一種不祥的預感隨聲而入。
  “不好!”兩人相互對視,心頭猛地一跳,急忙拉著手朝前方奔去。
  作者有話要說:最痛苦的,不是陰陽相隔,而是擦肩而過……

  ☆、第一一零章 •陰婚

  江鳳來,你可切莫想不開!晏蒼陵心頭一緊,加快了步伐朝前而去,季臨川氣喘吁吁地跟上,跑不得幾步一個踉蹌,險險摔倒,攙扶在晏蒼陵的胳膊上,方能穩住身子站好。
  “慕卿,你快去,我……我稍後再追上你。”
  “不!晴波同江鳳來的教訓還不夠麼,我不論去向何處,都不會丟下你。來,璟涵,上來……”晏蒼陵一彎身,將自己寬厚的背呈在季臨川面前。季臨川一咬牙,趕忙上了晏蒼陵的背,方一穩身,晏蒼陵便化作離弦的箭,朝草廟之處沖了過去。
  沖到之時,本以為會見到江鳳來殉情一幕,卻意外地只見到他埋首在草廟的灰燼中,翻身尋找著不知什麼東西。
  季臨川同晏蒼陵對視一眼,疑惑挑眉後,雙雙緊緊握住彼此的手,走上前詢問:“你在找什麼?”
  “我曾送給晴波一塊小金鎖,可是找不著了,找不著了……”江鳳來急得臉色熱汗直流。晏蒼陵抿了抿唇,拉著季臨川遠離草廟後,行至江鳳來的身邊,幫他翻找。
  在他的夢中,並未見過那一塊小金鎖,若晴波將其放在身上,當是會在臨死前將其拿出來看的,顯然在夢中時,此物並不在晴波的身上。但晏蒼陵也難同江鳳來道出自己那詭異的夢,是以只能幫他尋了。
  翻遍了整個草廟,都未能尋到那一塊金鎖,晏蒼陵拍了拍江鳳來的肩頭道:“興許她將其鎖在了什麼地方,你切莫灰心。”
  “呵,我該想到,也許這烈火早將那塊金給融成灰燼了。”江鳳來臉色苦痛,無盡的悲傷將他壓得難以喘息,“我不該指望還能留著一點兒屬於我們的東西的……呵呵呵,哈哈哈,晴波啊晴波!”
  季臨川走上前去,苦澀化在了唇角:“將她葬了罷,讓她入土為安,由你而葬,她會很欣慰的。”
  “是的,葬了她,她不該再受這世間紛擾,再受污濁玷污。”江鳳來搖搖晃晃地站起,拖著寂寞的背影,抱著晴波,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遠處而去了,往孤獨的盡頭去了。
  季臨川問他要去哪兒,他答出了一個讓人心酸的地名,落霞山,瀟湘亭。
  未免江鳳來會心生悲痛而尋死,晏蒼陵一刻不停地跟在他的身後,季臨川苦澀地相隨,拉著晏蒼陵的手,愈來愈緊,緊到連心都揪痛起來。
  瀟湘亭下,來往人依舊,每一個人皆是拉著心上人的手,許下永不分離的誓言,但卻是第一次,在這神聖之地,見到一對陰陽相隔的有情人,拜天地,行陰婚,許下死後黃泉同聚的諾言。
  那一刻,季臨川掩面淚流,那一刻,晏蒼陵仰首望天,止住湧出的淚。
  直至多年後,瀟湘亭已成為登基為帝的晏蒼陵,再難踏足之地,但那一日,瀟湘亭下下殘酷的紅日,仍永遠盤桓他的心頭。
  沒有鳳冠霞帔,沒有紅燭紅燈,只有天與地,見證著他們的情愛,一個青樓女子,一個普通書生,一段擦肩而過的愛情……
  江鳳來抱著晴波,往落霞山頂而去了,這一次,晏蒼陵沒有再往前跟,他想,江鳳來也有自己的選擇,是同晴波而去,或是活著替晴波復仇,都由江鳳來自己而定。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內心祝願,若有來世,讓他們再續前緣。
  .
  晴波的死,沒有讓季臨川落下一滴淚,卻在看到兩人錯過的愛情時,淚流滿面,當夜,他抱著晏蒼陵說,慕卿,我們不要再分開,哪怕海角天涯,生死都要相隨。
  晏蒼陵吻著他的淚,他說好,好,好……他不知說了多少個好,說得不厭其煩,說得心都碎成一片一片。他說,晴波當初沒能說出那一句“好”,便同江鳳來永生錯過,他不要再走他們的路子,他要同季臨川,好好地過,好好地道盡所有的情話。
  當第二日,嶄新的一日到來,紅日捎來暖色時,他們便在客堂上,看到了那容顏煥發的男子。
  太過難以置信,不過經過一夜,青渣已去,亂髮已紮,書生之氣驟斂,寬大的袍袖被窄袖之衣取代,該執筆作畫的手,竟挽著一把巨弓,誰敢相信,這還是昨夜那落魄的江鳳來。
  “你……”晏蒼陵也怔愕了半晌,眨眨眼回神而來,“你尋我?”
  “不錯,”江鳳來從坐上站起,有力地一手抱拳,俐落地回道:“我無人可信,只能信你了。我要尋到害晴波之人,親手替她報仇。”
  季臨川淺淺地抿唇,欣慰一笑:“你能振作,我由衷地替你高興。”
  江鳳來目中含光,手上巨弓倏爾一緊,沉聲問道:“那些人在何處!”
  “至今還未查明,”晏蒼陵搖首,“畢竟我趕來時,已經耽誤了不少時刻。”且,由於他將部分的探子帶到了南相之故,這兒的探子人手不足,而晴波離世也斷了他消息最廣的來路……品芳閣現今於他而言,已成了一處普通的擺設。
  “且住!”晏蒼陵猛然抬首,“我記得你昨日說過,你先前回到品芳閣時,一直未見晴波,便在門前等候,直待昨日才有人出面,道晴波已走,品芳閣歸於那人所管?”
  “不錯,有何問題麼?”江鳳來好奇問道。
  季臨川聲音略帶急促,也發現了其中問題所在:“那在此之前呢,你去往品芳閣無人阻攔你麼。”
  “這倒沒有,”江鳳來稍稍蹙眉,“因我以前便常來往品芳閣,是以隨意進入,但我問及晴波何在,每人都說不知,我當時以為晴波只是出外遊玩,遂未放在心上,哪曾想……”
  晏蒼陵斂下了雙目,在江鳳來等候晴波時,晴波的屍首已被樂梓由倆人帶到了晏王府的冰窖內——兩人當真是一直錯過。
  “亦即是說,”季臨川摸著下頷,沉吟道,“你昨日方被那人所攔。那你可知曉,攔你的女子是何人?”
  “我不知,我去品芳閣,只是去找晴波,其餘人並不接觸。”
  “夢容可有尋著?”季臨川倏爾問了一個毫不著邊的話。
  晏蒼陵頓了一頓,搖首道:“不知所蹤。”
  “那我們便去問品芳閣的現任老鴇罷,她定是知曉的。”
  .
  “你們尋夢容?”新老鴇——花顏見到晏蒼陵,聽他們如此一問,禁不住訝了一訝。
  “你知曉夢容姑娘在何處?”小悅被晏蒼陵等人帶來,聽出花顏並無驚訝,立馬追問道,“你可是知曉她在何處,快說快說!”
  花顏到底不比晴波從容與鎮定,被問了這麼幾聲,便稍稍露了口風:“你們怎知奴知曉夢容在何處?”
  季臨川輕抿薄唇,搖首解釋,原來晴波已走,品芳閣當是交予夢容之手,可如今卻越過了夢容,交到花顏手中,可見夢容已來尋過花顏,把品芳閣交給了她。
  花顏雙唇微張,訝了一訝,莞爾笑道:“不錯,夢容曾來尋過我,將品芳閣交予了我手。怎地,莫非你們有何異議麼?”
  “異議不敢,”晏蒼陵一擲千金,將一大遝銀票丟在了桌上,“我要買下品芳閣,此後品芳閣歸我。你可以拒絕,但我卻有能力,讓品芳閣所有人都不認你為主。”
  “你……”花顏頓時花容失色,纖纖玉指橫指向晏蒼陵的鼻頭,“你簡直是仗勢欺人!”
  “我以除了你們所有人的奴籍交換。”
  青白交錯的臉上,瞬間被喜色取代,花顏大喜過望,揚聲問道:“當真?!你當真能除了我們的奴籍!”
  不過是一句還未兌現的誓言,便能讓花顏喜色連連,晏蒼陵心中一澀,忽而想起同晴波初識時,應承她的除奴籍之事,豈料,承諾尚未兌現,晴波便用她的生命,兌現了她絕不背叛的誓言……
  “是,我會除了你們的奴籍。且只要你們有相中之人,我尚可替你們找人說媒,讓你們風風光光地嫁出去,這……”算是我回報晴波的罷……末了的話,吞在了腹中,留在了愧疚的心底。
  他能拿到這筆錢買品芳閣,也是征得季臨川主意的。晴波在這兒生活大半輩子,如今連死,也不願連累品芳閣,可見對此處感情已深,他晏蒼陵做不了什麼,但替晴波照應好這些可憐人,還是可以的。
  有了晏蒼陵的保證,花顏眉開眼笑,立馬答應將品芳閣交出,晏蒼陵此刻卻無心接管品芳閣,只問她道:“夢容究竟在何處?”
  然,花顏的答案,卻讓眾人大失所望。
  “奴不知,前夜夜裡,夢容忽而出現在奴的房內,將所有的東西都交予了奴手,讓奴定要替她姐姐守好品芳閣,接著,她便離去了。她打從被晴波姑娘藏起來後,閣內都無人知曉她在何處,前夜忽而出現,也是嚇了奴一嚇。”
  “那你看她氣色或是面色如何?”
  花顏微蹙起柳葉眉,盡力回憶道:“奴瞧她氣色還算不錯,便是心情不大好,眼睛紅紅的,似乎方哭過。”
  晏蒼陵眉頭一皺,看向樂梓由一眼,他記得,原先他曾讓夢容服食過夢魘,若是如此,夢容當是精神有些恍惚才是。但這想法方在心頭一轉,他轉瞬又悟了,晴波是個好姐姐,又怎會真正對夢容見死不救,怪道她將夢容藏得如此地好,藏得無人知曉。
  夢容出現時,眼中帶淚,且能做主將品芳閣交由花顏,那她定是不知從何處知曉了晴波的死訊。如此一來,那夢容為何要交出品芳閣,她交出後,又將去向何處?
  莫非……晏蒼陵倏爾拍案驚起,他想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把晴波這一小部分的故事寫完了,太過揪心,太過沉重,以致每讀一次,都要不自禁地落下淚來……晴波,一路走好,江鳳來,願你們來生再續前緣……

  ☆、第一一一章 •地道

  “呀!”季臨川被晏蒼陵嚇了一嚇,木著眼就問:“什麼?”
  晏蒼陵掃了眾人一眼,話不多說一拉季臨川,朝晴波的房間方向奔了出去:“跟上!”
  眾人不明所以,也疑惑地跟著沖向了晴波的房。
  一聞熟悉的味道,小悅立時激動上了心頭,掩面嘶聲哭泣,晏蒼陵腳步在門前一頓,看房內擺設未變,仿佛還見到晴波單手撐桌,從容地掛著笑容,斟著茶,等著他的到來。
  心瞬間空了,伊人已逝,只餘暗香,留存心間。
  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酸澀,晏蒼陵稍稍鬆開了季臨川的手,只下了一個字的令:“找。”他人就埋頭找了起來。
  “找?找何物?”眾人疑竇叢生,唰唰唰地將目光放至了季臨川的身上。
  “尋密室,或是地道。”季臨川一點便通,身子一彎,也在周圍所有可疑之物處找起來,“夢容一直被晴波藏在某處,試問她又如何知曉晴波的死訊?且晴波經由同慕卿初識之事後,會生怕夢容再因自己的失策而出事,因此定會讓夢容躲在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因而,只有一種可能,”嘎吱,一聲清脆之聲,隨著晏蒼陵旋轉了書櫃上的一本書冊而落,緊接著,便見書櫃之下的地面,豁然開出了一條縫,緩緩地越開越大,現出了一個可容人進去的地道,“夢容藏身在能通往晴波房間之地。是以,晴波出事那晚,在房內發生之事,她也聽到了。”
  眾人心頭一緊,尤以江鳳來的臉色變化最大,他哽了哽脖子,看眾人往地道下去,他也跟著而下,卻不住地詢問:“若是如此,那為何當時晴波出事時,夢容卻不出來”
  “不錯,她躲在下邊作甚!”小悅激動地發問,語氣中濃濃的皆是對夢容的不滿,“小姐出事,她只在一旁冷眼旁觀,算什麼!”
  “若果自己接連惹事,讓自己的姊姊替自己處理爛攤子,你說,自己阿姊真有事時,她可還敢再出現給自己的姊姊製造麻煩。再者,她若出現,不過是讓晴波給他人多了一個逼迫把柄,除卻給晴波帶來麻煩外,還能帶來什麼。”
  所有人都在一瞬間緘默不言,誠然,若站在夢容的角度而想,她定是只能躲在晴波的身後,不能出面。
  沉默漸而在眾人之間流轉。
  “是以……”晏蒼陵雙眼晶亮,跨前數步,走到了地道的盡頭時,對著那緊閉的機關門,扯出一抹淡然的笑,將手放在機關上一懸,哐啷啷,地面便現出了天光,“她只能求助於人了……”
  唰!一樣東西在他聲落時,毫不留情地從地道上刺下,晏蒼陵一愣,手腳快意識一步地反應,彎身堪堪錯開,這竟是一把利劍,顯然地道上的人,將他視為了敵人。
  晏蒼陵反手一卷,將銀劍裹在自己的掌風之中,同時高聲一揚:“朋友,有話好說,我們並非歹人。”
  “咦?”地道上的人在晏蒼陵開口之時,便發出了一聲詢問。這聲音微乎其微,轉瞬便被晏蒼陵的話給吞沒,但季臨川還是捕捉到了一絲的聲音。
  這聲音好生熟悉,季臨川眉梢中心稍稍往裡一壓,點著下頷,將自己記憶裡的聲音都過了一遍,瞬間一個拊掌,驚悟道:“魚香肉絲!”
  “……”
  地道上的人,猛地一腳踹開了地道口的縫,將劍抽回,足上灌滿了風力,化作千足踢向晏蒼陵的面門:“奶奶個熊,是晏蒼陵你個混球麼,再叫老子魚香肉絲,看老子不刺死你!”
  “……”晏蒼陵苦笑不得,只能苦笑著抬手化解成禦相的攻勢。
  季臨川卻是急了:“魚香肉絲,你若再不鬆手,我今兒個便向全芳城之人道出你的花名。”
  瞬間,打鬥止歇,地道上的人吭出了一聲,就收回了腳,走遠離了地道口。
  晏蒼陵籲了一口粗氣,帶著三分哀怨地看了季臨川一眼,又將手伸了過去,拉住季臨川,帶著他往上而走。
  奪目的陽光攝入眼球,稍稍適應後,眾人便見成禦相單腳翹腳坐在一個棺材之上,眉頭皺緊,顯然不悅他們的到來。
  “魚香,你怎會在此。”
  “老子倒還想問你呢,”成禦相身子稍稍傾瀉,歪向晏蒼陵的方向,“你們怎地會從那個口出來。”
  “我們來尋夢容,”季臨川直接將兩人即將出口的廢話擋住,切入正題道,“晴波的房既然能通到此處,鐵定同你有所聯繫,那敢問夢容是否是在此處。我們不會害夢容,因晴波也是我們的人。”
  “……啥?”成禦相驚愕了眼,指著一眾之人,手指掃蕩一圈,最後定在了晏蒼陵的鼻頭上,“晴波……也是你的手下?那為何她從來不說。”
  晏蒼陵一頓,好似他同晴波往來之時,成禦相也未曾見著,加之他曾讓晴波保密兩人往來之事,故而成禦相不知情,只是未想到,晴波竟然同成禦相有往來。
  “你是何人!同晴波又是何關係,為何她房內的地道,能通往你的房……”江鳳來哽了哽聲,左右一顧這明顯是個棺材鋪之地,又將後邊的話給吞了進去。
  “閒話莫多說了,”季臨川開口切斷了江鳳來的飛醋,“魚香,我們你總該信得過罷,晴波房內的地道,怎會通向你這兒,夢容又在何處。”沉穩的話音一落,頓時消去了成禦相心頭的燥火。
  他凝視了眾人片刻,緩緩地解釋了所有的事情原委。
  原來,在發現成禦相便是當初將季臨川運進城的人販子後,晴波便找上了他,扯著三寸不爛之舌,說成禦相害得他們姐妹因季臨川被賣之事,而被人惦記上,要求成禦相得補償他們。於是補償的手段,便是在成禦相這地下挖地道通往晴波的房間,而夢容則寄宿到這棺材鋪——誠然,也只有棺材鋪這等污穢之地,最好隱藏夢容的影蹤。
  至於夢容為何會知曉晴波的死訊,蓋因出事當夜,夢容通過地道去尋晴波,在地道口時,恰好聽到了晴波同那四位元男子的對話,夢容嚇得不敢出聲,直待地道外的聲音止了,方沖回棺材鋪,讓成禦相帶她去追。但因不知晴波逃向何處,他們追得漫無目的,以致一度同晴波錯過,當他們尋到草廟時,晴波的屍首早已被樂梓由帶走。之後他們再尋了一日一夜,成禦相方通過各種手段打聽到晴波已死,被帶入了晏王府中。夢容強忍悲痛,始終不願相信親姊死亡,但因成禦相同晏蒼陵只是買賣關係,並不完全熟稔,他生怕夢容暴露了自己,遂不敢讓她上門認親。
  直待前夜,夢容難忍悲痛,決心復仇,問了成禦相李桀的情況,便將品芳閣交予花顏之手,隻身上京而去。
  “且住,”季臨川按住因讓夢容隻身上路而有些怒意的晏蒼陵,開口打斷了成禦相,“她怎知仇人便是李桀,或是李桀背後之人?”
  成禦相嗤鼻一聲,諷道:“你們這些個人都被晴波的死懵了頭罷,能知曉‘季拂心‘被賣至此處者,除卻李桀尚有何人?”
  眾人渾身一震,皆無話可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尷尬之色寫在了臉上。確實,他們都被懵暈了頭,“季拂心”被賣此處之事,只李桀知曉,為了性命著想,李桀連同王恩益皆不會將此事告知他人,再加之,有心針對季臨川,進而針對晏蒼陵的,也只有他們倆人了。
  “即便那些人是李桀或是王恩益手下,你讓夢容一姑娘家孤身上路,豈非是讓她送死!”晏蒼陵的怒意已忍不住了,跨前一步就想揪著成禦相。
  “是極,無論如何,你讓你女子孤身上路未免太不妥了。”季臨川卻緊緊地按住滿臉怒容的晏蒼陵,不讓他動手。
  成禦相挑釁地晏蒼陵撇了撇鼻:“那我能如何,帶著她去?且不說她同我毫無瓜葛,我收留她不過是仗義,便是就她本身而言,她會想我一同而去麼?你們,總想著保護她,可曾想過,她便是在晴波的保護下,方如此地懵懂無知,不知人情世故。你們,總得讓晴波的死有價值,總得給夢容一個活下去的理由罷。”
  所有人皆是一驚,繼而又暗淡了眼色。成禦相所說未錯,晴波的死,歸根結底都是因夢容的貪心,是以愧疚於心的夢容,需要一個力量支撐著她活下去,而報仇便是最好的方式。
  “晴波顧念姊妹情分,保護著她,你愧疚晴波之死,也想護著她,可你們有未想過,讓夢容自己爬起來。仇恨,可讓人一夜之間成長。”
  晏蒼陵遲疑一瞬,微微皺起了眉頭:“其實我還有個擔憂,不知可是以惡人之心揣度他人了……”
  “你可是害怕夢容會出賣我們?”季臨川不待晏蒼陵詢問,便否決道,“我相信夢容不會。晴波為信守承諾而死,夢容若是有點心,便能明白其中關係。我想她不會出賣我們,而讓晴波死得不值的。”
  “就是,”成禦相拊掌附和,“你們好歹也相信相信人家麼!”
  晏蒼陵歎恨一聲:“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說這些,”他眉峰微蹙,細細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問成禦相道,“若害晴波之人是李桀手下,那他們應知魚香的存在,於是,他們可曾來尋過你?”
  作者有話要說:_(:з」∠)_後兩章,繼續等我晚上下班回家擼……
  感謝毓瑾玥扔了一個地雷炸飛魚香肉絲╭(╯^╰)╮ 投擲時間:2014-07-15 10:13:10

  ☆、第一一二章 •畫像

  “這你便問倒我了,”成禦相撇了撇嘴,攤攤手無奈,“這兒平日裡往來人甚多,尤其這兩日裡,我送出的貨物同人都不少,加之我又不知他們長的啥模樣,我怎知曉那個便是你要尋的人。”
  “且住,”晏蒼陵將手一抬,“你說這幾日,你送出的人不少?”
  “是啊,”成禦相將肩頭聳了再聳,“也不知是怎地回事,這幾日竟忽然來了不少的人,要我送他們到不同之處,但因我沒太多時刻,便讓我同伴護送了。送人這也沒甚稀奇的,我們走鏢的,護送一些出外生怕遇到匪類的人,那是常事。但若說有何奇怪,那便在於這幾日要送的人比往日多了。”
  “怎會偏生是這幾日要送的人變多,十之八|九有古怪,弄不好,是想掩人耳目,以方便他們趁亂而出,”季臨川看向成禦相,詢問道,“你可曾記得那些要你護送人之人的模樣,以及特徵。”
  “我的天,”成禦相一拍自己的額頭,“你當我成什麼了,我哪兒記得那麼多人的模樣,且我平日還得看顧夢容,哪顧得來。”
  季臨川抿了抿唇,走向晏蒼陵,壓低了聲音問道:“那你可還記得那兩人的模樣?”
  晏蒼陵眉心一沉,沉吟道:“大意記得,但畢竟我乃夢中所見,並不清晰,興許小悅會記得多一些。”
  季臨川輕咬下唇,遲疑了一瞬,便讓成禦相給他拿來紙筆,撩起袍袖,對著小悅道:“你試著回想一下那兩人的模樣罷。”說著,手腕一動,正要點墨,卻將一手憑空奪筆而來,手心一輕,這筆瞬間便易了主。
  看向那奪過筆的江鳳來,季臨川疑惑地問:“你怎地?”
  江鳳來唇角稍稍一勾,平手一壓紙張,揮筆一點,墨蹟一著,側身等著小悅:“說罷,我來畫。”
  小悅看了季臨川一眼,深吸了一口氣,將記憶的碎片拼湊,將過去的故事殘忍地重演,將那些人的模樣大大致地描繪。但因那時夜深,加之受到驚嚇,許多記憶都模模糊糊,幸而有晏蒼陵在,但凡有錯漏之時,晏蒼陵會小聲地將唇貼到江鳳來的耳側補充。
  江鳳來醉心於作畫之上,一時半會也未想到晏蒼陵如何知曉。當小悅的描述止住時,江鳳來的筆鋒狠狠一勾,翹起一尾,恰恰停住,一個人的模樣便栩栩如生地展現在眾人面前。
  “啊,對!便是他,便是他,這人便是那四人的頭!”小悅手指著那張紙,揚聲驚呼,連晏蒼陵都禁不住地張開雙唇,訝了一訝,他們倆人能憶起的,只有零星半點,可這點滴的記憶在江鳳來的筆下,竟如完全的記憶一般展現。
  江鳳來竟能根據他人的描述,將一素未謀面之人,畫得絲毫不差,這是何等驚人的能力!
  晏蒼陵不禁為他折服,怪道晴波喜歡他,想必他們初遇時,江鳳來送的畫,便已讓晴波醉了心。
  成禦相歪著身子湊來,看著這人的畫像,摸著下頷,半句話都不吭,也不知在思索些什麼:“唔……”
  “魚香,你可是想到了什麼?”晏蒼陵禁不住地催促道。\
  “唔……”成禦相又摸了摸下頷,眉頭深深凝起,“我好似見過這張臉,可是我卻清楚地明白,我未曾見過。”
  一句話,說得矛盾至極。
  恰在眾人疑惑地盯著成禦相時,季臨川福至心靈,接過江鳳來的筆,遲疑了一會兒的功夫,便在那畫像的唇上,落了兩道八字鬍:“如此來看,可認得?”
  成禦相眼底倏爾一亮,但轉瞬又斂了下去:“還差一些,好似還差一些。”
  季臨川心頭一喜,立馬將八字鬍一改,變作了絡腮大胡,頓時,成禦相重重拊掌,指著畫像驚道:“對,就是這樣!就是這人!”他一拍掌心,指證道,“這人前日裡來我這兒買了一個棺材,言道要送他兄弟回老鄉,我便問可要托送,他看了我一會兒,只道要我送他出城。我也並未多疑,將他出城後了,我便同他分別了。”
  “你的意思是,此人出了城?”晏蒼陵追問,“那你可記得他朝何處方向去了?”
  “唔,我得想想,”成禦相雙手環胸,在鋪裡走來走去,“當時我回身便走了,也未看去向,只依稀聽到他的馬車方向是……”他伸手朝半空一指,四面八方都轉了一圈,一頓,“想起了,西南方!”
  “西南?”季臨川怔愕,“這西南方不便是南相的方向麼,他們為何要朝那處去?”
  “誰知曉,莫不是想加害你們?”成禦相撇嘴一問,眾人的臉色都沉了。
  “晴波的仇還未報,他們便要送上門來麼,哼,既然如此,那我們便甭放過這等機會了,將人殺了了斷。”晏蒼陵冷笑一聲,對著成禦相道,“魚香,給我準備幾匹快馬,我要即刻上路,追趕他們!”
  “喂,你府上有快馬為何不用!”
  “我哪兒來的府?”
  成禦相語塞,晏王封地已換,芳城將迎新主,未免被有心人發現,晏蒼陵入昔日的晏王府內還是偷偷摸摸的,是以哪怕晏王府上有快馬,也不得用,不然被人發現他騎的乃是晏王府內的馬,那可麻煩了。
  於是,成禦相瞪了晏蒼陵好幾眼,轉身去尋來了幾匹快馬,咬牙切齒地交到晏蒼陵的手中,再三叮囑,定要將馬完好無損地送回來。
  晏蒼陵扯著唇角一笑,並不答話。轉而看向季臨川,遲疑了一會,還是放棄了帶季臨川同去的念頭:“我本想帶你同去,但一來生怕他們會加害於你,二來此行太過兇險,是以你這段時日,待在芳城,替我接手品芳閣罷。”
  “嗯,”季臨川會意一笑,並不反對,“我在這兒等你,你一路小心。”
  “好,”晏蒼陵對著他扯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將其往懷裡一攬,眾目睽睽之下便給他落了一個深深的吻,“放心,我定會無恙的。”
  語落之時,人便利落地翻身上馬,招手讓樂梓由跟上,卻在這時,一雙手按到了樂梓由牽馬的手上,淡漠的聲音穿透空氣。
  “可否讓我同去。”
  是江鳳來。
  晏蒼陵直視著他的眼,試圖尋找一分的猶豫,可是,他只看到一片的堅定不移,他朗聲詢問:“你不怕死麼,對方可是習武之人,你拿筆的手拿得起劍麼?”
  “不,我不用劍,我用箭,”江鳳來冷笑一聲,“我用一張弓,”手中的長弓一揚,張揚地攝取了眾人的眼球,“只要一張弓,便能殺人。”
  “好氣魄!”晏蒼陵震聲大笑,“既然如此,還等什麼,上馬,我們走!”
  朗聲在風中還未遺落,晏蒼陵足下的駿馬已經撒開四蹄,風馳電掣般沖了出去:“柏津你便讓給他罷。”
  立功的好機會被搶,樂梓由頗為不滿地努了努嘴,本想出言婉拒,讓江鳳來再騎另一匹,但樂麒冷冰冰的話捎來,他便火速地將馬韁塞到了江鳳來的手裡,將人一推上馬,替江鳳來一拍駿馬的臀部,趕馬走了。
  只因樂麒說:“你若不讓他去,我今日便去與你同床共枕。”
  “……”
  塵沙滾滾,轉瞬便不見了晏蒼陵的影蹤。看他們的背影已消失在天地一線,季臨川輕抿一口笑,調侃了幾句魚香肉絲,便趁著成禦相發火之前,帶著小悅等人穿回地道,回了晴波的房內。
  再次回到這在晴波生前,日日夜夜都會到來的房間,小悅心中一澀,眼又紅了一圈,捂著眼方能稍稍地止住痛意。
  “不必悲傷,”季臨川看透了滄海,識破了桑田,對於生死早已看透,“晴波死後,便能投胎轉世到一清白人家,如此,總比這一世,做一個紅塵女子的好。”
  瞬間,開了小悅的心竅,她破涕為笑,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人有好報,晴波會轉世到好人家的,一定,上蒼保佑著她。”
  小悅欣慰一笑,雙手合十朝天祈禱,默默地誦念了幾句,放下手來,惆悵地再環視房間一圈,豁然開朗:“以後,我每日都來收拾小姐房,讓她成魂後來看我們時,有地可居,有乾淨的床可睡。”
  “你隨意就好,”季臨川含著一抹淺笑,轉首問道,“是了,晴波臨終前,不是將一串鑰匙給你,用以取出品芳閣眾人的賣身契麼?你可還帶著,我們將其拿出罷。”
  “嗯,我差些都忘了,”小悅一拍掌心,從懷中取出了一把鑰匙,擱手心裡眷戀的磨了磨,深吸了一口氣,走上前,拉開了晴波的櫃子。目光逡巡一周,尋到那個可插鑰匙的暗箱,將鑰匙插入,哢嚓一聲,鑰匙一旋,暗箱便被徐徐打開了。
  然,當暗箱內的東西撲入雙眼時,眾人皆震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兩章連更┭┮﹏┭┮終於趕在12點前趕出來了

  ☆、第一一三章 •追人

  只見那暗箱中,擱在最上方的並非賣身契,反而是各種不同字跡與印章的過所。季臨川疑惑地訝了一聲,將其拿起一瞧,發現這些過所上的地點各不相同,所到之處也不同,可見晴波是精心準備了許久的。更令人驚奇的是,在這些過所之下,竟有一本被封皮包裹得極好的一本書冊,季臨川將其拿起,捧在手心裡翻看了一下,發現這竟然是錄著全桓朝境內所有參軍的字跡,以及各地印章的模樣,尤其可見,晴波的心細。
  季臨川不禁佩服,將過所連同這本耗費心思所錄的書冊捧在了手裡,對著小悅一笑,詢問道:“我想將其拿去,你可介意?”
  小悅不明所以,問了出聲:“小姐的東西,我不好做主,您若是急需,便拿去罷,想必小姐也不會介意的。只是我不知,您拿去作甚,作紀念麼。”
  季臨川莞爾一笑,搖了搖手,將手裡的書冊甩了一甩:“這可是好東西,以後想來往於各處便得靠它了。我將其拿走,是想做晴波曾為慕卿做的事。晴波能模仿字跡,我亦可做到。我已給慕卿帶來不少的麻煩了,我不可再拖累他,總要做些什麼,來幫他才成。”
  小悅頓時明瞭季臨川的苦笑,從眉梢間露出了一絲笑:“小姐知曉一定也很欣慰。那您拿去罷,只要保管好便成。”
  “這你放心,這東西關係甚大,我定會好生保管,不過……”季臨川同樂麒與小悅、樂梓由一視,壞笑道,“我需你們替我保密,不讓慕卿知曉。不然,他定是會責怪我的了。”
  “嘖,這都責怪你,虧得我還以為在家裡,是你制住他呢。放心罷,我定會替你瞞下。”樂梓由拍拍胸脯,打著包票道。
  季臨川故意忽略樂梓由前段話,笑著送去會意的一眼:“多謝了。不說我了,我們繼續看。”
  於是,小悅繼續翻這暗箱裡的東西,在這一大遝的過所之下,便是品芳閣所有妓子同小倌的賣身契,為數之多,令人驚歎。
  季臨川將部分賣身契拿起,放在手心裡,一頁頁地翻,眉頭稍稍地往眉心骨裡沉了下去,神思一放,忽而想起自己痛苦的過往,心頭一痛,將賣身契丟至了小悅的手心裡:“將賣身契還給他們罷,並告知他們,只需繳納一部分的贖金,便可離開品芳閣。但若是無處可去,品芳閣仍可做他們掙錢之處。他們若是有心儀之人,便告訴他們快脫離品芳閣嫁了去罷,切莫耽誤了。日後慕卿歸來,便會將大家的奴籍除去。要走便走,要留的便留。”
  “哇,”樂梓由驚愕了眼,從懷中掏出了一把扇子,擱在手心裡拍了又拍,“若是如此,大傢伙都離開了,那慕卿買下這品芳閣豈非虧大了。”
  “那倒未盡然,”季臨川搖首,並不苟同,豎起一指,將其中的利弊道明,“品芳閣內的人呢,都一經歷過太多的事情,早已看淡了世間,加之他們哪怕恢復了自由身,一時之間,又是何去何從?小倌可另謀生路,但妓子呢,除卻能做些小生意,以及嫁人外,無處可去。但若做些小生意,這些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妓子又怎做得來,而嫁人,又豈是一時半會能尋到中意之人的,再者,憑他們的身份,嫁人後不過是做個妾室,又有幾人願意嫁過去受氣。因此,其實能走的人並不多,所謂的給他們賣身契,不過是讓其多了一份自由,讓其多了一個忠誠的理由罷了。”
  “如此說來,品芳閣尚可作打探消息之地?”樂梓由問道。
  季臨川點頭贊許:“這是自然,我們尚可對外找人,若是有意來品芳閣,常年演出者,可加入品芳閣,我們以高酬勞相許,如此便可吸引不少人往來,我們便可賺上一大筆,人也不會流失,這消息來路更廣。因此,”季臨川摸著下頷,沉吟道,“我想,將品芳閣交由魚香來管,左右晴波的房能通往魚香的鋪子,加之魚香本便做些打探消息的生意,兼顧兩面完全可以。且如此一來,魚香欠了我們一個人情,而他也多了財路,這般互惠互利,也是好事一樁。”
  “這也不假,不錯,我贊同。”樂梓由附和,樂麒也隨著點了點頭,結果換來樂梓由吭了一聲,嗤鼻樂麒只會跟著自己有樣學樣。
  季臨川但笑不語。說完這些後,他便將這些賣身契收拾了乾淨,喚小悅將其放回,卻在這時,目光一掃,發現隱在賣身契下的一物,散出了金色的光芒。
  季臨川一頓,喚小悅將所有的賣身契拿出,之後,便在暗箱底部,發現了一塊金鎖。他怔了一怔,想起當日江鳳來在草廟裡尋找金鎖之事,心生一悟,這金鎖定是江鳳來要尋之金鎖了。
  金鎖還在,兩人曾有的回憶還存,若是江鳳來知曉此事,定是會放聲大笑。
  將金鎖拿起,季臨川細細摩挲,目光空靈飄遠,仿佛透過這個金鎖,看到了兩人之間曾經的愛情。雖不知晴波為何將如此貴重之物放在暗箱中,但也因此而幸好,保住了金鎖,給江鳳來了一分希望。
  目光稍稍一落,便看到了自己手上的那條木質銀子,經由長期的佩戴,這紅繩已經稍稍褪色,但木質銀子上的“志”字依舊醒目。季臨川怔了一瞬,看向這金鎖,主意上了心頭,似乎他從未給過晏蒼陵做東西,既然如此,那便在晏蒼陵歸來前,自己親自做些什麼送他罷。
  於是,提著一分宛若初戀兒女的害羞之心,季臨川在讓樂麒倆人下去辦事後,悄悄地拉過小悅,向她詢問,他能做些什麼比較容易上手學會的東西,送給晏蒼陵。這一問,沒少讓小悅笑話。
  但小悅還是好心地將自己所知告知了季臨川,季臨川得了真意,立馬含著了一口笑,給小悅道謝後,轉身出外去尋,可製作他心頭好的材料去了。
  .
  另一廂,晏蒼陵自出城後,徹夜駕馬趕路,片刻不敢停歇,因當時從成禦相口中得知的,只是為首之人離去的大體方向,但大路如此寬闊,岔路亦是不少,豈是單單知曉方向,便能將人尋著的。
  不過,哪怕是零星半點的希望,晏蒼陵也不願放棄,必須要趕在那人回京之前,將人斬在手下。
  追趕了幾日後,晏蒼陵略有些疲憊,正想喚江鳳來停馬歇息時,卻見江鳳來一揚馬鞭,打馬穿過自己,往前去了,他竟是一時半會都等不得。
  晏蒼陵無奈地搖首,只能老實地丟下疲憊,上前追趕而去,生怕晚了一會,這江鳳來便給跟丟了。
  風聲刮面,側耳而來,江鳳來將眼珠子往眼角挪去,看晏蒼陵準備趕上了自個兒,一時鬥意生出,立時狠一抽鞭,催促駿馬快奔,似乎毫不服輸,非要趕在晏蒼陵的前頭。
  坐下駿馬就受了他的幹勁所染,頓生力量,嘶鳴一聲,風馳電掣一般嗖地沖出,快得讓落後的晏蒼陵都禁不住叫了一聲好,他也不服軟,即刻打馬追上,一刻不敢落下。
  兩人便在這你追我趕間,跑不知多少裡路。當他們停下腳步之時,已是不知多少日後,但他們停步的原因,並非因為疲憊,而是因他們追上了他們要找之人。
  但讓晏蒼陵為之驚愕的是,他們追到人之處,竟然是久違的鬼山!
  晏蒼陵委實未想到,竟同此處如此有緣,能在此追上害死晴波的為首之人。
  當時為首之人仍在趕馬,忽而身後有人揚聲一呼“他在這!”他受驚地回首一看,見到晏蒼陵倆人,抽氣一聲,便狠狠一抽馬鞭,讓駿馬奔騰而出,朝前方霧多之處而去。
  鬼山的地形詭異,一會兒人在此處,一會兒便能鑽到另一邊去,且地貌獨特,江鳳來的神箭都難發揮功效,連射了幾箭,都被那為首之人靠山岩躲避了開去,而又因晏蒼陵倆人同那人有一段距離,除非追上他,不然難以攻擊到人,如此的形勢,讓急於將人斬於劍下的江鳳來都燥得欲狂聲咆哮。
  前方的白霧愈發的多,若被為首之人沖入那出,那他更難捉獲,晏蒼陵狠一咬牙,看了江鳳來一眼,震聲問道:“你可願同我合作。”
  “樂意之至!”江鳳來再一抽鞭,也不看晏蒼陵,毫不遲疑便發了話。
  “那好,那我們便這麼做!”晏蒼陵揚起了一抹笑容,催促馬匹至江鳳來的耳邊,一面繼續前追,一面用極快的速度將自己的計畫概括而出。
  江鳳來福至心靈,朗笑一聲:“好,便聽你的!”

  ☆、第一一四章 •報仇

  嗖——
  鏑音刺破翻湧的氣流,一枝羽箭裹挾著洶湧的殺氣,穿雲破空,直朝那為首之人的後背而去。
  為首之人揚鞭打馬,忽聞背後破空聲響,背脊繼而爬上了粒粒的雞皮疙瘩,他驚然回首一看,正見羽箭迅疾,穿空而至,轉瞬便逼到了他的後背,他大驚失色,同時勒馬一旋,將身子強扭至羽箭相左的方向,堪堪避過了一箭。但這一箭之後,後方又有新的羽箭追至,嗖嗖幾聲,羽箭密麻,如布箭網,不過幾會的功夫,便將他逼得狼狽不堪,只能左躲右閃,東逃西竄。
  但奇怪的是,不知何故,這羽箭竟然屢屢都未能射中為首之人,只是一會兒朝左,一會兒朝右地射向為首之人,造成兩面夾擊為首之人,卻屢屢落空之態。如此這般,躲過十箭後,為首之人已有些沾沾自得,心頭一揚,人都飄飄然了。
  而晏蒼陵同江鳳來等的便是這麼一刻,待看這為首之人已經習慣了一左一右的躲避,完全是反射性的動作後,晏蒼陵倆人便同時頷首,在為首之人躲進右側的山岩中時,江鳳來眉頭一沉,挽弓搭箭,手指尖蓄滿了力量,暴喝一聲,一枝羽箭電卷星飛般穿透而去,同時刻,晏蒼陵從腰間抽出軟劍,一聲厲喝,盯准江鳳來羽箭的方向,在其射出第二箭時,灌足內力擲出手中軟劍,叮地一聲插入箭尾,給羽箭一股助力,帶著雄渾的力量推著羽箭穿雲裂石。
  砰!
  一聲巨響炸開雲端,只見那枝羽箭在雙重力量灌注之下,竟然打穿了一壁山岩,頓時山崩地裂,轟地一聲,山岩被鑿開了一個大洞,四分五裂,炸了開去。為首之人驚愕一睜大眼,還未能策馬避過,便見碎石鋪天蓋地籠罩而來,頃刻便將他吞沒。
  “啊——”慘叫次破雲層,晏蒼陵稍稍籲馬,冷眼看著前方的山岩崩塌,駿馬嘶鳴,為首之人砰然倒地。被壓在了山岩碎石之下,
  轟隆隆的山岩聲漸而止歇,晏蒼陵冷著臉跨馬而下,正要去捉拿為首之人,但江鳳來卻先一步下馬,揚手一擋,用沉到盡頭裡去的聲音道:“我去,你甭去了。”
  晏蒼陵一頓,腳步在半空止住,落下時,頓時拐了個彎,翻身上馬,往相反的地方而去。
  這是江鳳來同那人的恩怨,他不宜插手。
  淡漠地走到遠離的地方而去,晏蒼陵胸腹間一口堵塞的氣都順暢了,明明後方的慘叫如此刺耳,後方的血腥如此難聞,他卻覺得暢快淋漓,心中一松,他揚手對天勾出欣慰的笑容,仿佛晴波的音容現在天際,對著人間的他們莞爾低笑。
  晴波,你的心上人替你報仇了,你在天際可會看到?
  當後方略顯輕快的腳步聲而來時,晏蒼陵已不知對著天望了多久,堪堪回首之時,他便被江鳳來滿身的血跡嚇了一大跳:“我說,你莫不是將人給剁成肉醬了罷?”
  “有何不可?”江鳳來低垂著頭,目光凝聚在自己的手心裡,“這人該死,如何死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替晴波報仇了。是了,”他一頓,給了晏蒼陵一物,“從那人身上找著的,尚有一些銀兩,我收著了,算作晴波的安葬費。”
  晏蒼陵瞪了江鳳來一眼,這人倒也好意思。如是想著,目光又放置了接過的東西之上,這竟是一塊權杖,同晴波那時攥在手心裡的權杖一模一樣,晏蒼陵將其左右翻看,也未察覺出有何不同,遂開口問道:“除卻這權杖,可還有其他能證實他身份之物?”
  然,江鳳來卻搖了搖頭,答道:“沒有了,其餘皆是一些隨身帶的物品,只有銀兩還有些用處。”
  “是麼,那罷了,先帶回去,讓他們去查罷。這權杖便讓我這兒了。”晏蒼陵將權杖放入懷中,拍了一拍,抬首時,嘴上揚了揚笑,“說了來,我當真瞧不出來,你一文弱書生,竟有如此箭法。揚鞭躍馬,斬敵殺將,只怕也不在話下,怎樣,”他抱胸仰首,“可有興趣投筆從戎,棄文從武?”
  “投筆從戎,棄文從武?”江鳳來嘴角稍稍扯動,不知是笑是惱,“於是,你想我加入你的大軍,讓我聽命於你?”
  晏蒼陵聳了聳肩頭,不置可否:“我並未說這些,我只是給你一個建議,至於你是否加入,這全看你,我只是對你能力多加讚賞,不想你屈才了。”
  江鳳來臉色平淡,瞧不清喜怒,稍稍挑了挑眉尾,看了晏蒼陵一眼,反而岔開話題問道:“瞧這天已晚,今夜趕回去已是不行,可有興趣共飲一杯?”
  “當然!”晏蒼陵也不追問,嘴角輕抬,眉梢盡處都張狂地揚了起來,“走,我們喝酒去!”
  .
  莫看這江鳳來雙臂有力,揚鞭躍馬,搭弓射箭,不遜於人,但他到底多年來受書生墨卷侵染,這一喝起酒來,就多了幾分書生的柔氣——他竟然不能喝烈酒,烈酒一入後,就嗆得猛咳,這沒少讓晏蒼陵笑話。
  推杯換盞間,朗聲笑話間,男人的友誼就此結下,無關利益,無關糾葛,只有赤誠之心一片。也即是在這酒的麻醉之下,江鳳來終於稍稍從晴波的苦痛中走出,露出了自打見晏蒼陵以來的第一個笑容、
  酩酊大醉,酒色熏眼,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勾肩搭背,歪歪歇息地朗聲高唱,唱醒了不眠的夜。
  由於兩人喝得大醉,他們休息了一日,方能出發,本想借由地道回去,但思及江鳳來同自己的關係還不明,還不能完全交心,因此晏蒼陵絕了這個念頭,乖乖地慢慢地沿著正道回去。不料在路上時,兩人不幸地遇了瓢潑大雨,導致兩人無法前行,只能在附近小城鎮等候,耽擱了數日,等雨勢稍稍變小後,方能繼續趕路。以致回到芳城的晏王府時,已經是十日後了。
  而這般久歸的結果,便是一回府內,便迎面對上了一張黑透了的臉。
  “璟涵……你這是在迎接我歸來麼?”這夜,挑深夜歸來的晏蒼陵,正貓著步子,偷偷地回房,不料他腳尖一落黑漆漆的裡屋,便被迎面端坐的季臨川嚇得心驚肉跳。
  銀月好巧不巧地打在季臨川的臉上,讓其本來便白皙的臉龐,變得詭異慘白,好似方從地底爬出的惡鬼,讓人後脊不禁一寒,雞皮疙瘩都爬滿了肌膚。
  “你……歸來了?”聲音都冷如冰霜,無端讓晏蒼陵生了幾分懼意。
  晏蒼陵咕噥了一口,平壓下內心的恐慌,硬著頭皮頷了個首,為何這般模樣的季臨川,讓他有種不好的預感,虧得他專門挑了這深夜悄悄歸來,誰曾想,季臨川一直在等著自個兒。
  “你去了多少日了?”季臨川緩緩站起,嘴角一扯,露出了一口白牙,在月色照映之下,活生生的便似那咧開了血盆大口,準備將獵物吞之入腹的鬼怪。
  “啊,我數數,一、二、三……”晏蒼陵狀若無事地低頭掰著手指,卻在亂髮間將眼珠子往上一抬,悄悄睃著季臨川的眼色,只見自己嘴裡每多添一個數字,季臨川的臉色便多沉一分,當最後一個數字落定時,晏蒼陵啊了一聲,急忙快了季臨川一步,將季臨川摟在懷中,熱切地就要將自己的唇往季臨川嘴上貼,止住季臨川即將出口的罵言。
  熟料——
  咚!
  “啊!璟涵,不要打我臉啊!”
  作者有話要說:┭┮﹏┭┮趕上了
  感謝darknight扔了一個手榴彈 投擲時間:2014-07-16 15:15:24
  感謝毓瑾玥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7-16 11:11:23
  感謝怕麻煩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7-16 08:51:54

  ☆、第一一五章 •分居

  季臨川錘了晏蒼陵一拳後,他便後悔了,將手收回,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拳頭,用另一手摸了摸,稍稍抬眼看向晏蒼陵,眉心一蹙,神情可憐得好似自己很無辜一般:“疼麼?”
  晏蒼陵心頭一緊,以為季臨川關心自己,立馬捂著自己被打得其實並不疼的臉,啊喲啊喲地驚呼:“好疼,璟涵,你好狠的心呐,幾日不見,你不關心關心我,反而打我,當真狠心。”
  “呀?”季臨川很無辜地歪著腦袋,揮了揮自己的拳頭,露出一個極其正經的表情,“分明是你將臉撞到我拳頭上來,弄得我的手都疼了,怎地還怪我打你打疼了?沒道理,既然如此,”這話邊說著,季臨川邊轉身回自己的床上,收拾了一會,卷起了被褥同枕頭,齜牙一笑,將其塞進了迷迷糊糊的晏蒼陵手裡,摸了摸他的腦袋,“乖了,今夜自己睡罷。”
  “……為何!”晏蒼陵陡然反應過來,為自己的利益爭辯道,“好端端的,我為何要同你分床睡。”
  “我手可疼了。”季臨川的神情無辜得好似被打的人是他一般,“十幾日不見,你的皮愈來愈厚了,弄得我手都疼,是以我不同你睡了,省得哪一日被你的厚皮疼醒。”
  “……這什麼道理!”
  “作為一個兇神惡煞的王妃,”季臨川伸出一指,笑得邪惡十分,“將王爺趕下床,不是常事麼,有何道理可言?好了,乖,出去罷!”“罷”字一落,我們堂堂的王爺晏蒼陵就被推至了朝臨閣外,砰地一聲關門聲響,隔絕了他同多日未見的王妃親熱的機會。
  “……璟涵,你聽我解釋!我歸來晚是有原因的!”晏蒼陵心竅一通,立時猜到了季臨川趕自己出門的原因。
  但——
  無人回應。
  “璟涵,璟涵……”
  沒人回應。
  “璟……涵……啊,讓我進去罷……”
  未有動靜。
  於是,這一夜,晏蒼陵乖乖地抱著自己的被褥同枕頭,吸著鼻子,獨守空閨去了。
  翌日,晏蒼陵起了一個大早,踏著堅毅的步伐趕去尋季臨川,務必要季臨川聽自己解釋,並表達自己的思念之情,怎料還未入房,便聽到朝臨閣內傳來了樂麒同季臨川的聲音。
  “你不讓他進來麼,聽大哥說,他也趕了幾日的路,路上大雨瓢潑,無法歸來,是以方耽誤了時刻。”
  “啊嗚啊嗚。”啊嗚奶聲奶氣的叫喚也繼而傳來,好似在替晏蒼陵說情一般,但這聲叫喚卻換來了季臨川一聲歎息,哀歎慢慢地穿透房屋,落在了晏蒼陵的心底。
  “我不是怪他晚歸,這捉拿一個飄忽不定的人,非是一時半會便能逮著的,他晚歸也在情理之中。但我惱的是,這人還同他人勾肩搭背的歸來。瞧他那模樣,哪有半分的疲憊之態,簡直便是同人家出外玩耍。他也不想想,我在此苦苦等候的感受。罷了,不說了,給他長點教訓,讓其繼續在別的房內待上幾日,也好讓我清靜清靜。”
  “啊嗚啊嗚。”
  “啊嗚別鬧,想替他求情,還得你會說話才成。”
  “啊嗚……啊嗚?啊嗚!”
  “誒,啊嗚,你到哪兒去!”
  “啊嗚啊嗚,”啊嗚的叫喚瞬間便近在了耳邊,晏蒼陵一頓,跨前幾步,拉開了朝臨閣的門,啊嗚正趴在門上,想方設法地開門呢。
  “啊嗚,”晏蒼陵高興,將啊嗚抱起來,翻過他身揉了揉他的肚皮,“你可是發現了我,想替我開門?”
  “啊嗚,”啊嗚興奮得在他手心裡打滾,撩著爪子舔了舔,蹭到晏蒼陵的懷裡撒嬌起來。
  一見晏蒼陵到來,樂麒冷冷地掃了他一眼,同季臨川告了一聲便走了。
  “璟涵,”懷揣這一分希望,晏蒼陵賣乖地湊到了季臨川的面前,小心翼翼地接近道,“璟涵,你莫不是醋了罷。”
  “醋什麼,我還鹽巴呢,”季臨川瞪了他一眼,面上裝作波瀾不驚,但實質上,臉色卻出賣他的紅了起來,他將晏蒼陵推了幾推,“讓開些,我沒空理會你。”
  “璟涵,”晏蒼陵笑意更甚,將手一撈,把人抱在了懷中,把自己的臉蹭到他的脖子上,“你醋起來當真有趣,你也不想想,人家心裡想的可是晴波,怎會同我有所關係呢。”
  季臨川等了他一眼:“怎地,對我有何意見麼,我還未同你算帳呢,”季臨川很巧妙地轉移了話題,“你多日未歸,也不知喚人捎信歸來,不知我擔憂的麼,況且,芳城內的情況,你也不關心麼。如今我們可是偷偷回的晏王府,若是有一日,朝廷派了信的親王到來,將我們捉了怎辦。”
  “璟涵,”晏蒼陵低垂著頭,寥寥地掃了一眼,抓著季臨川的臉蛋,左顧右看,雖說易容了,但這雙眼依舊是自己所愛的那般明亮透徹,讓自己的愧疚都藏不住腳。他勾唇輕笑,輕輕地在季臨川眼上落了一個吻,故意別開話題道,“嘖嘖嘖,幾日不見,我們的王妃都變成了一個嘮叨的婆子了。”
  “慕卿,你似乎最近的皮厚了一些。”季臨川揚眉展笑。
  晏蒼陵接招,皮笑肉不笑:“不敢不敢,被你打多了,鋼筋鐵骨了,哎喲!你怎地又打我,萬一我前幾日受傷了,你又讓我傷上加傷怎辦。”
  “瞧你精神得很,”季臨川嗔了一句,但手卻在晏蒼陵身上摸索起來,“定是不會有恙的。”這末了的話,帶著心虛而不確信的音,聲音都放輕柔了,生怕真的因為自己的失誤,讓晏蒼陵傷上加傷。
  忽而乖順的季臨川,讓晏蒼陵心花怒放,看季臨川含笑地在自己身上亂摸點火,晏蒼陵的邪火都燃到了頭頂,跟著季臨川笑道:“璟涵,你亂摸些什麼,不怕出啥後果麼。”
  “呀?”季臨川的手一頓,朝著晏蒼陵眨了眨眼,很無辜地道,“又並非第一次了,有啥後果來著。”
  聽得這聲,晏蒼陵訝了一瞬,何時說些情話便會紅臉的季臨川,變得如此開放起來。想當初他們倆,一碰到一塊兒,便會紅透了臉,而今一成親了,倆人的臉皮都厚了,不得了,不得了,既然季臨川如此主動,那何必再等,不如……
  “咦?”懷中的熱度一空,晏蒼陵摸了一摸,正見一雙手輕飄飄地從他懷中順走了一樣東西,季臨川的笑容隔著那東西展露:“唔,不錯,這東西歸我了。”
  晏蒼陵睜大眼一看,季臨川順走的東西,竟然是自己的錢袋。
  “……敢情你摸了半晌,都在摸我的錢袋?”
  “不然呢。”季臨川得意洋洋地用小拇指勾了勾錢袋上的繩,“你以為我摸你的肉麼,想得美,還是摸錢比較實在,我瞧瞧,”拉開錢袋一瞧,季臨川雙唇一張,訝異道,“呀!這錢竟花了不少,不成,這余錢歸我了,省得你錢多了,便有藉口留宿在外不歸家了,呃不,總得給你留點兒,呶,”他抓了一把銅板,笑眯眯地丟進了晏蒼陵的掌心裡,“賞你一點兒銅板,可以買上幾個包子填填肚。”
  “……”晏蒼陵放棄同季臨川溝通,老實地將銅板往自己的懷裡放,拍了拍這來之不易的銅板,吭了一聲,明顯不悅了,“我出外如此多日,你也不掛心問一句,而今還將我的錢拿走,天理不容,天理不容。”
  “我……”季臨川一會兒的功夫,揚起的笑容便蔫了下去,眼珠子有些訕訕地轉了轉,調笑的心都斂了,好似一個做錯壞事的孩子,垂著頭東張西望,總想著能做些什麼來安慰他人,這時,心頭明燈一點,他啊了一聲,手指戳了戳故意生氣的晏蒼陵。
  不為所動。
  手指再戳。
  晏蒼陵依舊抱胸不理。
  於是……
  “啊喲!璟涵,你怎地又撞我。”
  嘟囔地抽回撞了晏蒼陵的肩頭,季臨川左顧右看,拉長了脖子看周圍沒人了,方握緊了拳頭,從自己懷中抽出一物,拉過晏蒼陵的手,就將那東西往晏蒼陵的手心裡按:“拿好,送你的。“語落後,人就轉身朝里間走去,留得一個莫名其妙的晏蒼陵在對著他的背影發呆。
  晏蒼陵低頭一看,只見在自己的手心裡,竟然躺著一竄用紅繩竄起的木質銀子,同他送給季臨川的……天南地北,除卻這銀子中間的“志“字好看一些,其餘的無論是紅繩的編織,或是木質銀子的削刻,都……慘不忍睹。
  晏蒼陵用力地咳了一聲,憋住自己強忍的笑容,走到那紅著臉避開他的季臨川身後,將人環入懷中:“璟涵,這是你做的?“
  季臨川知曉自己這東西,做得不堪入眼,是以在晏蒼陵歸來後,一直藏在懷裡,不敢拿出給他看,如今聽心上人如此一問,尷尬之色更甚,更是不敢說此醜陋之物乃是自己做的。一句話哽在喉頭,不上不下,將臉一會兒往左邊側,看到晏蒼陵捕捉自己眼神地往自己左臉貼來,即刻將紅透的臉側往右邊,但轉瞬又被晏蒼陵逮住了自己的臉,無論朝何處擺,都能被晏蒼陵瞧著自己的窘態。於是,他索性木著雙眼,直視前方,故意忽略晏蒼陵帶著深意似欲穿透他的目光。
  “璟涵啊璟涵,”晏蒼陵笑得嘴都揚上了天,雙手一緊,將季臨川環得幾乎嵌到了自己的懷裡, “這是你做的麼,我很歡喜。”
  “嗯……嗯,”“我很歡喜”這四個字,便宛若一個魔咒,入了耳中,格外的中聽,連羞怯都丟到了北,季臨川點了點頭,訕訕地囁嚅,“嗯,我手藝不大好,向小悅討教了許久,都做不來,你……切莫見笑。”此刻的他,便猶如情竇初開之人,將方才對晏蒼陵的兇狠都丟了開去,變臉之快,連晏蒼陵都苦笑不得。
  誰曾想,精明聰慧如他家王妃,竟對這些手工藝活毫不上手,做的東西都不成樣。
  晏蒼陵將懷抱擁得更緊:“璟涵,你這東西並非做工不巧,而是你還未掌握法子,來,我教你,我們在這基礎上,再做一個,這一次,有我教你,保證定做的漂漂亮亮的。”
  季臨川喜上心頭,轉過身抱了晏蒼陵一抱,笑意都寫滿了臉上:“好。”
  於是,小心地,細心地,拉著季臨川的手,到了一旁落座,喚人將相應的材料帶上後,晏蒼陵手把手地教季臨川學這些東西,但不知季臨川可是在這些工藝上缺了根筋,不論如何教他,他都掌握不到妙法,一時都讓晏蒼陵急出了熱汗。
  “我可是很笨?”季臨川漸而心灰意冷,待數次都難將東西修好邊幅後,他放下了手中的材料扁著嘴,問了一句。
  晏蒼陵卻耐心地按住了他的手,搖首輕笑:“笨不笨,不在於你是否能做成,而在於你是否能堅持。堅持下去,總有學會之時,但若放棄,那我便只能說你一聲笨了。來,我們繼續。”
  季臨川被他如此一說,稍稍抿了抿唇,遂繼續動手做了起來。
  晏蒼陵不厭其煩地一次又一次地教導,哪怕弄得自己汗流浹背,也不放棄教會季臨川每一個步驟,漸漸地,季臨川掌握了其中要法,還從中領悟出了能事半功倍的法子,很快,一個竄著木質銀子的紅繩,便呈現在了面前,竟比之季臨川手上所戴的還要精緻幾分。晏蒼陵一見,揪緊的心都舒張開了,迫不及待地就伸出了自己的手道:“快快快,,璟涵幫我戴上。”
  季臨川會心一笑,將自己的祝福融入了紅繩之中,細心地給晏蒼陵戴上,套牢了,將晏蒼陵的手翻來覆去地看,越看越是心喜:“當真好看,我好心喜。”
  “你心喜便好,”晏蒼陵在他面頰啄了一口,“日後你便自己製作這些物什了,平日沒事,可以琢磨著玩這些東西,打發打發時間。”
  “光做這些又何用,做多了也是當做擺設,倒不如,做些別的,發揮些效用。”
  “這也不儘然,”晏蒼陵豎著一根手指,搖了搖,“譬如你可做個木雕,上頭想法子弄些香粉,做成可散出清香的東西,再譬如……”他一樣樣地數著,讓季臨川聽得眼都亮了,心頭冒出了各種古怪的想法,一時浮想聯翩,目光遠放,好似那些古怪的東西經由腦中幻想,都成了真,在自己眼前飛來飛去。
  “啊!”季臨川忽而打斷了晏蒼陵,幡然大悟地一拊掌道,“是了,我忽而想起,既然一個普通的木刻能有如此大的作用,那其餘物品豈非也可。”
  “你的意思是?”晏蒼陵不明所以,挑眉問道。
  季臨川笑道:“我方才忽而想到一事,不知是否可行。”
  “你說,何事?”晏蒼陵問道。
  “是這樣,”季臨川比劃著手指,將自己所想道出,“既然木刻能成如此多用,那我們可否反過來想,那些雕飾成各種各樣的木刻品,將其反過來加工,亦可成為了木柴,用以燒火用。”
  “璟涵……”晏蒼陵蔫蔫地覷了他一眼,“好端端的擺設品,用以燒火,你不覺得暴殄天物麼,哎喲,你又撞我!”
  瞪了插話的晏蒼陵一眼,季臨川揉了揉自己撞晏蒼陵後,反而疼痛的肩頭:“我還未說完呢,這木僅是一個比方,我們不妨將思緒放寬,譬如,將木換做金、銀、銅、鐵……”
  “銅、鐵!”晏蒼陵一悟,怔愕著眼道,“你說是可是那個意思?”
  季臨川仰頭望天:“我什麼都未說,自個兒會意,瞧瞧你在何處需要用到這些東西。”
  “尚能在何處。”晏蒼陵狠狠地啃了季臨川一臉的唾沫,咬到季臨川將自己撞開,方樂得高興道,“行軍打仗,少不了兵器,但若有心天下,攻下他城時,用以你所說之法,必得能在短期內獲得足夠的兵器補給。”
  “因此,”季臨川將話續道,“你不妨試著,在暗地裡用製造兵器之物,冶煉成各種各樣的裝飾品,運送往不同之處,再暗中將這些裝飾品熔化,冶煉成兵器,接著再派自己的人去各處守著,屆時若一攻城,便能裡應外合,第一時刻獲得兵器補給,而不用待將城池攻下,方能補給。再者,若是將其運到京城,那可更好了。”
  “是極,”晏蒼陵附和道,“那我稍後便讓王斌去辦,這事兒得多找些人商議該如何做方成,不急,待我慢慢尋人商議。璟涵,你果真聰慧,雖然你……”
  “嗯?!”
  “咳,當我什麼都未說。”晏蒼陵很精明抬首望天,止住自己笑話季臨川木刻手藝差的事。
  季臨川嗔怨地等了他一眼,從懷中掏出了一物,丟到了晏蒼陵的懷中:“順帶,這東西,讓王斌查查,是哪個錢莊的。”
  “嗯?”晏蒼陵接過一看,竟是一張百兩銀票,“作何用?”將其對著陽光照了幾照,都未發現有何不同之處。
  “嘖,此乃晴波在臨死前,交予小悅的。”
  “這銀票是那害死晴波之人給的?”
  “嗯。”季臨川頷首道。
  晏蒼陵一頓:“晴波既然將此物交予小悅,鐵定是要我們查些什麼,若是順著這銀票出自何處,我們便可順藤摸瓜了。”
  “嗯,雖說大致將他們幕後之人鎖定為李桀同王恩益,但畢竟毫無證據,不好亂猜測,再者,興許順著這條路摸下去,會有什麼奇特的發現。”
  “這倒也是,你所說在理,我稍後便讓王斌去辦。現在麼……”晏蒼陵聲音一沉,環上季臨川的腰肢,輕輕將人往懷中一按,火辣辣的吻就落在了季臨川的唇邊,“我們好久未親熱了,璟涵……”
  “嗯……”含著旖旎的音一落,季臨川便被放到了床上,紗幔一下,便生無限風情。
  .
  之後幾日,他們便醉心于同王斌討論冶煉各種物品之中,忙得暈頭轉向,只在偶爾,方能同心上人親熱親熱。然而,卻在他們忙碌之時,南相忽然傳來一道訊息,讓晏蒼陵驚得差些就從凳上跳了起來。
  “什麼!新任親王,要來南相?”
  “是啊,你也受驚了罷,甭說你,我當時打探出這消息時,也大吃一驚,”樂梓由扇著手中的扇子,壓了壓驚,大呼一口氣道,“這新任親王不來芳城,反而打道前去南相,也不知端的是啥心。”
  “這新任親王是何人,你可打探得知?”晏蒼陵追問道。
  樂梓由卻是大搖其首:“不知,此次消息極其隱蔽,無法查出。”
  “長焉那處可有消息?”
  “怪便怪在此處,長焉的消息好似被截斷了一般,一點兒消息都無,”樂梓由眉心一蹙,“莫不是……他出了何事罷。”
  “不會,”晏蒼陵篤定道,“長焉乃皇后遠親,安天仁對其可信任得很,若是長焉倒了,這半個朝廷都得出事。安天仁不會動他。”
  “左思右想都無用,”季臨川站了起身,走到兩人面前,凝視著他們,“當務之急,是要儘快趕回南相,以免被人發現我們偷離南相之事。”
  “是極,是我疏忽了,”晏蒼陵頷首,對著季臨川欣慰地一點頭,朝樂梓由吩咐道,“那我們事不宜遲,今日便動身罷。”
  “好,我們收拾收拾,便走。”
  .
  辭別了如今的品芳閣幕後大老闆——成禦相,晏蒼陵幾人匆匆地駕馬往南相趕去,卻在半路之時,見到一人身負行裝,後背長弓,駕馬等待著他們。
  竟然是一身勁裝的江鳳來。
  “江鳳來?”晏蒼陵看到他心頭一喜,多日未見,江鳳來的書生氣都斂了七七八八,反而多出幾分軍人之姿,“你這身行頭是……”
  江鳳來微微勾唇,眼底黯然一瞬,從懷中掏出了一個金鎖,放手心裡摸了摸——在他歸來芳城後,季臨川便將放在晴波那兒的金鎖還給了江鳳來。心生惆悵,江鳳來淡然一笑:“我同你們一塊兒走罷,我想,投筆從戎,我更想替晴波報仇。”
  “哈哈哈,”晏蒼陵先是一愣,繼而揚聲三笑,“好,我定不會虧待你。”
  “呵,莫將話說得太過好聽,若是我將你視若踏板,待我功成名就後,將你推開,你又打算如何。”
  “你若想晴波在黃泉之下念叨你,你不妨一試。”
  江鳳來一頓,眼色便這麼暗淡了下去:“確實,你所說在理,是以,為了讓晴波安心,看來我不得不信守承諾,忠誠於你了。”
  “你我朋友之意,何談忠誠二字,不過是誠信罷了。”
  “好!”江鳳來聽罷後,高興地會心一笑,“既然你如此說,我還能說什麼,晏蒼陵,我江鳳來,字初雲,請多指教!”
  “晏蒼陵,字慕卿,請多指教!”
  “哈哈哈,走,我們一塊兒上路!”
  “走!駕!”晏蒼陵揚鞭躍馬,化作羽箭般同江鳳來一前一後地沖了出去。而後方,季臨川看他背影的眼中,正含著無限的笑意。
  烈陽高照,長風相送,映照著熱血男兒的赤誠之心。

  ☆、第一一六章 •宋律

  “呀?”
  “嗷嗚?”
  “嗯?”
  此乃兩夫夫同一只白虎,在見到了所謂的新任親王時,所發出的感歎。
  季臨川乃是初次見到傅於世,只看一眼,便知對方並非普通人物,啊嗚也是一片好奇,歪著腦袋傻乎乎地盯著傅於世看了許久,忽而竄到了傅於世的腳下,繞著他跑來跑去——啊嗚有一點通靈之處,便是能分辨得出好人壞人,若對方不懷好意他則會狂叫,但若對方親和無害,它則會同對方親熱。很明顯,啊嗚此次是認為傅於世毫無威脅。
  晏蒼陵相比兩人卻是驚愕了大眼,雙唇一開,方想詢問究竟怎地回事,但目光掃到傅於世身後的所為親衛時,眼底一沉,同傅於世對視了一眼,兩人即刻打起了官腔,一個客套地拱手恭喜親王上任,一個繃著臉冷冷地頷首,將自己的來意道明,一問一答的言辭極其地客套,讓人完全感覺不出這兩人其實彼此認識。
  季臨川也跟著偶爾比劃手指詢問——因有外人在場,季臨川扮作了啞巴。
  傅於世只擺出了一副冷冰冰的臉龐,偶爾方續上一言,晏蒼陵則扯著一抹看似尷尬的笑容應對,整個場上氣氛凝僵,給人以傅於世咄咄逼人,掌握主動之感。
  傅於世身後的親衛,不著痕跡地對視了一眼,在晏蒼陵喚人帶傅於世同親衛下去歇息時,那些親衛方離了傅於世,拱手退下。
  待親衛都走盡後,晏蒼陵並未立馬認人,而是喚下人,將傅於世帶到了客房,讓其好生伺候著。
  之後,兩人一直都假裝毫不相識,吃飯時皆是打著官腔,客套地相互吹噓,但是,在親衛看不見的之處,晏蒼陵悄悄地將一張紙條送到了傅於世的手心裡。
  傅於世面上卻毫無波瀾,淡定地吃完晚飯後,便離開了。
  這等尷尬的情況,直待夜間十分,方有所改變。
  此事夜深,月上中空,晏王府內一片的燭火歇了,連守在門外的親衛也漸而打起了盹,躺在床上睡眠的傅於世忽而睜開了眼,翻身而起,目光一凜,稍稍將目光落到守在房外的親衛,確認無人發現自己時,反手到枕頭底下,對著床板敲了一敲,聽到下方回應的一聲後,他將手往床板上一摸索,摸到了一處凸起的機關,將其一旋,床底下便露出了一個通往下方的地道。
  他沉了沉臉,即刻朝地道下走去,同時刻,裡頭易容成他的人便回到了他床上,假扮做他在床上睡覺,混淆他人視線。
  整個動作俐落而快捷,前後不過轉眼,這睡床上之人便換了個人。
  下了地道之中,傅於世正見等候多時的晏蒼陵,正翹著腳,閒適地品著一杯香茗,而季臨川則有些困意地抱著啊嗚趴在桌邊打盹,時而點點頭地驚醒,時而又歪著腦袋睡去,啊嗚也學了他十成的模樣,一會兒撓撓爪子摸摸自己的臉,一會兒發出一聲脆生生的虎叫,啊嗚啊嗚叫著又睡了過去。
  看啊嗚這滑稽的模樣,傅於世板了一日的臉,終於稍稍鬆動,泛出一絲微不可見的笑容。
  “坐罷。來,喝些茶提提神。”晏蒼陵笑著就要替他斟茶,但傅於世一手橫來,聲音略沉,眉心骨也沉到了底去,“不可,口中留香,身上帶茶味,都易被人發現。”
  於是晏蒼陵便放下了手,連帶自己的茶都端起,放到了一處的角落,以免茶香熏到傅於世的身上:“還是你心細,是我疏忽了。”
  “你若一個來月都被人如此監督,你也會變得如此敏|感的。”說這話時,傅於世自進府來,一直緊繃的聲線終於有所鬆動,聲音都放柔了不少。
  “究竟怎地回事。”晏蒼陵小聲地詢問,輕柔地將季臨川背上披著的披風緊了緊,目光柔和得如沐春風。
  “他便是那個人?”傅於世不答反問,目光如膠般凝著在季臨川的身上,季臨川雖是易了容,但在骨子裡卻透出一股讓人舒服的清和之氣,連人心都跟著暖了起來,“不錯,怪道你喜歡他。”
  “嗯?”晏蒼陵不明所以,“你只看一眼,便知我為何喜歡他?”
  “直覺罷了,”傅於世搖首,並不再將此話續下,轉而道,“他的易容可安全?”
  “是魚香給他易容的,魚香你也曾見過,他易容手段如何,你也明瞭的。”
  “手段雖高,但有一樣易容不來,”傅於世聲音一出,便猶如一枝狠戾的箭,裹挾著開天闢地的力勁,狠狠地穿刺到晏蒼陵的心中,“眼睛。”
  晏蒼陵臉上的笑容瞬間凝滯,僵在了空氣中:“你的意思是……”
  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傅于世淡然地道:“你若是憎惡或是喜愛一個人到了骨子裡,你說,你會連對方的眼睛都認不出麼。容貌可改,聲音可掩,但眼卻無法改變,你說你若是帶他上京,天子可會從他的眼認出他?”
  “呵,”晏蒼陵松了口氣,將手一搖再搖,“那我便尋人易容成他的模樣,隨同我上京。”
  “你捨得丟下他麼,”傅於世一聲橫插而入,讓晏蒼陵的身子僵了一僵,“若是丟下他,他在此地出了事,你該怎辦。京城同南相相去甚遠,待你知曉他出事時,已是一個月後,你捨得麼?”
  “讓我一塊兒去罷,”帶著迷糊的聲音一落,季臨川從桌上撐起身,輕扯背上披風,斜過目光,再次強調,“讓我去罷,我會小心一些的。”
  “璟涵,”晏蒼陵擔憂地叫喚一聲,“可是那人……”
  “讓我去罷,”季臨川甩開自己的倦意,堅定不移地目光直射入晏蒼陵的心底,“晴波的悲劇不可再發生了,我不想成為第二個晴波,同自己的心上人一錯再錯。”
  “要去也並非不可,”傅於世直指著季臨川的眼道,“但你這眼得改。”
  他頓了一瞬,將自己到來的前因後果都仔仔細細地道出,末了還道:“跟著我來的親衛中,既有安天仁的人,又有王恩益的人,但人數不多,還挺容易解決。但若是更多的人見著你,記著了你的眼,將其繪製送到京城,你又該怎辦?再者,你總歸是要上京的,若想不被人發現,你這眼必得改。”
  “能怎麼改,難不成還戳瞎了不成!”晏蒼陵有些氣惱了,眉心都狠狠地挑了起來。季臨川卻相對鎮定,一手按上晏蒼陵的手背輕輕一拍,自己的眼轉了幾轉,思索著該如何辦。
  “眼不可改,但眼神卻是可改的,”季臨川沉然地回道,“那麼,若是這樣呢……”聲音一落,柔和的眉眼瞬間變換模樣,唰地一下,竟狠戾如刀,鋒芒直刺,帶著刺骨的寒意與怨毒,一下子,整個人的氣勢都變了變。
  晏蒼陵同傅於世同時一怔,晏蒼陵喜上眉梢,拊掌大樂,叫了數聲“好”,但傅於世卻較為心細,咬了咬牙,問了一句不合時宜的話:“你在宮中時,可曾對他做過這般眼神。”
  季臨川身子頓僵,這眼神是萃了毒的,在宮中受盡折磨時,他沒少出現過,傅於世如此一說,便將他的欣喜之火給熄了個一乾二淨。
  “是以這眼神不宜出現,不然安天仁仍舊會認出,”傅於世敲了敲自己的下頷,沉吟道,“世人皆傳晏王畏妻如虎,你不妨試著做些凶煞的眼神,在外人面前,表現出你強勢的一面,而慕卿你則相對變得弱勢一些,給人以軟弱之態,也可讓安天仁對你完全放下心防。雖說效用可能不大,但好歹王妃你的氣勢同原先不同了,這般興許可以避一避。”
  季臨川同晏蒼陵對視一眼,雙雙表示贊許。
  不過,晏蒼陵眉頭又蹙了起來:“先前李公公到來時,便曾見過璟涵,若是他……”
  “這你便放心罷,雖不知你用了什麼手段,但李公公現今同你是站在同一條線上之人,此次公主退親,我做親王也是他相助而成的。但你若怕李公公走露了風聲,可在有人問起時,私下道你因上次聖旨讓你將娶公主之事,引得善妒的王妃生怨,久而久之,他便成了這副管束你的模樣。”
  “哈哈哈,”晏蒼陵揚聲高笑,拍了拍傅於世的肩頭,指著他點了點,“你這計謀好啊,甚好甚好!也幸而有李公公,向天子推薦了你,如此我方可放心地前往京城。那我們前去京城之時,芳城同南相,便交由你了。”
  “你切莫高興太早。”傅於世一手搭上晏蒼陵擱在自己肩頭的手,冷冷地吐出了一句,讓晏蒼陵面上瞬間如遇寒風,凝成了堅冰怔在當場。
  “因我身份較為顯貴之故,我先了一日離開京城到南相而來,是以,我估摸著明日,南相新任的節度使便會到來,因此……”
  此話究竟何意,一說便通。晏蒼陵同季臨川對視一眼,雙雙臉上現出了愁容。
  桓朝朝廷軍隊統分兩種,一種乃是府軍,一種乃是王軍。一般而言,王爺掌控王軍,節度使掌控府軍。晏蒼陵還未被架空權利前,乃是手握軍權的王爺,他手上的軍隊便是王軍,王軍出則為朝廷軍隊,入則為王府的親衛。但若是節度使,則其手握的只有府軍,是以新任節度使到來,晏蒼陵目前掌控的西平軍便得歸節度使所管,他能掌控的兵權便全都落空了,只能掌控幾個不成氣候的普通親衛。但有因府內親衛都是南相刺史臨時招來的,能力高低不平,又未受過訓,短期內是無法成為晏蒼陵的助力的。
  因此,陡然一聽聞如此驚聞,晏蒼陵哪還不震驚,簡直就想一拳掄上安天仁的腦袋,敲他個頭破血流,讓其死了算了。
  “慕卿,”季臨川安撫地按上了晏蒼陵的手,擔憂地問道,“你無恙罷。”
  “無恙,”晏蒼陵強忍了一口惡氣,大口喘息了幾下,“我真恨不得現今便摘了他的腦袋!”
  “你也莫慌,”傅於世沉然道,“此事並非毫無婉轉的餘地。”
  “不錯,”季臨川也跟著安慰道,笑意稍稍寫在臉上,“興許你可以收買那心來的節度使呢,這般便可讓其為你所用,住你成事了。”
  “哪兒有如此容易,”晏蒼陵不看季臨川,反而對上了臉上不驚的傅於世,“擔節度使大任之人,安天仁定是經過了一翻考量,不然,他又豈會將軍權交由他人手裡。加之芳城離京城相距甚遠,出於安全考慮,安天仁定會選一個對自己忠誠,且又沉穩的大將而做節度使,至於這人,長焉……”
  傅於世大點其頭,承認道:“慕卿分析得不錯,確實,此次朝廷派來之人,名喚宋律,乃是朝廷一員大將之孫,自幼受其祖父所染,忠君報國,剛正不阿,不屈於人。”
  “忠君報國?”季臨川雙眼瞪了老大,“如此一來,豈非說那人十分難對付。”
  晏蒼陵一口歎息都漫進了肚子:“那還不是。我現今最怕這愚忠之人了,想想,當初你爹可沒少讓我頭疼,若非……咳,他被我們感動,他現今還同我對著幹呢。”
  晏蒼陵很巧妙地將事情轉到了一邊天去,以免被季臨川發現自己同岳丈約法三章之事。
  季臨川也沒有多問,歪著腦袋東看看,西瞅瞅,想著能找出一丁點兒的辦法來,卻發現自己的腦袋都是一片亂,對付自己那愚忠的爹,他都耗費了不少功夫,更何況是對付一個陌生人。
  “長焉,你有何想法。”晏蒼陵向傅於世求助。
  傅於世卻道出了一個驚人的計謀:“逼。無論用何事都可,逼他為你效命,這等性子的人,你便甭想著用自己的恩義感化了,更甭說同他交易,於他而言,都不受用。除卻逼,你沒有法子。尋他的弱點,譬如心上人用以要脅,若你不忍動手,便下毒逼他罷。”
  “這等不屈之人,我想十之八|九,給他下毒,他會寧死不屈。”季臨川坦言道。
  “不錯,這法子也行不通,莫非只有用他身邊人要脅之法了?”
  “你還可想到更好的法子麼,”傅於世聲音都沉到了底,“若想登帝位,這必要的犧牲都是應該的,哪個皇帝的手,能乾淨的。”
  “既然你們都如此說了,我還有何話可說,不過也不可太過損,便讓王斌將我上次未用到的‘誤覺’送來罷,就用此藥來逼。”
  “嗯,順說,”傅於世皺緊了眉頭,“你可能想法子將我身邊那些個監視之人弄掉,我可不想每日連上個茅廁都有人盯著看。”
  “嗤,”晏蒼陵朗聲三笑,拍了拍傅於世的肩頭,“成,這事包我身上,定將那些人都給你換了,保管萬無一失。”
  “那便好,”傅於世稍稍點了點頭,繃緊的面色鬆動了一會,“現今我已將所有事情告知,估摸著你三日後便得啟程上京,以免被人懷疑。而在這三日內,你們倆必得做好萬全的準備,首先,”他豎起一根手指,指向季臨川,“你的氣質同眼神,必得在這三日後,換做另一番模樣。其次,”他看向晏蒼陵,“你得想法子將宋律解決了,且要讓其在你不在南相之時,不會生出謀逆之心,向天子參你一本。再次,將我身邊那些煩人的東西全處理個乾淨,省得整日在我面前晃悠,擾我興致。接著,再有一事,你需得想法子,給自己留一後路。這上京之後,定不平靜,你必得做好準備,以讓自己陷入難地時,能及時逃回南相,同我們會合。而那時,便是天下大亂之時。最後,”傅於世深吸了一口氣,陡然睜大眼,直視著晏蒼陵的目光,“此去京城,必得想方設法,在宮內培植勢力,以備將來應對。”
  “好。”晏蒼陵將其一一記下,同季臨川對視了一眼,執起了彼此的手。
  接著,雙方就傅於世所說之事,商量起來,待時刻差不多了,傅於世便回了地道外,同易容成他的人對換。而晏蒼陵則帶著泛起了困意的季臨川回房去了。
  .
  翌日一早,晏蒼陵便去準備對付宋律的事宜了,而季臨川則先去尋了他的爹。
  一見著他爹,父子倆寒暄了一陣後,季臨川便將當初在害晴波之人的身上尋到的權杖掏出,給了他爹看。
  季崇德不愧是在朝中多年之人,翻看了這權杖看了半晌,將回憶在腦海中走一遍,便告知了季臨川一個驚人的答案,此權杖乃王恩益手下之人所有。
  季臨川一驚,連忙追問,方知原來王恩益在刑部之時,收攏了不少人作為他的手下,為了能區分自己的人,他便依照刑部的權杖仿製了這種權杖,表面看同刑部之人的權杖相似,但若仔細一看,便可發現其中的不同。
  王恩益竟膽大于此,連權杖都敢仿製。
  季崇德道自己還是無意中見到了此事,但因王恩益仗著天子撐腰胡作非為,已為常態,季崇德都已見慣不怪了。
  知曉了此事後,季臨川深刻明瞭王恩益是有意拿自己身份針對晏蒼陵之事,他心頭瞬間一堵,眉頭難舒,深覺自己是一無用之人,總是拖累晏蒼陵。他愁雲一生,季崇德也跟著發了愁,擔憂地開導著他,但一直都未見效,直待晏蒼陵歸來,抱著他又親又哄,方讓他安了這份心。
  晏蒼陵歸來,還捎來了一個驚人的消息,原來王斌已派人查過了當時王恩益手下給晴波的銀票,發現這銀票來歷不明,連發行的錢莊在整個桓朝都遍尋不著。
  晏蒼陵得知了如此消息後,幾乎是第一時刻便篤定,這是虛假的銀票,乃是私下偽造的。可光憑一張銀票,又不可讓王恩益定罪,是以晏蒼陵恨得是牙癢癢的。
  之後,晏蒼陵又替傅於世解決了所有監督他的人,再將自己的人手彌補而上,還了傅于世一片清靜,在此之後,他又書信一封給了成禦相,讓其在芳城內關照傅於世。
  這些事情解決的當日,宋律也到達了南相。
  晏蒼陵早在宋律到達前,便通知了西平軍,讓其小心應付,切莫在宋律面前露出了馬腳。且未免西平軍藏身之處被發現,晏蒼陵讓其出了深山,尋個適宜之地駐紮,以好應對宋律。
  宋律到達當日的午時,便趕去見了西平軍。恰時跟來南相的江鳳來在西平軍內訓練,一聽宋律到來時,同西平軍毫無關係的他,未免被宋律使喚,便早早離了開去,躲在一旁觀看,發現宋律懷中抱著一約莫兩、三歲的男孩,正笑著帶其巡視大軍。宋律臉上笑容的寫滿了寵溺,十之八|九他懷中的男孩,是他的親兒。於是,將宋律親兒的容貌記下,江鳳來在宋律離開後,立刻回房,揮筆一救,將那孩子的容貌畫出,趕去交給了晏蒼陵。
  看到這男孩的畫像,晏蒼陵喜上眉梢,滿肚子壞水一翻滾,即刻召集了許頌銘同樂梓由,商議後決定將原來的“誤覺”計畫打翻,用另一計。
  但季臨川聽聞此計後,卻以風險太大而否決了,一來宋律所居之地還未探明,其子是否會出門也說不準,二來便是因宋律寵溺其子。其子更是被保護得極好,晏蒼陵對其子下手,很可能還未得到手,便被人發現。
  晏蒼陵卻笑意盎然,說季臨川多慮了,他早已有了完全的準備。
  於是,這一日下午,晏蒼陵稍稍做了易容,帶著啊嗚出了門,也不知他用了什麼手段,至晚間從牆上翻入府內時,懷裡便抱著了一個睡得極其安靜的小男娃。
  一見著這小男娃,季臨川訝了一瞬,看這孩子蜷縮在晏蒼陵懷中睡得正香,全然未發現自己被人拐了,真不知該如何說他好了。
  “嗤,”晏蒼陵笑了笑,“我給他點穴了,自然會睡得香。”
  “呀……”季臨川卻不理會晏蒼陵,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小男娃粉嫩嫩的的臉蛋瞧,禁不住就伸手過去戳了一戳,手感還甚是不錯,讓他都玩上了癮。
  “成了,璟涵,若將人弄醒便麻煩了。”晏蒼陵莞爾一笑,將小男娃抱入房內放好,拉著季臨川出了去,將今日所做之事告知了季臨川。
  原來晏蒼陵下午帶著啊嗚出門後,幸運地在街頭遇到了被奶娘帶著的男娃,於是便讓啊嗚上前討好男娃,引著喜歡小動物的男娃跟著到了角落,而晏蒼陵則在角落中解決了所有的護衛,將男娃帶了回來。
  “你這回成惡人了,”季臨川笑著戳了戳晏蒼陵的鼻尖,“罪孽罪孽,日後青史上便得留你拐騙孩童一罪了。”
  “璟涵,你便甭笑話我了,”晏蒼陵無奈地揉著眉心搖首,“我現今正煩呢,你說宋律何時會發現是我所為,並帶人前來。”
  “不出一個時辰。”
  “你怎知曉?”
  “我猜的,”季臨川聳肩笑道,“但他如此心急親子,定會四處尋找,而南相許多人知曉我們府上有白虎,故而……”
  “王爺,門外有人求見,對方言道他乃新任節度使宋律!”
  來了!
  晏蒼陵同季臨川對視一眼,嘴角噙笑,他安撫地一拍季臨川的肩頭:“你同啊嗚看著他,我去應付。”
  “好,你小心一些,切莫將人給惹惱了。”
  “放心,”晏蒼陵啄了季臨川的雙唇一口,震袖一拂,喚親衛守著他們後,便踏著輕快的步子迎接宋律而去。
  “晏王!”
  一入客堂,迎面便沖來一聲帶著怒意的中氣十足之聲,晏蒼陵跨前了數步,迎面同宋律打了一個照面。
  宋律身量同晏蒼陵相仿,同晏蒼陵的年紀也相差無幾,面容俊朗,帶著幾分軍人的威嚴,一對上晏蒼陵那淡定的容色,攥在衣袖裡的拳頭便擰了起來,恨不得對著晏蒼陵的臉上揚上一拳,打爛這張假惺惺的臉。
  晏蒼陵笑著朝後方一個揮手,即刻便有人將門掩上了。
  陰暗的色彩籠罩而下,背光的晏蒼陵的容貌瞬間看不清晰了,只有一對深邃的眸在夜中發亮。
  “在下今日回府時,聽下人說犬子一時玩鬧,入了王府您的府內,叨擾了您,在下實是抱歉,可否將犬子帶出,以好在下教訓教訓他。”
  宋律急急然開口便問,怒容都快憋不住了。
  晏蒼陵不答反問,負著手走到了座位上,淡定地撩袍下坐,捧起了之前侍女準備好的香茗,掀起蓋來,閒適地吹了一吹:“本王同節度使大人初次見面,您不給本王行禮,卻直接來同本王要你兒,這是何道理。如此未免太過失禮了。”
  宋律一怔,方知自己的怒意上了頭,連禮儀都忘了,即刻彎了彎身,同晏蒼陵道了個禮:“晏王好。”
  “嗯,不錯,”晏蒼陵抬首一樣,“坐。”
  宋律便氣衝衝個地坐了,砰地一聲,坐下的力道之大,連地面都在震顫,順著腳尖震到手心,讓晏蒼陵手裡的茶水差些傾潑出去。
  “咳咳,如此大禮,不好不好。”
  “王爺,犬子玩鬧,誤闖您府上,還望您切莫見怪。”
  “不見怪不見怪,”晏蒼陵依然笑容平和,“你兒到來本王府上做客,本王高興得很呢,既然宋大人如此心急……來啊,”他一拊掌,“帶節度使大人的親兒上來,”
  手下便裝模作樣地下去了,拖了好半晌,待得宋律坐不住了,手下方歸來詢問道,宋律的孩子已經睡熟了,可還要繼續帶其上來。
  宋律一聽自己的孩子竟會在這陌生之地睡著,便知定是有異,一時禮儀都丟到了北,拍案驚起:“晏王,敢問你這是何意?”
  晏蒼陵於是便笑著將宋律安撫下來,說著不少的客套話,兩人你來我往地堅持了一陣後,宋律終於憋不住怒氣了,一掌拍到桌子之上——
  便在這時,晏蒼陵眼底異色一過,悄無聲息地將一小石子打到了桌上的茶盞之上,同時跨步朝茶盞摔落的方向走去。
  於是,在其故意設計之下,那茶盞摔到了地面,正好將行來的晏蒼陵,濺得褲管全部濕透,晏蒼陵便以此發難,笑眯眯的臉色一收,轉瞬便由怒意取代,一手直指宋律的鼻頭,大聲呼喚快來人快來人。一時間早已佈置好的王府親衛,便魚貫沖入,將宋律包圍。
  晏蒼陵冷著臉直指宋律,言道宋律對自己不敬,竟還打碎了茶盞,意圖用茶盞的碎片傷了自己,此乃藐視王族,傷害王族的大罪!
  晏蒼陵嘴巴一扯,顛倒黑白,沒有的事,都能被他扯出一堆的事,好的皆被他說成了壞的,一大段的話道盡,還被這一變故懵得回不過神的宋律便成為一個有意傷害親王的壞人。
  “不知這藐視王族,傷害王族,犯的是何罪?”趁宋律還未回神,晏蒼陵勾唇一笑,側首看向許頌銘。
  許頌銘會意,帶著三分詭異笑容地道:“便得看其罪是否過大,若小,則罰打板子,這若大,便是死。”
  “死!不得了,”晏蒼陵驚呼地一拊掌,“卻不知,若是這一家子都傷了本王呢。”
  “那便一塊兒同死。”
  “既然如此,宋大人,您新來南相,本王也不願同你關係弄僵,既然你們父子都傷了本王,本王便開個好心,讓您的親兒替您受死罷。”
  “你說什麼!你放開我兒,他乃是無辜的!”宋律震驚回神,一聲大喝,腳步一動,試圖要掙脫親衛的包圍圈,卻見同時刻唰地一下,齊刷刷的兵器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兒是否無辜,不當由你來定。你兒今日衝撞了本王,還傷了本王,瞧……”晏蒼陵一拉袍袖,現出了自己故意用藥作偽的傷,“瞧瞧,本王傷成這般模樣,你說,本王還該如何放過你兒。”
  宋律倒抽了一口氣,這傷口竟然是深之入骨:“不可能,我兒怎會將你傷至此。”
  “事實便在眼前,”晏蒼陵朗聲一咳,隨意捏造了一個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將自己如何地無辜,宋律他兒如何地可怕描繪得繪聲繪色,讓人深入其境,連宋律聽後都禁不住地打抖。
  “如何,事實聚在,本王將人處死也是理所應當。”
  “不!”宋律驚愕了大眼,“我不信,我要見我兒,我要親自同他認證。”
  晏蒼陵嘲諷了他一聲,便揮手讓人將那男娃帶上來。
  這男娃一上來,困意都還未消,看到宋律被人圍著,哇哇叫著就撲了上前,抱著宋律的大腿哇哇直叫,說著想爹爹的話。宋律心酸上了心頭,遂開口問他的兒子,是否有傷過晏蒼陵。
  那孩子聽罷他爹的問話,忽而就哇哇地揉著眼睛哭了起來,承認自己確實傷到了晏蒼陵,這一出,讓宋律驚愕不已。
  晏蒼陵含著三分諷意地笑了,原來他做的說辭五分假,五分真,這孩子確實有過形似傷他的行為,但卻並未對他造成傷害,他只是順著此事,假作出了一個傷疤罷了。
  孩子本便不懂事,只消稍稍引導他一下,他便懵懵懂懂地認錯了,因而便成了現下這模樣。
  宋律一家因此而得罪了晏蒼陵,正面臨著遭罰的危險。宋律忙給晏蒼陵賠禮道歉,晏蒼陵卻是勾唇冷笑,直說,一句道歉,便讓本王平息怒意放人,豈非可笑。於是,他並不接受歉意。
  宋律一咬牙,便道自己願給晏蒼陵送銀兩。晏蒼陵卻道自己銀兩多得用之不盡,依然執意要奪了他兒的性命。
  那孩子小小年紀便知了生死,哭得哇哇大叫,抱著他爹的大腿不願分離,晏蒼陵看著那孩子,一個狠心,便喚人上前去將那孩子同宋律分開。宋律一急,就要動手將試圖拉開他們的親衛打開,但晏蒼陵一聲暴喝而來,他立馬止住了手。
  “宋律,你傷了本王不夠,還想傷了本王的親衛?!”
  宋律瞬間僵在了當場,便是這僵硬的一瞬,他的孩子便被拉開,同他分離。
  宋律腦袋一空,一片空白,只聽得自己的孩子的哭聲,他咬了咬牙,只恨自己出來時,並未帶上親衛,匆匆就趕來了,於是就這麼受冤地遇上這一著擺明便是針對自己的事。
  一聲歎恨沖出了鼻腔,輕輕飄飄地落在了空氣中,宋律揚手一吸氣,抖著聲音問道:“晏王,你究竟待如何,只要能放過我兒,我什麼都應承你。”
  晏蒼陵眼底逝過明光,嘴角輕揚,遂道出了自己所要求之事,一乃讓宋律效忠自己,不得背叛,二要宋律將軍權交出,三則是為了能牽制宋律,宋律親兒需得寄養在晏王府,宋律可以隔兩日來看他兒,但他兒卻不可跟著他回去。
  宋律一聽,這事事皆是違背他的本心,他焉能答應,怒吼了一聲,就要反駁,但晏蒼陵早看准了他的顏色,一揮手,就喚人去奪了他兒的命。
  宋律立馬揮手制止,面色驚慌,萬念俱灰地一閉上眼,看了努力將眼淚縮回的親兒,終究還是顧念親兒的性命,下唇一咬,歎恨地仰首一吼,應承了晏蒼陵。
  晏蒼陵喜色上了眉梢,立時喚人上了紙筆,同宋律約法三章,彼此不得背叛對方,更不可將今日之事抖得他人聽,更不可派人來劫宋律之子,不然晏蒼陵便將其子殺了。
  事到如今,宋律作何掙扎都無用,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淚眼汪汪地同自己分離,被晏蒼陵的手下帶走。
  晏蒼陵看這兩人分離也略是心酸,卻不敢讓兩人多加接觸,於是,將自己所有的同情都一一收斂,冷聲對著宋律威脅,宋律每隔兩日可來看其親兒,但不可背著他做些什麼小動作,而他也會在宋律的身邊安插人手,若是宋律有何輕舉妄動,宋律親兒便會性命不保。
  所有一切主動權都落在了晏蒼陵手裡,宋律豈有多話的機會,只能含著悲痛,應承了所有之事。
  至此,晏蒼陵初步將宋律掌控在了手中。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三次元忙瘋了,寫得好辛苦,好想完結啊┭┮﹏┭┮
  感謝毓瑾玥扔了一個地雷安慰逗比作者 (*╯3╰) 投擲時間:2014-07-18 09:03:17

  ☆、第一一七章 •輕揚

  “嗚哇嗚哇。”
  “啊嗚啊嗚。”
  “嗚哇嗚哇。”
  “啊嗚啊嗚。”
  “嗚哇嗚……小老虎你怎麼也跟著我哭,你也被爹丟棄了麼。”軟軟糯糯的小孩子傻乎乎的,看著自己面前跟著自己一塊兒叫的啊嗚,就伸出了白嫩嫩的小短手,將啊嗚抱在懷中,“嗚哇,小老虎你好可憐,同我一樣都被爹爹丟棄了……”
  “啊嗚啊嗚。”啊嗚被抱得不明所以,虎頭虎腦地歪著腦袋,眨巴著眼睛看孩子。其實它叫不過是應和這小孩子罷了,哪有孩子這等複雜的心思。
  它傻乎乎地跟著小孩子叫了幾聲,看小孩子眼淚又吧嗒吧嗒地落下來,靈性一生,它便站了起來,將兩個小爪子按到了小孩子白嫩嫩的臉上,給他抹了抹淚:“啊嗚啊嗚。”聲音輕柔得宛如母親一般,一會兒便讓小孩子止住了淚水,將淚珠縮回眼角,只在眼眶內打著轉。
  “小老虎,你是在安慰我麼。”灰溜溜的眼睛,定定凝視著啊嗚,小孩子一個激動,兩個小短手又將啊嗚揉進了懷中,蹭著它毛茸茸的脖子,又嗚哇嗚哇地大哭起來:“小老虎你好可憐,好可憐。”
  啊嗚經過這段時間訓練,長得忒高,而今站起來,都同這小孩子一般高了。於是,當季臨川同晏蒼陵推門而入時,便見到兩個同高的一人一虎抱在一塊,一個嗚哇嗚哇地大哭,一個啊嗚啊嗚地傻乎乎叫喚,便似那方歷經生死磨難,大難不死的難兄難弟,正為自己倖存而抱在一塊兒感天動地嚎啕大哭。
  “嗤。”季臨川一下子便給逗樂了,聽晏蒼陵道,當初他便是用啊嗚去將這孩子引到角落裡的,如今這孩子見到啊嗚卻還似個兄弟一般,真是不知說他什麼好。季臨川伸手戳了一戳晏蒼陵的胳膊,嗔怨地瞪了他一眼,小聲地怪責他對這小孩子下手。
  晏蒼陵無辜地摸了摸鼻,望天默默不語。老實說,讓他做壞人,他也委實不太願意的,這般逼迫的下場,要麼是讓宋律在長期的逼迫中麻木不仁,安於現狀,從此一片赤誠,要麼便是讓宋律一直忍辱負重,伺機而發。是以,在到來這房內之前,季臨川便同晏蒼陵分析了,若想宋律一直能忠誠於己,那便只能從這小孩子身上下手,讓這孩子站在自己一邊。
  可這問題卻讓晏蒼陵苦惱不已,蓋因他們待在南相的時候已是不多,後日便得啟程上京,不然耽誤了時刻,容易引致天子猜疑。而這短短的兩日內,他如何能收虜這小孩子的心——甭說收虜了,現今連這小孩子的名都不知。
  聽到腳步聲,孩子從啊嗚的脖頸中探出頭來,一見這晏蒼陵,這眼淚都如同洪水倒流,時刻回溯,唰地就給縮了回去,原先那無助的模樣便被凶色取代,丟開啊嗚,就揮著手上的拳頭朝晏蒼陵沖了過去,拳打腳踢:“壞人,將我爹爹還給我,壞人壞人,打死你,打死你!”
  “哎喲!”晏蒼陵眼珠子一轉,立時捂著被打得實際上並不疼的腿,嗷嗷直叫,一面跳腳,一面故意躲避著那小孩子的攻擊,叫聲可淒厲了,連在身旁的季臨川聽聞,心都跟著跳了起來,若非晏蒼陵給他使了眼色,他還真的會撲上去將那小孩子拉開。
  那小孩子似乎也是對自己能將一個大人打成這模樣感到詫異不已,但看晏蒼陵的模樣又並非作假,於是這拳頭揮得更是有勁,腳踢得也帶了力,連頭都用上了,就猛地往晏蒼陵身上四處招呼。
  這小孩兒能有什麼力氣,打在以皮厚自稱的晏蒼陵身上,不過是撓癢癢一般,但晏蒼陵卻不揭穿,一個勁地大呼小叫,東奔西跑,大聲喊著饒命饒命,整一個老大不小的小孩子一般。
  小孩子更是得意,將拳頭握得更緊,沖了上去,奶聲奶氣地喝了一聲,就是一拳砸到晏蒼陵的肚上,揚聲高呼:“打死你!”
  晏蒼陵眼色一動,一聲驚呼,就倒在了地上,捂著自己的腹部蜷縮成一團,運用內功將自己的面色逼出了幾分冷汗,裝作疼痛的模樣呻|吟起來。
  小孩子一頓,小心翼翼地湊過去一看,發現晏蒼陵臉色慘白,呼吸漸緩,立時嚇得尖叫一聲,跑過去抱著啊嗚,抖著手指向著晏蒼陵:“小老虎小老虎,我將人打死了,我該怎辦我該怎辦?”
  “啊嗚?”啊嗚歪著腦袋動了動耳朵,帶著小小孩子走過去,輕輕碰了碰晏蒼陵,發覺他竟毫無反應,又用小爪子推了一推,還是沒有動靜,這會兒,啊嗚也驚了,半站起身,將兩爪子往晏蒼陵的身上推,嘴上一直在不住地叫喚,聲音淒厲,如若哭泣。
  “成了,多大個人了,似個小孩子般,瞧瞧,你將他們嚇成了什麼模樣。”柔和的聲音如若春風拂面,將心頭因震驚而蔫下的精神都拂綠了。小孩子原先還被晏蒼陵嚇得打抖的雙腿,就這麼被柔聲一吹,撐起了力量,不一會兒,他只覺身體一輕,便被抱在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嗅嗅。淡淡的香氣,好舒服。
  “嘖嘖,你真厲害,將他一個大人打成這模樣,好樣的!”季臨川點了點這小小孩子的鼻子,笑著誇讚著他。明明易容後的臉笑起時十分難看,但此刻落在受驚的小孩子眼中,便如同一股溫泉,流通了冰冷的血液,全身都暖和起來。
  這人身上,有爹爹的味道。
  “嗚哇嗚哇。”小孩子抱著季臨川,也未分辨著季臨川同晏蒼陵是否是一夥的,就不分黑白地哇哇大哭了起來,
  “不哭不哭,壞人被你打倒了,你應是高興才是,怎地還哭鼻子呢,快甭哭了,不然被你爹爹發現,便被他笑話了。”一方錦帕恰時地伸到了小小孩子的鼻下,溫柔地給他擦拭乾淨了鼻水,季臨川將自己的臉蛋蹭到小孩子嫩嫩的臉上,安慰道,“不怕,你爹只是有要事要辦,故而將你寄宿到我們這兒,甭怕,我們不會傷害你的。”
  “大壞人,是壞人!”小小孩子奶聲奶氣地指著那還在地上呻|吟的晏蒼陵,理直氣壯地握緊了拳頭,“他將我拐進來,還逼走我爹,大壞人。”
  “大壞人已經被你打倒了呀,你還怕什麼呢。”
  “嗚哇,我要爹爹,我要爹爹。”
  “ 你爹爹去辦事了,這段時日便寄宿在我們這兒可好,你瞧,啊嗚都捨不得你丟下它呢。”
  “啊嗚啊嗚。”啊嗚心有靈犀地趴在了季臨川的腿邊,眨巴著一對懷著懇切的眼睛,看著小孩子,一下子就將小小孩子給逗樂了。
  季臨川掃了“大壞人”一眼,含笑幸災樂禍的笑容哄道:“別怕,壞人已經被你打倒了,一會兒我讓人家來收拾他,瞧他下次還敢這麼囂張。你說好不好?”
  小孩子立時咯咯地笑了起來,拍著手掌叫好,說一定要嚴懲大壞人。
  季臨川點了點他的鼻子,含著無限的笑意,安撫了他幾句,三言兩語,就將這小孩子的心都收攏到了自己身上,使得他對自己深信不疑,將這小孩子的逗得心都飛上了天后,他頓了一瞬,便問小孩子打算如何嚴懲這壞人。
  小孩子懵懵懂懂的,哪兒知曉那些個害人的手段,歪著脖子,掰著自己的手指數了一數,認真得不像話。好似絞盡了所有腦汁,小孩在許久之後,方怯生生地錘了錘自己的腦袋道:“我爹惹我娘生氣時,我娘都會不讓我爹進房,那就罰他不能進房好了!”
  “說得好”!季臨川掃了一眼身體抖了幾抖的晏蒼陵,笑得更開,“那我們便罰他不得進房罷。”
  “……”晏蒼陵默默地聽聞,哭笑不得。
  這一日晚上,小孩子便將自己的名姓偷偷地告知了季臨川,原來他名喚宋輕揚。
  季臨川高興之下,便給宋輕揚的臉上落了一個吻,讓在暗處偷窺著兩人的晏蒼陵,心底冒出了一堆的酸泡泡。
  而這事還沒完,原來這小孩子喜歡季臨川,一直強烈要求今夜同季臨川同睡,他說季臨川身上有爹的味道。
  於是乎,晏蒼陵這晚便被季臨川罰睡了另一間,不得進房,而宋輕揚則形如八爪魚般,趴在季臨川的身上,扯著他的頭髮,呼呼大睡,落了季臨川一胸口的唾液……
  翌日一早,哽了一肚子怨氣的晏蒼陵氣衝衝地就趕去了書房,喚人將許頌銘同樂梓由叫來——他被氣得睡不著了,也不許別個人好過。
  許頌銘同樂梓由黑著一對明顯還未清醒的眼到來,幽怨地瞪了晏蒼陵一眼,在看到晏蒼陵那氣得豎起的發時,又乖乖地尋了自己的位置坐好,木著雙眼,趁著晏蒼陵還未發話,睜眼打盹。
  晏蒼陵還在氣頭上,不住地敲著椅子的扶手,嗒嗒嗒地瀉著心頭的邪火,腦海中總不自禁地浮現出昨夜在房頂偷窺到的一幕——小孩子蜷縮在季臨川的懷中,咂巴著嘴巴在季臨川的身上蹭來蹭去。
  簡直不能容忍!
  砰!晏蒼陵燃著一對紅火的眼,拍椅站起,一手怒指樂梓由,喝道:“我上京後,給我好好調|教那個臭小子。”
  “啊?”樂梓由還迷迷糊糊的。
  “要我重複一次麼,嗯?!”
  “……不不不,我明瞭我明瞭,”樂梓由的瞌睡都丟到了一邊天,立時從椅子上彈跳而起,打開金扇擋在自己的面前,以免被晏蒼陵恐怖的視線射了個對穿。清咳了幾聲,他問道:“慕卿,你喚我們何事?”趕緊岔開話題。
  “哼!”晏蒼陵將翹起的腳換了個姿勢,“自然是同你們商議明日我們上京後的事。”
  此話一落,樂梓由臉上的嬉笑也漸而收斂,眉目一凜,換做肅整之態。

  ☆、第一一八章 •告別

  晏蒼陵也擺正了姿態,同樂梓由和許頌銘看了一眼,雙唇起合,正想開口佈置一切事宜時,忽聞房外叩門聲響。晏蒼陵下意識地身子一抖,以為是那折騰自己的宋輕揚,嚇得連聲音都抽回了腹中,一個氣都不敢吐出。
  直待外邊的聲音一送來,他方解放地舒出了一口氣。
  “慕卿,是我。”原來是季臨川。
  “璟涵,進來罷。”
  得了晏蒼陵的同意,季臨川入了房內,環視眾人一眼,抿了一口笑走向晏蒼陵,小聲地在他耳邊輕柔落下一句:“那孩子同啊嗚在後院完呢,你便放心罷。”
  聽罷這話,晏蒼陵所有的氣都順暢了,連這聲音都平穩了不少,他會意地同季臨川一笑,捏了捏季臨川的鼻子,寵溺地笑道:“你果真厲害,能將那孩子收服。”
  “你剛我柔,剛柔並濟,總有一樣能對付他的。不說我了,”季臨川笑著回道,“你們接著說。”
  於是,晏蒼陵便繼續回話,將原先的打算道出,期間他談到了起先同季臨川無意中說起的事情,也即是將冶煉兵器的材質,熔鑄成普通是裝飾品,運往桓朝各處,接著再私下建造冶煉廠,將這些裝飾品熔煉成軍用武器。樂梓由同許頌銘聽罷,相互看了一眼,都深覺此法可行,但具體是否真能熔煉,樂梓由提議,先試驗鑄造一部分裝飾品,再將鑄好的裝飾品帶到附近的大城市,尋一鐵匠鋪,將其熔煉成軍用兵器,瞧瞧這武器可否使用,若成,便可運用此法,大量產出裝飾品,運往各地。
  晏蒼陵對樂梓由的想法表示贊許,頷了個首,再讓樂梓由在他不在南相時,同王斌聯絡,讓王斌置辦此事,若王斌需要何等助力,便告知他。他還讓樂梓由告知王斌,盡可能地想法子籌備軍需物資,以備不時之需。言罷後,他加了一句,道他現今手上尚有幾處良田還未租賃,屆時將其高價租賃給他人,以周轉資金。
  這時,季臨川忽而插入一聲,言道這軍需物資,只需有錢便可置辦,但晏蒼陵同王斌的財力卻是有限的,即便將王府內一些無用的東西拿去變賣,這幾十萬大軍的軍需物資,卻並非能如此輕鬆地補給得來。
  晏蒼陵也沉下了臉,轉首問季臨川這該怎辦。季臨川摸著下頷思索半晌,道出了一個有些冒險的想法,他提到,可想法子,讓百姓幫助我們,以低價給我們提供軍需物資,而我們則用另一種方式報答百姓。譬如說,有些會鑄鐵的百姓,身有疾病,便可讓府中的大夫,去給其免費看病,並暗中讓人抬高治療費用,洩露給被免費醫治的人,讓其以為自己賺了便宜,而我們便可在其有如此想法時,要求對方以同等的勞動,抵換醫治費用,如此一來,府內的大夫也不至於每日閑在府內白吃俸祿,亦可變相地借由此事獲得自己所需之物,還可節省了物資,一舉多得。
  這一計策獻出,登時讓眾人的臉上揚起了笑容,不過此計卻有一缺點,必得對方百姓有所求,且己方能達到對方百姓所要求之事方可,但雖受限,卻在另一方面而言,減輕了財力負擔。
  季臨川還提到,資助王斌,讓其將商路擴寬到萬起國內,以高價購買快馬,再以更高的價,將快馬運送到發達城市去賣,而一來一回牟的利,折合起來,去買中等腳力的馬匹,用以軍用。因快馬的成本過高,不可能讓所有的騎兵都騎此馬,是以可以買回部分的快馬,讓其同精良的馬匹交合,誕下的馬崽交由牙兵馴養,如此一來,便可節省了費用,也可達到事半功倍之效。
  晏蒼陵笑得合不攏嘴了,當著樂梓由同許頌銘的面,便對著季臨川親了又親,喊了不知多少個“好”字。
  季臨川被他親得紅透了臉,一巴掌就拍了過去,讓他臉上也跟著自己一般,生出了紅暈。
  有了如此良策,物資同金錢上的問題,便可解決了,晏蒼陵高興地拊掌,言道季臨川果真是個寶,能幫自己如此多事,日後定要好好地補償他。
  季臨川直說好好補償他爹便可。他又點了點晏蒼陵的鼻頭,看了許頌銘一眼,道他既然見過萬起國君,便帶王斌去萬起一趟擴寬商路罷,順帶也幫自己一個忙罷。
  許頌銘頷首彎身應下,恭敬地詢問季臨川要他幫何忙。
  季臨川含著一抹笑容,從自己懷中掏出了一封信,遞給了許頌銘,讓其務必送到萬起國君手中。
  晏蒼陵莫名其妙,指著那封信,詢問寫的什麼內容,季臨川卻抿著笑容,閉口不答,神神秘秘地再三搖首,言道時候未到,不宜揭秘。
  惱得晏蒼陵抱著他又啃了一口,當然,晏蒼陵下場便是被季臨川撞到了一邊去。
  季臨川還將自己仿寫的過所交給了許頌銘,讓其好生保管,並將晴波的那本記錄各城參軍筆跡的書冊一同交給了他,讓其在自己不在時,如有需要,便讓有經驗的人,仿寫過所,並將其用於各處。
  許頌銘推拒不得,只得收下了。
  之後,眾人再就一些未盡事宜進行了一通商討,將南相同芳城的情況皆考慮了個遍,晏蒼陵要許頌銘有拿不定主意之事時,聯絡傅於世,讓其幫忙想法子。再讓許頌銘告知方信,讓其幫助整合三軍,混在一塊訓練,以免將來出征時,出現內部矛盾。之後,他再讓姚亮尋人挖掘地道,打通南相同芳城的直線通道,再在鬼山附近,挖掘地道用以儲存物資。
  未免上京後,出現任何差錯,晏蒼陵同大夥兒商量了一日一夜,將所有可能出現的意外都一一考慮在內,做出了相應的處理方案,而季臨川也未免自己的易容被人揭穿,讓大夥兒試驗著在自己的臉上尋找易容的痕跡,直待毫無差錯,確信看不出易容後,他方放下心來。
  一日的討論過後,晏蒼陵同季臨川都疲憊不堪,雙雙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同許頌銘與樂梓由道別,回房準備要帶上路的東西去了。
  哪知房門還未進,便見小孩子同啊嗚堵在他們的門口,眨巴著一對懇切的目光,東張西望。目光中落入了季臨川的身影,小孩子怯生生地撲了上前,擁住季臨川的大腿,狠狠地朝晏蒼陵瞪了一眼,雙手一伸,示意要季臨川抱抱。
  季臨川無奈將人抱起,捏了捏小孩子的鼻頭,溫柔地問道:“怎地了,晚膳用了麼?”
  小孩子很老實地點頭,小短手將季臨川的脖子圍住了,軟軟糯糯地吸著鼻子,說道,自己捨不得季臨川——原來他已聽聞季臨川要走之事了。
  季臨川含著笑容,摸了摸他的臉蛋,言道他必須得走,他要將壞人帶上京去嚴懲呢。
  小孩子被他的話唬得一驚一乍的,聽府上的人說,季臨川方是掌管整個王爺府之人,連堂堂王爺晏蒼陵這個壞人都得聽他的話,小孩子如是一想,就對季臨川的話深信不疑了,還將季臨川自動視為維護正義的大好人了。躊躇之後,權衡了利弊,小孩子認為還是將壞人帶走嚴懲來得重要,於是,他就叉起了腰,對著晏蒼陵揮了揮拳頭,對晏蒼陵即將受罰幸災樂禍。
  晏蒼陵翻了翻眼皮,內心腹誹,表面卻捂著心口歎恨,裝模作樣地討好小孩,幾輪裝腔作勢下來,讓小孩子對自己生出了不少的好感,至少未向一開始那般,厭惡自己了。
  小孩子便是好哄,一來二去,便能將他唬得對自己好感連升了,以致在晏蒼陵同季臨川走後,小孩子屢屢在宋律面前,替他們說好話。
  保養精神的一夜過去,季臨川同晏蒼陵便要上路了。此行為了安全著想,他們倆人只帶幾個親衛,連同樂麒上路,這讓同大哥分開的樂麒,有些心酸與不舍。
  但當季臨川提出讓樂麒留下時,樂麒卻拒絕了,他言到季臨川不會武功,晏蒼陵時而會顧暇不及,自己照顧了季臨川如此之久,也知曉季臨川的喜好,他上路照顧,是最合適不過的了。至於大哥……他說這話時,眼神曖昧,平素繃著的臉,都揚起了一絲志在必得的笑容,他笑著道,待他們歸來之日,還怕他大哥會跑掉麼。
  於是,這話一落,樂梓由登時如被火燒了屁|股一般,嗖地一下躥得沒了影,以免被樂麒那火辣辣的眼神再盯著瞧。
  啊嗚也被季臨川留了下來,交由樂梓由來帶。一下子同主子們分開,啊嗚捨不得地嗚嗚直叫,在晏蒼陵同季臨川上了馬車趕路之時,還啊嗚叫著沖了出去,跟在他們的馬車之後奔跑,直待追得看不見人了,方低低嗚鳴地停下腳步,紅著眼睛蔫蔫地走回去。
  這會,便喚作了小孩子抱著啊嗚安撫,說著啊嗚不怕,他們會回來的,不怕不怕。奶聲奶氣的聲音,讓啊嗚的心沉靜了下來,一人一虎便這麼地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在晏蒼陵兩人離開後,宋律隔日便會來看一次自己的親兒,但因受到王府親衛的監控,他不敢同宋輕揚道出實情,只說自己是將他寄宿於此。宋輕揚信以為真,就同宋律道出了自己在府上的樂事,一會兒說像爹爹的季臨川,一會兒說被自己打得半死的大壞人,一會兒又說一直跟著自己的啊嗚,臉上的笑容一刻也未停過。
  宋律也在明裡暗裡,同親兒暗示過晏蒼陵等人並非好人,卻都毫無效用,小孩子依舊對晏蒼陵兩人深信不疑。許頌銘發覺此事後,漸而對宋律徐徐攻心,同宋輕揚一塊兒,直擊宋律心頭軟處。最後,宋律在發現西平軍不聽自己令後,心灰意冷,深知自己毫無權勢,於是,只能認命地答應效命于晏蒼陵,只消晏蒼陵能善待他兒便好。
  在宋律答應效命的這段時日,晏蒼陵同季臨川一直在前往京城的路上,離京城越進一步,季臨川越緊張得渾身顫抖,有時夜裡驚夢,難以入睡,每每都會想起在宮中所經歷之事,讓晏蒼陵心疼不已。
  於是,為了轉移季臨川的注意力,晏蒼陵便讓季臨川練習凶煞的眼神同模樣,將自己當做了試驗品,讓季臨川對自己施暴。起先季臨川還下不去手,後來許是欺負上癮了,對晏蒼陵下手可是毫不留情了,因此,當倆夫夫到達京城時,晏蒼陵已經練就了一身鋼筋鐵骨……
  作者有話要說:已修~好(o-ωq)).oO 困,揉眼睛…… 睡覺覺了,晚安,明日替換119章

  ☆、第一 一九章 •入宮

  銀月初升,宮燈高懸,一色火紅喜慶,香煙繚繞紅光奪目,光影過處酒色熏香,往來宮女媚聲揚笑,到場大臣樂呵招呼,掀開了不眠的皇家夜宴。
  晏蒼陵同季臨川到達之時,恰是月色正好的夜晚,安天仁聽聞後,即刻下令設宴,邀晏蒼陵倆人進宮用膳。
  陡然聽聞這一消息,季臨川緊張得驚魂失魄,哪怕做好了心理準備來見這個他憎惡的人,但真當要見之時,仍舊無法定心,連按著晏蒼陵的手,都瀉出了顫抖的懼意。
  晏蒼陵抱著季臨川輕聲安慰,言道若是他撐不住,自己便讓人來易容成他的模樣,代他進宮。但季臨川深思片刻,認為易容後的人容易露出馬腳,還是讓自己親自應對,遂拒絕了。
  於是,在進宮前,晏蒼陵便同季臨川在馬車上演練了數遍應對的方案。
  馬車疾馳,轉瞬便到了設宴的花園,扶著季臨川下車後,晏蒼陵陡然變作了一副軟弱而狗腿的模樣,掛著強笑,扶著季臨川步步前移,而季臨川亦是完全收斂了平日裡的溫潤之氣,轉以變作凶煞狠戾,眉目一橫,便有一股殺狂之氣抖出,連上前迎接的內侍都被駭得頭皮發麻,將頭低得更低。
  在內侍的引領下,這兩人漸而到了設宴的花園,隨著一聲“晏王到”的稟報,晏蒼陵將腳一跨,頓時便入了百官的視線之中。
  距離百官尚有百步,百官容貌落在眼底還是一片朦朦朧朧,但距離己身最遠的一對眸子,卻在月色中透澈明亮,讓人無法忽視,那雙眼太過可怕,仿佛有種透視的力量,能將人的一切剖析得淋漓盡致。
  那是來自安天仁的目光。
  晏蒼陵擰緊了眉頭,借由寬大的袍袖遮擋,將季臨川的手心按了一按,讓其鎮定下來。
  “晏王,您可來了!”
  尖細的熟悉嗓音竄耳而入,晏蒼陵一怔,循聲望去,原來竟是李公公。
  將李公公所著的官服納入眼中,晏蒼陵莞爾,立時拱手對他道喜:“恭喜公公,賀喜公公,榮升殿中監一職。”
  李公公受了他這一禮,回以一笑,尖細刺耳的嗓音都因高興而變得悅耳許多:“咱家能有今日,還得憑靠王爺您呢。王爺一路奔波,也辛苦了。皇上讓咱家過來迎接迎接,晏王,這邊兒請。”
  晏蒼陵順著他手的方向望去,發現他落座之處,竟是在安天仁的右手側,不由得眉頭一皺,再看左手側,卻是無人上座,甚是奇怪。
  “公公辛苦了。”晏蒼陵挑眉一笑,將話都往柔和處壓,“看公公氣色甚好,想來上次的驚訝毛病已好,但本王未免公公還未痊癒,遂特地帶了一些補藥來給公公您。不過,而今公公已是殿中監,想必對於此等小藥都不看在眼底了。”
  “哎喲,說得什麼話,”看晏蒼陵還關心自己,李公公眉頭都揚了起來,嗔怪地瞪了晏蒼陵一眼,便將人繼續往前帶,“王爺一片好心,咱家哪有嫌棄之理。”看似嗔怨,實則這心都泛起了甜意。
  看李公公已被自己唬得心花怒放,晏蒼陵趁熱打鐵,雙唇不動,只從唇縫中發出低聲問李公公:“敢問公公,這左手側是何人坐?”
  李公公頓足一瞬,臉上笑容不變,卻故意將腳步放緩,學著他低聲回到:“你的王妃。”
  霎那,讓晏蒼陵兩人驟然大驚,這安天仁端的什麼心,竟然讓王爺坐在右手側,而王妃卻坐在左手側,生生將兩人分開!這分明是有意針對!
  晏蒼陵臉上已生出了怒意,大口喘|息了幾下,方將怒意都憋回去,假作從容自如。
  晏蒼陵這人有一點不好,不夠從容淡定,易受外界干擾而生怒,但是他卻極其能忍,不過一瞬,就能將怒氣壓下。
  李公公將晏蒼陵的容色變化放在眼底,故意將身子往前一傾,擋住了安天仁直射向他們的視線,笑眼眯眯地道:“咱家聽說王妃的身體不好……”
  莫名其妙的聲音一落,倆人都愣了一愣。將這話反復在心底琢磨,晏蒼陵忽而亮起了雙眼,同時刻,領悟到李公公意思的季臨川,悶吟了一聲,就往一旁倒了下去。
  “呀!”晏蒼陵跟著驚然跳起,趕忙將“暈倒”的季臨川抱在懷中,面色瞬間被焦急取代,“淩涵,你怎地了!大夫,大夫!”
  晏王妃突然暈倒,讓在場眾人都驚得心驚肉跳,安天仁也坐不住了,匆匆喚人叫來御醫:“快傳御醫,御醫!”王妃在夜宴上暈倒的,若此事被有心人放大化造謠,便可便成了安天仁故意設宴殺害王妃了。
  御醫趕來一看,原來季臨川只是因過度勞累,方會暈倒的。安天仁聽罷,籲了一口氣,坐了下來,誰知這心還未墜回底,就被晏蒼陵下一瞬的聲音傳來,驚得跳了出來。
  “什麼!你說他被人下了毒?!”
  眾人皆驚,這王妃剛來時,還面色紅暈,眼神凶煞,怎地這一會兒的功夫便給中了毒。
  御醫揩了一把冷汗,深吸著氣,強迫自己鎮定地道:“不錯,老臣發現王妃似乎被人下了毒,至於是何毒,請恕老夫學藝不精,並未查出。”
  “竟有人膽敢當著朕的面下毒!”安天仁一拍桌子站起,怒指御醫,“解毒,快解毒!”
  “皇上,切莫驚慌。”坐于下首的王恩益,撫著鬢角笑著站起,一雙清澈的眼直刺向晏蒼陵,款款地走向晏蒼陵,“在場之人如此之多,為何偏生是王妃一人中毒,且王妃又好巧不巧地在入了宴席後中了毒,誰人知曉,這可是有人故意設計的呢?你說是麼,晏王?”
  末尾的聲音落時,王恩益便走到了季臨川的身邊,餘光掃到季臨川的臉,他頓了一瞬,眉心也蹙了起來,顯然是對王妃的容貌同自己所想的大相徑庭,略顯詫異與不滿。
  晏蒼陵抱著季臨川,面色驚慌地叫喚,也不理會王恩益對自己的猜疑。季臨川中毒確有這事,乃是方才趁著御醫趕來時,他將“誤覺”,借由撫摸季臨川臉的動作,喂進了季臨川的唇中,是以御醫會診出季臨川中毒,只是他委實未想到,王恩益會將事情的源頭猜到自己身上。
  晏蒼陵神色哀戚,寥寥地抬首看了王恩益一眼:“請恕本王眼拙,不知閣下是?”第一次上京來的晏王,是不會知曉王恩益身份的。
  王恩益撫著鬢角的手僵了一僵,本以為自己的威名能傳遍全桓朝,卻不想,連晏王都不知自己,如此一想,不由得對晏蒼陵生出了怨懟,對他本便沒有多少的好感盡皆蕩然無存。
  他扯了扯嘴角,對著李公公道:“李公公,你來告訴晏王,我是何人。”
  李公公如今乃是殿中監,乃職掌皇上生活的屬官,又豈能聽命於一個以色媚主的小人,故而圓滑地將話一轉,笑吟吟地道:“哎喲,王大人的名諱,小的可不敢亂說喲。”
  王恩益臉色瞬間變了幾變,青白交錯好不難看,他竟被一個閹人當場駁了面子!
  一簇火苗在王恩益同李公公之間升起,劈裡啪啦地燃得正熱,讓晏蒼陵這不願牽扯倆人內鬥之人都難以忽視。
  電光火石,轉瞬而逝,王恩益微牽唇角,將目中狠意斂去,親自同晏蒼陵說出自己的身份同名姓。
  晏蒼陵聽罷後,不為所動,稍稍扯出笑容,道出了一句讓王恩益咬牙切齒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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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如下:十裡鎮外的雪地,趕馬人意外墜馬身故,路過的獵人突然暴斃,但被害現場均不見兩位死者的足印……
  而數日後,死者的無頭屍首竟出現在宋筠舟的府上……
  給乃們看一張,晏小攻同季小受的人設~\(≧▽≦)/~感謝畫手小圓~

  ☆、第一 二零章 •宮中

  “王大人,敢問您是御醫麼?”晏蒼陵不給王恩益絲毫回話之機,便冷著臉將話一續,“若不是還請您讓上一讓,現今乃是救治人的時機,而非查探下毒之人之時,皇上,您說是麼?”原先的話還陰沉冷冰,但將話頭挑到安天仁時,聲音卻變得柔和許多,明眼人都知他針對何意,討好何人。
  王恩益臉色大變,卻因地位不及晏蒼陵之故,不得發難,只能忍氣吞聲地退開了一步,只拿狠戾的目光盯著晏蒼陵。
  但對王恩益有些看法的安天仁卻閣外受用,高興得眼都眯成了一條彎彎的弧線:“是極是極,御醫,快給晏王妃解毒,解毒!”
  這御醫哪兒知曉解這毒,立刻躬身請示皇上,招來更多的御醫來瞧,但其餘御醫到來後,也尋不出解法,最後只能商議研製出了一解毒的藥方,試著給季臨川服用。
  “誤覺”本便是一種蠱惑的藥,只需有水入喉,便能解,因而這不知什麼配方的解藥一入了喉,季臨川的毒便解了。但“毒”解後,季臨川仍舊很虛弱,閉著眼,汗濕著發,一張臉慘白得看不見一點血色,雙唇張合間吐出的皆是痛楚的悶吟。
  晏蒼陵心疼地握住季臨川的手,結果,他卻忽而一聲慘叫,原來是被他害了一遭的季臨川,報復地擰上他的胳膊來了。
  眾人的視線唰地一下,被慘叫聲吸引了過去,看晏王妃那明明虛弱得道不出話,卻能狠狠地擰晏蒼陵胳膊的模樣,都驚了一驚,雙雙對視,都意味深長地笑了開去。
  晏蒼陵適時地高聲驚呼,擰著一張苦瓜臉求饒道:“我錯了我錯了,愛妃你便繞過我罷,下次我定好生照顧你,不讓他人暗害你。哎喲,哎喲!“聲音淒厲得,猶如被人拿把刀,往身上磨來磨去。在場百官聽聞後,臉色各有變化,有些幸災樂禍,有些不為所動,有些好似替晏蒼陵疼一般,身體一抽一抽地抖動。
  安天仁仍是初次見到這般兇惡的王妃,指著那沒多少氣卻還能精神奕奕掐晏蒼陵的晏王妃:“這……這……”“這”了半晌,都道不出句順溜的話來。
  早有聽聞晏王畏妻如虎,其妻兇惡,如今眾人一見,可謂是大開了眼界,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心都跟著揪緊了,好似這被打的是自個兒一般。
  王恩益擰了擰眉頭,方才自己被晏蒼陵如此一說,這氣也跟著泄到了季臨川身上:“依微臣來瞧,晏王妃似乎精力十足麼。既然如此,皇上,”他一轉身對著安天仁一揖到地,“不如繼續宴席罷,不然平白浪費了這些好菜。”
  “好好好!”安天仁贊許道,“來啊,讓晏王同晏王妃上座。”
  於是,李公公搖了搖首,帶著苦笑的晏蒼陵上左側坐去——但好歹因季臨川暈倒之事,安天仁出於對人命的考慮,不再讓夫夫倆分開而坐了。
  一落座後,季臨川又噗地一下趴倒在了臺上,禮儀都丟了個乾淨,人都懶懶地靠在晏蒼陵的身邊,擺出一副身體不適,不願用膳的模樣。
  晏蒼陵將人輕輕攬在懷裡,細聲詢問幾句,期間時不時地抬首看向安天仁,期望這人渣能多留幾分好心,結束夜宴,讓他帶季臨川回去。
  安天仁若是為著一個晏王妃,結束夜宴,豈非是讓百官白來一趟,那他的面子都丟了去,於是,他屢屢對晏蒼陵投來的視線視而不見,還端著一副笑臉,問著晏蒼陵在芳城的情況,時不時地還讓季臨川來答。
  季臨川本便身體不適,聽得安天仁屢屢騷擾他,這煩厭之感愈甚,以致每次聽到安天仁提到自己時,他都會猛地從胳膊間抬起頭,眼神駭人,凶煞得猶如捕獵猛獸,滾滾殺意在眼中醞釀。幾次下來,安天仁都嚇得膽怯,不敢再問,由得季臨川繼續趴台休息。
  而相比之下,王恩益卻鎮定得多,目光常掃到季臨川身上,一雙眼晦澀不明,不知內心是何想法。
  安天仁問了幾句後,方發現自始至終季臨川都未發過一言,他原先以為季臨川是身體不適不願說話,而今看來卻並非如此簡單,於是他開口一問,方從晏蒼陵口中得知,這季臨川竟無法發聲。他一驚之後,轉首像李公公求證,李公公點了點頭,示意事實確實如此。
  安天仁面上表情複雜難言,也不知可是可惜,但王恩益卻是面色更沉,看季臨川的目光更含著了不少的詭異之味。
  晏蒼陵一面要強笑著應對安天仁,一面又要照顧這時不時為了演戲而欺負自己的季臨川,一面又得防止王恩益瞧出馬腳,一個腦袋都大成了幾個,笑容都快掛不住了。
  尤其這安天仁,時不時便會出一些刁難的問題試探他,如何使他難堪,安天仁便如何地問。有數次,安天仁還過問到了他死去的雙親,言辭間毫無敬意,讓晏蒼陵差些便翻桌起來揪著安天仁的鼻頭打了,幸而有季臨川在場,一旦晏蒼陵壓制不住,季臨川便會狠狠地掐晏蒼陵,讓其鎮定下來。
  於是,當一場滋味難言的夜宴結束,晏蒼陵回到行館時,胳膊上已經不大不小地落了一堆的紅痕。
  “淩涵,你也未免太狠了。”沐浴過後,沾著一身的濕氣,晏蒼陵打著赤膊,坐在床上看自己的胳膊,一個兩個,三四個,他都數不清這胳膊上被季臨川掐出多少個紅痕了。委屈地將眼珠子一轉,他可憐兮兮地看向那背對著他而坐的王妃,嘟囔著道:“淩涵,你好狠的心,在外人面前不能給我些面子麼?”
  季臨川這方轉過頭去,紅燭輕搖,將背光的他面色照得朦朦朧朧,他一咬牙,抬手比劃,咬牙切齒,原來是責怪晏蒼陵不過問自己的意思,給自己服下“誤覺”。
  晏蒼陵扁了扁嘴,乖乖地穿好衣裳,過去將季臨川抱起,小心地往床上帶:“這不是沒法子的事情麼,你也知曉的,當時的情況緊急,若是我不出下策,我們一旦分開,便容易被人下套設計。而今你中毒了,便可將此下毒之事,嫁禍到他人之上,讓安天仁欠了我們,以好讓我們掌握主動之權。”
  話音落時,季臨川已經被他帶到了床邊落坐,晏蒼陵嘟了嘟嘴,將自己的胳膊現出:“我知曉讓你服藥受疼是我不對,你切莫生氣了,呶,胳膊給你擰,至於‘誤覺’麼,我也罰我自己吃一粒。”說著,就往自己換洗的衣服裡掏“誤覺”,就要往嘴裡丟。
  但季臨川的手快他一步將“誤覺”搶走了,他瞪了晏蒼陵一眼,哼了一聲,褪鞋除襪,翻身上|床。
  晏蒼陵眼底一亮,笑眼眯眯地跟著上|床。
  結果——
  “嗷!淩涵,你怎地又踢我下床!”
  “哼!”季臨川翻過身來,剜了他一眼,將所有的被褥都卷到了自己身上,裹成一條大肥蟲,故意往床邊睡去,讓晏蒼陵連上|床的落腳地都不勻出一分,再次瞪了晏蒼陵一眼後,他便闔上了眼,繼續鬧小脾氣。
  於是,這一夜,晏蒼陵只能吸著鼻子,去同樂麒蹭床去了。
  但這一廂,晏蒼陵同季臨川小打小鬧,宮中卻再生了風波。
  宴席散去後,李公公服侍安天仁回君舒殿去了。沐浴過後,到來侍寢的王恩益匆匆趕來,恰好同出君舒殿的李公公撞了一個正著。王恩益稍稍退後一步,含著一口笑,對著李公公道了一禮:“李公公,聖上他睡熟了麼?”
  “哎喲,小的哪知曉呢,王大人您乃聖上枕邊人,應比小的知曉才是。”李公公捏著一把尖細的嗓音,蘭花指一點,笑得燦然。
  “是麼。李公公,”王恩益笑容都凝滯了,轉而問道,“我聽聞你先前曾見過這晏王妃,不知他為人如何。我今日瞧他面色不善,恐怕他會傷及聖上,故而向您多嘴問上一句,還請您擔待些。”聲音落時,他的手已不露痕跡地伸了過去,逮著李公公往回縮的手,將一枚玉佩按到李公公的手裡,臉上隨之泛開了慣常的壞笑。
  李公公淡然自若地收受了王恩益的送禮,掂手心裡磨了一磨,看確是上好的玉質,笑容就飛了起來:“晏王妃他啊……”
  “如何?”意味深長的聲音被拖得老長,被李公公這麼一吊,王恩益就禁不住地接話問道。
  哪知曉,這李公公也是個聰明圓滑的人,話不往絕對處說,只往含糊處帶:“他如何,王大人今日不是見著了麼,唉,甭說了,上次他啊,可沒少將咱家嚇著。不說了不說了,簡直便似噩夢一般,唉,王大人,聖上在裡頭等著呢,你快些進去罷。咱家便不打擾了。”
  一語落畢,李公公稍稍躬身,便退下了,留得王恩益一人,對著他的背影咬牙切齒。
  狠狠地一個跺腳,王恩益轉身便往君舒殿走,正準備侍|寢之時,豈料竟聽聞到里間發出了女子的陣陣呻|吟,其聲*蝕骨,扣人心弦,連好男風的他都不由得浮起了一絲熱氣。
  將燥熱強壓,他驚了一驚。往日裡,他都是主動來尋安天仁侍|寢的,一旦安天仁聽聞他將來,無論是何人將到,都會丟下那人,迫不及待地喚他侍|寢,而今日,安天仁竟會丟下他,轉投他人懷抱,這是怎地回事!
  且這安天仁另找了人侍|寢之事,李公公竟然未告知自己,這擺明是有意看他出醜!
  王恩益臉色瞬息變換,他一直以來都是仗著自己的床技了得,方能讓安天仁對他癡迷不已,哪怕安天仁心中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但一到了床上,便成了他的俘虜。而今,他的俘虜卻被人奪了去,這讓他如何接受!
  王恩益窩了一肚子的氣,走出寢殿扯著在外侯著的內侍厲聲詢問:“這侍寢的是何人!”
  內侍受驚,哆嗦著身體回他,原來在幾日前,安天仁出宮狩獵,因一獵物跑出了狩獵場,他心急追去,卻意外遇到了一位貌美的女子,該女子抱起受驚的獵物,向安天仁懇求放了那獵物,安天仁一時被迷了色心,就應承了那女子。當日,安天仁便將此女帶了回宮侍|寢。那女子剛開始百般不願,安天仁用了好多法子方將人馴服,把人都捧到了手心裡,細心地呵護,在女子接受他後,他心花怒放,幾乎每日都要同該女子纏綿。
  王恩益聽罷,勃然作色,一揮袍袖,再揪著內侍的領口逼問為何此事無人告知他。
  內侍便抖著聲,言道是李公公讓他們不說的。
  王恩益氣極丟開了內侍,承了一肚子的火,在殿門前走來走去,因他忙於接手朝廷勢力之故,不能時時都跟著安天仁,本以為朝中都是自己人手,安天仁一切動態都有人告知於己,哪曉得,竟有人背著自己瞞了此事。熱火燃得他七竅生煙,他一手扯住內侍的衣領,再次逼問這女子姓甚名誰,又是何方人士。但內侍卻是搖了搖首,言道自己也不清楚,似乎只有聖上知曉此女子的名姓同身份。
  王恩益扔開了內侍,背負雙手走來走去,聽裡頭的呻|吟斷續傳來,吟哦不斷。方發現那女子呻|吟也十分有本事,能輕易地撩起男人的欲|望,連他自己都經受不住,可見女子床技厲害。
  滿肚邪火無處可發,王恩益哼了一聲,轉身便去尋了李桀。
  李桀一見著他,這心情也甚是不好,強笑著問他究竟何事,王恩益臉色一沉,便問那勾引安天仁的女子是何人。
  李桀卻也不知,聳聳肩頭,暗示道你這枕邊人都不知,我又怎會知。
  料想李桀也不知曉,王恩益氣都沒處可發,心念一轉,轉而問道李桀當初在晏王府時,見到的那個准王妃是何模樣。
  李桀為了能儘早避開這惹人厭的王恩益,便老實告知了當時所見的季臨川模樣,王恩益聽罷,臉色不大好了。
  “你道你當時所見的准王妃,腿不利於行,且帶著紗帽遮面?”
  “是極。”
  “那當時,你可曾見過這王妃的爹親。”
  “不曾。”
  “那便古怪了,”王恩益咬了咬牙,“若是准王妃同現今的王妃乃同一人,呵,那便有趣了。這王妃究竟是何人,去,幫我查查這王妃的底細,還有順帶查安天仁身側的女子是誰。”
  “哎喲,王大人,這大半夜的,您喚小的去哪兒查喲……哎喲,馬上去查,馬上去查!”李桀聲音陡然一變,雙眼都亮了起來,死死地盯著王恩益揚出的百兩銀票,十足的狗腿模樣。
  “去罷,順說,查查上次那幾個去芳城之人怎樣了,為何至今都未有消息帶回。”
  “好好好,”雙手小心翼翼地捧過這張銀票,李桀反復地放在手中端詳,目光都不看向王恩益,笑容諂媚極了。
  “哼!晏蒼陵,季拂心……尚有那個女人,不論你們是何人,只消威脅到我地位之人,我都將一個不留地剷除乾淨!”
  丟下一聲冷哼,王恩益跨步離去。
  殊不知,在其身後,一個人轉身而出,目光灼熱盯著王恩益。
  翌日一早,便有人悄悄地趕到了晏蒼陵的行館,將昨夜王恩益同李桀的對話告知了晏蒼陵——原來傅於世臨走前,便在宮中佈置了人手,用以打探王恩益同李桀的動向,並讓其將打探的消息告知晏蒼陵。
  得知了王恩益的壞心思後,晏蒼陵立馬去尋了季臨川,但在他房門前又駐足停下,手擱在門口,半晌都敲不下去,生怕自己吵醒還在熟睡的季臨川。
  不過未等多久,房門便先他一步打了開來,季臨川的臉出現在了晏蒼陵的面前:“怎地了。”季臨川抬手比劃,掀動雙唇問道。因在外邊之故,季臨川不宜說話。
  晏蒼陵左右看顧一眼,耳聽四方,發現周圍無人後,便帶著季臨川入了房內,到一安靜的角落,將自己方才得來的消息告知季臨川,語落之後,兩人皆是沉默,尤其是季臨川,臉色變得難看至極,不自禁地環住了自己的胳膊,強行抑制自己的懼意。
  他在害怕,害怕王恩益以此為由,害了晏蒼陵。晏蒼陵趕忙抱著他安撫,言道自己並沒有事,保護他也是自己提出,與他無關。
  季臨川愁緒不消,抬手比劃,詢問晏蒼陵接下去打算如何辦。
  晏蒼陵含著一口苦澀的笑,搖首道:“還能怎麼辦,自然是在王恩益對付自己前,將他弄倒了。”
  季臨川繼而續道:“現今王恩益在朝中羽翼已豐,但畢竟並非真正的天子,因此若想將你完全扳倒,必得想法子讓你冠上謀反之名,被律法嚴懲。既然如此,他十之八|九會將我的事情,誇大了抖給安天仁聽,讓安天仁同他站在同一條船上。”
  “是以,我們最好的法子,便是在他將事情告知安天仁前,將消息阻下,不過,”晏蒼陵臉上愁雲密佈,“身為枕邊人,王恩益傳個消息不過是一時半會的事情,只怕過不了多久,安天仁便會受王恩益所惑,將目標對準我們了。因此……”
  “我們只能另尋他法,向他人求助。”季臨川沉然地道出了其中道理,掰著手指數道,“朝廷勢力,自長焉離去後,大體便只有皇后同王恩益這兩方勢力了。於是,我們能求助的,也只有皇后了。當然,李公公在天子身側,也可讓李公公幫我們說些好話。”
  “嗯,也只得如此了,”晏蒼陵頷首道,“現今長焉不在,雖他已將他在宮中的關係寫明給我,但一來同他有關係之人我並不相熟,二來,誰人也不知這些人可會在長焉離開京城後反叛變心,因此,長焉說得沒錯,我必得在朝中佈置好自己的勢力。”
  季臨川撐著自己的下頷,沉吟了一瞬道:“既然如此,那便用收買同威壓兩計同施罷。一面以邀請團聚為由,暗中接見同長焉有關係之人,私下觀察,讓樂麒相助而看,何種人可收買,何種人可以威壓,何種人只能做交易,如此也好針對不同的人做出不同的決斷。另一面,便從李公公同皇后身上下手,靠這兩人來掌控後方勢力。至於其他關係不明的官員,如若是王恩益一黨,那便使計,讓其轉投向自己罷。每個人總有一個弱點,或是為親人,或是為錢,只消能直刺弱點,便可成事。”
  “嗯,”晏蒼陵頷首贊許,“既然如此,事不宜遲,我們立馬去辦,儘早解決的好。”
  “好,”季臨川泛起一絲笑意,繼而問道,“長焉在臨別前,不是將一本記載宮中諸多事宜的書冊交予你手麼,可否給我看看。”
  晏蒼陵從懷中掏出了那本密封得極好的書冊,交給了季臨川。季臨川踮腳朝外看了一眼,躲到了晏蒼陵的陰影之下,信手翻看起來。
  晏蒼陵當時收到這本書冊時,只寥寥翻看了一眼,又因公務忙碌,便擱在一旁不看了。結果這會兒同季臨川一看,發現這本書冊中竟是內有乾坤,在一頁之中,還有夾層,在夾層中則寫著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其中不乏一些朝中大官的弱點。
  兩人相互對視,喜色都泛在了臉上,長焉竟然記錄了如此多的宮中秘事,大到何人之間有利益關係,小到個人的喜好,都一一俱全,其中,竟還有皇后的喜好。
  “瞧!”季臨川一激動,就忍不住說出了一個字,笑意盎然,指著那一頁上的內容道,“皇后的祖籍竟是芳城,而她最喜好的,竟然是桂花糕!”
  晏蒼陵也跟著揚笑拊掌道:“世上竟有如此巧事,當真是天助我也!”
  兩人對視一眼,晏蒼陵高興地抱著季臨川輕蹭,摸著他的臉蛋,啃了好幾口,高興得道不出話來了。
  可是,抱著人親了一會後,晏蒼陵又鬆開了手,愁雲又團聚在了臉上:“可是,即便知曉她喜好桂花糕又如何,這會兒的功夫,去哪兒給她弄來桂花糕。”
  季臨川含著一口笑容,點了點晏蒼陵的鼻子,又深覺好玩地捏了捏,咿咿呀呀地擺手比劃。
  晏蒼陵讀懂了他的意思,訝異地驚道:“你會做桂花糕?”
  季臨川得意地笑著點頭,咧開大大的笑容,走去拿了紙筆寫下食材,喚樂麒去準備。
  稍後,樂麒抱著食材歸來,準備妥當後,季臨川一屁|股將負手圍觀的晏蒼陵拱到一邊去,卷起袍袖,雙手叉腰,指使著晏蒼陵端著端那,卻不使喚樂麒,由得樂麒閒適地靠在躺椅上打盹。
  晏蒼陵則是苦了臉了,一面忙活著打下手,一面又在季臨川出汗時,給季臨川擦擦,把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季臨川做東西的能力甚是不錯,一會兒的功夫,就做好了桂花糕,讓樂麒拿去處理了。
  在等待樂麒的期間,晏蒼陵給季臨川洗淨了手,抱著他啃了一臉的唾沫,小聲地貼著他的臉蛋蹭蹭:“璟涵,你怎知曉如何做桂花糕的?”
  季臨川身子一怔,揚起的笑容倏爾被愁色淹沒,絲絲縷縷透出了悲哀:“其實,是晴波過世後,我私下學的。那時我見你也喜好吃晴波做的桂花糕,在她走後,我生怕你再吃不到,便學著做了。只是我初學,這味道比不過晴波的,你切莫見怪。這段時日一直忙碌,我也未能做給你吃,今日便算作第一次嘗鮮罷。”
  “璟涵……”千言萬語都哽在了喉頭,一個已逝之人的名字出現在了兩人之間,氣氛頓時凝僵,晏蒼陵抱著季臨川沉默了,許多話想說也不知從何說起,感動的,欣慰的,以及苦痛的。
  “至少,你讓桂花糕延續了她的味道。”晏蒼陵在吃到季臨川做的桂花糕後,如是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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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日後,懷著一份深意,晏蒼陵在進宮見安天仁時,將這份桂花糕交到了李公公手裡:“公公,此乃賢王讓我代為送給皇后的,煩請您代為轉交了。”為了以使桂花糕看起來是長途跋涉送來的,季臨川還托人在裡頭加了一點兒的料,以使桂花糕看起沒如此新鮮了。
  李公公含笑接過:“晏王同賢王都有心了。”
  “應當的,”晏蒼陵左右輕掃一眼,將一錠碎銀塞進了李公公的手裡,“公公,藥材我不方便帶入宮,這點兒錢,讓您去買些好藥罷。”
  “好好好,”李公公笑得眼都眯成了一條縫,將桂花糕輕輕一拍,保證道,“晏王放心,咱家一定將這桂花糕親自交到皇后娘娘手裡,也定會替您美言幾句的。”
  “多謝公公,”晏蒼陵稍一拱手,揚笑道,“麻煩公公了,若非今日不便,應是我親自送去的。”“親自”兩字,被晏蒼陵咬得緊緊的,含著深意的目光一掃李公公,李公公會意地回以一笑,並未多說什麼,便躬身退下尋皇后去了。
  告別了李公公,晏蒼陵入了殿內。
  此時,安天仁早已等得不耐,一見晏蒼陵,什麼話都不說,就招呼著晏蒼陵上前同他對弈。
  晏蒼陵一沉臉色,轉而又揚笑頷首,同安天仁客套了幾句,便上前去執子同安天仁對弈起來。
  對弈亦可謂是一絕活,若能拿准對方的心思,便可贏下一局。兩人一坐下來,眉頭都凝成了一團,全神專注在對弈之上。晏蒼陵早早猜到了安天仁想試探自己的心思,故而他在對弈時屢次故意輸給安天仁,在安天仁仰首高笑時,拍馬屁地誇上幾句,讓安天仁的心都飛了起來,連喚晏蒼陵進宮試探的目的都丟到了北,一卷袍袖,就對晏蒼陵勾勾手,得意地說“再來幾局,再來幾局”。
  幾輪對弈下來,晏蒼陵結合長焉所寫的書冊,已將安天仁的性子琢磨了個七七八八,安天仁喜好聽人吹捧,聽不得一點兒的不是,他雖看似精明,實則能力不足,容易受人左右思想,輕信他人。且此人好強,喜歡用盡一切手段,將自己所想要的東西得到手,若是得不到,則越挫越勇。既然如此,對付此人,便不宜用強,而是要用軟,譬如,拍馬屁。
  於是這一日,為了能博安天仁的歡心,晏蒼陵沒少溜鬚拍馬,將安天仁往高處誇,樂得他下贅的肉都抖了三抖,快似要落下來一般。
  當夜幕初降時,安天仁方依依不捨地同晏蒼陵結束對弈,本還想挽留晏蒼陵用膳,李公公卻恰時到來,言道讓安天仁翻牌,讓後宮侍寢。
  李公公的到來,讓疲憊的晏蒼陵終於得以脫身,同安天仁一拱手後,晏蒼陵作勢便離,這腳步方跨到門檻時,便聽身後安天仁揚聲高叫:“喚夢姑來喚夢姑來,翻什麼牌,朕就要她!”
  李公公授意,躬身退下,喚人將晚膳帶上,便將門一闔,讓人下去喚夢姑了。
  走離君舒殿時,李公公恰好同還未離去的晏蒼陵撞了一面,立時笑意輕揚,湊上前對著晏蒼陵低聲道:“晏王,皇后正找你呢。”
  晏蒼陵一頓,眼神裡泛起了光亮,對李公公一個拱手,便道:“煩請公公帶路。”
  “甭急,”李公公把手一揮,擺了一擺,“皇后此時差不多歇下了,明日您再來罷,皇上明日怕是起不來早朝咯。”
  這言下之意,便是安天仁明早不會起身,晏蒼陵偷偷入宮不會被安天仁發覺。
  晏蒼陵會意一笑,瞄了一眼遠去招夢姑之人,調侃道:“卻不知這夢姑是為何人,竟能得聖上如此喜愛。”
  “喲,王爺,這您便不知了,”李公公左右看了一眼,將聲壓下,嘀咕回道,“這蒙古可是個奇女子,一來便奪了聖上的眼,同皇后也甚親,您若是有緣見著,不妨同她熟絡熟絡,定少不了您的好處的。”
  “那真是多謝公公了,”晏蒼陵一個拱手,對著李公公一笑,轉身之時,恰好那夢姑由遠而近,款款行來,遠遠望去,只見她長袖揮舞,輕紗纏身,婀娜的身姿被襯得曲線豐滿,可惜的是她的臉上遮了一層的紗,旖旎的紅燈下,只見紅妝殘影,看不得半分的容貌。
  晏蒼陵只掃了一眼,並未放在心上,同李公公抿了一口笑,轉身便欲離去。但腳步方抬到半空,他頓了一瞬,猛地又朝後一旋,帶著身體一轉,目光凝注在了夢姑的背影之上。
  目光焦灼,如若帶著火力,穿透著那關上的門扉,直刺入大殿之內……
  李公公還未離去,疑慮地問了一聲:“王爺,怎地了。”
  “敢問公公,”晏蒼陵聲音一沉,瀉出了半分的抖意,“這夢姑姓甚名誰,何方人士。”
  “這咱家便不知了,”李公公搖首道,“她平日出現,俱是素紗遮面,我們都將其稱呼夢姑,至於真正姓甚名誰,估摸著也只有聖上本人方知了。不知王爺為何如此一問,莫非她乃王爺熟人?”
  “不,”晏蒼陵強笑道,“只是好奇罷了,既然公公不知,那我也不打擾,先行一步。”
  “王爺,您請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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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蒼陵上了馬車,趕回行館而去,在路途中,雙手交疊撐在頷下,時而拆開雙手,時而又將手指疊上,愁雲籠罩,擰眉不語,連到了行館下馬車時,都是眉頭緊鎖,不發一言。
  季臨川出門相迎,將一件披風裹在他的身上,拉著他進了裡屋,拍了拍他的肩頭,比劃著道:“北方的天有些涼,你怎地在外頭發呆如此多的時候,小心著了涼。”
  晏蒼陵此刻方回過神來,拉住季臨川溫暖的手,將自己冷冰冰的手指按進季臨川的手心裡,揉進了掌骨中:“我不冷,倒是你,還出外迎接我,也不怕染了風寒。再者,莫忘了,你可是一兇惡的王妃,怎能做這等關心我的好事。”
  “呀!”季臨川一聲驚呼,“我忘了這事了。”
  “嗤,”晏蒼陵捏著他的臉蛋揉了揉,“幸而此處無人,不然便給露餡了,還虧得我們練習了如此之久。當真是不知如何說你好了。”
  季臨川紅了臉蛋,拿手指撓了一撓,訕訕地道:“畢竟非我本性,忘了也是情理之中,我日後注意些便成。”
  “那最好不過,”晏蒼陵拿自己冷冰冰的唇啄了季臨川一口,在他臉上蹭上了幾蹭,把自己的涼氣都給過到了他的臉上,“璟涵,這幾日你都得待在行館中,哪兒都不能去,如今我正想法子討好安天仁,是以少不了得進宮。但我進宮時,難保王恩益不會找你麻煩,因而你去哪兒都得帶上樂麒。”
  “放心罷,”季臨川點頭道,“我會注意的,你入宮了也得小心。是了,桂花糕可有送到皇后手中,她可有說些什麼?”
  “已托李公公送過去了,你便放心罷,他道明日皇后要見我,是以明日一大早我便得離開。你自己一人小心些,最好莫要離開房間,哪怕出去,你也必得擺出一副凶煞的模樣。”
  “知曉了,”季臨川點了點晏蒼陵的鼻頭,嗔怨道,“你愈發嘮叨了。”
  晏蒼陵瞪回了他一眼,捏著他的鼻頭擰了擰:“你當真是越發地得意了,在人前同你演戲,你還蹬鼻子上臉了,看我還不教訓教訓你,喝!”說著,兩手一動,就開始他樂此不疲的撓癢癢來了,一時間,房內笑語喧天,笑聲連連,其樂融融,連靠在房外守著的樂麒都心思翩躚,飄到了遠在南方的大哥之上。
  一夜安眠,翌日一早,晏蒼陵便起了身,讓樂麒來守著季臨川,他則入宮去了。
  卻不知,他前腳方走,後腳便有人尋上了季臨川。
  作者有話要說:_(:з」∠)_超級無敵倦怠期,我又作死地熬到現在才擼完了QAQ於是,估計更新時間又調不回來了……乃們不要拋棄我,爾康手/(ㄒoㄒ)/~~我每天都有更的,只是更新的時間略晚而已……QAQ

  ☆、第一二一章 •太孫

  宮外的守衛已經由李公公打點過了,是以他們一見到晏蒼陵到來,話不多說便放了行,讓其進宮,並直往皇后所在的竹玄殿趕去。晏蒼陵在馬車上,心都砰砰直跳,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出了什麼簍子,誤了事。他將傅於世送的那本書冊中關於皇后之事,反復研讀,將一切可能的情況都考慮在內,看一切無誤後,方能放下提起的心弦。到達竹軒殿后,面色一整,端出了正經之態,在內侍的指引下,跨入正殿。
  皇后容色昳麗,儀態形容,說不盡的端莊秀麗,四十來歲的年紀,卻絲毫不顯老態,眼角的皺紋只在展露笑顏時,方會泄出一尾。見晏蒼陵來到,她揚手抵在唇角,輕聲一笑,笑聲輕如銀鈴,英靈動聽。
  晏蒼陵亦是柔和了眉眼,含笑拱手,對著皇后一揖到地,恭敬有禮地道:“晏蒼陵參見皇后。”
  皇后朝著晏蒼陵,招了招手,喚其上前一看,嘖嘖讚歎不已:“果真是人傑,不錯,不錯。”
  “皇后,您過獎了。若論人傑,微臣又怎及得過太子。”
  “謙虛,太謙虛。”
  “皇后過獎,過獎。”
  皇后笑意盎然,顯然對晏蒼陵的態度十分滿意,遂誇讚的聲音不絕了耳,而晏蒼陵也是含笑謝過,毫不自傲,禮儀態度都舉止有禮,將話都說得客客套套,拿捏有度,讓人尋不到半點錯處。
  你來我往,兩人便熟絡了。因在傅於世的書冊上瞧清了皇后的喜好,故而晏蒼陵說話間,俱是挑皇后所喜好的話題而談,三番五次下來,皇后對他滿是好感,雖說仍有少許戒備,但多少少了大半的戒心。
  晏蒼陵只說宮外的趣事,卻絲毫不提傅於世讓自己送桂花糕的事,既不邀功,也不為此博皇后的眼球,言辭有度,正中皇后的心懷。
  兩人一來二去,不自覺中竟談了一個時辰,皇后面上的笑容愈發彌深,
  看著晏蒼陵的眼底都喊著無限的嚮往,這雙眼好似就這麼通過晏蒼陵的唇,飄飄蕩蕩,往宮外去了,往無限的大好河山去了。
  叮,當手中的茶盞輕放下時,皇后的眼中已被鐘靈毓秀,山清水秀的河山淹沒,再容不得半分晏蒼陵了,一聲歎息從口而出,絲絲縷縷中含進了所有的無奈:“本宮已是許久不曾出過這個宮門了,外邊的天,不知可是像京城這般的藍。”
  “桓朝疆域之廣,又豈能處處的天都同京城一般。”晏蒼陵隨意地抿了一口香茶,閒適地便續了出口。
  “嘖,”皇后一怔,笑了開來,手指點了點晏蒼陵,說著嗔怪的話語,卻未見怒容,“你這話可說不得,若是被有心人聽之,道你是心存分裂桓朝之心,那便糟了。這宮內可不比宮外,凡事都小心些好。這天無論何處,但凡是桓朝的天,都必得是藍的,你可清了麼。”
  晏蒼陵一聲驚呼,立馬躬身一揖到地,多謝皇后的提醒,心裡卻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他畢竟並非真正的皇室中人,自小在民間長大,之後入了王府,又因府上人人共處和諧,不曾經歷過那等勾心鬥角之事,以致將自己隨意的習性帶到了皇宮,結果就這麼著,便拿到了錯處,幸而當下面對的是對自己有好感的皇后,如若不然,被對有心針對他的人聽之,怕是他得丟了命。
  心頭一緊,晏蒼陵冷汗涔涔,再次躬身道謝,言道皇后英明。
  “瞧你,被嚇得,”皇后輕抿了一口笑,續道,“你不必如此擔憂,皇宮之內也並非如此可怕。你若是生怕自己不會說話,便少說多做,如此便不必擔憂有人挑你的錯處。若是拿捏不准這話該不該說,呶,改明兒去同李公公學學,他這說話的本事可了不得。”
  “是,”晏蒼陵含著苦笑再揖一禮,再三表示自己的謝意。至此便給自己敲了一個警鐘,讓自己以後說話小心一些。
  “成了,”皇后輕一揮手,扶了扶自己的額,“說來,長焉讓你送來的桂花糕本宮已用過了,味道果然純正,果真不錯,下次……呃不不不,”她搖首一歎,無限悵惘,幽幽然將無奈漫進了空氣之中,“不,沒有下次了,芳城同京城,一南一北,本宮此生都難回芳城去了。可歎禦廚做的不合本宮的口味,換了多少的禦廚都做不出那家鄉的味道了。”
  “皇后,您若是喜好,”晏蒼陵頓了一瞬,笑意泛起,“我的王妃自打嫁入芳城後,便極其喜好桂花糕,近日來,正在研習該如何做桂花糕呢。皇后您若不介意,若是他做成了,我便讓其做好送入宮中。”
  “哦?”皇后眼底翻起一絲光亮,“你的王妃竟有如此閒心?聽聞他為人兇惡,只會動手動腳,怎會醉心於一區區的糕點之上。”
  晏蒼陵心頭一跳,卻未想,竟能屢次被皇后揪出自己話中的把柄,冷汗唰地一下流到了臉上,看來他太過隨意了,必得要注意些方是。稍稍從被洇成一團的熱發中抬眸,尋找到皇后慧靈的眼眸,看其對自己沒有一點的威脅,他大松了一口氣:“皇后您有所不知,這粗魯之人都有心細的一面。王妃在外對人凶煞,並不代表他在內,待我不好,如若不然,我為何至今都未休了他呢。”
  敢情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來著,皇后盈盈一笑,搖首地一歎:“你們這些個年輕人啊,唉,我老了,我不懂這些了。既然他學著做,便讓他做來試試,本宮也好嘗嘗鮮,若是正中本宮的胃口,改明兒便讓宮中的禦廚同他學上幾手,省得將來你們走後,本宮便沒得好桂花糕嘗了。”
  “咦,桂花糕?”
  清靈的一聲,忽而穿門而入,讓殿內的兩人都怔了一怔。晏蒼陵眉頭微微一蹙,將這聲音反復琢磨,總覺得好似在哪兒聽過,皇后則是在一瞬的愣怔後,化開了眉眼,笑著朝內侍招呼:“可是妹妹來了?快,讓她進來。”
  咿呀的大門開啟聲落,一聘婷婀娜的女子拎著下擺,近乎是蹦跳著入了門來,看見皇后,步子都變得輕快了,笑意盈盈地就直奔皇后而去。
  “喲,慢些走慢些走,急不來,急不來的,”一見著這少女一蹦三跳的,一直穩坐於坐上的皇后都急得站了起身,稍稍前傾,似乎想下去迎接少女,但腳方跨一步,似乎有覺得不合於禮,遲疑半晌又坐下來,“你啊,便不能慢些走,讓本宮省心些麼。”
  “阿姊,”少女的笑容燦爛了整個竹玄殿,她走到正殿之中,對著皇后福了一福,“阿姊好,給您請安了。”
  “好好好,”皇后的笑容都隨著她飛了起來,“來,給你引見引見,這位是晏王,這位是新進宮的美人夢姑。”
  聲音一落,懷著深意盯著夢姑的晏蒼陵明顯看到那女子在聽到“晏王”兩字後,身子顫了一顫,晏蒼陵眼珠子一溜,便先一步拱手道了一聲禮:“夢美人,本王有禮了。”
  瞬間,夢姑的身體凝滯,近乎是僵直著身體,強迫自己擺過身來,方能直面上晏蒼陵。
  可惜,一方素紗遮面,瞧不清她的容貌,但那一雙在初識時,便深刻記在心中的眼,讓晏蒼陵至今難忘。這雙眼的主人,分明就是那自晴波死後便失蹤的夢容。
  “啊!”晏蒼陵一聲驚呼,立時讓夢容的心跟著跳了起來,面色也變得難看至極,但轉瞬,晏蒼陵將聲音一壓,柔和地笑道,“夢美人一雙眼玲瓏剔透,在宮中甚是難得,皇后,”他對著皇后再一揖禮,“恭喜您有如此好姐妹。”
  皇后的笑容早溢滿了臉上,經由晏蒼陵這麼一誇,臉都快承不住笑容了:“好好好,說的好,這麼一個姐妹甚得我心。晏王,說來您也不信,這姐妹竟是同本宮一樣來自芳城,可惜啊,她就是不會做桂花糕,白讓我期待了。”
  “阿姊!”夢容連忙錯開晏蒼陵的視線,反過身去朝著皇后跺了跺腳,嘴上都鼓起了腮幫子,“你笑話我。”
  “什麼笑話,”皇后的手指隔空朝她點了點,“這不事實麼。恰好晏王妃要學習桂花糕,改明兒讓晏王帶他進宮,你跟著學習學習。”
  “晏王妃要學做桂花糕?”夢容將手抵在唇邊掩住了驚呼,睜著一對詫異的眼轉向了晏蒼陵,接下的話,便好似咬著牙一般道出,“晏王妃竟有如此能力,好生厲害。”“晏王妃”三字被她一咬再咬,加重了語氣,一雙眼中含著厲光,讓晏蒼陵都禁不住地頭皮一麻,他怎地給忘了,這夢容可是知曉季臨川真實身份的。但他也不驚慌,只不鹹不淡地回道:“是極,實不相瞞,本王王妃做這桂花糕,是為了祭奠一位故人,讓其桂花糕的味道延續下去。”
  夢容頓時一怔,這話中的故人是為何人,她最清楚不過,不過隻言片語提到晴波,淚水便朦朧了她的眼,強咬著下唇,生生將淚水縮回,她才不致當場出醜。
  這般暗示她,夢容應是明瞭自己應站在哪一邊了。晏蒼陵如是想著。
  夢容果真不再威脅晏蒼陵,轉首過去,對著皇后笑了開來,明明已是年紀不小的女子,但在青樓多年,長袖善舞,什麼樣的模樣假扮不來,眉梢一挑,都能挑出妙齡少女的靈動,眼波一橫,便有慧黠而出,光憑著一雙眼便能攝人心魄,更何況是青樓女子擅長的床上功夫。
  怪道能博天子同皇后的喜愛,若非知曉夢容本性,怕是晏蒼陵也要對其推心置腹。
  “阿姊,我也想學做桂花糕了呢。”
  “哦?”皇后笑容不減,“你想學做桂花糕?你這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手,做得來麼。”
  “如何做不來,阿姊你不信我,”夢容略撅起了唇,嗔了一句,眼波間橫出了媚態,“阿姊笑話我,改明兒我去學做,讓阿姊你開開眼界。”
  “是麼。”皇后笑著看向晏蒼陵,“既然晏王妃也要學做桂花糕,不若擇個好日子,將其帶入宮中,讓本宮的好姊妹也跟著學做學做。”
  “這……”晏蒼陵眼光錯開,故作無奈地歎息一聲,“這也未嘗不可,只是皇后您有所不知,我這王妃太過兇惡,我恐帶其進宮,會擾了眾人的興致,壞了規矩。”
  “嘁,本宮當是何大事呢,你這王妃,能兇惡到哪兒去。”
  夢容看了晏蒼陵一眼,抵手在唇邊盈盈輕笑:“阿姊,這你便有所不知了,晏王妃……”她一頓,哎呀了一聲,稍稍抬起眉梢看皇后一眼,卻不敢多說話。
  皇后八卦的胃口都被吊了個十足,連忙催促夢容將話續下:“晏王妃怎地了?快說快說。”
  夢容卻只拿眼角睨向晏蒼陵,依舊不言。
  皇后都急了,身子稍稍前傾,恨不得將自己的耳朵貼在了夢容的唇上:“還不快說,吊著胃口作甚,有本宮在此,還怕晏王為難你不成。”
  得了皇后一聲應,夢容的笑容就咧開了,耀武揚威地朝晏蒼陵看過一眼,便將在芳城中聽聞的晏王畏妻如虎之事,一五一十誇大地道出,引得皇后笑意連連,不住地拍著扶手朝著晏蒼陵點了幾點:“好一個畏妻如虎,你這王妃倒也有本事,拿得下你。”
  晏蒼陵含著苦笑,躬身搖首,言道家門不幸,但這王妃雖惡,待己卻是不錯,皇后見笑了。
  皇后經由夢容如此一說,對季臨川起了莫大的好奇,都巴不得想去見上一見,於是,她笑著道:“晏王,明日便讓晏王妃一同入宮罷,本宮也想瞧瞧這晏王妃是何模樣,好奇,好奇啊。”
  皇后下令,晏蒼陵焉能不從,於是只能苦澀一笑,躬身應下。
  他左右一看,這夢容都快黏到了皇后身上,瞧來這兒也無自己可待之處,遂起身揖禮,同皇后道別。
  皇后的心都放置了夢容之上,隨手揮了一揮,便讓宮女帶晏蒼陵下去了。
  恰在晏蒼陵的腳跨出門檻之時,忽聽不遠處揚出幾聲驚呼,幾聲急促的喊聲由遠及近,伴隨著腳步聲,震入耳眶。
  “太孫殿下,太孫殿下,等等奴婢,您別跑啊。”
  “太孫殿下,太孫殿下……”
  放耳芳兒一聽,竟是有十來人之多,晏蒼陵眉目一沉,灌注內力循聲而望,只見長廊盡處,一約莫五歲的孩子正朝自己的方向而來,臉上洋溢著調皮的笑容,跑得半路,見快被後方宮女追上,便將故意在半路打了個滾,撲到地上,嚇得宮女住了腳。這時,他又一個鯉魚打滾而起,一腳踢到宮女的膝彎,促使其摔落下地,哈哈笑著拊掌,又朝晏蒼陵的方向沖來。
  “太孫殿下?”
  內侍上前來低聲勸慰:“晏王,咱們快些走罷。”語中的催促,倒像是不願見這頑皮的皇太孫一般。
  晏蒼陵卻是不走了,雙足猶如釘在了地上,將雙手一負,容色一整,一瞬不瞬地凝注在皇太孫的身上。
  當朝太子,身體羸弱,體弱多病,甚少管理朝政,其王妃于五年前誕下一子,因其子活蹦亂跳,身體健康,在其三歲之齡,便被安天仁冊封為皇太孫,一旦太子因病撒手人寰,這皇太孫便是下一任皇帝。
  因此,這皇太孫甚得安天仁同皇后的寵愛,在朝中簡直便是個人見人怕的小魔王,調皮搗蛋,什麼惡事都做了個遍,但因他深得皇上寵愛,誰人都不敢叫駡他一聲,便是太傅,也是禮讓他三分,以免被他哭著鼻子,同安天仁告狀,摘了自己的腦袋。
  聽聞此前曾有一太傅對其頑劣性子極其不滿,一日憋不住怒氣,便掌了皇太孫的掌心,結果這小娃兒哭著去找安天仁告狀,言道這太傅惡意傷害身為王族的他,藐視王族,氣得安天仁當日便摘了這太傅的腦袋。於是,至此以後,無論何人都不敢再教訓這烈性的娃兒,由得他胡鬧。
  但晏蒼陵卻對此看不過眼,一見這皇太孫不拿宮女當回事,自己玩鬧還不夠,還讓他人摔倒,簡直是沒有道德。於是,在這皇太孫笑著轉首看後方時,他故意踏前了一步,生生堵住了皇太孫的前路。哎喲一聲後,皇太孫的小腦袋就給撞到了晏蒼陵的大腿之上。
  “何人!膽敢堵本宮的路,不知好狗不擋道麼!”皇太孫的頭還暈眩地未有抬起,這罵言便劈裡啪啦毫無禮數地從口中炸出。
  晏蒼陵雙眼一眯,冷笑著回道:“我乃是人,不是狗,是以我擋道了。”
  “你是何人!”皇太孫揉著腦袋抬起頭來,看到高大的晏蒼陵,還被其氣勢壓得愣了一瞬,但不過轉而,他就氣勢洶洶地退後一步,一手叉腰,直指晏蒼陵的鼻頭,頭都昂上了天,“膽敢擋本宮的路,不要命了!來啊,將他拖下,斬了,斬了!”
  “誰人敢斬本王!”晏蒼陵震聲一喝,裹挾著雄渾之力,霎那便讓欲上前的內侍止住了腳步,雙腿都毫無意識地打顫。
  “小小年紀,還未封王受爵,便自稱本宮,你也不羞。”
  看內侍無人敢上前抓晏蒼陵,皇太孫的臉都憋了個通紅,大吼一聲,就揮著一對拳頭沖了上前,竟朝晏蒼陵的胯|下砸去。
  “好你個小子!”晏蒼陵本還留著幾分打趣的心,但受這一侮辱,連玩弄心都丟了去,一手按在皇太孫的拳頭之上,將其手一扭,一擰,掰到了他的背後,將他輕鬆一提,就拎到了半空之中,“小小年紀竟如此狠心,將來長大豈非成了暴君。”
  “住口!”一聲輕叱劃破空際,晏蒼陵轉過身子,便見皇后帶著怒容走出竹玄殿,方才的笑容蕩然無存,尖利的指甲直戳晏蒼陵的鼻頭,“區區一個親王,卻膽敢傷害皇太孫,簡直是目中無人,你切莫以為你同本宮攀親帶故,本宮便能放過你,傷害皇太孫,你一百條命都不夠抵!”
  晏蒼陵眉眼一橫,早知曉這皇后同皇上寵溺這頑劣子,卻未想,竟寵到了如此地步,從始至終他都未曾對皇太孫動過手,這皇后卻兀自顛倒黑白責怪於他,好生不講理。
  現今晏蒼陵也是騎虎難下,一面對這小孩子的頑劣心性看不過眼,忍不住想出手對付,一面又想討好于皇后,讓其日後成為自己背後助力,結果這麼著,兩面都不是人,什麼都做不了。
  卻在晏蒼陵心中之鼓敲得咚咚響,不知所措時,夢容跨前了一步,將一塊桂花糕送到了皇太孫的手中,輕輕一按,笑如春風:“太孫殿下,我們做筆交易如何?呶,此乃這位大哥哥的王妃所做的桂花糕,可香了,你可想吃?若是想吃,咱們便饒了他一命,罰他王妃明日來給你做桂花糕吃如何?”
  小孩子尤其好哄,尤其看見美人,甭說嘴饞了,眼都饞了,看著夢容咕噥了幾聲,張開雙手就癡癡地道:“漂亮姐姐,抱抱。”
  於是夢容就將他抱了起來,在他臉蛋上討好地蹭了幾蹭,半會的功夫,便將皇太孫的氣給消了——立時揮手趕晏蒼陵下去,並要求晏蒼陵明日帶他王妃進宮,他要吃桂花糕。
  晏蒼陵雙唇緊抿,掃了一眼周圍眾人,看夢容給自己使了眼色後,還是憋住了怒氣,同皇太孫同皇后道歉,接著便離去了。
  夢容凝視著他離去的方向,沉默不言,將皇太孫哄了幾聲,也討好地同皇后道了幾句,便以自己乏了為由,回自己的寢宮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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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廂,在晏蒼陵離宮之後,約莫一個時辰,便有人找上了季臨川。
  “呀?”季臨川還在吃著早膳,一聽有人上門來尋,咬了咬筷,歪著腦袋張唇問道,“何人來尋?”
  樂麒擰緊了眉頭,搖首道:“侍衛只報有人相見,卻未言明是何人。王妃,可要接見。”
  “不見,”季臨川將嘴裡的半個包子丟進嘴裡,嚼了一嚼,“誰人來都不見。”
  “好,那我去回他們。”
  “等等,”季臨川拉住了樂麒,一時陷入了沉思,轉而對著含著憂色的樂麒道,“你先去打聽來者何人。”
  “好,我即刻去。”樂麒便帶著季臨川的疑惑走了,過得半柱香的時刻,樂麒臉色有些緊張地回了房,這來人竟然是李桀。
  季臨川臉色唰地變了,從京城到芳城的那段時日,他便是日日夜夜同這個人渣一起度過的,他深深厭惡著那個人:“我不想見。”
  “我去拒絕他。”
  “且住,”季臨川又頓了一瞬,“去看清他為何而來。”
  樂麒抿唇答應,繼而下了去,半晌,回來後告知季臨川,李桀是為了監察晏蒼陵而來。
  季臨川咬了咬牙,早膳也吃不下了,丟下筷在房內走來走去,這晏蒼陵並不在行館,若是被李桀知曉晏蒼陵去了宮內,那麻煩了可大。他懷著深意細細思想,終究還是擔憂晏蒼陵上了心頭,遂讓樂麒給他尋來一些東西,他則起了身,去接見李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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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桀入了行館,便大大咧咧,放肆地以巡查為藉口,在場內四處亂走,但凡見到一個上京來辦事的官員,便故意湊上前去,拿著一副考究的模樣,沿著人家的四肢軀幹都掃了一遭,好似巴不得將自己的眼除下來,貼到人家的肌膚上,將別個人裡裡外外都掃蕩乾淨,瞧瞧有沒什麼好東西能給他搜刮。
  這般一來,一些知曉他身份之人,立時端出了笑臉,笑意盈盈地給他暗送了不少的好東西,以免他在天子面前參上自己一本,告了自己一罪,丟了烏紗帽不要竟,就怕把這命都給丟了去。
  於是,季臨川到來時,便於遠處見到了李桀收受他人賄賂之事。眉心骨即刻陷了下去,季臨川面上怒意四溢,遙想自己的爹親為了自己,散播錢財隱瞞自己身份,卻被人告上一罪,流放千里,自己還陷入宮中,而今這李桀如此明目張膽地收受賄賂,卻是無人告發。心中憤懣不平,手中特意讓樂麒帶來的匕首拽得老緊,青筋崩得幾欲爆出血管之外。
  “王妃……”樂麒低聲提醒了一句,“一切大局為重。”
  “我知曉,”季臨川深吸了一口氣,闔上雙目朝天一望,刺目的陽光透過闔住的眼穿透而入,連半刻寧靜的黑暗都不給他,總想著擠入一點的光線進來,他吐出了幾口濁氣,冷笑一聲,帶著樂麒跨步上前,到還在沾沾自得摸著銀兩的李桀背後拍了一拍,嚇得李桀幾乎要跳了起來。
  “李大人。”季臨川抬手比劃,樂麒代其翻譯道。
  李桀一回神,凝注在季臨川身上,目中的深意連濃密的眼睫都遮擋不住:“晏王妃?”
  不悅自眉心一路蔓延,季臨川容色一冷,抬手比劃,言道自己正是晏王妃,不知李大人到來何事。
  李桀高高地扯起唇角,退後一步,抱胸睨著季臨川,左顧右看,總想著能從他的臉上同身形上,找出一丁點兒“季拂心”的痕跡來。
  但一來李桀初識的季臨川大受刺激,逢人便叫,面色恐慌,而如今的季臨川卻是經過了長久的心結調解,早已恢復了原態,二來,季臨川未避免上京後暴露身份,害了晏蒼陵,對練就自己兇惡的模樣,可是耗費了許多心思,如今可完全做到人前一套不露馬腳,李桀這只同他相處不過一陣之人,又焉能憑肉眼一對,挑之入骨,看穿季臨川的本質。
  收受到如此逡巡的不軌目光,季臨川面上瀉出了怒意,同樂麒一招手,雙手一張,不吐出實質的一言,卻借由樂麒之勢,肅然厲喝:“看什麼!”
  李桀受其聲威懾,懵了一瞬,轉而又揚高了眉頭,不屑地嗤鼻:“晏王妃,您面相獨特,故而小的多看了幾眼。”
  “是麼!”季臨川朝樂麒遞了一眼,樂麒故意歪曲道,“我瞧你這是覬覦晏王妃的美貌!”
  李桀一掃季臨川那模樣,惡寒連升,不自禁地就放大話了,聲音都沉了許多:“晏王妃的容姿豈是小的能覬覦的。”他刻意在“容姿”兩字兩字上咬了重音,明耳人一聽,便知他是在暗諷季臨川的樣貌醜陋。
  季臨川波瀾不興,冷眼盯著李桀,不發一言。一股低沉之氣從身而出,混合著空氣中的冷風,逼得李桀後脊直冒冷汗。李桀悄然對上季臨川一眼,立刻被其中的凶意嚇退三步:“王妃你……”
  季臨川趁勢前進,將李桀再向後逼:“李大人,不知到來所為何事?”
  李桀吞沫一口,用清咳將自己的懼意壓下,退後一步,以免對上季臨川的眼:“我是來查晏王的。不知他何在。”
  “李大人來查晏王啊,”季臨川笑了一笑,本便不好看的臉,便變得難看至極,讓李桀都不忍地錯過了頭去。“李大人啊,我雖出身平民,但也知曉這朝廷命官巡查,一年統共兩次,巡按畢後,便得歸回朝廷,而今您獨自一人到來,呵,莫不是……”毫無徵兆,他唰地一下拔出了手中匕首,朝著李桀用力一揮,嗖嗖兩聲,便將李桀面前的發斷了一截,“想來故意害我們王爺罷!”
  李桀頓時懵了,木著眼睛盯著季臨川手中的匕首,寒光涔涔,倒影著季臨川那雙仿佛要奪人性命的目光:“你……你這是要殺害朝廷命官,不得了了,來人啊來人啊!”
  尖利的嘶叫,瞬間將行館的侍衛招來,但看到季臨川那把對著李桀的匕首時,侍衛們又止住了腳步。
  “誰敢過來!”樂麒暴喝一聲,力灌雲霄,氣勢竟順著地面,震到眾人足心,令其全身發麻,“晏王妃同監察禦史,誰大誰小,你們可是明白人!”
  侍衛的頓時怯步,誠然,就品軼而言,晏王妃遠在李桀這一監察禦史之上,可由於監察禦史乃是糾察百官之職官,眾人畏懼於他,皆以他為首,暗地裡都視其為高官一般厚待,而今這一個明面上的王妃,一個暗地裡的高官糾葛起來,眾人也拿不定主意該幫誰了。
  李桀一直仗著自己背後有王恩益同天子撐腰,囂張慣了,也是頭一次被人如此對待,哽直了脖子,粗聲粗氣地道:“晏王妃,有話好好說。”
  “我粗人一個,不懂說啥話!總而言之,誰人敢對我家王爺不敬,試圖害他,我就……”抬手一揚,一把匕首現在陽光底下,鋥亮的光刺眼地射入了李桀的眼球,“毫不留情地滅了他!”
  “王妃王妃!”樂麒驚愕大眼,做戲般撲了上前抱著季臨川往外拖,季臨川作勢掙扎,甩動胳膊,嘶叫著抬高腿,往李桀方向踹,“你想害王爺,你想害王爺!”他嘴上並未發聲,但做出的唇形,卻在李桀的腦袋中,無形地生出了宛若魔咒一般的聲音,劈裡啪啦地衝擊腦袋,李桀一駭,本便怕死的他,全身都動不得,將侍衛一推上去:“快快快,阻止他……啊啊啊!”迎面而來的匕首穿透空氣,帶著冷風逼來,他大叫一聲,屁滾尿流地就往後逃,可這一雙腿卻不聽使喚,逃得半步就腳下一個趔趄,摔倒一旁,掙扎著站起時,那把匕首又穿透了侍衛的防線,沖向他的面門。
  “淩涵!”
  危急時刻,一人翻身而至,一個胳膊堪堪擋在了李桀的面前,唰,衣衫破裂,血花四濺,醺紅了李桀的眼,滴答滴答,血液從趕來的晏蒼陵胳膊上,流至坐倒在地的李桀衣裳之上,殘酷的血色,頓時讓李桀心跳驟止,木著眼睛,連逃跑都忘了去。
  晏王救了他?而晏王妃竟連王爺都敢傷?!
  李桀的腦袋已無法思考,直勾勾地盯著那從晏蒼陵胳膊上咕咕流出的血跡,而晏蒼陵也是懵住了,目光直視著自己的胳膊,只有季臨川還有幾分理智,撲了上前,驚慌失措地慌張大叫,啊啊啊地推拒著樂麒去拿繃帶,侍衛同時撒腿沖了出去,將大夫拎了過來,但季臨川卻將大夫推了出去,大聲從喉頭裡哽出難聽的嘶吼聲,張著唇形說著無法出聲的話,不讓他人接近晏蒼陵。
  大夫無奈,只能讓樂麒孤身上前,將繃帶遞給季臨川,季臨川看著那傷口,瞬間紅了眼睛,不住地比劃著手,說自己是無意的。
  晏蒼陵眉心骨一沉,歎息道:“不打緊,李大人無事便好。”
  一聲出,有如一股春風拂了李桀的心底,想到晏蒼陵屢次救下自己,還如此關切自己,感動都溢滿了心間,李桀蹣跚爬起,對著晏蒼陵一拱手,丟下一句“多謝王爺”,就嗖地一下沖了出去,趕緊逃離行館,以免再被那可怕的晏王妃所害。
  匆匆回了宮中,李桀全身都如被浸在水中一般,渾身濕了個透,真不知今年他走了什麼運,打從今年遇見晏蒼陵以來,都未曾有過一件好事,不是被劫匪劫持,便是流落荒漠,再至今日被人威脅性命,什麼狗屁季拂心,狗屁晏蒼陵,同他李桀毫無關係,什麼真金白銀,縱使你王恩益給得再多,也不及自己的性命重要!這晏蒼陵簡直便是他的煞星,一見著他,自己便會屢屢出事,不成,不能再拿自己的命開玩笑了!
  於是,他怒氣衝衝地尋了王恩益,當著他面,將身上那件被晏蒼陵的血染紅的外裳脫下,猛地丟到了王恩益的身上,翻了臉皮:“老子不做了!老子替你去查這晏王妃是何人,結果差些被這瘋王妃給殺,若非晏蒼陵趕來救老子,老子早便死了!老子告訴你!”他一指面色鐵青的王恩益,狠狠地點了幾點,“老子手裡掌握著你的東西,已將其記錄下來,藏在了無人知曉之處,若是你膽敢傷害老子,老子便讓人將其撬出來,讓我們的聖上,瞧瞧他的枕邊人是怎樣狼心狗肺的東西!”
  “你!”
  “你什麼你!”李桀熱火驟燃,撇著鼻子放肆地冷笑,“老子替你辦了如此多事,命都快沒了!而你做過什麼,仗著有錢有勢便了不起麼!說到底,不過是個賣屁|股的!總而言之,老子不幹了!你若敢傷老子,咱們就同歸於盡!哼,走著瞧!”
  臉皮扯破,李桀狠狠地朝地啐了一口,鄙夷的目光橫掃,大搖大擺地唱著歌揚聲而去,而在他身後,王恩益陰鷙著一張臉,面上肌肉抽搐不已,臉色猙獰難看,手上的拳頭攥得嘎吱嘎吱地翔。
  他長沉了一口氣,將火氣壓下,冷笑著撫了撫臉龐:“我不同你生氣,生氣會長皺紋的。不過你當我對付不了你?我不對付你,卻不代表別人對付不了你。敢同我叫板,我便讓你死無葬身之地!哼!”話至尾處,又生了怒,他猛地一甩手上那件臭烘烘的外裳,一腳踩踏上去,反復碾踩,用力地揉進泥土之中,”什麼狗屁東西,呸!你……嗯?“火氣驟歇,他低眼望向那件衣裳,眉心一沉,將其拿起一看,頓時愣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已換QAQ實在對不起大家,這幾天因為寫文倦怠期以及無存稿的緣故,每天都是趕到那麼晚才寫完,而為了全勤又屢次放草稿章,影響閱讀,我為我帶來的不便,深感抱歉( >﹏<。)~嗚嗚嗚…… 我一定儘量想辦法擼多一點存稿,如果擼不來,還希望大家諒解QAQ謝謝大家一直支持╭(╯3╰)╮
  感謝毓瑾玥扔了一個地雷安慰受傷的晏小攻 投擲時間:2014-07-21 18:39:02

  ☆、第一二二章 •血跡

  “這是……”王恩益將那衣裳捧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又將那染血之處擱手心裡搓了搓,明明入眼的是鮮紅的血液,但卻感覺這血跡十分不對勁,有種說不上心頭的古怪感。
  “嗯?”他一皺眉,四處環顧了一下,尋了一處有水之地,淋了少許的水上去,很快,這血跡便化了開來,他愣怔一瞬,詭異的笑容登時蔓延在了臉上。他挑起這件衣裳匆匆趕去尋了還未走遠的李桀,一掌拍在他的肩頭,詢問這衣裳上的血跡是何人的。
  李桀怒氣衝衝地瞪了他一眼,沒一點兒好氣地吭出一句:“晏蒼陵的!”
  王恩益笑容不減,反而彌深,揚著這衣裳再三詢問:“這晏王受的傷在何處?”
  李桀古怪地上下掃了他一圈,看這人拿著自己的臭衣裳,還笑得如此開心,莫不是對自己有什麼想法罷?登時渾身一震,全身雞皮疙瘩都上了身,全身都不對勁了,揚聲道:“大概是胳膊上被劃出的血。”
  “那你告知我,”王恩益輕咬了咬下唇,眼中不自覺地橫出了怨毒,“這晏蒼陵是如何沖到你面前,替你擋刀的?”
  李桀當時都嚇得心驚肉跳,人都懵了,這晏蒼陵替他擋刀的細節始末,哪還記得清楚,但為了能儘快擺脫王恩益,他便胡亂地瞎掰了一氣,盡將話往誇張處說,王恩益聽罷,臉色紅暈不變,對著李桀拍了又拍,言道辛苦了。之後,他便帶著笑意,留下莫名其妙的李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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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廂,晏蒼陵同季臨川在房內端正坐好,大眼瞪小眼,季臨川木著一雙眼,扯緊了膝上的衣襟,好似一個犯了錯,正等著家人來訓的孩子,而晏蒼陵卻是眉尾時不時地揚起,古怪地盯著兩人之間的那把帶血匕首,他朝外一看,看外來走動之人離去了,松了一口氣,指著匕首問道:“這是你弄的東西?”
  季臨川無辜地眨眨眼,點了點頭。
  晏蒼陵一巴掌拍到了自己的頭上,揉了一揉發痛的眉心:“這江湖把戲,騙得了李桀,卻騙不了王恩益啊。璟涵啊,”他將這匕首拿起,手指點上匕首尖上,頃刻,那匕首便朝把柄裡處縮了一縮,繼而便有血色的不明液體,從匕首尖上露出,原來,這竟是一把動過手腳,可以流出形如血跡的液體的匕首。
  “那該怎辦,會給你帶來麻煩麼?”季臨川擔憂極了,骨碌骨碌地睜大著眼,看著晏蒼陵,總害怕晏蒼陵會責罰自己。
  “不知道,”晏蒼陵的苦澀化開了眼角,沉默了一會,終究在於其中瀉出了一絲絲的顫抖,“這便看他會拿此事做什麼文章了,”他看向自己被劃過的胳膊,手指朝上一點,“璟涵,你所劃的胳膊之處,並非要害,是不致出如此多血的,李桀這人膽小尚好糊弄,但王恩益見之,那便給他拿住把柄了。如今,只能期望李桀不會因今日被嚇,而去尋王恩益了。”
  “嗯……嗯,”犯錯的季臨川,將頭一低再低,揪緊了膝上的衣襟,臉都快埋道自己的雙腿裡去了,這才在歉疚下,小聲地道出一句懷著歉意的話,“對不住,我不知這些……”
  “不怪你,”晏蒼陵就笑了開來,坐上前去將有些顫抖的季臨川擁在了懷中,蜻蜓點水地在他頰邊落了一個輕柔的吻,“你不似我這等學武之人,懂得人體經脈同要害,自然不知此事。再者今日你是情急之下,方劃向我的,毫無準備,我不怪你。不打緊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區區晏王,還怕一個地位低於我的同平章事不成。”
  “可是,”季臨川蹭了蹭他的臉頰,從懷中探出頭來,摸著晏蒼陵的臉,細細地分析道,“可這同平章事,官比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若是一個不好,在天子面前說三道四,你便……”
  “你且放心罷,”晏蒼陵撫上季臨川的手背,五指一嵌,便將自己的手鑽入了季臨川的五指縫中,將彼此的手貼的嚴絲合縫,“百年前,安賢帝時期,便曾出現過丞相殺害前任天子,試圖謀反的大事,自那之後,安賢帝便將丞相一職撤去,改以現今的三省六部,以三省平分丞相之權。現今安天仁雖立了同平章事,但自古以來,能擔丞相這一大任的,大都是形如中書令同門下侍中一職之人,王恩益一個刑部之人,所掌之事,同丞相所管的毫不相干,哪怕他當真聰慧,從頭學起,卻終究缺了人家一成,他能穩立這個位置不倒,全仗著背後的勢力相依,但若沒了那些勢力在手,他是萬萬做不穩的。”
  晏蒼陵頓了一瞬,繼而續道:“你不必擔憂,安天仁十之八|九也對王恩益有所不滿,只是想借由王恩益掌控朝廷之手,將朝廷眾人收攏,因此他方一直沒有動作。不過,他會將王恩益這人從一刑部尚書拔擢至同平章事,亦是有他的考量,細想,長焉比之王恩益沉穩得多,更能擔大事,為何他偏生不用這同自己有親戚之緣的人,反而用一靠著色相爬至高位之人?安天仁雖是好色,但看他頭腦還算清晰,他如此作為,不過是想日後讓王恩益摔得更慘些罷了。因此你不必擔心,現今安天仁對我態度仍是不明,但從昨日我進宮來看,他似乎有意要討好我。但至於我的感覺是否準確,我卻道不准了,不過我想,在現今這安天仁孤立無援之機,他暫時不會動我。”
  “但願如此,”季臨川將自己的頭枕在了晏蒼陵的肩頭,手心輕柔地拍在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好似要跟隨著他的心跳而動,“希望你所想的都是正確的,也希望王恩益切莫以此抓住你的把柄,害你一害,不然,我此生都不安寧。”
  “你切莫多想,不會有事的,萬事都有我撐著你,你只管好好地演你的兇惡王妃便夠了。”晏蒼陵笑著捏了捏季臨川的鼻子,泛開了溫和的笑容,親了一親他臉頰,“你呢,便乖乖地待在房內,下次無論如何都切莫逞強地去見那些人,哪怕我不在,你都不要私下見,以免他們對你不利。現今王恩益正想著揪出你是‘季拂心’的把柄,若是揪不出,他十之八|九也會想法子誣陷你,因此,你能不出門便不出門,即便出門,也得跟我而去。”
  “嗯,”季臨川抿出一口笑,“都聽你的。”
  兩人相視一笑。
  不過,這安寧時刻不過一時半會,樂麒便入房來悄聲稟報:宮中有人傳聞,王恩益同李桀翻臉,而王恩益似乎已發現了血跡作假之事。
  這聲一落,季臨川的心又被一隻無形的手攫住了,狠狠地揪到了嗓子眼,差些就要驚呼出聲。側頭看向晏蒼陵時,眉宇間都籠上了苦澀:“我……”
  晏蒼陵丟了一記眼刀子給樂麒,揮手讓其下去,轉而抱住了季臨川,將聲音往柔和處壓,撫著季臨川瀉出絲絲顫抖的後背,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安撫著:“你切莫擔憂,不會有事的,你不相信我的本事麼?”
  “我還是怕,”季臨川揪緊了晏蒼陵胸前的衣襟,一字一句,都含著無限的苦楚, “慕卿,我止不住地害怕,我害怕自己再害了你,再連累你們,我……嗯……”
  柔如春風點面的吻,壓在了季臨川的唇上,一點一滴,讓他所有的恐慌在吻中拂去,在輕柔的懷抱中散去,當放開再次紅了臉的季臨川時,晏蒼陵眼底的柔情都快化了:“你擔憂什麼,娶你是我所願,我定會護你的。再者,若是未能護著你,被你爹知曉了,我們回去時,他豈非要提著刀,追我幾條長街了?那我可不樂意。”
  聽著晏蒼陵打趣的話,季臨川眼底依舊騰起擔憂:“我只是害怕,經歷過如此多事,我當真害怕再有人為我所害。”
  “你害怕,便能避免那些小人害你麼,”晏蒼陵直刺話中關鍵,“若真有心,無論我們如何躲避,他們都會害你,你越是害怕,越是被他們所用。”
  季臨川眼底籠上哀色,沉默著點了點頭,將頭靠在晏蒼陵的肩頭,不再多說,只想聽著晏蒼陵的心跳,在一陣一陣鏗鏘有力的心跳聲中,感受著晏蒼陵還在自己身邊的感覺。
  晏蒼陵環著季臨川,面上神色痛楚難言,季臨川經過太多苦難,他會為此而難受,也是理所應當,心結即便解了,但那一份擔憂仍記掛心頭。自己擋下能做的,便是保護季臨川,讓其不受一點兒的傷害。
  “甭想了,今日你也累了,正好接近午時,一會兒用過午膳後,便睡會罷,我陪著你。”
  “陪著你”三字猶如一記定心的魔咒,漫入季臨川的心底,就將所有的恐懼與擔憂吞沒乾淨,蕩然無存。
  季臨川靠在晏蒼陵的肩頭,會心一笑:“慕卿,有你真好。”
  晏蒼陵但笑不語,只輕輕地加緊了擁抱。
  .
  另一邊,王恩益帶著手中的這件染血衣裳,急匆匆便尋了人鑒定上頭的血跡,發現這血跡果真非血跡,而是一種不知是何物的似血東西。
  得知如此結果,諷意順著眉梢,舒展到了心上,薄得連安天仁都說無情的唇,稍稍挑起,冷笑三聲,他撫了撫鬢角,帶著這衣裳再次去尋了李桀。
  李桀見到他,氣又上了頭,啐痰一口,就沖他直罵,為何還來尋自己。
  王恩益在這宮中打混多年,臉皮早被磨得厚比城牆,連金錘都敲不破,哪怕上一瞬還對人家恨得要人家的命,下一瞬他也能同人家稱兄道弟。
  他將晏蒼陵在故意耍弄李桀之事道了出來,李桀聽罷,先是愣怔了一瞬,不敢相信就扯過自己的衣裳,經由再三的檢查後,他發現上頭的確實並非血跡,一時之間,他又懵了。原先他對晏蒼陵屢次相救,懷抱著感激之心,現今卻發現這所謂的相救,不過是他人做出的一場好戲,而他途途讓人家看了一場狼狽的笑話,這讓他如何接受。
  怒氣衝天,李桀呸了一聲,撩起袍袖,就想動作,但心念一轉,又拉下了臉,淡定地將袍袖放下,挑了王恩益一眼,不屑嗤鼻:“你想將老子當你的槍使,還嫩著呢,老子這會可不上你的當!”
  王恩益笑容頓僵,又轉而笑著勸慰幾句,一面說晏蒼陵是玩弄李桀於鼓掌之中,弄不好,李桀到芳城時被劫匪劫持,便是晏蒼陵所安排的,而另一面又說自己這可是為了李桀好,不想將兩人關係弄僵,既然他們目的都是對付晏蒼陵,那為何不站在同一條線上。
  花言巧語,不過一會兒的功夫,就將易受他人動搖的李桀說動了,於是,李桀就答應同他去尋晏王夫夫算帳。
  王恩益抿了一口笑,喚李桀去帶上一把匕首防身,而他則趁著李桀回房之際,悄聲去尋了自己的人低聲囑咐,讓其派人去行館假借安天仁的名義,招晏蒼陵進宮。
  那人授意,即刻下去辦,而王恩益則含著笑,慢悠悠地同李桀會面,再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與李桀同路,往行館而去。
  便在王恩益趕來之時,晏蒼陵正伺候著季臨川睡下,為了了能讓季臨川睡得安穩一些,晏蒼陵特意喚樂麒給季臨川熬了一碗安神湯,喂其喝下後,他便守在季臨川的床邊——因他生怕抱著季臨川睡,自己翻滾時驚醒季臨川,故而晏蒼陵不敢上|床去睡,只在床邊守著季臨川,靜靜地看著他的睡顏。
  清風捎來寒意,將靠在床邊閉目養神的晏蒼陵冷得打了一個哆嗦,他半睡不醒的撐開眼皮,帶著迷糊看向也有些冷而蜷起身體的季臨川,眉心一皺,俯下|身在季臨川臉頰上落了一個吻,再給他將被蓋得嚴實些,撫平他皺緊的眉頭。
  “嗯……”輕聲一喚從嘴角滿意地流出,季臨川不知可是夢到了什麼好東西,下拉的唇角都扯動了起來,臉頰蹭了蹭被褥,含著蜜糖一般地甜甜笑了笑,下意識地就往晏蒼陵這熱源之處蹭去,一會兒的功夫,人就黏到了晏蒼陵的身上,好似貼著晏蒼陵不夠舒服,他的頭動了一動,又往舒服的地方挪去,結果這麼一挪,腦袋就擱在了晏蒼陵的大腿上,怡然自得地將自己蜷在了晏蒼陵的臂膀之中。
  打盹的晏蒼陵被身下的動靜驚醒,悄無聲息撐開一條眼縫,正見自己的心上人窩在自己的大腿上,含笑著蹭來蹭去,咂著嘴巴,那模樣有趣至極。
  晏蒼陵笑意不止,索性便褪了鞋襪,翻身上|床,將人裹在懷裡,抱著季臨川睡了過去。
  熟料,這兩人相擁的甜夢還未深入,一會的功夫,樂麒又輕手叩門,打斷了他們倆的寧靜。
  晏蒼陵心掛季臨川之故,睡得並不踏實,聞到輕輕的叩門聲,就從夢中醒了過來。
  晏蒼陵不悅地蹙起眉頭,但深知樂麒無事,不會隨意地打擾自己,遂輕放下季臨川,給他挪了挪枕,調整好舒服的姿勢,便下床去開門了。
  “何事。”
  “外頭有公公求見,似乎是聖上招你進宮。”
  晏蒼陵眉頭便給蹙了起來,這午時時候,聖上怎會招自己進宮,再者,他記得長焉的書冊中有所記錄,安天仁有一怪癖,午時必須要午睡,直至將近晚膳時,方會起身,不然他會頭疼不已。那這本該午睡的時候,安天仁又怎會招自己進宮?
  心念一轉,倏然想到今早皇后提及的帶季臨川進宮教做桂花糕一事,莫非,這是皇后為了讓他進宮,避免被人發覺的障眼法?那怎地毫無緣故,就提前了半日。
  罷了罷了,晏蒼陵搖首不再多想,讓樂麒守著季臨川,他則前去尋那來傳令的公公。
  那公公是收受了王恩益的賄賂,假傳聖令而來,這是掉腦袋的大事,遂見晏蒼陵問多了幾句,他就有些心慌,故意將話往含糊處帶,並不點明聖上召喚晏蒼陵去哪兒,只催促著晏蒼陵快些進宮。
  然而,晏蒼陵看這公公眼神閃爍,話語不清,更是誤以為,這公公是皇后派來的,他左右一看周圍的侍衛,便以為這公公是生怕被侍衛聽見,不敢放開說話,故而他只再問了一句“皇上可是讓我同王妃一同進宮”便不再問。
  公公被問得滿頭是汗,王恩益是經過他人的關係而收買他的,王恩益囑咐的原話他並不知,想到王恩益既然未提只讓晏蒼陵一人進宮,那讓其王妃一同進宮,也不為過,於是他便這般回了晏蒼陵,告知他皇上卻讓他王妃一同進宮。
  晏蒼陵聽聞,又更是確信這招自己者乃是皇后,含著一口笑,謝了公公,並讓他稍帶片刻,讓自己去叫王妃起身。
  公公應下,晏蒼陵便回了房,深吸了一口氣,將季臨川叫醒——如今正是同皇后親近的好時機,為了大局著想,不得已只能讓季臨川犧牲一下睡眠了。
  季臨川也是識大體之人,睜著一對疲憊的眼醒來,聽晏蒼陵道出了前因後果後,便頷了個首,應承與他一同進宮。
  給季臨川穿好了衣衫,晏蒼陵叮囑季臨川在外人前要換成另一副模樣,看季臨川已經調整完容色後,拉著他的手上了馬車。
  在馬車將行之時,那傳令的公公行上前道了一聲,讓晏蒼陵直接入宮而去,他則不再相陪。因普通內侍同親王進宮之門不同,晏蒼陵對此也並無懷疑,應了一聲,便讓樂麒駕馬而去。
  一路的顛簸後,晏蒼陵同季臨川到了城門之處,那兒的守衛已被王恩益收買,一見晏蒼陵,便將其放行入宮,再三囑咐樂麒往君舒殿而去。
  進了宮中,晏蒼陵先讓樂麒趕往了君舒殿,停在僻靜無人之處,讓樂麒買通那兒的內侍打聽消息,探聽到安天仁確實仍在午休,晏蒼陵便放下了心來,暗歎一聲幸而自己明智,不然傻乎乎地沖向君舒殿,便麻煩了。
  季臨川揉著惺忪的眼下了車,深深地打了一個呵欠,拍了拍兀自在得意自己明智之舉的晏蒼陵肩頭,示意他趕緊趕去竹玄殿。
  晏蒼陵頷首明瞭,喚樂麒掩護他們,讓他們到往竹玄殿而去。
  竹玄殿乃是前朝太子所居,同天子所在的君舒殿有些許距離。但因在桓朝建朝初期,前朝末代太子被桓朝始帝立之為後,此後竹玄殿便作為了皇后的寢宮,多年未曾變過。因此,從君舒殿過去竹玄殿,有老長的一條路,兩人擔心會被有心人發現自己偷入宮,這一路上都是提心吊膽,專挑無人的路走,若是迎面碰上了多人,晏蒼陵便抱著季臨川上了房頂,躲避起來。
  但不想,千躲萬藏,還是遇上了一位熟人——夢容。
  夢容當時正在花園裡賞花,因她地位不高,又不喜讓他人接近之故,身後只帶了一位侍女。寥寥賞了一眼風景,發覺宮中風景雖美,卻永遠比之不及品芳閣後院的那一排桂花樹,心頭酸澀一生,遂對著侍女揮了揮手,轉身要走。
  正在這時,帶著苦楚的美目一橫,便在重重假山之間,看到了兩抹熟悉的身影,她愣怔了一瞬,將眼朝後一掃,勒令侍女下了去,待其離開後,拎起長衫下擺,順著晏蒼陵的方向而去。跟著他們趕了幾步,夢容發現他們的去向竟是竹玄殿的方向,心頭一沉,她方才才從竹玄殿出來,皇后此時正是念經禮佛之刻,他們這會兒去打擾皇后,只會將皇后惹惱。
  夢容眉目一蹙,咬了咬牙,思及自己入宮的目的,還是朝空輕喚了一聲:“晴波!”她知曉晏蒼陵會武功,輕聲低喚,都可清晰聽到。
  晏蒼陵渾身一顫,聽到這個幾近掩埋在內心深處的名字,怔愕地一回頭,恰好對上了了跑得氣喘吁吁,正雙手搭在膝彎,彎腰喘氣的夢容。
  “你……”
  作者有話要說:≧﹏≦還有三千字沒寫完,被老媽趕去睡覺了……於是……我明早趕出來替換T^T造成不便真的很抱歉(ㄒoㄒ)

  ☆、第一二三章 •合作

  夢容追得滿頭是汗,喘順了氣,目光橫掃一圈,看周圍無人了,便同晏蒼陵道自己有事同他相商,並道此處並非說話之地,讓晏蒼陵同季臨川跟隨自己而來。
  言辭切切,似乎有懇求之意。
  晏蒼陵眉頭一蹙,左右看顧一眼,內心斟酌了一會,看夢容似乎並無害他之心,同季臨川對視一眼後,端起一副小心,同夢容而去。
  帶著他們倆熟練地走了幾條曲折的小路,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夢容便領著他們到了自己的寢殿,幸而她地位不高,所居之地較為僻靜,且身周伺候的內侍同宮女不多,因此可保晏蒼陵同季臨川兩人安全。
  入得殿中里間,夢容抿下一口濃茶,舒全了全身的氣,倏然籠起了她平日對人時的少女嬌態,一瞬之間,氣息便被成熟取代,如此一看,她竟平平多了幾分年歲。
  季臨川訝異地將驚呼收入口中,偏過了頭去,不看夢容一眼——雖說夢容現今是站在他們一條線上的,但他當時被夢容所害之事,他可未忘。
  晏蒼陵一隻手悄然按來,溫熱的掌心將他內心的不悅都燙開了去,讓其好受一些。
  夢容視線凝著在兩人相握的手上,羽睫一顫,暗淡了目光:“阿姊說,她好想同那個人也牽上那麼一次手,可惜……她不知他是真心還是假意。”
  “你所言之人,可是江鳳來?”晏蒼陵追及她的目光,開口問道。
  夢容滯了一滯,點頭道:“不錯,是他,你認得?”
  晏蒼陵含著一口歎息,將晴波走後,江鳳來的所為一一道之給了夢容,一語落畢,夢容為之震顫,兩眼略略一怔,雙唇癡傻般地撐開了一條小縫,苦澀的笑容化在了唇角:“阿姊啊阿姊,你的心上人娶你了,你看到了麼,看到了麼、”
  空蕩蕩的宮殿,孤寂地將她的聲音,撐滿了每一處每一隅,但卻沒有一個回應的聲音,穿插而入同她響應,於是,滿殿只剩一片寂寥。
  “不說這些了,” 歎息幽幽,夢容收回了哀思,目光一橫,便射出了老鴇時的精光之色,“你們來此作甚?鬼鬼祟祟的,定非好事,”她頓了一瞬,以免晏蒼陵誤解,咬咬牙又將話一續,“你們且放心,我不會害你們。阿姊甯死也維護你們,我不可能辜負她的心意。”
  晏蒼陵同季臨川對視一眼,便將自己到來的前因後果道出,語畢後,夢容訝異道:“怎地可能是皇后傳召,你瞧我這要學做桂花糕之人都在此處,並未前去竹玄殿,那皇后又怎可能私下傳你們過去。再者,方才我方從皇后的竹玄殿出來,她此刻正在念經禮佛,可無暇招待你們。”
  “並非皇后?”晏蒼陵驚呼,“那難道真是安天仁?”
  “那更不可能!”一提及“安天仁”三字,夢容便如被人揪到了自己的死穴,整個人便跳了起來,死咬著唇,從唇縫間擠出一字一言,強自克制自己提及安天仁時的恨意,“安天仁需要午休,不到下午不會起身,這是一直不變的習慣,怎會因你一人而更改。領你進宮的公公呢?”
  晏蒼陵便道那公公在進宮前,已同他道別。
  夢容冷笑了:“虧得你如此聰明,當初能利用我阿姊,這你都不明白,你這是被人給騙了!”她一跺腳,直戳上晏蒼陵的鼻頭,“這傳令公公你可曾見過?”
  “不曾,”晏蒼陵強壓下心頭的疑雲,加了一句,“他傳的是口諭。”
  “不曾見過之人,你也敢應,當真是……”夢容又氣又笑,嗤鼻道,“罷了罷了,你也不知安天仁的習性。我告知你,安天仁不信他人,哪怕是傳口諭,也定會是讓他身邊貼身伺候的公公來傳,因此,依著你的身份同地位,若真的安天仁親自傳召,定是李公公親自帶著口諭去傳。而今,你見著的卻是一素未謀面的公公,呵,若是你還記得他的容貌,將他逮著,便能讓其掉腦袋了。”
  晏蒼陵震驚得心臟一抽,他對宮中所知之事,僅局限于傅於世所贈的那本書冊,其餘並不大懂,而傅於世的書冊又不可能將安天仁所有小的習性記全,因此,今日方會如此懵懵懂懂地被人騙了去。
  於是,晏蒼陵懷著一份感激,對著夢容拱了拱手,道了一聲多謝。
  夢容抿唇不語,看著一直錯開自己目光的季臨川,不冷不熱地道:“你最好想法子查查是何人害的你,不過,我想不必查,也知曉這是王恩益所為,他的目的十分簡單,對付你……”
  纖纖玉指一橫,直指向季臨川的鼻頭。
  季臨川更將自己的臉偏得更偏,看似鎮定,實則這心中都盛滿了驚憂。
  晏蒼陵驚悟,若是自己被騙進了宮,那麼季臨川便會被單獨留在行館,若發現“血跡”有問題的王恩益,趁此時帶人過去對付季臨川,那豈非會出大事。
  “璟涵,我對不住……”晏蒼陵驚得握住了季臨川的手,滿眼撐起了愧疚,若非他以為是皇后相傳,若非他多口問了一句是否要帶王妃進宮,若非……他不敢想像,若非有這些若非,他離開季臨川後,季臨川將會遭遇什麼。
  季臨川一直繃著的臉部線條,至這會方稍稍地化開,他撫著晏蒼陵的手,回以安撫的一笑,搖了搖手,小聲地說:“不幹你事,我也受了騙。”
  “宮中可不比你的王府,一言一行都得注意,且這宮內勾心鬥角,非是你所想像的如此簡單,”夢容的冷笑都漫到了唇角,“我在這兒,深比你知這宮內的黑。莫看皇后同我相親,但她在內心裡,可是對我戒備的很,再者,她親近我,不過是因我得寵罷了,若有一日我失勢,她定第一個推我入火海。”
  “你究竟為何要跑進宮中?”晏蒼陵帶著不確信的音,開口問道,實則這內心,早已有了答案。
  “為何?”夢容揚聲冷笑,“你還不知麼。自然是為我阿姊報仇!阿姊早早便同我說過,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何人,”她看向了季臨川,低聲哂笑,“呵,放心,我不會怪責於你,若真要怪,只怪我當初貪心,為著一己私念,便將來歷不明的你買下,以致釀成大錯。既然錯在我,那便由我來償這一份債罷。阿姊走後,我忍不住苦痛,丟下成禦相,隻身來到京城,你知曉……”她媚眼一橫,眼中媚色流轉滴溜人,若是普通男人見之,定將醉了這一片心,她抬手一撩自己的長髮,柔聲一續,“我們在紅塵之中的人,勾引男人最有本事,尤其是這個色迷心竅的老頭。當時我來到了京城,打聽到安天仁要去狩獵,便趕往那裡而去,接著……”
  “你想對付的是王恩益,或是安天仁?”晏蒼陵說這話時,聲音稍稍帶出了幾分顫抖,他知曉接下來夢容定會將她進宮前後說出,但那一段,含著太多的苦痛與艱辛,他不忍揭開夢容的瘡疤,“其實,晴波若是知曉你如此犧牲,她九泉之下定不會安生。”夢容是晴波一直護在心裡的親人,若是她知曉自己的妹妹,為了替自己報仇,隻身進入這黑得看不見天的皇宮,接近一個風燭殘年的老頭,出賣自己的色相……他不敢想像,九泉之下的晴波會如何地痛徹心扉。
  “若是不替阿姊報這個仇,我這輩子都不會安生!”夢容厲聲一喝,一疊一疊毫不間斷地將話續下,連讓晏蒼陵反駁都無力,“我從來只會給阿姊帶來麻煩,卻從不曾給她分憂,這一回,我又害了她,若是不替她報了這個仇,我如何安心!我對付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我需你的説明,我需要你同我裡應外合。我背後沒有勢力相撐,僅憑一份媚術,是撐不了多久的。皇后固然同我相親,但關鍵之時,仍會將我推出去,故而我需要一個堅固的勢力説明我,你可願?”
  “你想要什麼,”晏蒼陵斟酌問道,“權勢,地位?”
  “我只要親手殺害那害死我阿姊之人!安天仁的命可以留給你,但王恩益定要留給我!誰人都不能搶!”霎那,猙獰現在臉上,一雙怨毒的眼中萃上了巨毒,讓晏蒼陵望而怯步。
  晏蒼陵震了一震,他能清晰地感覺得到,這句話中的重量,也能深刻理解,這話中的苦痛與忿恨,晴波之死,沒有一人比之夢容來得痛徹心扉,連江鳳來都不能……
  無論從何處而言,他都需要夢容這一宮中助力,於是,同季臨川私下商議片刻,晏蒼陵便應承了夢容,讓其在宮中打探消息,而他則為夢容提供助力。
  當下,三人就如何在宮中佈置人手商議起來,而卻不知,有兩人已經到了他們的行館。
  作者有話要說:已換≧﹏≦

  ☆、第一二四章 •驚魂

  王恩益帶著李桀到來了行館,站立門前時,他回首一看身後自己帶來的侍衛,揚起了一分志在必得的笑容,這次他便不怕拿不到這晏王妃的把柄了——哪怕這晏王妃並非季拂心,他也要讓其變成季拂心。
  於是,他含著一口笑容,對著守在行館外的人,道了一聲自己要見晏王妃,哪知曉,那人卻回他道,晏王妃並不在行館,已同晏王出門而去。
  王恩益的心狠狠一跳,一股不祥預感頓生,急忙追問,他們到了何處。那人言道被宮中的公公招進宮了。
  轟地一聲悶雷炸在耳邊,王恩益踉蹌了一步,瞪大了眼,晏王妃怎會同晏蒼陵進了宮,他當時不是交代,只讓晏蒼陵進宮的麼,怎會連季拂心都被傳召過去。莫非,是安天仁親自傳召?可又不對,他記得安天仁必得午休,誰人都不能驚擾,哪怕是床笫之臣的他,也得為“午休”兩字讓步,那既然並非安天仁親自傳召,那便是自己的人在傳召晏蒼陵時,出了什麼簍子。
  他狠一跺腳,就招呼著身後之人,回宮尋晏蒼陵而去,李桀卻是不悅了,想自己大老遠地從家中跑來此處,此刻人非但未見著,還得再次入宮,他不願了,丟下王恩益哼了一聲,轉身就走了。王恩益勸不得,咬牙瞪他一眼,繼而喚人跟上,同他回宮。
  入了宮中,王恩益直奔君舒殿而去,他收買了在殿外伺候的內侍,打聽得到安天仁還在午休,並未接見任何人,心口一松,吐出了一口濁氣。既然並非安天仁傳召,那便是自己的人傳話時出了問題,那現下晏蒼陵在何處?
  這時,那內侍告退之時,小聲地嘟囔了一聲:“奇了,怎地各個都來問聖上可是在裡頭午休。”
  “什麼!”王恩益伸手一揪那內侍的領口,迫使他人轉回身來面對自己,“誰人來問過聖上可在裡頭?”
  內侍不敢欺瞞,就同王恩益道出了晏蒼陵過來之事。
  王恩益懷著深意一笑,又多問了一句,晏王往何處去了。
  內侍伸手一指,大意指了一個方向,再不願同這詭計多端的王恩益多說,躬身退下了。
  看著內侍所指的方向,正是後宮所在,王恩益滿肚子的疑惑團團繞繞,走了九九八十一遭後,詭計上了心頭。他估摸著安天仁也快到了醒來之刻,遂決定在殿門口守候,等待安天仁醒來。
  朝陽落地,籠罩在王恩益面無白須的臉上,籠上了一層熱氣,他從懷中掏出了一方錦帕,輕柔地挑起蘭花一指,在額上拭了拭汗,動作間滿是媚態,他唇角一勾,將手中錦帕揚到一旁的內侍鼻端,垂聲相詢:“你說,我美不美?”
  “美!王大人您最美!”狗腿的內侍就扯厚了臉皮,將他往好處誇去,誇得天花亂墜,連停駐在簷上的飛鳥都肉麻得直打哆嗦。
  多日來被夢容佔據了安天仁的心房,王恩益這心都堵成了一座重山,這會兒聽到有人誇讚自己,認同自己的美貌,心哪還不飛起來。王恩益眼彎得都快成一條縫了,笑意飛揚,闊綽地丟出了一錠碎銀給內侍,挑唇一笑:“賞你的。”
  內侍得了銀錢,更是往誇張處誇他,將他誇得飄飄然,笑得花枝亂顫。
  時光過隙,王恩益醉倒在這誇讚不絕的甜言蜜語裡,都不今夕何夕,以致他這君舒殿前公然同他人調笑的一幕,完全地落在了睡醒出外迎接王恩益的安天仁眼底。
  眼底逝過鄙棄的目光,安天仁內心罵了一聲,臉上卻揚出期盼的笑容:“愛卿,你為何在此?”
  “皇上,”上一瞬還是調笑的神情,過了一瞬,轉過頭對上安天仁時,王恩益眉宇間便籠上了急色,變臉之快,連安天仁都自歎弗如,“皇上,微臣有事稟報。”
  “有事?”安天仁提了音調,同王恩益招招手,“快說快說,有何好事,朕要聽聽!”
  “好事倒沒有,”王恩益歎息一聲,“但這不知好事還是壞事的事情卻有一遭。”
  “什麼事!”安天仁不耐了,“快說快說!”
  “誒,”王恩益應聲,假作難受地扶著心口道,“皇上,方才微臣進宮時,湊巧看見晏王私自進宮,且微臣還發現,他的去向竟是芳容殿。”
  “什麼殿?”安天仁頓時懵住了,“你再說一次。”
  “芳容殿。”王恩益咬著牙,一字一句將話吐清,“微臣不敢作假,有內侍親眼所見為證。”
  內侍早被王恩益收買,故而安天仁一問,得到的自然是同王恩益一樣的答覆。安天仁霎那瞪大了眼睛,芳容殿,乃是夢姑所居之地,平日裡夢姑就得皇后同自己往來,這晏王何時同夢姑好上了?且這晏王背著自己去尋自己的後宮,安的是什麼好心?
  “那……那朕該怎辦?”安天仁將自己軟弱的一面,表現得淋漓盡致,王恩益都未曾懷疑一分。
  “皇上,您不妨親自去瞧瞧罷,”王恩益哀色一沉,“是真是假,眼見為實。不過……”他揚了一聲,斂下雙目中的流光,上前去悄悄地按了按安天仁的手,“皇上,微臣以為,這事兒不能太過聲張,咱們得悄悄地去,不然驚動了他們,那便尋不到人了。”
  “是極是極,”安天仁指著王恩益附和道,“你所言極是,快快快,還等些什麼,趕緊去芳容殿,探個虛實。”
  “是。”王恩益含笑頷首,帶著一眾侍衛隨同安天仁而去。
  嫁禍他人,可是王恩益的好計,即便晏蒼陵不是去向夢容之處,他也能憑著這一著,攪得夢容不能安寧。
  心上人私下同他人見面,佔有欲極強的安天仁那可謂是怒火大燃,扶著袖上了步攆,走不得幾步,又嫌棄步攆太慢,索性下了步攆,小跑著往芳容殿趕去,他倒要瞧瞧,這晏王是吃了什麼的膽子,竟敢勾結他的心上人。
  兩人一路小跑,約莫一炷香後,便來到了芳容殿。安天仁揮揮手止住了內侍的揚聲稟報,喘著粗氣,目光直射在芳容殿緊閉的門上,大氣一呼,耳朵輕動,聽到裡頭竟隱隱約約地傳來夢容的盈盈笑聲,怒火立時燒上了頭頂。
  夢姑在同何人交談,竟如此開心!
  金色龍靴帶著怒意踹上了殿門,砰地一聲巨響,隨著煙塵,安天仁跨門而入,而殿中之景,卻讓他大吃一驚。
  只見夢容同皇后圍在一張長桌之上,手上裹著粉,桌上擺放著一干的食材,瞧這架勢,似乎她們在做著什麼東西。
  安天仁目光橫掃一圈,左右都不見晏王的身影,連陌生的氣息都不聞一分,那這所謂的晏王私下見夢姑是……他一揮手,直視從容不變色的王恩益:“愛卿,這是何況?”
  王恩益笑容不減:“皇上,這是實是虛,得看您如何看了。”
  “皇上,”皇后一起身,淨過了手,雙手搭在腹前款款走至,端莊有禮,不失儀態,斜著眼角盯著那不懷好意的王恩益,慢聲細問,“皇上您到來,怎不讓人稟報一聲呢,若是侍衛以為是歹人踹門而入,那這侍衛的刀便給架在脖上了。”說到“歹人”二字,語氣沉了一沉,有意無意地盯住了王恩益。
  王恩益淡然地接招:“皇后這話便過了,皇上也是聽聞芳容殿內又歹人闖入,這方急匆匆地趕來的。”
  “哦?”皇后提了一聲音,上下掃著王恩益,“本宮竟不知,王大人何時成了大內侍衛統領,去抓賊人了。”話一頓,不給王恩益絲毫反駁之機,繼續道,“雖說王大人曾任刑部尚書一職,但畢竟你乃是一文官,比不得習武的侍衛。你替聖上抓歹人雖是好心一片,但若不幸被歹人傷害,你便得不償失了。”
  “皇后您費心了,”王恩益躬身笑笑,“與其擔心歹人會傷來抓他的微臣,您還不如擔心您自個兒是否會有受歹人的傷害罷。”
  “皇后,你為何會在此呢?”安天仁的腦袋嗡嗡地響,無心再聽這兩人一來而去的暗嘲明諷,過去的時日裡他早已聽膩了。他娶皇后,只是先皇指婚,他對皇后並無太多感情,因此王恩益也即是仗著皇后不受寵,方會如此大膽地當著他面譏諷——當然,這也同安天仁故意放縱王恩益,想依靠王恩益牽制皇后外戚勢力有關。
  皇后沉了沉臉色,橫著王恩益一眼,繼而對著安天仁回道:“皇上,本宮正同妹妹在此學做桂花糕呢。”
  “嗯?便只有你同夢姑?”安天仁追問,眼珠子又沿著四處亂轉。
  “自然,不然還會有何人?”皇后訝異道。
  “皇后,朕聽聞這兒有歹人入侵,朕生怕有歹人尋上你們,故而帶人來尋,”安天仁解釋道,“皇后,你讓上一讓,朕帶人去尋歹人。”
  “皇上,”夢容目光閃爍,站了起身到安天仁的面前,嗔怨地跺了跺腳,“什麼歹人壞人,我一直同阿姊在這殿中,都未曾離去,如何來的歹人,再者,門口如此多的侍衛,若真有歹人進入,豈會無人報給您呢,莫非……”夢容一咬牙,楚楚可憐地垂下淚來,柔荑撫上眼角,盈盈一泣,“您不相信我,懷疑我在此藏了歹人麼?”
  看夢容一哭,安天仁的心都化了一半,重話都說不出口了,上前去抱著夢容低聲安慰,說著綿綿情話。但王恩益卻仍不死心,若是侍衛不搜夢容的房,他如何能嫁禍夢容呢。於是橫目一斂,急道:“皇上,興許這歹人正躲在裡頭呢,皇后倆人並未見過,並不代表這歹人不會從側窗而入,皇上,小心為上啊。”
  安天仁頓時一怔,左顧右看,終究還是懷疑晏蒼陵藏在殿中,於是便揮手讓侍衛進去尋人。
  夢容面色微微有變,腳步一跨,站在眾侍衛的前面,“你們這是何意,我一姑娘家的,被你們這些大男人搜房,日後還如何見人。”
  “皇上,”皇后細彎的柳葉眉一蹙,看了笑得□的王恩益一眼,“妹妹好歹也是一個美人,卻被這些品軼低微的侍衛搜房成何體統?您切莫被人蠱惑了心智,以免被一些人利用來陷害妹妹,以讓他除去一個勁敵。皇上,”她聲音一低,湊到安天仁的耳邊,小聲地道,“若是侍衛當真在妹妹的殿中搜出什麼來,您認為此事,得益者是何人?”
  安天仁一怔,身子僵住了,皇后所言確是不錯,而今王恩益在場,若是侍衛搜出了一個男人來,戴綠帽的是自己,丟面子的是自己,還會讓自己的心上人夢容出事,如此一來,便宜的是王恩益,他卻得到丁點的好處。
  反復將利害在心中斟酌,安天仁身子僵硬,繼而就收回了手,咳了一聲:“夢姑所言不錯,你們這些個侍衛憑何來搜夢姑的房,下去下去都下去!”指著那些侍衛就揮手趕人。
  王恩益咬了咬牙,目光帶毒射向皇后,正同她含著深意的視線對上,一瞬之間,劈裡啪啦的電光火石擊打而出。
  “皇后,那你在此作甚,為何突而興起做桂花糕了?”
  皇后抿著一口笑容,卻不直言:“臣妾在宮中多年,都未能吃上一口家鄉味道的桂花糕,故而來尋妹妹,同她一塊兒學習學習做桂花糕,以免臣妾日日念著吃不到喜好的桂花糕。”
  “皇后,微臣斗膽問上一句,”王恩益的笑容假極了,“敢問您是自學桂花糕麼?”
  皇后回道:“有何不可?王大人連這些瑣事都要管上一管麼?”
  “這倒也不是,只是微臣甚是疑惑,皇后為何一後宮之主,做個桂花糕還要屈身到一美人的殿中來做。”
  皇后臉色微有變化,咬著牙關:“本宮之事同你何干,皇上,”纖纖玉指直戳王恩益的鼻頭,“本宮是何身份,他又算什麼,也配質問本宮麼?”
  安天仁忙打和氣:“兩位都有理,都有理。朕也不打擾了,皇后,你同夢姑繼續罷,朕讓侍衛再到別處去尋歹人。”
  “皇上請慢走。”皇后與夢容同時一福,恭送安天仁離去。
  腳步方跨出芳容殿,遠遠便聽一調皮的聲音傳來:“皇祖父,皇祖父!”
  不過轉眼,一個小身影就栽進了安天仁的懷裡,一抬首時,就是一口白牙,咧得大大的,皇太孫安瞬言開心地扯著安天仁的褲子:“皇祖父,皇祖父!你好幾日不來看言兒了,言兒可想你了。”
  一見自己心疼的孫子,安天仁眼都眯了起來,什麼歹人都得靠邊邊站,寵溺地抱起自己孫子,安天仁樂呵呵地笑道:“言兒你今日怎地就這麼跑過來了。可有讀書?”
  “不讀不讀,”安瞬言抱著安天仁的腦袋,自己的頭都蹭到他的脖子間,“皇祖父,言兒不喜歡讀書,不讀可好。”
  “好好好,那便不讀,不讀。”
  “皇祖父最好了,”安瞬言軟軟糯糯地抱著安天仁,就香了一口,側頭看到夢容行來,掙扎著就從安天仁的懷中下來,沖到夢容面前,踮腳就伸著雙手,“美人姐姐,抱抱。”
  於是夢容就把人抱起來了,笑著點了點他的鼻子:“你不讓你皇祖母抱,讓我抱這成何體統。”
  “這孩子,就喜歡黏著年輕人,嫌棄我老咯。”皇后寵溺地看著安瞬言,愛撫地拍了拍他的腦袋。
  夢容勾唇說著皇后不老的話,將皇后哄得眉開眼笑,連安瞬言都在咯咯地笑。
  安瞬言揪著夢容的長髮,小短手就摟上了夢容的脖子,蹭了幾蹭,故意香了她幾口,眼珠子動來動去,不安分地轉,一會人,又讓夢容將自己放下。
  一下地,他就如被燙到腳一般,哇哇大笑著撒野般奔了出去。
  “誒!”夢容一手揮去阻止時,安瞬言已經跑開到殿內間去了。
  夢容心頭一跳,拎著下擺就往裡沖去,結果,還是晚了一步——
  只聽一聲疑惑的疑問聲落,安瞬言就放大了聲問:“你是何人!”
  聲音落時,安天仁同侍衛已經沖了進去,只見一人趴倒在地,那人的衣襟尾部,正被安瞬言緊攥在手,看起便似安瞬言將人拽出來一般,而那摔倒之人身後,恰是一大到可容身的衣櫃。
  “晏王妃?!”王恩益提起的聲音聽不出是喜是驚。本來同安天仁道說晏王在芳容殿,只是他的作謊之言,卻未想,竟成了真,當真是有如天助。
  “晏王妃?”安天仁木著眼盯著那狠狠地丟開安瞬言的手,整整衣衫站起的季臨川,上下掃了一眼,當日夜宴時,他掃過季臨川一眼,因季臨川的容貌太過普通,勾不起他的興趣,他便未仔細看了。如今這般一看,發現季臨川也並非他想像中的如此可怕。
  “晏王妃,你在此作甚?”安天仁話方落,就被季臨川射來的寒意一眼,嚇得倒退了一步。
  樂麒不在,季臨川比劃的話無法由樂麒翻譯,動著唇形說了許久,方讓安天仁會意——他是說他是被皇后召進宮來,同他們一塊做桂花糕的。
  安天仁側首看向皇后,皇后轉了轉眼珠,便點頭回應,確實是自己所招。她也解釋了其中緣由,句句都說得在理,讓安天仁都沒有質疑的可能。
  王恩益又插話了:“既然如此,為何晏王妃要躲在衣櫃裡,這衣櫃裡,莫不是還有什麼人罷,譬如說……晏王?”沉著的“晏王”兩隻一落,安天仁的心又提起了。
  季臨川帶著怨氣的一眼掃過去,登時讓王恩益的懼意爬升而上,打了幾個抖,但他笑容依舊僵硬地掛在臉上:“晏王妃不必如此地兇惡,我並非有意針對,只是晏王若是在此躲著,也怪悶的,何不請他出來一敘呢。”
  季臨川緊拽著衣襟,並不說話,視線半分不移地盯在王恩益的身上。
  “皇上?”
  王恩益一提醒,安天仁心如點燈,就招手換人上前去搜,既然晏王妃在此,那晏王亦是有可能在的。
  可是,當侍衛沖去將衣櫃打開時,竟然未發現一個人,空空的衣櫃裡,只有夢容的衣服。
  “你們!”夢容眼珠子激靈地一轉,一跺腳,青蔥玉指就指向了那些侍衛,面上生出了幾分怒意,“你們好大的膽子,竟將我的衣物弄亂!我心愛的衣物喲,若是被你們弄花了,誰人來賠我!聖上,你可得替我做主啊!”說哭便哭,梨花帶雨地撲到了安天仁的懷裡,楚楚可憐惹人垂憐。
  安天仁心就化了,一揮手叫眾侍衛替她收拾乾淨衣物,也止住了繼而尋找晏王之心。
  他抱著哭得簌簌打抖的夢容,輕聲詢問晏王妃怎會在此,夢容將頭埋入他的胸口更深,簡單地扯了一個小謊,言道她今早意外見著了晏王妃,一時好奇心起,就上前去問了幾聲家鄉的情況,一來二去就熟了,她忽而想到皇后想吃桂花糕之事,便讓他今日下午進宮來教自己做桂花糕,恰時皇后到來,他們便一塊兒做起桂花糕了。至於將晏王妃藏在衣櫃,不過是生怕安天仁到來時,看到她房內出現一名男子,生了醋意,責怪晏王妃。
  經由夢容如此一說,安天仁不再生疑,抱著夢容哄了又哄,親了又親,言道今日是自己不對,還望夢容原諒則個,並答應讓晏王妃歸去,不責怪他瞞著自己出現在此處之罪。
  夢容聽之,喜極而泣,眼底的流光閃爍,倒影的安天仁影子,波瀾興動,再三詢問安天仁所言是否非虛。
  安天仁立馬做了保證,須臾便讓夢容的心踏實了。
  於是,安天仁回身對著兇狠著目光冷臉掃著眾人的季臨川,將手揮了幾揮:“回去罷,下次進宮來,同朕稟報一聲。”
  “皇上,您也真是的,”皇后嗤笑地打趣道,“多大個人了,還將妹妹盯得如此緊,那臣妾若是想吃桂花糕了,喚晏王妃入宮來送點來吃,豈非還要通報給您,讓您來搶了臣妾的桂花糕去?”
  夢容趁勢又黏到安天仁的身上,嗔怨地一跺腳,背過身去抿緊了唇,怪安天仁將她帶入宮,現今想嘗個家鄉的桂花糕,尚得經由他同意,簡直是沒了自由。
  安天仁被這兩個女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得頭腦發脹,遂絕了這晏王妃入宮要稟報自己一聲的念頭,揮揮手,就讓她們自己安排去了,並再三囑咐她們,不可同晏王妃太過親密。
  夢容立時就鬧了脾氣,丟開安天仁,責怪安天仁不信自己,那何必將她困在宮中,三分哭訴,三分嗔怨,每句話皆拿捏到好處,既能吊起男人的心疼心,又能讓男人不生氣,將安天仁完全掌握在鼓掌之中。
  王恩益臉色愈發難看,看夢容時不時地朝自己掃來挑釁的一眼,而季臨川一直沉默不言,東張西望,一時計上了心頭,同那踮腳在那傻乎乎地看眾人勾心鬥角的皇太孫招了招手,低聲附耳在他的耳邊說了一句,語畢後,他明顯看到安瞬言眼底逝過狡黠之色。
  安天仁被兩女纏怕了,擺擺手就說今日便這麼算了,就將季臨川放回了。
  季臨川從鼻中吭出一聲,抬腳往外走去,熟料這時,前方陡然出現一隻小腳,恰巧橫在他的腳下,他受其一絆,人就往地上甩去,同時膝彎處驟然受到一股重擊,他頓時疼得叫了一聲“啊!”戛然而止,尾音方落,他立刻將聲吞入喉中,伴隨著倒地之聲,將其聲掩蓋。
  他蹣跚著爬起,撣了一撣下擺的灰,掃向那得意地朝自己撇鼻子的安瞬言,不願同他計較,氣吞入肚,趕忙加快腳步往外走去,但他獨獨忘了一件事。
  一個人若是心儀另一個人許久,定是將他的一言一行,哪怕是一個驚呼,都能深深地記在心底。
  於是,安天仁厲聲一喝:“站住”,人就上了前,直釘入季臨川那雙驚魂未定的眼:“你是何人!”
  作者有話要說:對不起T^T老是這樣放草稿和廢章,我感到很愧疚,因為我工作是做速錄的,每天都要打很多的字,晚上再碼字,很容易心累,經常會出現打多一個字都覺得很難受的情況,以致總是不能趕在12點前寫完,給大家造成的不便,希望大家能夠諒解,大家可以在第二天再看文,這樣就不會受到影響了T^T。
  真心感謝毓瑾玥的每日一雷,給我很大的鼓勵與支持,鞠躬~
  感謝毓瑾玥扔了一個地雷支持我 投擲時間:2014-07-22 21:50:32
  感謝毓瑾玥扔了一個地雷支持小攻小受 投擲時間:2014-07-23 23:02:10

  ☆、第一二五章• •驚呼

  季臨川本便心中有鬼,一聽此聲,頓時雙腳如被一根釘,狠狠地紮進地裡一般,動彈不得了,大口地喘|息幾下。
  安天仁還糾纏不休,再問一句:“你是何人?”
  季臨川獨對上安天仁的眼,這雙眼在過去那段和時日裡他看了不下百遍,這雙眼他是恨到了骨裡,也怕到了心裡,他甚至可清晰描繪出這雙眼在看到過去的他時,是如何的猙獰——眼白翻出,血絲如布,眼底的狠意與貪婪,連饑餓的野狼都自歎弗如。
  季臨川下意識地打抖了,在晏蒼陵身邊時,他尚可鎮定地面對這個人,可晏蒼陵不在,安撫他的溫度也蕩然無存,他無法強迫自己鎮定地去面對安天仁,他甚至可說,此時此刻一閉眼就是當時安天仁壓到他身上,試圖行暴的貪婪神情——雖說那時他總會將安天仁踢開,但安天仁撲身而上的那一幕,卻永遠都刻在他的心底,洗刷不去。
  “皇上!”夢容看季臨川臉色發白,心底叫了一聲不好,連忙上前驚呼一聲,攀在了安天仁的身上,柔軟的胸脯一貼,摩挲著安天仁的胳膊,以引起他的注意,“皇上,您看我還不夠麼,怎地還看別個男人,那我可不依。”
  安天仁這會,竟然未有理會夢容的撒嬌,輕輕一瞥,就將她的手挪了開去,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注在季臨川的身上,懷著期盼再問:“你是誰。”
  “淩涵。”季臨川借著寬大的袍袖,將自己的抖意掩在手心裡,緊咬下唇,憋住自己的慘白臉色,但無論他如何裝作鎮定去矇騙好糊弄的安天仁,精明的王恩益都將他的恐懼一一收入眼底。
  王恩益臉色一沉,給了在他腳邊哇哇大叫邀功的安瞬言一塊糖,含著冷笑,凝視著季臨川的反應,詭異之色爬上臉頰。季拂心被晏蒼陵買走,李桀到晏王府時所見的准王妃不良于行,再至今日這見到安天仁面色奇怪的晏王妃,種種跡象,皆應證了他心頭想法,晏王妃便是當初被自己賣掉的季拂心!
  而季臨川尚不知自己的身份已經被王恩益猜了個透,現今心思都落在安天仁身上,生怕他一個不好發現了自己的身份,給晏蒼陵帶來麻煩。
  安天仁沒有似王恩益那般掌控許多資訊,對季臨川身份的推斷,不過是那一聲驚呼罷了。他再跨前一步,逼問道:“你究竟是何人,方才那聲驚呼,可是你喊出的?”
  季臨川不會承認,拳頭間瀉出了絲絲顫抖,每動一下,每說一句,都是在強迫著自己:“什麼驚呼,我不知你何意!”臉色繃緊,不敢多說一句廢話,以免會被安天仁拿住把柄。
  “你……”季臨川眼中的怨毒之色明顯得都快溢出,安天仁被他這對目光嚇了一嚇,後退了一步,又抬手指著他的鼻頭,“朕命你再啊出一聲,給朕聽。”
  季臨川緊閉的雙唇中,牙齒都磨得快成了粉末,他向夢容遞去求救的一眼,夢容立刻又纏到了安天仁身上,怎料這會,安天仁竟然一掌將他寵愛的夢容推開,大喊一聲“別碰朕!”前後反應之差,讓眾人瞠目結舌。
  為何安天仁如何糾結這一聲驚呼,為何安天仁對夢容前後態度判若兩人,皆成為眾人心中不明的迷。
  皇后不知安天仁同季臨川的關係,她左右一看,夢容被安天仁嚇得簌簌落淚,季臨川面色慘白,一直在瞪著周身之人,而相比之下,王恩益卻是嘴角噙笑,得意不已。
  皇后沉著地觀了一眼態勢,現今無論這安天仁為何如此糾纏,都應先讓季臨川離開才是,不然季臨川留下,只會讓王恩益抓住錯處,借題發揮。
  故而她上前一步,勸慰道:“晏王妃,你不妨說上那麼一聲,也好讓皇上安心安心。”
  季臨川睃向皇后,看她一直在給自己使眼色,估摸著應是讓自己用假聲瞞混而過。
  他面色一沉,努力將聲音一換,沉著嗓音就啊了一聲,安天仁一聽,愣了一瞬,還未反應過來,這安瞬言就快他一步指向了季臨川:“啊,皇祖父,這聲音不對,方才還不是這聲音的!”
  季臨川狠射向安瞬言一眼,卻只收到他對自己做著鄙夷姿勢的手,他還掀動著雙唇,一下一下地做著唇形無聲喊著:“啞巴啞巴,讓你們上次欺辱我!報應報應!”
  季臨川以前從未討厭過一個小孩,但這個安瞬言卻讓他討厭了個透。
  “對對對!這聲音不對,”安天仁伸指朝季臨川點了一點,鐵著臉道,“你膽敢欺瞞朕!這聲音不對,朕要聽真聲,你若再欺瞞朕,朕……朕要你好看!”
  季臨川的面色已經白到了底,皇后看這局勢也不太對,上前去又勸慰了安天仁幾句,哪知曉這安天仁竟然鐵了心,連皇后也給吼了回去,只要季臨川道出一個同自己心中所想契合的喊聲。
  季臨川迫不得已,硬著頭皮再喊出了一聲“啊”,但這次的“啊”依舊讓安天仁不滿意,以致季臨川自己一直在簌簌發抖,臉色愈發的沒有血色。
  幾個輪回下來,季臨川愈發緊張害怕,而安天仁愈發地暴躁,最後一個跳腳而起,撲到季臨川的臉上,就用那一雙枯老而發黃的手在他臉上亂摸:“你不說,朕便瞧瞧你是不是他易容的,是不是,是不是!”
  季臨川受到大驚,差些呼了出聲,一甩手丟開安天仁,卻未想,這動作太過,竟讓安天仁倒退了數步,而致他後腳踩到下擺之上,足下一滑,就一屁|股朝地坐去。
  “啊!你竟然推倒了皇祖父,”安瞬言驚呼著跑到了安天仁的身邊,指著季臨川破口大駡,“你個啞巴也敢傷害皇祖父!來人啊,將他拿下,將他拿下!”
  唰唰唰,一排侍衛有如眾星拱月,就將手中尖刀逼到了季臨川的脖子之上,同時刻王恩益詭異一笑,扯開了話道:“對皇上不敬,欺瞞皇上,而今又傷害皇上龍體,論罪當斬!”
  斬!一字如雷,劈得眾人皆驚,夢容尖叫了一聲,故意在此時暈倒過去,皇后過去抱著夢容,驚呼著妹妹怎地了,皇上快來看妹妹。
  但安天仁始終不為所動,他愣愣地看著王恩益口中所說的斬字,木著眼睛再三詢問:“他當真要被斬?”
  王恩益勾唇噙笑,頷了個首,只拿著一堆有深意的眼睛,看著季臨川。他等著這一日等了許久了,安天仁現今認不出晏王妃究竟是何人,是以只要安天仁金口一開,奪了季臨川的性命,那他便不必擔憂季臨川奪去安天仁的心思,不必擔憂季臨川會將自己把他賣掉之事抖出,同時,也可讓晏蒼陵消極一段時日,而他便可在晏蒼陵消極之時,奪晏蒼陵的性命,除掉這個近期來一直在他眼底下轉悠的勁敵。
  可是,安天仁的所為出乎他的意料。
  只見安天仁在安瞬言的攙扶下爬起,手指向那些拿刀對著季臨川的侍衛,怒斥了幾聲:“都給朕退下,退下!若是傷了晏王妃,朕要你好看!”
  態度一變,同方才大相徑庭,侍衛如潮水退去一般紛紛退下,連季臨川都疑惑不已,可下一瞬,安天仁丟來的話,讓季臨川大驚失色。
  “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晏王妃不是進宮來教愛妃們做桂花糕麼,那朕罰你,這段時日都留在宮中,直待教她們做出合、朕、口、味的桂花糕!”
  霎那,季臨川砰然跳動的心,停止了。
  作者有話要說:知道安作死最後說的那句話意味著神馬不?QAQ

126、第一二六章•軟禁
季臨川被軟禁了。沒有人認為,被留宮中,門外有侍衛把守,去到哪兒都有人跟著的情況,是種享受。季臨川也不會如此認為。

此刻,他坐在床頭,雙手抱著膝將臉深深地埋入雙膝之內,晦澀的眼底盛不住哀色,痛苦與絕望從心裡蔓延而出,爬滿了四肢百骸,事情是如何發生的,又是如何結束的,晏蒼陵又去向何處,都要他從記憶中抽出當日的碎片,一字排開拼湊起來,方會知曉。

時光回溯,一切倒流,那一日,他們在芳容殿中談得正歡,皇后忽而駕到,看到他們倆也是震驚了一瞬,夢容便以自己思念家鄉請他們來教做桂花糕為由瞞混過去,皇后也不再多問,笑著招人送來做桂花糕的材料,招呼季臨川教自己做。正是做得歡時,忽然一宮女闖入,直奔夢容而去,驚呼一聲聖上帶著許多侍衛過來,氣勢洶洶,好似要捉拿什麼人。

他們同時大驚,聽宮女所述,安天仁已臨芳容殿不遠,現今要走,是趕之不及了,為今之計只能躲在芳容殿內。芳容殿並不大,說是殿不過是掛個虛名而已,其實同王府的大客房差不多發大小,不過裡外兩間罷了。他們又能躲向何處?

夢容當即立斷,打開了可容兩人的大衣櫃,就讓他們到裡頭去,但晏蒼陵卻拒絕了,伸手一攬季臨川的腰肢,就欲抱著他使輕功到屋頂的橫樑上躲去,可是,此殿雖小,但卻略高,憑晏蒼陵不高的輕功要帶著季臨川上去,頗有些吃力,情況緊急,容不得晏蒼陵慢慢借力帶人而上。最後季臨川淡然地撇開了晏蒼陵的手,只讓晏蒼陵一人到橫樑上,而他自己則躲在衣櫃中。

外頭的腳步聲已經近了,季臨川在短短的時刻內,便將此事厲害關係道出。安天仁如此到來,定是得到了什麼風聲,十之八‖九是要揪出一人的。他說若是兩人分散躲藏,一人被發現,還可保下另一人,並吸引他人注意,不讓眾人發現還有另一人的存在。同時,季臨川處在衣櫃中,被發現尚可以自己是來教夢容做桂花糕為由,避過一難,但若他們倆人同時被發現,這理由便不成立了,且季臨川屬是後宮之人,同夢容等人相聚一塊,哪怕性別不同,但在明面上還可以讓人接受,但若後宮之中,插入了一掌權的為上之人,那其中意味就深長了。

晏蒼陵說他不過,當時情況緊急,深知季臨川也有考量,遂應了季臨川的話,風馳電掣間,晏蒼陵也無法再借力上橫樑了,只能挑了一處顯眼的書櫃躲了進去,而讓季臨川躲進了牆角的衣櫃中。本以為萬無一失,加之有夢容同皇后相擋,他們定能避過,熟料千防萬防,都防不過一個活蹦亂跳的小孩子,尤其是一個對書籍不感興趣,只好美人衣裳的小孩子——於是,當安瞬言拉開衣櫃時,季臨川萬念俱灰,心想,糟了。

過去之事翻頁而過,走回現今之景,季臨川從膝間抬頭,目光幽深,毫無光彩。自打安天仁說出那話後,他便被帶到了這兒,晏蒼陵是否安全離去,他全然不知,擔憂漫上了心頭,他徐徐自足尖望向窗外搖曳的矮樹,冬日將臨,樹間籠上了淒涼的暗黃色,風聲過處落葉亂舞,寄託不願離樹幹的哀思飄搖而去,落葉歸根,尚可回歸天地,他被囚宮中,卻無處可去。

慕卿,他的慕卿啊,一定,一定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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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在銀月爬上天空時,悄然落下。新制的琉璃宮燈燈影流轉,紅色熏眼,旖旎之氣蕩漾期間。紅塵女子最不缺的便是調‖情手段,素手一勾,呵氣如蘭,便能將男人攝魂勾魄。自打夢容入宮以來,安天仁便醉倒在她的溫柔鄉中,不可自拔,連長風宮都甚少前去了。這夜那廂有情人分隔兩端,這廂帝王金帳*蝕骨。

翻雲覆雨,顛鸞倒鳳,酒色熏眼,今日高興,安天仁在夢容的相邀下多喝了幾杯,現今正是酒色雙全之時,安天仁醉倒在床,半醉半醒地打著酒嗝抱著夢容,枕在她玉臂之上,鼻息間俱是魘足。

夢容忍住湧到喉頭的厭惡,強笑著將手勾上安天仁的長髮,一波一卷間皆是媚態,細聲道了幾句綿綿情話,夢容便對著醉在酒香中的安天仁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地誇讚安天仁今日軟禁季臨川所為英勇。

安天仁聽罷,打了一聲好大的嗝,眯著眼細聲再問:“咦?你不是同晏王妃相熟麼,嗝?怎地好似很高興他被朕囚禁呢?”

夢容哎喲一聲拍了拍安天仁的胸膛,嗔他一句:“皇上,這宮中又有幾人是可真心相待的,您不喜晏王,難道我還應喜歡晏王妃同您作對麼?實不相瞞,今日我同他示好,讓其進宮教我做桂花糕不過是為了引他進宮,讓您拿住他,以好牽制晏王。這些年,我在民間便聽聞晏王勢力不小,您若不拿晏王妃牽制他,他若反了怎辦。”

“啊!說得好,嗝,說得好!愛妃你太厲害了!”安天仁朗笑著捏了捏夢容的鼻子,“那你說,朕接下來該怎辦?”

夢容眼中劃過詭異的光,不答反而含笑問道:“這便得看皇上您打算如何辦了。”

安天仁對夢容全權信任,眯了眯醉得不知今夕何夕的眼,毫不猶豫便道:“唔,自然先將晏王妃軟禁,再慢慢收攏晏王。”

“若是晏王不屈服呢?”夢容挑笑,再稍稍抬起身拿起床頭的酒盞倒了一杯,魅惑一笑將酒水含入口中,喂予安天仁,“您便不怕人未收攏,便先將人逼急,帶兵反了您麼?”

“哈哈哈,這有什麼,嗝,朕告訴你,”安天仁的手指在空中晃了幾晃,點了許久當落在夢容的鼻尖,癡癡發笑,“朕可是早有準備……”

127、第一二七章•醉酒


“哦?是什麼?”夢容嗔怨地一拍安天仁的胸脯,紅潤的薄唇被貝齒一咬,露出,露出幾道充滿旖旎之味的紅痕,“皇上,您快說。”

安天仁樂呵呵地撫著有些下墜的腹部肉,揉了揉夢容的臉頰,好似小孩子間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將自己的唇送到了夢容的耳邊,輕輕一咬語句:“他要敢反,朕會先殺了他的王妃。哈哈哈,你說朕聰不聰明?”

夢容心頭一跳,面上波瀾不興:“聰明,當然聰明,聖上您太過厲害了!可是……我有一些疑惑,不知聖上可否為我解答。”

“什麼疑惑?說,快說。”

“若是這晏王在您將晏王妃殺了之前,便反了呢?”

“他敢——嗝,不怕,朕不會讓此事發生,朕偷偷告訴你,噓……”安天仁左顧右看,小心翼翼地輕聲回道,“朕早已派人盯著晏王了,讓他插翅也難逃。再者,嘿嘿嘿,誰人也不知,晏王妃被朕關在何處。他想劫?沒門!”一揮手,安天仁指著天空碎碎念道,“朕派去守著晏王妃的,可是朕的死士,只要晏王敢來劫,朕保證他們豎著進來,橫著出去!”

“嘶,”夢容倒抽一口涼氣,“這死士竟如此厲害?莫非有何特別之處?”

“哈哈哈,這你便不知了,他們鋼筋鐵骨,無堅不摧,萬夫莫敵,一人抵十,總而言之,晏王妃就別想跑了!”

夢容心跳頓時加速,看安天仁還在滔滔不絕地將他那些死士誇不絕口,心中生起了擔憂,現今安天仁是酒醉之言,說的話半分可信,半分不可信,她也分辨不出那死士是否當真如此厲害,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她暗暗將此事記在心中,只待日後方便,將其告知晏蒼陵。

臉上笑容再度揚起,夢容蹭到安天仁的身邊,道了幾聲輕柔的情話,一口香氣呼入安天仁的耳中醉得他人都酥了,看時刻已到,夢容再追問道:“您的這些死士如此厲害,晏王妃都插翅難逃,既然如此,您何不將他們訓練成軍,讓其上陣殺敵呢?”

“婦道人家懂什麼,朕手上大軍幾十萬,還缺這麼幾人不成!朕告知你,朕手上尚有百萬大軍,藏在……嗝……唔不成不成,好困,朕要睡了,呼……呼。”

“誒!”安天仁說睡便睡,急得夢容眉頭都燃了火,這話說到點上,人就睡了,關鍵處還未聽著呢,貝齒一咬,夢容不得已只能放棄再問,頹然倒在床上,鼓著腮幫子朝床頂翻著眼皮,直至無聊得睡了過去。

卻不知,在她睡顏一旁,安天仁悄無聲息地睜開了一條眼縫,一對雙眼明亮透徹,根本毫無酒醉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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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人耳鬢與廝磨,分隔戀人卻備受煎熬。

自打趁著安天仁離去時逃回行館後,晏蒼陵就一直在喝著悶酒。收到消息跟著趕回的樂麒靜立在他的身旁,緘默不言。他記得以前在南相王府時,曾有人不怕死地在背後嚼季臨川舌根,被晏蒼陵意外聽之,晏蒼陵勃然大怒,將那人吊起來狠狠抽了百鞭,差些奪了那人的性命,再至後來,他同季臨川上街,有人撞倒了季臨川,非但未致歉還出言不遜,其結果便是被晏蒼陵拖到了小巷中暴打一頓,再有……太多太多的故事,他一時都無法道盡,總結而言,季臨川一旦受到傷害,晏蒼陵定會暴跳如雷,嚴懲害他之人。可如今,樂麒凝望著這一口一口,慢條斯理喝著悶酒的晏蒼陵,一時恍惚,這樣的人當真是他所認識的晏蒼陵麼?

“哐啷——”酒罈摔在牆角碎裂成片,未盡的酒水沁入土地,如一張巨網鋪天蓋地地朝四處散去。

晏蒼陵拳頭一握,揩去唇邊懸著的水漬,自排排林立的酒罈間徐徐望向暗而無光的天幕,那兒零星點點,彎月寂‖寞,清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心便在這滾燙的酒水中寸寸涼透,身體有如處在水深火熱之間,酒精讓他身體燃成烈火,寒意卻讓他的心冷成冰山。

他斜斜挑眼看向牆上,那兒月光疏漏,將雙雙精明的眼照得分明——他前足方趕回行館,後腳便有侍衛包圍了行館,美其名曰王妃在宮中遇襲,為保王爺安全遂派侍衛到來,實則不過是簡單的軟禁二字。緊接著,夜幕一落,牆上便現出了一對對充滿殺意的眼,排排銀光暗藏隱現,晏蒼陵清楚知道,那些人都是訓練有素的弩手。

事到如今,他除了借酒買醉,用辛辣的酒深深將自己的苦痛掩藏,他還有什麼辦法,才能扼殺自己單槍匹馬進宮中的衝動。他每喝一口酒,便腐蝕了心頭一塊肉,直至烈酒穿腸,直至千瘡百孔,都無法停下這近乎自殘的暴飲烈酒行為。

他清楚記得,那一日教訓了對季臨川不敬之人後,季臨川握著他的手,一遍一遍地撫摸著他掌心的生命線,一字一句的教誨錘打著他的心:“慕卿,成大事者,但逢大事,當風雨不動巋如山,若為他人一言所激,貿然出手,安的是己心,損的是天時與人和,興許再待多一刻,便有天收。”他至今仍記得,季臨川言畢這句話後,那被他教訓之人跑走時,摔了狠狠一跤,破了相。

他仍記得,今日同季臨川分開之時,季臨川鄭重地告知他,無論發生何事,都須謹記,此處是京城,是天子的天下,往來皆是天子手下之人,毫無兵力的晏蒼陵於他而言,不過一隻螻蟻,螻蟻翻身動亂,牽連卻是蟻群。事未到盡頭,皆有轉機,若因一時之衝動,而丟一切,得不償失。

於是,他就記得了,也含著無盡的苦痛眼睜睜看著心上人被安天仁手下帶走,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

128、第一二八章•被拘

晏蒼陵並非沒想過逃離京城,帶兵攻下皇宮,救出季臨川,可是心念一轉,若真是如此作為,安天仁定會在他離京之後,將季臨川殺了,他不能拿季臨川的命冒險。他也想試著收買宮中人,以救出季臨川,可惜這個念頭方在腦海中升起,便被到來的侍衛同弩手生生掐斷。他甚至無法反抗,一旦反抗,消息傳入安天仁的口中,他得到興許只會是季臨川的屍首一具。

他在宮中除卻一個夢容可信,其餘人他都無法相信與利用,這造成了他現今孤立無援的局勢。他當真後悔,進京時未帶太多手下,也更是後悔,帶著季臨川入了皇宮。若是那時,發覺不對勁,就立馬離開皇宮便好了,可惜那時的他,被能同夢容合作而高興得忘了北,以致造成現今的苦果。

死局,僵局,四面八方均尋不到一條出路,莫非他只能默默地等死,等著安天仁一步步將他所有的自信蠶食乾淨,以致他變成行屍走肉,萬事無為。他需要一個可以突破的口子,能讓他既能保證季臨川的性命,又可讓自己救出季臨川,帶其安然離開。

可現今,阻礙有三,一,他如何避開行館侍衛同弩手視線救人;二,同季臨川相會後,如何帶他離開皇宮;三,如何帶他安全離京,雖說有偽造的過所在手,但他們所造的過所,僅是依照晴波留下的那本記錄上的筆跡同印章而做,但若是萬一筆跡同印章有變,他們不知還用,那很有可能會被發現,再次陷入危難。

聰明如晏蒼陵,也感覺到了自己的無能。任你手握幾十萬大軍,在天子腳下,也要怯步,任你足智多謀,在天子令下,也要膽怯。天子二字便有如一張無形的巨網,向他們倆人籠罩而來……

“很晚了,該歇了。”寒風一送,樂麒的聲音也帶起了冰冷的音。

晏蒼陵抬起被酒熏紅的眼,側首看向樂麒,手中酒罈輕晃,冷笑寫在臉上:“你說,若是你大哥遇險,你會如何?”他已經氣到沒有了怒意,唯有一口一口地灌著酒,讓自己的苦悶被烈酒燃燒殆盡。

樂麒怔了一怔,須臾,偏過了頭去,語調輕得幾乎摸不著:“大概亦會似你這般飲酒罷,不過……”他倏然抬首,一雙眼燦如星斗,“我不會放棄,事情未到盡頭,皆有轉機,只需耐心等待,終有成事之時。”

“耐心等待……”將這四字含在嘴裡苦澀的咀嚼,豁然開了心竅,晏蒼陵含笑點頭,一手甩出手中酒罈,扯扯衣衫站起,揮揮手回房而去,“晚了,睡罷,許久未睡過一個好覺了,哈,還真困呢。”悠閒得不似樣子。

長夜寂|寞,行館的燈火在一瞬的風吹過後,悄然無聲的熄了。而過不得多時,趴伏在牆頭的弩手,便有一人帶著口信,奔回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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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送走夢容後,便有人來向安天仁稟報昨夜行館中晏蒼陵的反應,安天仁聽罷後,雙眼一眯,笑意自皺紋上漫到了下耷的唇角。

揮手讓稟報之人下去,安天仁在殿內抱胸走來走去,李公公隨侍一旁,見此情況,眉頭一挑,捏著細嗓便問:“皇上,而今晏王已在你掌控之中,為何您仍愁眉不展?”

“你不懂,唉,朕不知他這所謂的等時機,是要等些什麼……不成不成,朕不能讓他等到時機將人帶走……可是,朕又不知這時機是指什麼,朕如何防範?”絮絮叨叨,念個不停,如今還正是氣勢最旺時,他卻想到那些不安的因素,白白消耗自己的氣勢,磨去自信,簡直是杞人憂天,白費精力。

李公公卻不點破,反而就勢問道:“那皇上可有想出應對之法?”

“朕要想到,這會兒還在這瞎轉麼!不成不成,一會兒派人加固對晏王妃的看守。咦?好似朕還不知晏王妃的名字。”

李公公就笑了:“皇上,昨日晏王妃不是告知您了麼,他名喚淩涵。”

“淩涵……”將這兩字放嘴裡念了又念,安天仁卻念不出什麼東西來,眉心一蹙,忽而想起自己當時所聞的那聲驚呼,他記得沒錯,那個曾被他深鎖宮中之人,驚呼時便是這悅耳之聲,“去,讓高余去查這晏王妃究竟為何人,務必要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是,小的省得。”

“嗯,不錯不錯,”安天仁笑眼眯眯,“走,我們到季林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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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林閣是哪兒,季臨川最清楚不過。

這兒是他這輩子最恐懼的地方,他曾在這兒受盡了折磨,也曾在這兒流下他手腳筋的鮮血……對,這兒便是他被幽禁宮中之地,當時,便是因他被拘于此,安天仁方會將此處易名為“季林閣”,而此刻,他便是被軟禁在了季林閣中。

安天仁很聰明,知曉利用人性的恐懼,將季臨川軟禁在了這個充滿陰影之地,季臨川也不得不承認,安天仁此舉成功了。

他一入這裡,渾身便震顫不已,連走路都帶著怯意,橫目一掃,看到地面時,眼前仿佛便出現了他過往被斷手腳筋的一幕,視線著於床上,仿佛看到那個無助的自已咬緊牙關,蜷縮在床上,忍住泄出口的求饒呻|吟……太多太多的故事,從看到這熟悉的擺設時,一一從心底深處漫天卷雲般翻湧而上,逼得他幾乎窒息,讓他連夢中,都能聽見安天仁那桀桀的怪笑聲。

安天仁到來時,季臨川仍坐在床頭,雙手抱膝,有如一具行屍走肉,不知人間冷暖邪惡,看著周圍的眼中都毫無光彩。

聽聞到安天仁駕到時,眸光方稍微被外界的陽光攪動了一下,幾乎是同一時刻,他反應似的就沖到了櫃邊,發狂地四處尋找著不知什麼東西。

安天仁入閣時便見到季臨川背對著自己,在櫃中到處翻找,不知在做什麼,他疑惑地一挑眉,細聲問道:“晏王妃,你在作甚?”

季臨川手中動作一滯,又繼續翻找起來,他記得,當時這兒有一把匕首,那時安天仁便是從這兒翻出了匕首,劃破了他的手腳筋,可為何,這匕首找不著了找不著了……

“晏王妃,你莫非想找的是這個東西……”

季臨川猛地回頭,便看到安天仁笑眼眯眯,搖晃著一把熟悉的匕首。

心神瞬間被這把匕首攫取,勻不出半分給安天仁,他喉中一聲嘶叫,便想要撲身而上搶奪匕首,但在這一瞬間,他腦中不知被什麼光給劈中,驚醒過來,生生止住腳步,將怒容一擺,轉而撲向安天仁,怒吼著就要打安天仁,將一兇惡之人的模樣表現得淋漓盡致。

趕來的侍衛將他攔下,抱著他往後拖去,而安天仁受了一場大驚,丟開匕首,大揩了一把額上的虛汗,看向那紅著眼張唇罵自己,喚自己放他出去的季臨川,心頭一抖,恍然憶起李公公言道晏王妃岳丈之事,一時受驚,顧不得同晏王妃攀親帶故,連忙丟下人,喚人將其看牢了,就甩袖而去。

卻不知在其身後,李公公悄然遺落了匕首一把,在季林閣中。

安天仁本想著能用匕首來吊起季臨川的記憶,好讓自己認出人,結果,反而讓自己大驚一場,掃了興致。一回君舒殿,他走來走去不得安寧,提筆批改奏摺都深覺落筆無力,遂又趕去尋了夢容,以解心頭煩悶。

夢容一聽安天仁見季臨川後的闡述,心頭一松,面上展露盈盈笑顏,軟靠在安天仁的肩頭:“皇上,您將人家軟禁宮中,又不讓這小倆口見面,人家脾氣燥,自然會拿您出氣了,依我瞧,這段時日您還是別去見他了,省得被他傷著龍體。”

“朕不服!朕偏生要去見,朕倒要瞧瞧,這人是誰,為何如此神秘。”

“哎喲,皇上,”夢容素手一拍安天仁的胸脯,“您這不是拿命開玩笑麼,再者,您何不想想,這人好歹也是個晏王妃,您若常往來于晏王妃的處所,這話落在他人耳裡,可不好聽啊。”

“朕是皇帝,朕同誰人親近不成!”

“皇上,此話便不對了,”夢容雙手環上了安天仁的脖子,呵氣如蘭,一口香氣漫進了安天仁的耳裡,“您是天子,自然事事都得讓著你,可若是這話被有心人扯大了,傳至民間百姓耳裡,您說您該怎辦?”

“傳便傳,朕還怕他們不成。”安天仁眼底盛起了怒意。

夢容搖首一歎,輕咬了一口安天仁的臉頰:“皇上,現今宮中勢力不明,你一言一行影響的俱是背後之勢,您何不想想,落人口實,得好處的是何人?”

安天仁頓時如被驚雷一劈,渾身僵硬。誠然,現今乃是他收回勢力的關鍵時刻,若是一不小心,讓王恩益借由此事,將謠言擴大,那便不利於他動手了。

“那朕該怎辦?”安天仁凝注在夢容的視線中,“朕發覺他同朕的故人很相似,朕想查明他究竟為何人。”

“哎喲,”夢容嗔怪一拍安天仁的胸脯,“這還不簡單,您是皇帝,這事兒讓他人去做啊,您還蹚這渾水作甚。皇上,您的龍體要緊,若是被這人傷了您,您可得不償失,再者,這人都被關在宮中了,您還怕些什麼,要查他身份也不急於一時啊。要不這樣。”夢容眉目一橫,笑道,“我同他關係還算不錯,我去同他說說,探探他的口風。”

“唔,”安天仁眉頭一皺,倏然間舒展開來,點點頭一笑,“可以!你快去,快去。”

“皇上,”夢容睃了他一眼,嬌吟一聲,“您便這麼迫不及待地趕我走麼。”

“哈哈哈。”安天仁將人摟在懷中,抱著她輕輕一拍,同時刻,他的眼底逝過了一道明光,而他懷中的夢容,也劃出了詭異的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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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安天仁的首肯,夢容便以尋晏王妃學做桂花糕的名義,在內侍的帶領下,來到了季林閣。

一入閣中,首先對上的便是季臨川的背影,他孤寂一人靜立閣中,呆呆地看著前方之景,瘦削而堅強挺立的背影有如不倒勁松,讓夢容的心也跟著高大。

“晏王妃……”夢容眼珠子轉向身後的侍衛,咬了咬牙,安天仁雖說將她放了過來,但卻給她安排了一眾的侍衛,以保護為名,實監視為實,貼身跟隨——及至此刻,夢容方發現,她似乎小看了安天仁,這安天仁並非明面上的這般好對付。

季臨川轉過身來,看向夢容身後的侍衛,冷著臉,一手直指夢容的鼻頭,破口大駡夢容她恩將仇報,他好心入宮來教夢容做桂花糕,夢容卻以此害他被禁宮中。雖然他自始至終都未出聲,但面上的氣勢,已然將夢容嚇得花容失色。

夢容的眼淚便簌簌地落了下來,拍著自己的胸口,輕聲言道自己乃是真心相待,晏王妃怎可如此污蔑她的用心。

季臨川吭出一聲,跨前一步厲聲反駁,兩人便就此事爭鬧起來,後來一個激動,季臨川便沖了上前,對著夢容就欲動手,而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兩人一相觸時,雙雙手中便有一張紙條現出,恰恰趕在侍衛將兩人帶開之前,安然地落穩在了對方的手裡。

手心裡的紙條握得嚴實了,夢容給季臨川使了一個眼色,便以自己生氣為由,轉身離了開去。季林閣中,很快又只剩下孤獨的聲音。

季臨川本想將手中的紙條悄然打開來看,卻在抬頭間,發現有數位侍衛竟未離去,目光灼熱地看向他,好似要將他燒出一個洞般,那眼中的熱度讓季臨川都無法直視。

“你們作甚!”季臨川心頭一跳,張口便怒聲一叱。

那些人卻抿口不答,雙手背負,冷冰冰地盯著季臨川。

“滾,給我滾!”季臨川哪還不知這些人是來作甚的,分明是來貼身監視他的!

侍衛不為所動,站如勁松,哪怕季臨川用力推動,他們也巋然不動。

被人監視到這種份上,誰人還能忍受得住,這般下去他不死都瘋。季臨川怒氣都燒到了頭頂,一拳就朝其中一人臉上砸去,但那人僅是伸手一握,便輕鬆地接下了季臨川的拳頭,冷著臉,道出毫無溫度的話言:“聖上有令,若你再傷他人,便讓我等貼身看著你。”

季臨川的眼怒得幾乎要掉出眼眶,血絲彌漫,他甚少生怒,但此刻卻被這些盯著他不離的眼,點燃了心中所有的憤怒。

“嗯?”其中一位侍衛微微側首,目光不期然間落到了季臨川的另一手心,好似發現那兒攥著什麼東西。

“晏王妃,你手中攥著什麼東西?”

冷聲出時,季臨川抓著夢容給的紙條的手,就被侍衛拎了起來,季臨川臉色大變,一腳踹上那人的肚子,破口大駡:“你算什麼東西,也配碰我!”

侍衛皆是安天仁的爪牙,背後便有安天仁撐腰,哪管他是什麼晏王妃,在他們眼中,唯有安天仁最大。

於是侍衛便一擁而上,試圖搶走季臨川手中的紙條。

眼看著紙條便要被人撬走,季臨川驚慌失措,正準備將紙條吞之入腹毀滅蹤跡時,忽而一聲刺耳的尖叫灌耳而入,一人隨之走了進來,怒聲隨之而出:“大膽!你們是何人,竟敢如此對待晏王妃!”

聽得這聲,季臨川有如抓到了救命稻草,掙扎著沖出了侍衛的包圍圈,奔到那人面前,撫著心口大聲喘氣。

來人竟是李公公。

李公公乃安天仁面前紅人,侍衛不敢得罪,聽他到來怒斥了幾聲,便悻悻地丟下季臨川,回到外頭把守而去。

“哎喲,晏王妃,”李公公看那些人安分地出去了,跨前一步,撫著自己的心口,壓了壓驚,“我說你怎地惹了這些個人。”

季臨川含著滿腔憤懣與痛苦,指手畫腳便將方才之事道出,李公公看罷他的手勢,搖首歎息,蘭花指一點,對著季臨川教訓起來:“哎喲晏王妃,這些個人都是吃軟不吃硬的,您同他們來硬的,他們比你還硬,關鍵之時服服軟總是沒錯的。罷了,罷了,不說這些,咱家聽聞你今日都未進食,央得聖上同意,便給你帶些吃的來,來,多少吃一些哈,不然下次若出了何事,可沒人看顧著你喲。”

季臨川掃了那些食物一眼,渾身一震,這竟然都是他所喜愛的食物。他怔忪一瞬,他記得那時被拘宮中,安天仁便打聽到了他的喜好,常拿他喜歡的食物來誘惑他。而今,安天仁還送來他所喜愛的食物,是想試探他麼?

李公公懷著深意一笑,對著季臨川道:“晏王妃,今兒個咱家去得晚了,這些菜有些不大新鮮,您看著吃哈。”

季臨川一頓,稍稍抬眼看向李公公,收到他目中的深意,心頭忽然就暖了,輕輕地抿出一口笑,動手比劃問道:“什麼菜不新鮮。”

“哎喲,”李公公的手指不著痕跡地點上了一道菜,“這菜不都擺在這兒麼,還瞧不出。”

順著他手指望去,待看到那一盤自己最愛的豬肝時,季臨川含住了一口笑。

☆、第一二九章 •嫁禍

  “如何,他吃了麼?”咿呀的關門聲落,安天仁側首挑向提著食盒緩步走來的李公公,“他可吃了什麼?”
  “唉,”一聲歎息悠然而出,李公公搖首念道,“並未吃完,只吃了少許,皇上可要看看?”
  說看便看,將食盒掀開,擺了一排的菜後,安天仁自得的笑容就凝在了臉上,他本以為李公公所說的只吃一點,是因晏王妃心情不好之故,結果飯都刨了一乾二淨,而菜都吃了大半,只有一些菜只吃了一丁點兒,尤以豬肝為甚,剩了好大一盤。
  “嗯?豬肝怎地剩那麼多?”
  李公公啊喲了一聲,手指一點,嗔道:“皇上,小的又並非晏王妃肚中的蟲,哪兒知曉呢。”
  安天仁眉心一蹙,李公公確實也不知道此事。他原以為可用“季拂心”喜愛的食物來引誘他,熟料事情結果竟出乎他的意料,那現今他該怎辦。
  “皇上,小的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講。”李公公懷揣著小心,躬身問了一句。
  “什麼話,說說說!”
  “皇上,這晏王少說也是個親王,您這般逼他,若是被眾臣知曉,您的面上也過不去。小的以為,狗急了都會跳牆,更何況是這脾性不好的晏王妃,您若將他逼急了,恐他會做些不利於您的事來。”
  安天仁皺皺眉頭,細細思量了一會,覺得李公公所說不無道理,遂開口問道:“那你認為朕該如何做?”
  李公公敲了敲掌心,一錘定音:“小的以為,夢美人既然同晏王妃相熟,皇上您可讓夢美人去探探他的口風,而您之後還可以夢美人替你分憂為由,冊封她為妃,這豈非一舉兩得麼。”
  安天仁的眼瞬間便亮了,一掌拍到李公公的肩頭,連聲誇讚:“妙,妙啊!”
  “皇上,小的斗膽,”李公公躬身再答,“您當前先不宜將晏王妃逼得太緊,左右他同晏王都逃不掉,不如咱們同他慢慢耗,先讓夢美人接近他,給他說說您的好話,待其完全放寬心後,便可讓夢美人灌他酒醉,屆時……皇上,正所謂酒後吐真言,您還怕那晏王妃不道出他是何人麼?”
  “可是……”安天仁略有些猶豫,遲疑看過李公公一眼,反復斟酌咬了出口,“夢容若是同晏王妃站成一線的話……”
  “哎喲我的好皇上咧,您現今可是掌握主動之權的人,這天下都是您的,那些個晏王都在您的掌控之下,夢美人又怎會想不開幫他們呢,這不是找死麼!皇上,您便放寬這心罷,與其擔心夢美人,不如擔心……咳咳,小的失言小的失言。”
  “罷了罷了,”李公公所說的擔心之人,安天仁也清楚是指王恩益,揮了揮手,“便這麼辦罷,走走走,起駕芳容殿,朕要去尋夢姑。”
  “小的省得。”
  李公公帶著安天仁往外頭而去,卻在行至一偏僻角落時同不遠處而來的王恩益碰了個面。
  此時王恩益正同身側的另一官員在低聲談話,目光分毫都未納入安天仁的身影,一心專注於談天之上,邊談著他的眉頭也邊往中心凝去。
  行來的步伐由遠及近,安天仁漸而聽清了王恩益倆人的對話。
  “嘖,這晏王妃也忒膽大了,竟然公然拿匕首來傷害當朝命官,未免也太仗勢欺人,簡直不將聖上放在眼底。”
  “可不是麼,王大人,李桀他被嚇得驚了魂,今日都告了病,在家不出了。”
  “告病?不過是驚嚇一場,這也太不中用了!”
  “王大人您有所不知,昨日裡李桀還同我說,當時情況危急,他險些喪了命,還是晏王及時趕來救了他一命,為此晏王還被晏王妃劃開了好大一個口子,血流如注。”
  “笑話,晏王何許人也,也能讓晏王妃嚇著,莫不是李桀騙你的罷。”
  “王大人,這李桀騙我,他也沒啥好處不是。”
  “怎沒好處,瞧,今兒個告假不來,不便是好處了麼。”
  “這……似乎倒也不錯。誒,不過我聽聞昨日裡晏王妃入了宮,現今被留宮中,這又是何況?”
  “誰人知曉呢,早上方傷了朝廷命官,午時便出現在了宮中,這事情如此之巧,呵……咦,啊,皇上!參見皇上!”
  “參見皇上!”
  倆人齊聲道禮,一揖到地。
  安天仁臉上已經盛滿了怒意,唰唰唰地從眼底溢了出來。李桀私下尋晏王妃,晏王妃傷人,李桀故意告假,晏王妃進宮來尋夢容……每一樣,都可會為他的怒意澆上一把火。
  厚重的低氣壓從大氣中順入心底,連王恩益這一從容之人,都禁不住地發汗打顫,臉色微變。
  “皇上?”李公公側首看向步攆上的人,輕聲提問了一句。方才一聽聞王恩益的聲音,安天仁便喚人停下了步攆,安靜地聆聽,直至王恩益行到自己面前道禮,他都未發一言。
  安天仁牙關緊咬面色陰沉,臉上漏出幾分薄怒,強汲了幾口新鮮的空氣壓下陰霾,指著王恩益就問:“愛卿,你們方才所說的究竟是何事?” 邊問著,邊下了步攆,同王恩益面對面而站。
  王恩益眼珠子溜了一圈,不著痕跡地同身側的官員對視一眼,你一眼我一語地便將事情誇大而言,末了,還多添一句,道自己並非李桀,具體其中發生何事,也只有李桀得知。
  安天仁的神情陰沉得將要翻雲覆雨,揮手將王恩益摒退,再讓人喚李桀進宮,欲問清昨日早上究竟發生何事。
  李桀受驚,匆匆趕來,在即將進君舒殿時,正同退下的王恩益打了一個照面,王恩益嘴角噙笑,淡然地在他耳邊落了一聲:“若想活命,便嫁禍于李公公。”
  李桀聽得不明所以,再欲詢問時,王恩益已經含著自得的笑容,背過他離去。
  李桀頭皮狠狠一麻,忽而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打了一個寒顫,繼續硬著頭皮往往君舒殿而去。一入殿中,李桀便是跪下行了好大一個禮,諂笑著抬起頭來,卻對上了安天仁陰鷙的面容。
  安天仁一拍椅子扶手,質問李桀昨日一早為何會去尋晏王妃。
  李桀心頭一跳,思及方才王恩益所叮囑之事,料想這王恩益也不敢害自己,遂將頭一低再低,不時挑起不明的目光掃向一旁佇立的李公公,明裡暗裡都在暗示著安天仁將李公公摒退。
  安天仁收受到他的目光,揮手讓李公公下了去,大門闔上時,寂靜的殿中便只剩他們倆的呼吸聲了。
  李桀籲了一口氣,抬起頭來,將昨日之事一五一十地道出,其中不乏誇張之言,聽得安天仁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待話落盡時,安天仁追問了幾聲,聽罷李桀的回答,還不滿意,遂又追問他為何會去尋晏王妃。
  李桀的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轉動不停,一開口就是一句犀利的反問:“皇上,不是您讓小的去糾察晏王的麼?”
  “朕讓你去的?”安天仁懵住了,指著自己的鼻頭,疑雲叢叢,“朕何時讓你去了?”眨了眨眼,將近日之事回溯了一遍,發現自己對此是毫無印象,簡直便似這段記憶被人生生抽出了一般。
  李桀也作勢驚呼一聲,表情認真得不像話:“皇上,您昨日一早,便喚李公公來尋小的,讓小的去糾察晏王一番。於是,小的便在早朝之後,去尋晏王了,但半路時,小的被他事耽擱,直至將近午時方到達行館。怎料這晏王並不在行館內,晏王妃不喜小的,就揮刀趕人,哎喲喂,那場景可嚇死小的了,幸而小的躲得快,而晏王趕回及時,不然小的今後便不能為皇上您效命了。”
  “李公公?!”安天仁大驚,兩手一撐椅子扶手,將身子稍稍前傾,好似聽不清晰地再將語調揚起,“你再說一次,誰喚你去尋晏王的?”
  “李公公帶著您的口諭來的。”李桀再咬了李公公一口,言辭切切,讓安天仁都對他的話信了十之八|九。
  安天仁頓時沉默了,須臾,又問了李桀幾聲,可卻都得不到新的答案。無奈之下,他便讓李桀回了去,而他則抱胸在殿內走來走去。
  今日王恩益的出現,也不知究竟是有意何意,好似在算計著什麼,又好似當真是無意路過。
  細細回想其中關係,李桀乃是王恩益的爪牙,有可能夥同王恩益一塊兒將假傳聖令之事嫁禍李公公,可是,萬一是李公公故意假傳聖令給李桀,讓李桀背上私下找晏王的罪名呢?況且,哪怕這李公公之事擱置不想,那晏王妃傷人及進宮來尋夢容之事呢,又作何解釋。
  尚有,目前他所聽的都是王恩益同其爪牙的一面之詞,誰人知曉是真是假,若是沒有此事,豈非是說明他們在利用自己,去陷害晏王,以使他們自己謀利?
  安天仁將其中利害,想了個遍,把各種人物複雜關係一一理順,發現愈想愈是可怕,當停下思考之時,他滿腦都被陰霾掩蓋,看不得一點兒陽光。
  順著李桀所說的去細細揣摩,他驚然發現,他身側竟然未有一完全可信之人!
  王恩益同李桀已完全不可信,但是李公公同夢容呢,這兩人中,李公公看似忠誠于己,但誰人可知他是否當真背對著他假傳口諭,而夢容再三的探他口風,又在晏王妃傷人當日同其見面,如此行徑,可是說明她同晏王妃是一夥的?
  心亂如麻,一旦內心對李公公同夢容的堅定信任被人打亂,許多有的沒的念頭便撲湧而上,越攪越渾,到最後已是理不清思緒,認不清出路,找不到一處光明……
  安天仁不得不承認,王恩益三言兩語間,已成功地動搖了他對身邊之人的信任。
  作者有話要說:白天被速錄榨幹了精力,以致最近對著電腦打不出字來,只能用爪機打了⊙﹏⊙於是。。變龜速了,現在才擼完一章QAQ然後我繼續趕剩下的章節……因為快到12點了,你們懂的T^T我會儘快替換的……
  可怕的安作死就丟給王作死解決吧,兩人內訌才方便我們晏小攻英雄救美不是╭(╯3╰)╮

  ☆、第一三零章 •受脅

  便在安天仁同王恩益勾心鬥角之時,季臨川吃飽喝足上了床,將攥在手心裡夢容所給的紙條展了開來,裡頭所寫的內容,正是日前夢容從安天仁口中打探得知的消息。
  目光一掃,視線凝著在紙上所提的不知底細的侍衛時,季臨川反復將那些諸如萬夫莫敵的形容詞匯研讀了一遍,也將夢容同安天仁談及這些話的場景一一在腦中模擬,便對這些話便持了一些的疑問。
  這些侍衛是否確有其事,尚不得知。但他深以為,安天仁若真有此勢力,早早便會出動他們收服朝廷了,不至於等到如此時刻,還得靠王恩益來收服,故而此言有酒醉誇大的可能。但是,季臨川眉心蹙起,也不能排除確有如此侍衛的可能,畢竟安天仁背後又多少勢力,他們手中掌握的情況還不明,連傅於世所贈的書冊上,都甚少提及安天仁,僅有寥寥幾語。傅于世這常年在宮中之人都不得知,他又怎能揣摩得出這侍衛之說是真是假。
  思及此事,他眉宇間更是籠上了哀色,不知晏蒼陵現今如何了。自己被困宮中,安天仁並非傻瓜,一定也會想法子軟禁晏蒼陵,以免其溜回南相,帶兵攻城。思及晏蒼陵受安天仁威脅監視,他便被愧疚所溢滿。若是當時自己藏身得好一些,被絆倒後不發出驚呼,興許他們那時便能安然離去了……
  歎恨一聲,又繼續思考起來。細想之下,如今他們正是左右為難之際,李公公雖說向著自己,但畢竟不能完全親信,而夢容經由他今日一鬧,怕是安天仁也不會讓其再來此處,這會兒該怎辦。他給夢容的紙條上,其實並無太多內容,只說讓夢容靜觀其變,不可妄動,想法子蠱惑安天仁,讓安天仁醉心於情|色,無心政事。同時讓夢容想法子討好王恩益同皇后,兩面人都不得罪,對王恩益服軟,對皇后撒嬌。
  也不知夢容能從中領會多少,季臨川隱隱擔憂,畢竟現今他們能靠之人只有這有些讓人不太省心的夢容了。他們在京中毫無勢力,且無法離京,甚至都無法將消息傳出去,以致他們十分被動,處處受制。
  季臨川歎息一聲,為今之計,只有耐心等待,等待一個好時機到來。
  然而,好時機還未到來,安天仁便因晏王妃傷人之事,先一步找上了晏蒼陵。
  他十分聰明,不直接拿問季臨川,反而尋晏蒼陵進宮對質。目的很簡單,瞧瞧晏蒼陵是否真有受傷。若晏蒼陵真有受傷,那便說明李桀並未說謊,李公公假傳聖令及季臨川傷人確有其事,若他未受傷,那很有可能是李桀在捏造謊言誣陷李公公,那安天仁的矛頭便可轉向李桀了。
  晏蒼陵不傻,在安天仁招自己進宮時,便大致猜到了所為何事——他可不會認為安天仁招他進宮,是為了讓他同季臨川見面。
  一入宮中,安天仁先是笑眯眯地道晏王妃因要教夢容學做桂花糕之故,而被他留在宮中,還望晏蒼陵不要介意。咬牙吐言之間,只緊緊咬住“被留宮中”幾字,決口不提其中糾葛同軟禁一事。
  晏蒼陵聽後,牙都咬碎,敢怒卻不敢言,還得撐著一副笑容,感謝安天仁如此厚愛季臨川。
  你來我往,電光火石,皮笑肉不笑的客套之後,安天仁便道這城郊有一處溫泉,欲邀晏蒼陵同季臨川去浸泡,言辭間不容晏蒼陵拒絕。
  晏蒼陵臉色微變,轉瞬便控制了自己的情緒,將怒氣轉嫁到握緊的雙拳之上,說泡溫泉說得好聽,實則還不是試探他們,十之八|九是想看身上是否有傷,再看季臨川的身體認出季臨川身份。
  晏蒼陵豈會相應,黑著臉將頭低下,皮笑肉不笑地回他道,皇上龍體,豈容他倆個普通之人可以玷污。遂婉拒了此事。
  安天仁笑眼眯眯,將話說到了絕境,言道晏蒼陵竟敢駁朕的面子,那好,既然你晏王不去,朕便只能派人去叫晏王妃去了。
  聽到“派人”兩字,晏蒼陵臉色微變,生怕安天仁派人傷害季臨川,立時改口,答應了此事。
  霎那,安天仁臉上的笑便泛了開來,落在晏蒼陵眼底,是極其地難看。
  晏蒼陵闔上雙眼,滿腦子繁雜的心緒,匯成一幕幕他執劍快意削掉安天仁腦袋的場景,這場景自他跨入這殿中以來便在腦海中上演了無數次,每每想實施之時,便被隱藏在四面八方的寒光弩箭打消得一乾二淨——他甚至毫不懷疑,一旦他往前跨上一步,他便會被萬箭穿心。
  所有一切的想法都在萌芽之時,被斷了個乾淨,他冷笑一聲,帶著憤懣地音說了一句話:“好,我應你,但我要同淩涵相見。”
  .
  世人總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在晏蒼陵眼底看來,卻是一日不見如隔千年。不過一日,他們一人烈酒醺眼,一人容顏憔悴,原本盛滿光彩的眼瞳裡,全被擔憂所覆蓋。
  晏蒼陵是第一次覺得自己活得如此窩囊,心上人便在眼前,可他卻連一個簡單的擁抱都不能給予,只要他跨前一步,利劍便會架上季臨川的脖子,斷了他所有的殘念。
  萬千苦澀哽在喉頭,有多少安慰的話想同季臨川說,可最後卻都只能生生地吞之入腹,爛在肚中。於是,他便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季臨川上了另一輛馬車,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之中。
  晏蒼陵畢生所有的憤怒都被點起,齜裂雙目地瞪向還未此得意的安天仁,心中早已將他千刀萬剮,他此生立志,今日之恥,來日定加倍奉還!
  車行轆轆,晏蒼陵無心看外頭美好風景,半日的行程,便到達了那天然的溫泉的之外,下了馬車,安天仁所提的又一想法,瞬間讓晏蒼陵所有的憤怒都燃到了極致。
  安天仁竟提出他要先同季臨川共一個泉池,讓晏蒼陵先在岸上等候,待季臨川泡完,再換他上。
  自己的王妃要同別個男人共浴,這簡直便是在晏蒼陵身上狠狠地釘上一根深紮入地的恥辱柱,是個男人都無法接受!
  手心一攥,根根青筋暴突而起,但晏蒼陵狂躁的嘶吼還未發出,
  季臨川便先從口中吐出了一聲悶吟:“嗯……”
  聲音落時,季臨川便毫無徵兆地倒了下地,用慘白的面色,迎對著驚慌撲上前而來的晏蒼陵。
  “淩涵,淩涵——大夫,大夫,快叫大夫啊!”
  晏蒼陵抱著那具絲絲顫抖的身軀,咬緊牙關,面色沉得都快能翻雲覆雨,目光掃向擁堵在他們身周的侍衛,琢磨著該從何處突出重圍。
  從這個角度,能用目光直射到安天仁的身上,可他卻要越過重重侍衛的阻攔,方能將劍穿到安天仁的頭上,而在刺到安天仁前,他很有可能便被萬劍穿身,連累季臨川受傷。
  他此刻深深地感覺到自己的無力,縱使武功再高,也不過是凡人血肉身軀一具,他無法保證自己能突破百名侍衛的重圍,安全地帶出季臨川,他死則已,但他不能讓季臨川陷入危難。
  “哎喲,晏王妃這是怎地了,”大夫還未到近前,李公公便先揚了一聲,湊上前一看,臉色給變了幾變,“這……這人好端端的,臉色怎地白成這副模樣,上次在夜宴見著也是如此,莫不是他有什麼疾病罷。”
  “夜宴?”晏蒼陵一怔,開了心竅,便想挑著一個不易察覺的角度,將誤覺喂入季臨川的口中,但他的動作,卻在大夫道出診斷結果時,瞬間僵硬。
  “啟稟皇上,晏王妃這是中毒了。”
  “你說什麼!”晏蒼陵面色大變,猛地抓住了大夫的手,厲聲再問,“你再說一次!”
  “晏王爺,晏王妃確實中了毒,但幸而這毒不深,稍後下官開幾副藥給他服下便能解毒了。只是……”大夫垂首,目光挑向同樣震驚的安天仁,小心地道,“只是這荒山野嶺,沒有藥材,皇上您看是否要回城置辦藥材。”
  安天仁雙瞳一縮,唇方輕啟,還未答話,便聽晏蒼陵搶先一步回道:“還等什麼,人命要緊!若他出何事……”殺意霎那彌漫,一股冷冽的氣息,從腳底充斥到了安天仁的背脊之上,駭得他頭皮發麻。
  安天仁也並非傻子,這晏王妃可是他拿捏晏蒼陵的工具,若是晏王妃死了,沒了要脅的籌碼,晏蒼陵一定第一時刻反了自己,那於己並無好處。
  “回宮!”安天仁冷臉一擺,大揮其手,晏蒼陵便抱起了季臨川,快速地跳道了馬車上,催促馬車夫快行。
  但晏蒼陵身子方能坐穩,便有侍衛入了馬車,威脅晏蒼陵下車,同季臨川分開。
  晏蒼陵瞬間暴怒,大聲嘶吼:“我要同我王妃一塊,誰人若阻,我便將其碎屍萬段!”氣吞山河,裹挾著洶湧殺意,侍衛被其所駭,徵詢安天仁意見後,便不再分開他們倆,換以由侍衛監視著這倆夫夫。
  歸去的路途遙遠,每一分一刻的車行,每一步的顛簸,都如同一把鈍挫,在無情地磨損著晏蒼陵的心,將其一一碾成粉末。
  季臨川雙眼緊閉,偶爾會在羽睫間泄出幾分顫抖,但慘白的臉色絲毫不見一分回紅,間或有低低的悶吟出聲,將晏蒼陵的心刺得千瘡百孔。
  抵在眼角的淚,幾乎要落下來,低看一眼架在自己脖上的左右兩把劍,晏蒼陵萬念俱灰。他抱著季臨川,連動都無法動,只要他低首一下,利劍便能劃破他的脖子。
  他有武功,打開這兩把劍不成問題,但若是帶著一個不省人事的季臨川,他便無法保證自己同季臨川能安然離去了。
  絕望如同萬蟻,一點一滴地蠶食掉晏蒼陵所有的希望,他冷笑著看向車簾外的風景,排排倒退的樹木匯成了一片黑幕,將天空落下的明光都遮擋住了,將眼前的色彩都掩蓋了。
  他看到天,倒塌了……
  一到皇宮門前,他便被趕下車了,不,確切的說,是被架到季臨川脖上的劍逼下車了。
  冷風穿擺而入,冬日的雪竟在這一日悄然無聲地落下了,大雪飄搖,風聲呼嘯,他定定地立在風中,白雪灑落,在他肩頭融成一片濕冷。看著那遠去的馬車,看著那溫暖了自己懷抱又離去的人,他的心,已經翻江倒海,不止不休。
  .
  季臨川回宮後,大夫便熬了藥給他解毒,但即便毒解了,他依舊不曾睜開一雙靈動的眼。
  若問他身上所中之毒從何而來,這事也只是季臨川本人知曉。原來當日李公公來給季臨川送飯時,悄聲塞了一粒毒藥到他手中,李公公言道此毒並不深,不會致命,可在關鍵之刻使用,不過卻有一點不好,會給身體造成一定的損傷,務必小心使用。
  今日便安天仁帶了出門,看到晏蒼陵後,季臨川便知此行定不簡單,於是,上了馬車,小心地避開侍衛的視線,服用了此毒,因而方能恰好地在自己同安天仁共浴前暈倒在地,阻了安天仁的邪念。
  他的恨意已經無處可發,只能消極地閉著眼,隔絕外邊世界的牛鬼蛇神,魑魅魍魎。
  他這麼一閉眼,便是睡了數日數夜,期間安天仁來了無數次,對上的都是季臨川慘無血色的臉。
  大夫早已經由李公公的打點,即便季臨川身上的毒已解,他們也會稟告安天仁季臨川餘毒未清,無法清醒。
  而同時,李公公也打點了伺候季臨川的人,讓其在每日固定時候到來季林閣,叫喚裝昏迷的季臨川起身,讓他進食,之後再以每次都是強行給季臨川餵飯作謊,矇騙安天仁。
  這樣苦痛的日子過了十來日,安天仁再多的耐心都被季臨川這一張愈發凹陷而難看的臉磨了乾淨。
  後來,安天仁打聽到晏蒼陵一直都未有動靜後,也對這倆夫夫放下了戒心,轉而投向了夢容的銷|魂枕上,日日夜夜被夢容迷得不知今夕何夕,不知世間萬物,更不知事情的轉機已不知不覺間,落到了晏蒼陵的身上。
  自打同季臨川分別後,晏蒼陵被侍衛押回了行館,形容落魄,有如行屍走肉,他灌了一壇又一壇的酒,試圖麻醉自己,可惜,他醉了被夢中驚魂嚇醒,醒了又被現實的分別苦痛麻醉。
  樂麒曾小聲問過他接下來打算如何辦,他卻只有冷笑一聲,回了簡單的一字:等。
  “等”字一字說來簡單,可真當這字從心底緩緩念出時,他卻幾乎用盡了全身的氣力,含著無盡的苦痛,含著無限的絕望,也含著一顆千瘡百孔的心。
  他當初離開南相時,便曾囑咐過許頌銘,若是兩個月都未收到他的音訊,那他定是出事了,屆時務必要及時派人趕來京城相救。
  如今已過了大半個月,離許頌銘帶人到來,尚有一個月,加之他們趕來需耗時的一個月,他們總共需要帶著痛恨,忍耐三個月。
  三個月啊,他的璟涵,不知會變得如何了……
  安天仁已不再讓他進宮,他也受到重重監視,甚至無法跨出行館一步,走去哪兒都有人盯著,寫個字,都有人制止。所有的消息都被切斷,一切能交流的方式都被阻斷。
  他便如一困在囚龍的困獸,只能被人恥辱地笑著觀賞,卻無法脫困而出。
  暗無霞光的日子,在一個人的到來後,讓晏蒼陵撥開雲霧,見到了一絲光明。
  .
  “高大人!”
  這日晏蒼陵還在房內飲酒,雙耳一放,便聽週邊忽而齊刷刷響起了侍衛的恭敬之聲,緊接著,一個中年男子的醇厚嗓音便到了房門之外。
  “開門,聖上有令,要我同晏王查證一事。”
  “是!”
  吱呀一聲,門外的天光打入了昏暗的房間,酒醉的腐朽之氣,有如開閘洪流,爭先恐後地朝外邊的世界而去,鋪天蓋地地沖入來人的鼻端。
  “晏王好興致。”來人眉頭深深地擰起,揮手散去鼻尖熏臭的酒氣。
  晏蒼陵倒酒的手頓在半空,從亂髮中挑起一眼看向來人,只見清空碧日,將那人的身影拉出好長一條線,背光的臉看不出模樣,只能感覺到那人背脊的挺立。
  “你是誰。” 晏蒼陵冷冰冰地收回視線,繼續倒酒。
  “你們下去。”那人不答,反而喚侍衛退下。
  “高大人,聖上有令,要我們守在門外。”
  “退下!不要讓我重複第二次!”
  侍衛僅有一瞬的遲疑,之後便如潮水紛紛退下,直至退到這人滿意的範圍後,方駐足停下。
  大門一闔,隔絕了裡外的兩個世界。
  “你是何人?”晏蒼陵皺眉再問,能如此震懾侍衛,來人身份定不簡單。
  那人伸手一來,快速地搶過晏蒼陵手中的酒罈,哐啷一聲,扔到牆邊摔了個粉碎,同時袍袖一掃,將桌上的酒罈習卷下地,炸開一地的酒罈碎片。
  “我乃戶部尚書高余,今日到來是應聖上之命,來詢問你晏王妃身份之事。經我查明,晏王妃戶籍有誤,他究竟為何人,說!”高餘反手一翻,從懷中火速掏出了紙筆,大紙一展,鋪在桌面,讓晏蒼陵一覽無遺。
  “你……”晏蒼陵聽到戶部尚書幾字,還發了一會的懵,但轉瞬將目光凝注在高餘手下的紙張時,臉色微變。
  這張紙,竟然是皇宮的地形圖!
  晏蒼陵如被雷驚,瞬間醒悟,戶部尚書不便是季崇德的知己好友,當年幫助季臨川篡改戶籍之人麼!
  高餘抿緊了唇,用目光示意晏蒼陵不要聲張,低聲動著唇形,開門見山便問,自己有何可相助的。
  從驚愕中徐徐回神,晏蒼陵陰沉著多日的臉,終於舒展出了笑容。
  有了高餘的相助,晏蒼陵如魚得水,他忙將心頭已經佈置好的計畫小心同高餘道出,並書信數封,讓其帶給許頌銘等人,同時讓其幫忙尋幾位可信之人幫助自己。
  高餘皆一一答應,助其成事,兩人遂就此事商討了一個早上,期間未免侍衛起疑,還裝腔作勢地發出一陣鬥嘴之聲。
  計畫布好,高餘也不再耽擱,留下地形圖一張,踏步而離。
  順著他的背影,朝外頭的世界看去,晏蒼陵終於發現,今日的天,晴了。
  .
  高餘離了行館後,就折身入了宮,到往君舒殿,開頭便同安天仁稟報今日之事,言道他已核對了晏王妃的身份,經查晏王妃確實是芳城人士,名喚淩涵,乃一普通人家出身,並無差錯。
  安天仁對高餘深信不疑,聽罷後,心頭一涼,失望一場,揮揮手便讓高餘下去了,但自始至終都未說過要放晏王妃出來——因他也不能放,晏蒼陵此時已經對己不滿,放晏王妃歸去,便是放虎歸山。
  於是,他只能讓季臨川繼續留待宮中了。晏王妃並非自己所想的“季拂心”,那麼……腦中一翻出晏王妃那難看的容貌,安天仁惡寒瞬間陡升,連忙將人從自己的腦海中撇除,不再理會晏王妃,轉而醉心于夢容之上,對晏王妃的看管在不知自覺中也鬆懈了。
  而便在這安天仁的一念之間,許多事情開始悄然改變。
  在一謠言于宮中悄然流出時,朝廷掀開了風雨飄搖的一幕。
  作者有話要說:(ㄒoㄒ)一大早爬起來補這章,結果丟稿了,然後再重新寫時,沒靈感卡文了QAQ
  感謝怕麻煩扔了一個地雷炸死安作死 投擲時間:2014-07-25 08:43:06
  感謝毓瑾玥扔了一個地雷炸光大壞蛋 投擲時間:2014-07-25 10:12:44
  感謝別亦難扔了一個地雷安慰季小受 投擲時間:2014-07-25 13:45:59
  感謝驚蟄止於霜降扔了一個地雷虎摸晏小攻 投擲時間:2014-07-25 22:48:33

  ☆、第一三一章 •傳言

  幾日後,朝中忽然私下裡出現了一傳言:李桀對自己也姓李,卻同李公公地位差別太大而不滿,有心相爭殿中監之位。
  宮中魚龍混雜,謠言一傳再傳,很快便落到了安天仁同李公公的耳裡。安天仁面色不善,臉上已有了怒容。李桀一區區的監察禦史,也敢有如此膽大的想法,真當他無法無天,想做什麼便能做什麼麼!
  而李公公臉色也極其難看,自己的地位被人如此惦記,他就得每日提防,以免被人所害,想到即將要裹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他可高興不起來。再者,他聽聞幾日前,李桀便以自己假傳聖令之事嫁禍自己,瞬間令他對李桀好感全無,恨不得將人捏在掌心,碎屍萬段。
  安天仁軟弱姿態盡斂,手握成拳,一下一下叩在椅子扶手之上,隨著規律的敲擊,在心中將事情利害關係一一分析,當手停住時,他轉首對著李公公道:“動手罷,朕恕你無罪!”這是暗示李公公,將李桀暗中做掉了。
  “謝主隆恩!”李公公躬身下拜,再三叩首,抬起頭時,眼中的冷意分明。
  相較于盛怒的安天仁同李公公,李桀則略顯驚慌了。他雖不否認曾生出如此想法,但他還不傻,不至於挖坑給自己跳,明目張膽地告知他人,自己惦念著李公公的位置。這流言毫無根據便能在宮中瘋傳,不必細想是有人故意陷害,想挑起他同安天仁與李公公的矛盾。
  李桀將前後因果聯繫一想,心念一轉,便想到了一個有可能想他命的人——王恩益。
  同他有利害關係的,也只有王恩益了。他手上掌握了王恩益不少把柄,王恩益想要他的命,也是理所當然。
  既然王恩益不義,那他也不仁,了不得破罐子摔碎,誰人也得不到好處。你王恩益可以借由聖上同李公公對付自己,他李桀也可用聖上反將一軍。
  思及此事,李桀連忙帶著全身家當卷家鋪趁夜逃亡而去,在臨走之前,他從家中的大樹底下撬出了一個盒子,親自將其送到了一個同自己交好的官員手中,囑咐他若是自己遭遇不測,定要將其親自交給天子。那官員捧著這盒子的手都在不停的顫抖,現今李桀可是眾矢之的,他還同李桀私見,收受其物,恐會被李桀連累,於是,在李桀走後,他連這盒子都不看一眼,帶上其匆匆地上了馬車,趕到一偏僻的角落扔掉。
  因此,李桀在為咬一口王恩益而沾沾自喜時,卻不知自己辛苦的準備已付諸一炬。
  然而,李桀還是未能逃走,安天仁先一步對著城門守衛下令,但凡出城門人,皆要嚴加盤查,不可放李桀過去,一旦見到李桀便可先斬後奏。於是,李桀便這麼著糊裡糊塗地在城門口被李公公派來的人拖到了角落,丟了性命,死得悄無聲息,只在當時城門守衛的心中留下一道被拖走的土痕。
  當李桀的死訊傳到王恩益耳中時,王恩益還懵了一瞬。李桀怎地突然便死了,他雖然恨李桀,但他還需李桀助他成事,未到要李桀命的地步。心中一沉,派人仔細打聽,得知竟然是安天仁應許李公公派人動的手,瞬間將李桀在宮中的作為、近日的謠言,以及安天仁動手殺李桀之事連成一線,愈想愈是可怕,心中膽寒,莫非是安天仁查出了季拂心被李桀所害之事?
  王恩益身子抖了三抖,李桀曾說他手中掌控了自己不少的資訊,若是他死了,將自己的內幕曝出,那自己豈非要跟著出了事?
  不成,安天仁不能再留,不然保不齊哪一日自己還未坐上王位,便死在安天仁的手下。既然如此,那便開始除掉安天仁罷。
  一個普通的謠言,在宮中各方關係中挑起了矛盾,安天仁因李桀之死大快人心,更是醉心于夢容的銷|魂帳上,而王恩益則開始動手,準備將安天仁趕下龍椅。
  而便在王恩益準備動手,安天仁醉心夢容之上時,又一事,讓宮中掀起了軒然大波。
  冬日悄然無聲地到來,初雪一落,便開了落雪的頭,接連數日,雪落不休,高樹落葉歸根,裹滿銀霜遍佈,皇家的狩獵之日,也隨著時間流逝走到了眼前。
  安天仁借李公公之手除卻了李桀這一心腹大患,心頭快意,以前早早便想動手了,只是生怕動手後,這事兒落到有心人眼裡,會生出一些諸如皇上無罪斬殺朝廷命官的謠言,故而一直未出手,直待這一日,借由李公公遮掩,方能讓李桀死於手下。
  高興之下,他連朝政都荒廢了,整日裡都醉心在同夢容的情|愛之上,夢容在床技上本事不小,加之為了能救下季臨川,她便苦練撒嬌同吟哦的技術,短短數日內,進展飛速,將安天仁撩撥得心頭亂顫,神魂顛倒。之後,她一面仗著皇后撐腰,一面仗著安天仁的寵愛,地位飛速上攀,到了狩獵之日,她已被冊封為了夢妃。
  不知可是因其庸君之命,百姓怨念,安天仁膝下兒女活到成年的並不多,皇子也只寥寥幾個,唯一能活蹦亂跳的,也只有安瞬言一個了。故而未免狩獵人少太過無趣,安天仁將皇家狩獵易為了百官狩獵,只要有勇之人,便可加入其中,與天子一同行狩獵之樂。
  但在這一日的狩獵中,發生了一件詭異之事。
  百官的羽箭在狩獵之前,都有專門之人親自檢驗過,但在百官射中獵物,連物帶箭歸來清點獵物時,眾人赫然發現,這羽箭箭身上,竟出現了一行白字:寵臣逆天,外戚專權。
  百官皆驚,面面相覷,連呼吸都不敢放出一聲,安天仁氣得渾身發抖,當場狠狠一摔手中弓箭,把背負的箭囊狠丟下地,嘩啦啦,鋪了一地的羽箭,李公公上前一看,霎那臉色大變,這每一枚羽箭上,竟都寫了那一行白字:寵臣逆天,外戚專權!
  安天仁怒不可遏,當場喚人抓來那發放箭矢同管理箭矢之人,嚴加拷問,卻只聽他們在嚎聲痛吟自己冤枉,並未動過手腳,在將羽箭給眾臣之前,他們都曾細看,確實無誤。
  若是不在人為,莫非此乃天意?
  這一想法悄然無聲地在百官心中落定,各個小心抬首,看向那冷著臉隨伺而來的皇后同王恩益,又都含著深意地低下頭顱,一聲不吭。
  局勢瞬息之間,詭譎萬變,朝堂爭鬥,非一言可以言明。
  一場高興的狩獵敗興而歸 ,安天仁派人去查這究竟是怎地回事,卻遲遲都查不出,以致百官更是篤定寵臣逆天,外戚專權,乃天意也。
  安天仁也深以為信,自那以後,他便開始頻繁做起了噩夢,日日夜夜被驚魂磨心,每當閉上眼,便能看見王恩益手執一把利劍,一劍穿了他的心,將他屍首盯在龍椅之上,也會看見皇后摟著他脖,囅然而笑,卻在下一瞬,面色驟變,一把匕首穿腹而入,帶出他鮮活的血液。
  安天仁開始怕了,心驚膽戰,如履薄冰,生怕走多一步,便能被地上鑽出的利刃捅個對穿。
  心結一落,突然毫無徵兆地就大病了一場,御醫趕來醫治,卻意外發現,安天仁竟中了一種慢性毒藥,正慢慢地侵蝕著他的生命。幸而此藥中得並不深,還不至於致命。
  安天仁大怒一場,摔碎了床頭的所有擺設,橫手一指,給朕查!
  一查之下,發現竟是禦廚下的手,而禦廚被打之下,招供而出,竟是皇后讓他下的毒手!
  此消息一出,朝廷皆驚。安天仁正是擔心自己的命時,本便不喜皇后的他,一聽此事,便氣上心頭,再不信任皇后,任由皇后哭紅了淚妝,撲倒在他面前再三磕首,也不為所動,對下毒之事也不細查,就大手一揮,奪去皇后之位,將其打入冷宮,永不復出!同時由夢妃繼任後位,掌管後宮!
  這一系列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前後不過半月,朝中局勢已然換了天,皇后失寵,夢妃專寵,而王恩益地位依舊不動,但經由此事,安天仁對其已不再信任。
  這一日,冷宮中風雨淒冷灌入,失了權勢的皇后,心情一落千丈,毫無根據便被人如此誣陷,安天仁也不多加細查,為其辯駁一句,讓本便不受寵的皇后,心如死灰。她自小便是被捧在手心裡,作為皇后而培養的女子,一直高高在上,為人所敬,但不過一日之間,便被打入冷宮,如此落差,心中如何能接受,萬念俱灰下,她竟想到了尋死。
  幸而準備白綾三尺了斷殘生時,夢容恰好趕至,將人救下,細心勸慰,但皇后卻以為夢容是來炫耀自己榮登後位的,發狂將夢容推開,意外之下,執起匕首想斷了自己命的她,卻傷到了夢容。
  宮女大驚失色,就要將此事稟報皇上,但卻被夢容厲聲呵斥,震懾得不敢前進一步。
  夢容摒退了宮女,威逼宮女若是她敢將今日之事漏出隻言片語,定讓其死無全屍。宮女受驚,緘默不言,躬身退下。待其走後,夢容簌簌落淚,言道自己根本無心後位,不然當初被安天仁帶進宮時,便不會反抗,她蠱惑帝王,不過是為了保命,讓自己得以逃離京城,不然若是像晏王妃那般反抗,自己只會落得被軟禁的下場。言辭動人,將此刻同病相憐的皇后同情心帶起,兩姊妹霎那相擁而泣,互訴衷腸。
  夢容對拿捏人心最是拿手,不過隻言片語,便將皇后打動,絕了她輕生的念頭,夢容還在言辭間暗示皇后去細想誣陷她之人為何人,並讓其求助於娘家。
  皇后內心已是波瀾翻湧,在這宮中能有如此勢力同她作對之人,她能想到的只有王恩益一人。
  但懸念又落在了頭上,若是王恩益,那為何王恩益要在羽箭上加上寵臣逆天幾字。
  對此,夢容如是解釋道,羽箭之事十之八|九是安天仁故意所為,他想以此為藉口,端掉外戚同寵臣,細想之下,那些背負在安天仁背後的羽箭除卻他尚有何人敢動手腳,再有他是天子,完全有可能命人在羽箭上動手腳,再讓其閉口不招。
  聽罷夢容所言,皇后心底一寒,深知此刻再不能坐以待斃,她乃大將軍之女,這些年安天仁沒動她,不過是顧忌她爹身份,如今她一倒臺出事,那他爹很有可能受其連累,她必得在事情擴大化前,讓她爹退而保身,不攪如此混水,先讓王恩益同安天仁兩人內鬥,待時機成熟,他們再坐收漁翁之利。
  於是,皇后當即書信一封,讓夢容想法子,將其交由她爹手裡。
  夢容接下,寬慰皇后幾句,款款離去。翻看手中這封書信,勾唇冷笑。
  當夜,便有高餘安排的內侍,悄聲將夢容從皇后那得來的書信送到季臨川的手裡——因這段時日,安天仁忙於對付王恩益同皇后,早已無心顧暇季臨川,故而看管季臨川的人手都被調走了大半,也即是如此,方能讓高餘的人手趁機而入,為季臨川傳遞外界資訊。
  得到夢容的書信後,季臨川詢問了一下前因後果,眉心緊蹙,喚內侍上來工具,小心將信封拆開,拿出其中的信件,細細展讀。
  信中的內容,大意是讓皇后的父親退而保身,伺機而動,坐等收漁翁之利。季臨川看罷,小心將信鋪展開來,拿過一張白紙,將皇后的字跡反復模仿,將其語氣反復琢磨,待得準備就緒後,取過從晏蒼陵那兒得到的藥劑,把上頭原有的字跡化開,再親筆將新的內容寫上。寫完後,再三檢查無誤了,將墨水吹幹,小心放回信封,原封不動地封好,交由內侍,喚其務必送到大將軍的手中。
  內侍小心接過,帶著季臨川的令退下,將這封書信在翌日一早,送達到了皇后的父親,大將軍何勁手中。
  何大將軍展信一讀,怒上心頭,上頭字句淒厲,訴說著皇后她被打冷宮的淒涼,並分析了幕後害她之人是王恩益同安天仁,信上的話語中皆表現出懇切希望父親救她出宮,替她報仇的期盼。
  何勁看女兒如此訴說,哪還忍得住,京畿一片以及北城的府軍皆是他手下之人,只要他一聲令下,便能攻城而去。
  但當他目光下掠,看到信的末梢,發現他女兒竟讓他先行準備,佈置人手,暫時不動,待朝中安天仁同王恩益鬥得不可開交,力竭之時,再出兵。
  何勁一練武的粗人,心自然沒有女兒細,同下屬商議之後,深覺此事可行,遂讓下屬準備,聯絡人手,待時機成熟,便一舉攻城救出女兒。
  怎料,他還未動手,夢容便先在安天仁的耳邊吹了吹風,讓其下了一道聖令給何勁,聖令上言道西北之地的外族有異動,大將軍神勇威武,保家衛國應首當其衝,故讓大將軍帶軍趕往西北,鎮守西北方。
  京城身處桓朝地域的東北方,而何勁被派之地卻是西北,東西之別,氣候地域便相差了一大截,一般士兵短期內無法適應氣候,因此此行定會對兵力造成一定的損傷。自己女兒被打冷宮,而自己卻在這一檔口被派往外地駐守,這讓何勁他如何接受。
  於是,他再不容忍,火速集結隊伍,帶兵沖向皇宮!

  ☆、第一三二章 •救人

火光撕裂了不眠的夜,大軍的鐵蹄聲隆隆而至,馬蹄聲中裹挾著刀劍的鏗鏘銳鳴,鎧甲的震動聲隨著戰馬的馳騁啪啪作響。

朝堂之爭,利益之奪,傷害的永遠都是普通百姓。全城燈火驟息,花街柳巷也沒了歡樂的派頭,所有人家皆掩門不出,巴不得背上生出堅硬的殼,保護自己不受其害。

在大軍攻打皇宮之時,行館處也是一片狼藉,兵器相交。

三個月,晏蒼陵足足等了三個月,終於等到了這一日!

為了救出季臨川,他在同高餘見面後,便先讓其帶著他的書信到南相求助。一收到晏蒼陵的求救信,季崇德怒不可遏,他的寶貝兒子竟然再次落到了昏君的手裡!一氣之下,不顧自己尷尬的身份,便夥同樂梓由同許頌銘,帶著一隊偽裝成商賈的親衛,披星戴月馬不停蹄上京而去。

一到達京城,他們便先去行館查看了情勢,發現晏蒼陵依舊被監視得很緊,無法同外界聯繫,於是,他們便將聯絡的頭改牽至季臨川身上。在高餘的相助下,他們很快便聯絡上了季臨川。

季臨川得到了自己爹的消息,喜上心頭,當即提筆寫字,出了無數個妙計,一是讓宮中可信之人散佈不利於李桀的謠言,利用李桀挑起各方爭端;二是在狩獵之日,讓己方人偽裝成發放羽箭的,暗中替換普通羽箭,挑起安天仁同皇后與王恩益的矛盾;三是讓夢容給狩獵後受驚的安天仁下慢性毒藥同夢魘,讓其心生恐懼;四是在皇后失勢時,讓夢容引導皇后和安天仁將何勁逼到絕境,使其出兵攻向皇宮;五便是在各方妙計實施期間,讓親衛同當初為了運送裝飾品而來的兵力匯合,一舉在何勁攻城時,攻下行館,救出晏蒼陵。

於是,這一夜,廝殺聲沖入雲霄,冷風呼嘯,捎來刺鼻的血腥味,整整縈繞鼻端一夜,不止不休。

晏蒼陵冷臉揮劍殺死了最後一名侍衛,狠狠地一腳踹上屍首,單手握拳揩去臉上的血污,眼神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看後方集結的親衛各個皆是紅著雙眼,久未飲血的劍都在簌簌發抖,他泛開冷笑,冷哼一聲,赫然擴大了音量厲聲詢問:“兄弟們!現今王妃被困宮中,受庸帝侮辱,你們說,我們該怎辦!”

“殺,殺,殺!”振臂齊呼,剛勁十足,氣吞山河,連呼嘯北風都斂聲靜氣,戛然止步。

“好!我們殺進宮去,救出王妃!”

“救出王妃,救出王妃!”

“殺啊殺啊!”

殺……殺……殺……

“慕卿?”耳邊似乎響起了時隔多日的熟悉聲音,季臨川探頭一望,只聽皇宮之外,隱有兵器相接聲出,喊聲喧天,連地面都在嗡嗡顫動。

意識到危難降臨的宮女同內侍亂成一團,大聲尖叫卷走值錢之物,趁亂逃亡。靜立在季林閣前的侍衛被冷風刮得渾身打顫,卻始終站如勁松,巋然不動,不移半步——天子未下聖令,他們不敢離開。

季臨川知曉今夜晏蒼陵一定會來救他,因此他毫不擔心,將東西收拾好後,他便呆呆地坐在床上,扯著衣角發呆。

外邊的喧囂同他無關,他一心只念著一人,晏蒼陵。他相信,時隔三月的懷抱,定很溫馨,他在等著,等著那個懷抱。

隆隆隆,大軍的聲音再次作響,他側耳一聽,眉心緊鎖,這聲音似乎有些與眾不同,聽起來似乎有千軍萬馬從四面八方湧入,莫非是安天仁的援軍到來?

心念一生,他忽而想起當時夢容探出的萬夫莫敵的侍衛之事,莫非這便是安天仁隱藏在宮中的勢力?

可惜他身在季林閣中,隔絕了外邊的世界,任何紛爭皆看不清晰。

那股勢力來得毫無徵兆,勢如破竹地踏入皇宮,對著何勁的兵力一個圍剿,便將其逼退到了皇宮之外,其勢之猛,連趕入宮中的晏蒼陵都被其震驚。

只見這隊大軍連同馬匹都身著重鎧,手握的銀槍矛頭尖銳,訓練有素,一看便知是精銳部隊。安天仁竟然隱藏了如此好手!幸而今日攻城的非他晏蒼陵,不然他將會似何勁大軍一般,久攻不下,還隱有被挫氣勢之勢。

狠一咬牙,晏蒼陵趕忙揮手,讓親衛趁著何勁軍隊尚未被完全逼退皇宮時,趁隙打入皇宮。

天子的軍隊有如一圍堅固的城牆,固若金湯,晏蒼陵費勁了九牛二虎之力,方能夥同自己的親衛,趁隙鑽入皇宮,運起輕功在房頂上游走。

此次到來的親衛皆是身負輕功之人,在房頂上飛奔遊刃有餘,輕輕鬆松便能避開侍衛的攻擊。很快,他們便依著高餘所贈的地形圖,尋到了季林閣——

一刀逝過,一顆頭顱便沖天而上,翻卷的血花染紅了雙眼,手起刀落間,又是一顆頭顱滾落下地。

“啊——殺人啦——”

脆生生的嘶叫竟從季臨川的房內傳來,晏蒼陵一驚,順著敞開的大門朝裡望去,發現那發聲之人,竟然是安瞬言,此刻他正抱著季臨川的大腿尖叫。

季臨川從安瞬言腦袋中抬首,目光一接,電光火石間,便深深地映入了晏蒼陵流光溢彩的眸瞳。這對眼已經不知有多久未曾見過了,熟悉中帶著陌生的味道,他們彼此曾在夢中無數次地想到對方的眼,可每每在觸手可及時,那一雙靈動的眼,又在腦海中消失殆盡,只留得餘夢的苦楚,一點一點的在清醒的世界裡嘗。

淚珠朦朧,頃刻湧到了眼前,還未相擁,便已相泣。

“啊,大壞人!“安瞬言一聲穿風而入,悄然打斷了兩人流轉的情絲,季臨川回過神來,看著那死抱著自己大腿不放的安瞬言,厭惡籠在了心頭,一手將安瞬言的手扯開,同時刻,快步到櫃中抽出那把當時李公公刻意遺落的匕首,卷起收拾好的包袱,準備逃離。

安瞬言再度撲身而上,抱著季臨川哇哇大叫,嘶聲大哭不要放開他。

季臨川眉心一沉,方才他還在閣中等待著晏蒼陵,一會兒的功夫,安瞬言就沖了進來,言道這兒侍衛多,可以保護他。季臨川看這安瞬言一身髒汙,滿臉泥土,十之八|九是自己在玩鬧,丟下了宮女逃跑,意外之中到了這兒,尋求庇佑。

孩子還小,不知何謂攻城,不知何謂大軍兵臨,直到此刻見到了血腥,方知曉大難臨頭。

季臨川對這安瞬言毫無好感,正要繼續將其丟下時,忽而心中明光一亮,反而一把手將他給撈了起來,丟給晏蒼陵一喚:“打暈帶走。”

晏蒼陵一掌劈到哇哇大叫的安瞬言脖上,斷了他的驚叫,再將人丟到了親衛手中,斬下一旁砍來的侍衛腦袋,大手一攬,將季臨川穩穩地抱在了懷中。

時隔三月的擁抱,在這火光相接,血色彌漫之時得以實現,季臨川目光只落在晏蒼陵身上一瞬,便移了開去,匕首一開,削金如泥,俐落地削掉了迎面而來的銀劍。

季臨川抿緊雙唇,匕首一翻,刺向沖來之人,投入到新的鬥爭而去。晏蒼陵卻不會再給他動手之機,麻利的劍一劃過,揚著劍氣旋身,便將圍上之人殺了個乾淨。

利劍帶血而回,晏蒼陵朝眾侍衛一揮手,攬著季臨川,上了房頂,快步疾馳,朝著芳容殿方向而去。

夢容早在殿門前等候,看季臨川已然安全,心頭一松,真心的笑容展露,揮手卻是要同他們道別,言道她不願離開皇宮。

晏蒼陵問她為何,她只說,她要親眼看到王恩益死。

晏蒼陵勸不動她,如今時刻緊迫,遂不再耽擱,帶著季臨川同安瞬言朝一偏僻的門沖去。

樂梓由帶領的另一隊親衛,早早便在此等候,一見晏蒼陵帶人而出,兩方兵馬立刻彙集,簇擁保護著晏蒼陵同季臨川,逃離皇宮。

天子的府軍正集中兵力攻打何勁大軍,誰人也不會將目標落至這些不穿盔甲的晏蒼陵身上。於是乎,晏蒼陵幾乎是當著大軍的面,穿行於刀光劍影之中,帶著季臨川逃離。

背後的火光漸行漸遠,灌入耳邊的風令人簌簌發冷,晏蒼陵身上冷汗,經由冷風一吹,凝成冰潔,爬在背脊,這令他的神智更加清醒。他單手緊擁著季臨川,哪怕攻來之人劃破他的手,他也絕不會再放開季臨川一點,分開的苦痛嘗過一次便足以刻骨銘心,不必再嘗。

季臨川目中也燃起了決意,平素只能用來握筆的手都有了揮霍不盡的氣力,被軟禁的憤怒,被安天仁侮辱的仇恨,在這一刻盡數迸發,順著他的頭腦,湧到那一隻握著匕首的手上——晏蒼陵此刻才發覺,這一雙手不僅僅能揮筆作畫,還能上陣殺敵,絕不輸於他人。

璟涵,他的璟涵啊……他用他堅強的意志,撐起了那一具體弱多病的身體。

染血沖出,逃出皇宮後,他們仍舊不能停下,一路直奔到皇宮週邊,同已經在那等待的季崇德同許頌銘會合,晏蒼陵立馬拉著季臨川跳上馬車,由樂麒抽鞭趕馬,沖向城門,而樂梓由則駕著另一輛馬車,帶著季崇德而行,其餘親衛運起輕功跟上。

上得馬車,晏蒼陵再不遲疑,握住了季臨川的手,一個緊|窒的懷抱,擁得季臨川同自己貼得毫無縫隙。

三個月,等著這個懷抱,三個月了。

熾熱的吻瞬間壓下,霸道地用舌尖撬開牙關,沖入其內,侵佔屬於自己的領地,帶著不止不休的勁頭,攫取著,侵佔著,相纏著……

“快到城門了!“樂麒一聲穿透車簾入內,晏蒼陵猛地放開了季臨川,將長劍一橫,抵在季臨川的身前,目光凜然間射出淩厲之勢。

季臨川也抽出了匕首,護在自己胸前,危難之時,所謂的臉紅,所謂的熱吻後的纏綿,都在冷風中消失殆盡。

“準備好,要衝了!駕!”

馬聲仰首高聲嘶鳴,迎著城門守衛的銀槍,蹬開四足,狂風一般掃向前方守衛,同時刻,樂麒抽出長劍,劈空一劃,蕩開犀利的劍氣,將眾守衛的包圍圈逼退一步。樂梓由同樂麒跳車而下,夥同趕來的親衛,將攔路的守衛一一斬殺,刀光過處,血花飛揚,濺起的鮮血朦了雙眼,燃了決意,寒光湧動,在包圍的城門守衛中打出了一個缺口。

晏蒼陵同季崇德在樂麒同樂梓由下馬車後,便接手了馬韁,狠狠抽馬碾壓擋路的守衛。這兩匹馬,乃是特意在萬起國邊境購買的快馬,日行千里,彪悍兇猛,腳力過人,撞上人身,便能讓其口吐鮮血,暈闕過去。

保命的本能從身體激發,看晏蒼陵等人實力驚人,城門守衛漸而喪失了鬥志,一人退,繼而便有更多的人退,逐漸的,缺口越來越大,打到最後,包圍圈退到完全可讓兩輛馬車毫無阻攔地通行。

樂麒同樂梓由對視一眼,同時躍身而上,跳回馬車,接過馬韁抽鞭一打,奔向茫茫夜幕,沖出京城。

而眾親衛如鳥獸散,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守衛的視線中,隱藏入了百姓之家,再難尋其蹤跡。

晏蒼陵等人出了城,仍舊不能平息內心的驚魂,晏蒼陵的身體繃得老緊,握著銀劍的手因寒冷已經瑟瑟發抖,但他依舊沒有鬆手,任由凝成冰晶的汗滴墜而下。

一隻同樣冰冷的手,按到了他的手上,季臨川輕輕對著他的手一拍,不發一言。在這等時候,說話只會消耗體力,他們需要緊繃著神經,接連趕上數日的路,待得保證完全安全了,才能鬆懈。

一日一夜,暗無天日的奔跑,到了附近的城鎮,早有準備好的人手,給他們換了新馬同食物,接著,他們換人趕馬,繼續朝前而去。

安天仁手下的大軍實力驚人,何勁匆忙之下,毫無準備,鐵定會慘敗于安天仁之手,因此他們不敢輕易鬆懈,生怕氣剛喘下,安天仁的大軍便逼至。

沒日沒夜的趕路,近乎榨幹了他們的精力,他們一路逃亡,一路打聽京城的情況,但因消息不靈通,也聽不得多少消息。

安瞬言在他們換馬後,便驚醒過來,看到季臨川冷著的臉,他大叫一聲鬼啊,屁股便往一旁挪去。驚魂甫定地拍了拍胸口,這方發現自己身處馬車之上,大驚失色,沖到季臨川胸腔大聲質問這是何地,他究竟想作甚,膽敢害他,他定讓皇祖父殺了他。

季臨川冷笑著將安瞬言的手打開,豁然抽出匕首,唰地架到了安瞬言的脖上,一字一句,陰沉沉地道出:“皇太孫,委屈你一路隨行了。”

“你會說話!”安瞬言臉色微變,驚愕出聲,“你騙了皇祖父!”

“我當然得騙他,不然我還說話讓他害我不成!”臉上的血痕,將這張平凡易容後的臉,染出了幾分猙獰,季臨川咬碎了牙,雖知這孩子只是一時被王恩益迷了心竅,但他同晏蒼陵的分開,同這孩子息息相關,於是多日的怨氣在這一刻一股腦丟到了這孩子身上,架在他脖上的手,都不自禁帶出了狠意,“你若再廢話一句,我不介意,讓你曝屍荒野!”

  ☆、第一三三章 •猢一猻

安瞬言哽住了話頭,自匕首銀光望向季臨川咬牙切齒的臉,一雙眼中盛滿了恐懼,他吞吐著唾沫,雙睫輕輕一顫,霎那,這不可一世的頑皮小子就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壞人,大壞人!”

接連的奔波,讓季臨川頭疼欲裂如被千軍萬馬奔騰而過,現今還聽到這哇哇大叫的雜亂之聲,更讓季臨川心煩意亂。

於是乎,季臨川激動之下,就是一巴掌拍了過去——

“噗”頃刻間,安瞬言腦袋歪歪斜斜的一晃,眼珠子在眼眶內轉了一圈,他人就這麼直挺挺地迎面倒地了。

“呀?”季臨川看著自己的掌心,傻乎乎地半張著嘴,似乎對自己有如此大力感到很好奇。

“啊!慕卿,我將人打暈了!”

正在打馬趕路的晏蒼陵身子一抖,連忙進了車內,在安瞬言被打的腦門上摸了一摸,發覺並無異樣,不由得向季臨川睇了一個古怪的眼神:“你打暈的?”

季臨川瞪大了一對眼,點了點頭,為了顯示出他的無辜,他還拉過晏蒼陵的腦袋,用著方才的勁一巴掌招呼上去:“我就用了那麼大點力……”

“嗷!”

季臨川的手瞬間一僵,如同犯錯的孩子,一下放下了手,把自己的臀部往邊上移,小聲囁嚅道:“我並非故意的……”

晏蒼陵摸了摸自己被打疼的腦袋,嗔了一句:“璟涵,你吃了什麼,竟變得如此大力。我都覺得疼了,更別說這孩子了。”

“嗯……”季臨川雙手端正放好在膝上,扯了扯自己的衣裳,將聲音放得更小,“當時為了能逃出皇宮,便在閣內練了些氣力,又多吃了一碗飯,就成這樣了。”

“……我在行館擔心得吃不下飯,你倒還多吃了一碗飯?!”

“呀?”季臨川木著眼,呆呆地問,“你為何吃不下飯,這等時候不是當多吃一碗飯,補充體力麼?”

“……”晏蒼陵已無話可說,他不可否認,季臨川所說的確實有道理。只是想想,自己在行館借酒買醉,季臨川卻在宮中大魚大肉,這讓人著實高興不起來。

將安瞬言丟到角落邊上,晏蒼陵大手一攬把季臨川擁入懷中,下頷一點,支在他的發頂上,撒嬌般的囁嚅:“璟涵,我好想你。你不知,我在行館中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擔驚受怕,夜夜夢魘……”一字一句,滔滔不絕,一聲迭一聲不住地訴說著自己在沒有季臨川的日子裡,行屍走肉的生活。

季臨川靜靜地聆聽,手指順著指縫插入,同晏蒼陵的緊密相貼,他能感覺到,晏蒼陵在說著那段煎熬日子時的顫抖,也感覺得到自己在隨著他略為沙啞的聲音而觸動了心中擔憂的絲弦。

“璟涵,我真的想你,真的好想好想……”

“嗯,我知曉的,”季臨川化開了笑容,捧著晏蒼陵的臉,輕輕地將自己的臉觸上,點在了他的鼻頭,“我也想你,慕卿,嗯……”

熱吻壓下,灼熱迫切,舌頭探入唇中,仿佛能滑入喉嚨,舔到心上,季臨川全身緊繃,難以言喻的感覺自那大掌過處而酥麻生起,猶如過電般不由得打起了顫慄。多日緊繃的神經在此刻全部放軟,猶如被人從高處捏著脖子丟落在了軟墊上,一起一落間,全身便沒了氣力酥軟下來,將重心移到了那雙撐在他腰間的大掌之上。

舔舐,擁抱,相纏,銀絲從相觸的唇角勾魂瀉出,仿佛一條紅線,牽著你我兩端。邪火從腹間生出,燃盡了兩人所有的理智,漸而身體放軟,漸而將人放在了軟墊上……

“啊!你們要做什麼!”

“……”

“……”

兩人猛地直起身來,火速扯好了略敞的衣襟,同時唰地將目光射向那聒噪的小孩,帶著怨念瞪了他一瞪,又紅著臉相繼轉回了頭。

捕捉到對方眼底的欲|念,雙雙於臉上現出了尷尬之色,偏過了頭去,看向他方。

他們怎地忘了,這車上還有一個惱人的小孩呢。

“你們要作甚。”安瞬言摸著方才被打疼的腦袋,骨碌骨碌地睜大了眼,猶如好奇的學子,打望著他們,總期望著能從他們口中聽出一些兒有意思的東西來。

小孩不懂房|事,不懂男歡,看這些曖昧的動作,還深覺有趣,跟著撲到了晏蒼陵的身上,小短手扯著他的嘴巴:“咦,嘴巴腫了。你們這是打架麼。”

“囉嗦!”晏蒼陵一手拎著這小猢猻,丟到了一旁,“你邊邊待著去。”

“嗚哇,你們綁架本宮,本宮要滅你九族!”說哭便哭,上一瞬還好奇地摸著晏蒼陵,這下一瞬就怒斥起人來,小孩子的心性真讓人捉摸不著,哇哇的大哭聲將方才好不容易醞釀起的曖昧打散得一乾二淨。

季臨川這段時日裡脾氣不大好,聽得煩悶,又是一巴掌切下,劈暈了安瞬言,還了耳朵的清靜。

“成了,這會兒安靜了,咦……你傻乎乎地瞪著我作甚?”

晏蒼陵默默地看向季臨川的手,腦中白霧一生,恍惚間現出了一副岳丈拿劍朝他砍,季臨川拿掌劈他的場景……

渾身一抖,他立時盛起了笑意,將季臨川的手抓住,牢牢地握緊在自己的掌心裡,僵硬地笑道:“璟涵,你愈發厲害了。”

“嗯,”季臨川會心一笑,蹭了蹭晏蒼陵的肩頭,挑著個他最喜歡的位置枕了下去,“厲害了方好欺負你啊。”

“……不打緊,我、皮、厚。”咬牙切齒,一字一句,晏蒼陵硬著頭皮回了他。

“乖了。”季臨川笑得盎然,甜膩膩的笑容都讓晏蒼陵心都化了。

歎息一聲,晏蒼陵心想,自己這輩子都給栽在這暴力的倆父子上了。

晏蒼陵在季臨川頰邊落了一個吻,眼角睃向那個小猢猻,指著他問道:“你將這小子帶出來作甚?莫非你還想養他不成。”

“傻,”季臨川抽出自己被握緊的手,按到他的鼻頭點了一點,“你可曾聽過一句話。”

“什麼話?”晏蒼陵的眼裡寫滿了好奇。

“挾天子以令諸侯。”

晏蒼陵怔住了,豁然開了心竅,哈哈大笑:“你的意思是……”

季臨川含笑點了點頭,掰著手指數道:“我們可用相似的戰術對待。細想下,安天仁的兒孫不多,太子體弱多病,甚少理政事,也只得這一個孩子有那麼一點兒的出息,如今皇宮經由何勁大軍的鐵蹄一踏,必方寸大亂,哪怕當真能鎮壓了何勁大軍,在短期內,皇城軍也得休戈止兵,休養生息。而這時,安天仁若再不奪回權力,那將會失去了所有的良機。可若是此時,奪回了權力,發現自己竟無人繼承,他當怎辦?因此我們可利用這孩子,一可用其威脅安天仁,二可借由這孩子,打著庸帝不仁,大義滅親的旗號,攻向皇城,三可在攻下皇城後,以他皇太孫的身份令諸侯,至我們羽翼豐滿之時,便可取而代之。”

“哈哈哈,果然妙,可是璟涵,這不是還有太子麼,如何能越過太子以立太孫。”

“不……”季臨川詭秘一笑,搖了搖手指,“太子必死在這場紛爭之中。”

“你怎知曉?”晏蒼陵眉間燃起了興味。

“夢容能給安天仁下毒,自然也能在皇后所在的冷宮下毒,而太子若是有點孝心,常去看望他的母親,一來二去,總會聞到冷宮那的毒藥味道,久而久之,毒藥便漫入了心底。我記得長焉那本書冊上所寫,太子的心臟不好,經不起驚嚇,故而我讓高叔叔的人手去給我弄了一些刺激心臟的強藥,讓夢容將其落在冷宮中。你細想,有如此藥助力,再加之紛爭中受驚,日後不見親兒,犯事的母親一家面臨處斬,你說太子是死是活?”

“哈哈哈,璟涵,你果真厲害,竟連此事都想到了!” 晏蒼陵忍不住朗聲誇讚,給季臨川的臉上又啄了一口。

“小聲些,”季臨川拍了一拍他的嘴巴,“你想這孩子聽見麼。”

晏蒼陵立時捂嘴噤聲,一雙眼骨碌地轉到那小猢猻身上,看其睡得正香,才放鬆地鬆開了手。

“現今朝廷正是一片大亂,安天仁即便鎮壓了叛軍,短期內亦是無法恢復回原態的。因此我推測,此事之後會出現幾種情況,一,安天仁不再耽擱,忙將王恩益的勢力收攏,如此一來,兩人內鬥之時,正是我們安插人手入宮的好時機;二,安天仁因何勁反叛之事,架空京畿軍權,將其掌握在己手中,但他大權雖在握,他卻毫無運籌帷幄的能力,一旦出了什麼簍子,定會手忙腳亂,給我們可乘之機;三,安天仁為免再發生叛亂,削藩削兵權,如此一來,各地藩鎮會更生反心,擁兵自重,而我們便可與利益同受損的藩王站成一線;四,皇后一族沒落,安天仁怒火攻心,殃及他人,牽連出後方多面勢力,使得朝中各方勢力自危,結黨營私,擁護新主,而王恩益有可能勢力壯大,但我們卻不必驚憂,王恩益再厲害,不過是憑靠著勢力相撐,真正想拿下權位的,還得要靠軍權;五,安天仁為能儘快補充兵力,穩固勢力,購買軍械,招兵買馬,抓人入伍,橫徵暴斂,以致各地百姓哀聲連天,不滿於天子的百姓斬木揭竿,豪傑並起。無論何等情況,皆于我們有利,只消我們準備妥當,時刻都能派軍攻向皇城,一舉拿下安天仁的狗命。”

晏蒼陵笑意彌漫至了眼角眉梢,他再難道出隻言片語的激動,抱著季臨川又落一吻,再問一句:“那你道,何時進軍好?”

季臨川丟開晏蒼陵,扯過他衣袖拭去臉上的水漬:“自然是越快越好,我恨不得現今便要了安天仁的狗命!”

“可惜啊可惜,”晏蒼陵歎恨一聲,長歎幽幽,漫入了車廂了每一隅,“現今還不是時候,我們還得等……”

“呀?為何?”

  ☆、第一三四章 •準備

晏蒼陵一拍額頭,揉著眉心歎道:“璟涵,你不習兵法,是以不知,行軍打仗,講究的是天時地利人和。我且問你,現今是幾月了?”

季臨川歪歪腦袋,掐指算了一算,很認真地回答道:“臘月末。”

“是極,臘月末,已經臨近新年,正是士兵回家省親的日子,在這等時候,依照慣例,是要韜戈卷甲,休兵止戈的。再者,此時士兵的心都記掛在了家人之上,士氣低落,帶兵征戰並無好處。而且,”晏蒼陵將季臨川枕在他肩頭的腦袋挪了挪,讓其躺得舒服一些,“我手中三軍皆是南方人士,而北方冬日寒冷,若是此時攻京,士兵們受不住寒,會大大影響實力。且行軍打仗,非是一月便能打到京城,若是耗時一年打到京城,那豈非恰好是冬日到京?”

“那你說該怎辦?”

“等,等待一個好時機。璟涵,何勁大軍不弱,卻難攻破天子隱藏的皇家軍,你知這是為何?”

“不是因皇家軍實力大過何勁大軍,而何勁大軍毫無準備麼?”

“這是其中之二的因素,但歸根究底,是因何勁對皇家軍的出現毫無準備。細想,本來對此事勝券在握,結果卻被一從不知曉的敵人打得落花流水,這會在心理上造成巨大的落差與傷害。現今我們雖有兵力,但不可莽撞行事。一來,兵械同軍餉準備尚且不足;二來,我們在宮中勢力尚未鞏固,安天仁旁系親戚不少,哪怕沒了太子同太孫,依舊會有合宜的皇族之人登位;三來,這是我最頭疼的問題,你也知曉,我乃一外姓親王,舉兵造反,只會落得謀朝篡位之名,不利於收攏人心,哪怕真似你所說的,借由這小猢猻的名義,舉“庸帝不仁,大義滅親”的旗幟,也不足夠,這些年安天仁做了不少混帳事,但還未到百姓恨他恨得生啖其肉的地步,因此……”

“我明瞭,”季臨川撐著下頷,沉沉思索,“那便讓夢容蠱惑他,讓其混帳得更徹底些罷。那依你來算,至你準備妥當,需耗時多久?”

晏蒼陵揉了揉眉心,豎起手指一擺:“至多兩年。我原先已經佈置了一些人手同兵力,本想著能借機討好安天仁,再慢慢地侵蝕他在朝中勢力,只是未想到出了你這個變數。”

“怎地,怪我了不成。”季臨川微微鼓起了腮幫子,嗔怨的眼神連晏蒼陵看了都禁不住打哆嗦。

“哪有怪你,若非當年遇見你,哪有我的今日,我感激你都來不及。”晏蒼陵討好地在季臨川臉頰上啄了一口,將人親得臉蛋都紅撲撲的,要燒起來了。

季臨川滿意地點了點晏蒼陵的鼻子,側首看向外邊的排排倒退的風景,心中默念,這一次,他們一定要安全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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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可是季臨川的祈禱應驗,這一路上他們都未遇到過一點兒的阻礙,條條道路通順,加之有作偽的過所在手,以及成禦相特意準備的人皮面具易容,他們都安好無恙地通過了一層又一層的關卡檢查。

但凡到往城市,他們皆會在當地打聽情況,卻都聽不到太多有用的信心,哪怕想從一些青樓之類的地方探消息,也抓不到資訊的一丁點兒頭。

後來他們便放棄了打探消息,繼續趕路。

而一路上,這小猢猻安瞬言原先還不安分,初到大城市時,他一跳下馬車,就不怕死地大吼一聲“救命啊救命”,引來了一些好奇的人來圍觀,而這時,季臨川快步上前,一巴掌拍到他掉腦袋上,橫指他腦袋道:“你欺負鄰家孩子,我教訓你一頓,你還跑來喊救命,丟臉麼你!你以為你娘會來救你?想得美,看我一會兒不好好教訓教訓你!”

登時將一普通的求助轉化為了家庭糾紛,圍觀眾人看著無趣,揮揮手就散了開去,留得這小猢猻撐大了眼睛,吸著鼻子哇哇大叫。而這般亂叫的結果,便是他被晏蒼陵點啞穴,再不能言了。

經由這一次,但凡進城,晏蒼陵都會給這小猢猻點穴,不讓其開口說一句話,至出到荒郊時才會解開,任他破口大喊,都不會有人來應。而當他喊得人心煩躁了,季臨川就會一巴掌招呼過去,劈暈了這個小猢猻。

久而久之,小猢猻看他們倆都沒傷害自己之心,自己若再這般喊下去,累的是自己,且他有些害怕再被季臨川劈暈,遂絕了這亂喊的心,吸吸鼻子,乖乖地坐在車裡。但這不喊了,卻不代表他不跑了。

有一日到了一處大城市,這小猢猻借由人多擁擠,就拽開了季臨川牽著他的手,撒開腿朝人群奔了出去。當他們找著他時,發現他因肚餓而同一富貴人家的孩子搶食,被其下人按到地上打得鼻青臉腫。晏蒼陵見之,一怒之下,將那些下人打得屁滾尿流,而這小猢猻則經由此事,便乖了不少,哇哇大哭著說外邊的人好可怕,季臨川倒也好心,給他的臉敷了藥,還同他說,這便是外邊的世界,你以為你還是那個太孫,人人都慣著你麼,今日若非我們趕來救你,就憑你這偷竊之罪,便可被關入牢中,餐餐吃發餿的米飯。

小猢猻被嚇壞了,至此以後,再不敢亂跑,他漸而明白,身上毫無分文,又不識回家路的自己,根本無法回到皇宮。

有了這次教訓後,季臨川對這小猢猻也收斂了一點凶態,畢竟是個小孩子,被他們拐到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自然會害怕。

見季臨川對自己好,小猢猻反倒以為季臨川是笑裡藏刀,想害自己,於是每每睡時,都會悄悄地爬到晏蒼陵的大腿上,睜著一對骨碌碌的眼,示意自己要同他睡。晏蒼陵無奈,將他的頭按到自己的大腿上,就這麼讓他睡了。

一路的趕路,小猢猻越來越乖,當然仍有調皮的時候,但漸而也明瞭了事理——出了皇宮,他什麼都不是。好似就這麼著,一夜之間,忽然長大了。

接連趕了大半個月的路,忽而在臨近南相時,晏蒼陵探聽道萬起國同桓朝邊境處,竟然有騷亂,萬啟國人試圖侵佔桓朝領土。想當時萬起國還同他們合作,這會兒功夫就製造了騷亂,意圖侵佔桓朝,如何了得,再有,牙兵身在萬起國的邊境處,卻毫無動作,莫非這兩者已合作了?

季臨川看晏蒼陵的急色,卻是搖搖手,按住了他的鼻子,點了又點,言道此事並非晏蒼陵所想的那般,並點明其實這只是他當時在離開南相前,所布的一局。當時他將一封信教到了許頌銘的手裡,讓其交予萬起國君,那封信中寫明,若遇到不可估測的情況,望萬起國能派人在邊境引起騷亂,讓桓朝人誤以為他們將要侵佔桓朝。但後來因他們上了京,便同萬起國君斷了消息,直待前陣子許頌銘等人到京,同他互通了消息,他方能讓許頌銘帶消息給萬起國君,讓其在差不多的時刻,造成騷亂。

晏蒼陵卻是不明了,問道造成騷亂有何用,莫非還讓安天仁帶兵過來鎮壓不成。

季臨川笑了,言道他也不想想,鎮守在那一片的大軍是誰人所有,安天仁皇家軍已亂,加之又生怕藩王做亂,必定不會用自己的兵力,只會指派那附近的節度使同藩王鎮壓,而在這之後,兩方軍便可以此大戰損兵折馬,需要招兵買馬為藉口,獲得相應的糧餉補償。而安天仁也可能會因此事,而讓兩方軍趁亂殺了晏蒼陵,那麼晏蒼陵便可以此為藉口詐死,躲避安天仁的爪牙。

不消季臨川再說,晏蒼陵便開了心竅,抱著季臨川狠狠地啃上幾口,笑著誇讚他當真聰明,想到了如此多的妙計,此次若非有他相助,恐怕自己都無法輕易地將他救出來。

季臨川對此而回應他的,是點在他鼻頭的手。

車行轆轆,接連數日的趕路中,他們終於在大半個月後,趕回了南相。一聞到熟悉的氣息,擔驚受怕的眾人,瞬間就禁不住地落下淚來,這心口堵著的石頭終於懸到心底,摔了粉碎。

到了王府門前,季臨川瘋狂一般跳下了馬車來,非要親自步入王府內,看這個屬於他們倆的家。

“啊嗚,啊嗚!”

“小老虎,你慢點啊——啊啊——”

這時,遠處一聲急切的吼叫沖耳而來,季臨川頓住了腳,撒目一望,只見天色盡頭,草叢間,一白色的老虎正馱著一個年紀不大的孩子沖向他們,而它背上的孩子被他嚇得哇哇大叫,狠狠地揪著它的皮毛,定睛一看,這小孩,竟然是宋輕揚。

“呀!”季臨川快步上前,在啊嗚站起來趴自己腿時,將宋輕揚撈在了懷中,抱起來,哄了幾哄,親親他的臉蛋,將人親得不哭了,方低頭去看啊嗚。

“啊嗚,啊嗚。”

將近半年未見,啊嗚長大了不少,身量都拔高了,原先站起來不到他膝彎高的啊嗚,現今都到他大腿處了。啊嗚趴在季臨川的腿上抓了抓,見季臨川不理會他,一時無趣,落了下地,轉過去趴晏蒼陵,意外中,看到了那躲在晏蒼陵大腿後瑟瑟發抖的安瞬言。

“啊嗚?”啊嗚齜了齜牙,露出了一口尖利的牙齒,他虎頭虎腦地盯著安瞬言看了半晌,忽而想親近於他,啊嗚一叫,就沖到了安瞬言的背後,將頭朝他臀部一頂,自己的身子一甩,穩穩地將他接在了自己的背上,一高興,它就撒開了四足朝四面八方沖去,啊嗚啊嗚叫得正歡,全然不知他背上的安瞬言被嚇得哇哇大哭,扯著他的皮毛大喊救命。

“啊嗚!”晏蒼陵好笑地看著這一場景,從方才見到啊嗚起,這小猢猻就縮到了他的腿邊,抖動不已,敢情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猢猻,竟怕老虎。現今啊嗚還背著他玩,還不將他嚇得半死。

安瞬言這孩子調皮搗蛋那麼多年,一向只有他嚇別人,哪有別人嚇他的,一經嚇,就是哭得天崩地坼的,結果這麼著,他竟然尿褲子了。

啊嗚頓了頓,察覺到自己皮毛濕漉漉的,還有些古怪的味道,就停下了腳步,歪頭朝後看去。

“啊呀,小老虎,你尿褲子了。”

“啊嗚?”

“噗嗤。”季臨川聽宋輕揚這奶聲奶氣的聲音,禁不住就笑了出來,靠在晏蒼陵的肩頭抽動著雙肩。

安瞬言尷尬地滾下地來,滿臉通紅,聽那宋輕揚還在指著啊嗚教訓它尿褲子羞羞羞,自己的臉都紅了個透,想他以前威風凜凜,何曾出過這般丟面子的事情。

季臨川想這安瞬言也是個孩子,不忍讓其一直這麼尷尬下去,走過去蹲在宋輕揚的面前,問他可有比較大的衣裳。

宋輕揚乖乖拍了拍胸脯說有的,前陣子他爹爹還給他送來了幾套大點的衣裳。

季臨川笑著摸著他的腦袋,指著坐在地上憋紅了臉的安瞬言,問道這位小哥哥,因啊嗚尿褲子,而濕了衣裳,你可否將你的衣物借給他穿。

宋輕揚看過去,笑開了一口白牙,走去牽住了安瞬言的手,拍了拍,說小哥哥我帶你去換衣裳。

安瞬言愣愣地看著宋輕揚,許久之後,咬了咬牙站起身來,給季臨川一個感激的眼神,同宋輕揚一塊兒走了。

“啊嗚,瞧你,將人嚇得,”季臨川點了點啊嗚的鼻頭,拍了拍他的腦袋,“你身上都是水,走去洗洗。”

“啊嗚!”啊嗚一舔季臨川的掌心,就旋風一般地溜了出去。

季臨川同晏蒼陵相視一笑,雙手一挽,十指緊扣,慢慢地往自己的房內踱去。

在其身後,季崇德哼哧哼哧了幾聲,拂袖朝相反的方向而去,而樂麒伸手一扯,將樂梓由的手也扣在了自己的手掌心裡,不讓樂梓由逃離自己半步,趁著人都散盡了,霸道地將人一扯,一個吻就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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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的等待與逃亡,耗費了晏蒼陵所有的精力,他累得癱成了一灘,沐浴過後,翻身上|床抱著季臨川便呼呼大睡過去,連同季臨川抱著卿卿我我的勁都沒了。

這麼一睡,他就睡掉了大半個月,每日裡都同季臨川卿卿我我,訴說著久未相見的寂|寞,連公務都丟給了下屬處理,其餘事情都不理會,要準備什麼都由他人來做。

約莫一個月後,京城的消息傳來,何勁大軍被皇家軍打潰,何勁本人被抓,幾日後,皇后一家除卻太子同太孫皆被滿門抄斬,何氏一家族就此沒落,京畿軍同北城軍落入安天仁手裡,而過後不久,太子發現自己的親兒不見了影蹤,四處找尋不到,以為自己的親兒命喪亂軍之中,急火攻心,引發心疾,突然就這麼丟了性命。

前腳皇后剛走,後腳太子便跟著去了,民間不知是誰點的頭,就流出新的傳聞,言道安天仁不得上天庇佑,子嗣稀薄,唯一的成年太子也被上天奪了命去,是天為其庸碌所為,而下的懲罰。

此話將安天仁氣得不輕,因著這流言之故,安天仁開始擔驚受怕有一天被上天收了命去,便開始急於收攏朝廷勢力——真正如同季臨川所估的那般,先是削兵權削藩,將勢力掌控在自己手中,再是開始打擊朝中何氏一黨,弄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後又開始橫徵暴斂,招兵買馬,民間中但凡年齡符合者,皆要強制被徵兵入伍,最後,他還額外開了一次科舉,以為朝廷增添新的人才為自己效力。一系列的舉措,弄得朝廷烏煙瘴氣,人心惶惶,但不得不說,安天仁也有本事,經由如此一動,竟暗中將王恩益的勢力搗毀了一部分。王恩益也因發現安天仁並非想像中的如此簡單而有所忌憚,但因他並無把柄落在安天仁的手裡,安天仁也動他不得。

而因萬起國傳出了騷亂之事,安天仁咬了咬牙,讓宋律帶兵去鎮壓,並借此為由,軟禁逃回南相的晏蒼陵,宋律收受命令,一面以保護的名義帶兵圍困了晏王府,一面派兵到往萬起國邊境,於是乎,被“軟禁”的晏蒼陵便只能翹著腿,抱著自家王妃在躺椅上曬著冬日裡的陽光了。

“璟涵,來,嘗一口,”晏蒼陵將一塊糕點喂到了季臨川的嘴裡,笑眼眯眯地道,“啊,這日子過得太舒坦了。”

“嘁,”季臨川拍著他的胸口,嗔了一句,“正所謂居安思危……”

“成了,”晏蒼陵蔫蔫地睇了他一眼,“這不是享受難有的寧靜麼,這會兒功夫,安天仁同王恩益正鬧得凶呢,我們插什麼手。”

“其餘他事,你準備好了麼,”季臨川挑眉問道,“物資儲備齊了麼,兵力足夠了麼,每日都有許多需要你擔憂之事,你怎地還如此悠閒。”

“璟涵,你這是要累死我不成,同你親近,你說我偷懶,不同你親近,你又怪我不陪著你。”

“我何時怪你不陪著我了。”季臨川鼓了鼓腮幫子,不滿地問道。

“還說沒有,”晏蒼陵無辜地捏著季臨川的鼻子,“上次你生辰,我因忙於事情忘了,你便同岳丈告了狀,害他被他打了個屁|股開花。”

“那是……那是……”支支吾吾都道不出一句順暢的話來,季臨川紅透了臉頰,偏過頭去,“誰讓你忘了我生辰,我嫁與你來,都未曾同你好好地過過一個節日,而你卻又將其忘了,我能不惱麼。”

“好好好,”晏蒼陵抱著季臨川親了一口,“那是我的錯,之後不是補了你麼。”

“成了,不說我了,”季臨川趕忙岔開話題,“現今你準備得如何了?”

晏蒼陵懲罰地一口咬到季臨川的臉上,落了不少的唾沫星子:“前幾日,我已讓王斌將萬起國邊境的快馬拿去四處去賣,果真獲得了不少的銀錢,我也資助了他及他兄弟將生意做大到桓朝邊境,現今王斌可謂是富可敵國了,不過他應承過我,這些所賺費用皆會用來助我打天下,不會藏私,還會救濟百姓,璟涵啊,你何德何能,竟能讓一人對你忠心至此,連錢財都能為我們所用。”

季臨川含著笑意捏了捏晏蒼陵的臉頰,不答反問:“其餘人呢。”

“長焉已聯絡了他在宮中之人,不日便會同成禦相悄悄前往京城,幫我在宮中佈置人手。唉,想當初我還說要親自宴請那些大臣,以觀察收攏的,結果被打亂了計畫,現今只能麻煩長焉了。哎喲!你怎地又撞我。”

“怪我了?”季臨川撞了撞他的肩頭,嘴巴稍稍嘟起,“怪我被軟禁麼。”

“哪有怪你,”晏蒼陵彎下了眉梢,親了季臨川一口,“我只怪那小猢猻,不過現今這小猢猻也遭到報應了……”手指一點,遙遙指向遠方被啊嗚追趕得哇哇大叫的小孩,“嘖,他越是跑,啊嗚越是喜歡追,一人一虎天天你追我趕也不厭煩,數數,這小猢猻這月都尿了幾次褲子了。”

“嘻,”季臨川看那啊嗚背上的宋輕揚還摸著小猢猻的腦袋安慰他說啊嗚不可怕,但那小猢猻仍舊嚇得抱頭蹲著,頭也不敢抬,果真是報應,一物降一物,“不過說來,啊嗚越長越大了,你可曾去看過啊嗚的訓練,昨日裡我去見了,她可嚇人了,若是帶它上戰場,定能震懾敵軍。”

“好啊,改明兒給它弄身盔甲去。”

“好主意,”季臨川笑笑,“於是,你用於購置軍械的經費,又得抽一部分給啊嗚了。”

“這有什麼。”晏蒼陵揮了揮手,跟季臨川咬耳朵道,“我同你說,你可切莫走露了風聲,前段時日,姚亮在派人開鑿地道時,意外發現了一處隱蔽的金礦……嘻,不說了,這可是天大的秘密。”

“好啊你,”季臨川嗔怨地拍著晏蒼陵的臉蛋,“你不告知我,可是怕我又管了你的錢?成,今兒個你便老實將錢一分不剩地交出來,日後也不許去金礦,省得你瞞著我亂開銷。”

“……璟涵,我冤枉啊,我這不是都告訴你了麼。”

“哼!”

“璟涵,璟涵,我錯了,啊你別走啊——”

  ☆、第一三五章 •娘親

晏蒼陵追上了季臨川,雙手一環,將人抱在了懷裡,撒嬌般在他脖子邊扁著嘴蹭蹭:“璟涵,我錯了,甭走了。”

季臨川嘴巴翹得老高,努著嘴道:“你當初可是應承我,要將錢財交予我管的,怎地現今有了錢,卻不告知我了,你還怕我漏了嘴不成。”

“時機不對麼,”晏蒼陵油嘴滑舌,吻了季臨川一口,掰過他的臉蛋小心捧著道,“畢竟這東西還未知是否真能用,總得等驗明之後,再告知你麼,不然你豈非白高興一場。”

季臨川咬了咬下唇,也不得不承認晏蒼陵所說的確實有理,丟開了晏蒼陵的手,轉而問道:“那你接下來打算如何。”

“等著罷,甭急,咱們有的是時刻同他們耗,除非安天仁在這檔口要了我的命……不過現今朝廷之事都有得他忙了,估摸著也沒空理會我這沒權沒勢的王爺。”

“說得也是。不過說來,”季臨川霎那神情恍惚起來,幽幽地望著身後的風景,看高樹落葉一片寂寥,心也跟著悵惘,“不知娘親現今如何了,我好生想念她,不知何勁的大軍可有傷害到她。可恨當時在宮中並未能見到她,不然也不會……”

“璟涵,”晏蒼陵心頭狠狠一跳,抓住了季臨川的手,不自禁中泄出了抖意,“你娘定會沒事的,放心罷。都怪我一時心急,忘了這事,我立時書信一封給你的高叔叔,讓其相助來查。”

“不必麻煩高叔叔了,”季臨川臉上化開了苦澀,“若我娘還活著,他當時定會給我帶來娘親的消息的,可他卻未給我透露隻言片語。慕卿,你們不必再瞞我,我想娘親她已經不在了罷。”

他說這話時,目光是堅定,那目中的堅毅讓晏蒼陵都禁不住地顫了一顫,他有些心虛了,不敢對上那對澄澈的眼睛,生怕他會被那雙眼所洗滌乾淨滿腹的謊言,不自禁地道出真話來。

“璟涵,正所謂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事情未有定數前,不可妄自猜測,”晏蒼陵抓住了季臨川的胳膊,強忍著酸澀開口道,“你切莫多想,你娘定是還在人間的,其實……其實我同你爹一直都在暗中調查你娘的下落,只是生怕讓你知曉後,懷揣希望,最後卻來不好的消息,你無法接受,故而寧願不告知你,以免你受到打擊。”

“當真?”季臨川含著不確信的音問道。

“當真,”晏蒼陵終於找回了自己的目光,直視著季臨川,“我沒有騙你的必要不是?璟涵,相信我,你也要相信你娘,她一定會好好的,等著你同她相聚。”

季臨川的嘴角稍稍彎起,化開了笑容,點著頭應了一聲:“好,我相信,也相信你們,慕卿你也辛苦了。”

“說什麼傻話,你娘也是我岳母,尋找她我義不容辭。正好這幾日王大夫研製出了一種毒藥,可用其下在安天仁的飯食中,慢慢損害他的身體,過幾日我派人上京打探你娘消息時,也可將其送到夢容手中。”

“嗯,你看著辦便好,你做事我放心。不過,你得考慮考慮,權衡下雙方的勢力,畢竟安天仁若出事,王恩益定一家獨大,很可能會不利於我們後頭的事情。”

“這也是我想考慮之事,但王恩益這人太過狡猾,明明知曉他背後做了不少的惡事,可卻苦無查證,便是晴波的死,也找不到證據。而那張作偽的銀票,也無法牽到王恩益的頭上。這人太過厲害,所有一切惡事的來源,都在源頭時斷了個乾淨,壓根查不到他的錯處,若是能有一條牽引的證據便好了。”

“不必心急,左右我們現今被軟禁王府,安天仁對我們放心得很,不怕。”

“說來,我原以為安天仁會讓宋律殺了我,卻未想,竟然只是軟禁,我委實琢磨不透他了。”晏蒼陵揉著眉心,頭疼得緊。

“我猜想,”季臨川一頓,再次強調,“我也只是猜想,很可能他不殺你,是因當今朝廷局勢不明,他不敢隨意動手,還想著放過你一馬,讓你感恩頌德,相助於他,當然,這個理由太過荒誕,我也不知是否成立。”

“我也深覺這不大可能,好端端的為何要放過我的性命,不過,”晏蒼陵聳肩道,“我對他而言,不過是個權勢被架空的閒散王爺,估計在他眼底,我成不了氣候罷。”

“也有這等可能,聖意難測,誰人知曉他究竟是什麼意思呢。我們只要好好地過我們的日子便好,若真是有什麼,你詐死便成了。莫非還怕他一個安天仁麼?”

“嗯,都聽你的,現今我們便先好好地過日子罷。”晏蒼陵戳了戳季臨川的臉,環住了季臨川的肩頭,輕輕順著他微亂的長髮,動作雖柔,但眼中不見一分柔情,反而在不經意間,盛滿了哀色。

當夜,晏蒼陵趁著季臨川沐浴時,悄悄去尋了季崇德,誰人也不知他同季崇德說了什麼,只有人看見,他在走出季崇德房間時,紅了一雙眼。

.

一個月後,一瓶毒藥落到了夢容的手心裡,她握著毒藥緊緊一攥,面上生出了狠色,問了一聲送藥來的內侍該如何使用後,當夜開始,便將藥悄無聲息地下到了安天仁的飯食裡。

此藥表面看來毫無徵兆,但卻會讓人容易疲憊,精神恍惚,久而久之,便不能做事,嗜睡。安天仁因何勁大軍之事,一舉端了何家一黨,並借機端了王恩益一黨。可無論他如何動搖王恩益一黨,他此刻手中掌握的權勢都不足以同王恩益餘下的勢力抗衡,安天仁開始害怕,在發現自己精神衰弱,注意不集中後,竟走了偏方,尋人煉製長生不老藥,結果使得自己的身體虧空更甚,忽然間便這麼大病了一場,久久都未好起。

在他病倒後,他竟然將權利交由夢容,這一聖令,讓百官皆驚,可面對聖意,無人敢反抗。

夢容至此開始垂簾聽政,但她一婦道人家,哪知曉這些政事,幸而當時傅于世同成禦相悄然趕到了京城,為了相助夢容,他們倆易容成了內侍,混進宮中,一面幫助夢容處理政事,一面借機聯絡傅于世的同僚,說服其相助晏王。

與此同時,王恩益一黨蠢蠢欲動,趁著夢容接管朝政,朝廷亂成一團時,開始將黑暗的手伸向了軍權——以其家人的生命威逼鎮守皇宮南門同東門的大將軍,迫使其為己效力。卻不知,他前腳剛威逼他人,傅於世後腳便得到了消息,趕去尋了這兩位將軍,瞭解了具體情形,之後便派留在京城的親衛打探他們家人所在,暗中殺掉了守在他們家人身邊的王恩益爪牙,並將自己的人換了上去。兩位大將軍感恩他們所為,被傅於世說動,答應為晏蒼陵效命。

皇宮共四門,這南門同東門直面的俱是下人同祭壇之地,並非要地,真正直入要地的乃是北門,可直通金鑾大殿同君舒殿,是以此門一旦被攻,可直逼天子面門。而今經由何勁一事,北門的軍權已經掌握在了安天仁的手裡,想要得到軍權,略有些難度。

傅於世就如何拿下北門也拿不定主意,遂書信一封,詢問晏蒼陵的意見。

大半個月後,晏蒼陵正在練武場上,同啊嗚一塊兒訓練,忽而間許頌銘到來,送來一封書信,他還未接過,便先將自己的腦袋蹭到季臨川的邊上,示意要他幫自己拭汗。季臨川無奈,從樂麒手中接過布巾,含笑著給他拭了拭汗,擦乾淨後,一如既往地將汗濕的布巾丟到他懷裡,而自己則蹲下|身,給湊過來的啊嗚喂水。

揉著啊嗚毛茸茸的腦袋,季臨川笑道:“啊嗚越長越大了,若是將來站起來比我們高,那可就不得了了。”

“那不好麼,如此方能震懾敵軍,”晏蒼陵說笑著將信件展開來讀,匆匆覽了一遍上邊的內容,側首道,“璟涵,是長焉的信,你來看看。”

“嗯?”季臨川撣撣褲子站起,洗乾淨手接過一看,將信一攥,問道,“你以為如何。”

“我不知曉,”晏蒼陵揉著眉間問道,“長焉道現今北門軍已經由安天仁重整,皆是新注入的血液,只聽命于安天仁的,是以……”

“且住,新注入的血液?”

“是極,聽聞都是近幾個月來新征的兵,或是從別地調來的兵力,各方勢力都有,互相制衡,怎地,莫非你有何想法?”

“若是如此,”季臨川撐著下頷道,“他們現今紀律定是不明,秩序混亂,如此我們還是有可乘之機的。”

“你待如何?”晏蒼陵柔和了眼角,“莫非你有何良策。”

“良策沒有,損招倒有,兵權奪不到手中,但動搖軍心,還是可以的。”

  ☆、第一三六章 •奪糕

“哦?什麼法子,你快說說,”晏蒼陵眉間挑起了興味,看著季臨川的眼底含起了笑意,“若是說得不好,便罰你今日做桂花糕給我。”

“嘁,”季臨川點了點他的鼻頭,豎著一根手指搖了搖,“你切莫小看我,我這損招雖損,但多少還是有效的。我問你這些來自不同地域之人,閑余時,最想的是什麼。”

“自然是家鄉同親人,”晏蒼陵抱胸,有趣地看著季臨川。“怎地,莫非你想對他們家人下手。”

“怎地可能,”季臨川捏住了他的鼻子,朝左右方揉了一揉,“如此多人的家人,我去哪兒尋。但家人難尋,家鄉卻是不變的。你可尋人在軍營中散佈消息,譬如說今日某地發了洪水,明日那發生了什麼天災,總而言之,傳的都是家鄉不好的話。這些人聽聞道家鄉出事,自然會擔心自己家人出了什麼事,這心自然不會穩,但這法子也不可常用,偶爾用來騙騙人還可,總還得想法子再輔助動搖軍心,畢竟這損招雖損,卻是不能長久的。”

“唔,那不如再多想一個法子,譬如讓人去給軍營裡下瀉藥?”

“這也可以,”季臨川悟道,“也不失為一個好法子,你可以試試,總之如何擾亂軍心,便如何做。”

“好主意,”晏蒼陵拊掌大樂,逮著季臨川又啄了一口,“既然出了如此好主意,不如璟涵你做個桂花糕慶祝一下。”

“你啊,”季臨川嗔怨地拿肩頭撞了晏蒼陵一下,“你這是想吃桂花糕想瘋了罷,明明我都出好了主意。”

晏蒼陵齜牙笑笑,將人一攬,就朝膳房的方向去了。

香噴噴的桂花糕一上來,連在訓練的啊嗚都饞了嘴,啊嗚啊嗚叫著沖過去,爪子一撈,差些就把一盤的桂花糕都送到大張的虎口中,幸而季臨川看得緊,方不至於釀成大錯。

啊嗚過來,一直跟著啊嗚玩的宋輕揚,也拉著安瞬言走了過來,瞪著一對骨碌的雙眼看著季臨川:“大哥哥,我可以吃麼?”

“當然可以,”季臨川拿了兩塊桂花糕,給了宋輕揚,揉了揉他的腦袋,“給你的小哥哥一塊罷。”

“好,”宋輕揚甜甜地笑了,小短手將桂花糕送給了宋輕揚,“小哥哥,給你。”

“哼!”安瞬言抱胸翹著鼻頭,“不吃,大壞人給的,不吃!”

“不吃便罷。”季臨川繼而冷下了臉,從宋輕揚手中取走了那塊桂花糕,朝啊嗚一丟,啊嗚叫了一聲,張口就吞了下腹,還得意地舔了舔嘴,朝著安瞬言齜了齜牙,嚇得安瞬言雙腳又打了哆嗦。

宋輕揚愣愣地看著啊嗚吃掉了桂花糕,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啊嗚你搶了小哥哥的東西,啊嗚你壞!”

“啊嗚?”啊嗚傻乎乎地一叫,無辜地歪著腦袋看著他、

安瞬言也未想到這宋輕揚竟然會幫自己,懵了一瞬,又用手拍了拍宋輕揚的背,哄著他說不哭不哭,是我不想吃。這小猢猻平日裡調皮搗蛋,誰人都敢欺負,但對上這個宋輕揚,卻是將壞脾氣都收斂了。

宋輕揚就止住了泣聲,紅著眼睛轉過頭來,咬了咬牙,好似下了很大的決心,方閉上眼將自己手上的桂花糕送到了安瞬言的面前:“小哥哥,我……我的桂花糕給你吃。”淚珠都還在眼眶裡轉,可見是不想自己喜好之物給別人。

安瞬言心頭一悸,木木地盯著宋輕揚的手,話都道不出口。

季臨川雙手一環,把宋輕揚抱在了腿上,從樂麒手中接過布巾,給他拭去眼角的淚,哄著他道:“不哭,輕揚乖哈,給你,這兒還有很多的桂花……糕呢?!”他一揚聲,瞪大了眼去看那盛著桂花糕的盤子,哪兒還有什麼桂花糕,就留得一點碎屑罷了。

“桂花糕呢?”頗有些傻氣地睜開雙唇,季臨川木木地看向側背著他翹腳的晏蒼陵,順著他手指一看,目光便落到了啊嗚身上,只見啊嗚趴在他們腳下,骨碌骨碌地轉著眼睛,歪歪腦袋,傻裡傻氣的,嘴角連點碎屑都沒有,哪像那偷吃之人。

季臨川的臉色不好了,黑著一張臉,皮笑肉不笑地對著將背側往自己方向的人:“慕卿?”一字一字,咬著牙問。

“嗯嗯。”含含糊糊的聲音道出,晏蒼陵更將背背離季臨川的方向,完全看不見他的臉。

“慕卿?轉過頭來我瞧瞧。”

“嗯嗯。”於是,晏蒼陵便慢悠悠地,用著極緩的速度,往季臨川的方向轉去……

“啊!桂花糕的碎屑!”安瞬言恰在此時指著晏蒼陵的嘴巴開口,即便晏蒼陵一個勁地對著他擠眉弄眼地使眼色,但安瞬言卻未住嘴,瞪大了眼睛氣鼓鼓地繼續指道,“你吃掉了輕揚的桂花糕!”

“桂花糕……”宋輕揚扁了扁嘴巴,一會兒的功夫,就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桂花糕沒了,嗚哇嗚哇。”

“啊嗚啊嗚。”宋輕揚一哭,啊嗚覺得好玩地也跟著叫了起來。

季臨川臉色更是陰沉,一巴掌按到晏蒼陵的肩頭,將他的臉掰到了自己的方向,看他這嘴都還在攪動,碎屑分明懸在嘴角,餘下的桂花糕不在他嘴裡在誰嘴裡。

“慕卿,不妨給我解釋解釋?”

晏蒼陵頭皮一麻,看樂麒眼底也含著諷笑看自己,他清咳了一聲,一拳頭揩去嘴邊的碎屑,挺起腰板,很認真地回答:“我見這桂花糕太過好吃,禁不住就多拿了幾塊,誰知當我發現時,桂花糕已經沒了。璟涵,我並非故意的,要不,你再去做幾塊給他們?”

“嗚哇嗚哇,大壞人壞,吃掉桂花糕!”宋輕揚不依不饒地哭喊了。

季臨川趕忙哄了哄他,言道自己再去做,讓其乖乖在這兒等,宋輕揚止住了淚光,努力將眼角的淚水縮回去,木木地點頭。

於是,季臨川就將宋輕揚塞到了晏蒼陵的懷中:“看著他,若是他哭了,便有你好看!”

晏蒼陵悻悻應了一聲,眼角睃向那偷笑的樂麒,瞪了一眼:“瞧什麼,我那是讓著璟涵!以為他真能震住我麼……”

“嗚哇嗚哇,大壞人凶!”

“啊,不哭不哭,乖了,乖了……”

季臨川回來時,就看到宋輕揚窩在晏蒼陵的懷中睡得正香,而樂麒同安瞬言不知所蹤。

眉頭一挑,他便問道:“小猢猻呢。”

“他啊,得罪了樂麒,被樂麒挑出去打了。”晏蒼陵說這話時,閒適地順了順宋輕揚的發,眼神柔和得不成樣子。

“是麼?”季臨川將手中的桂花糕一放,帶著審視地掃著晏蒼陵懷中的宋輕揚,“他睡著了?”

“是極,這天有些冷,房內暖和,嗜睡,啊哈……”晏蒼陵也跟著打了一個呵欠,“啊,我也有些困了,璟涵,我先去睡了可好。”

季臨川開口本想阻止,但看晏蒼陵臉上確實有倦意,遂不忍心開了那個口,轉而將宋輕揚小心抱在懷中,頷首道:“你快去睡罷,我帶著他。”

“好。”晏蒼陵化開了笑容,在季臨川的面頰上啄了一口,又啃了幾下,高興地離去。

然而,在他離去後,季臨川拍了拍宋輕揚的臉蛋,試圖喚醒他,卻發現其毫無反應,他一驚,再三檢驗後,豁然發出了一聲仰天長嘯:“晏蒼陵,你竟然給一個孩子點睡穴!”

“穴——穴——穴——”

聲音回蕩。將整個王府撐得滿滿當當,有人跑來圍觀,又興匆匆地跑了離開。

這一夜,王府眾人都能看到,堂堂王爺,可憐兮兮地趴在朝臨閣的門前,吸著鼻子,喝著冷風道:“璟涵,我錯了,外邊好冷,讓我進去罷……”

這般後果,便是季臨川都不理會晏蒼陵了,任憑他扯厚了臉皮同自己道歉,說那一日實在是宋輕揚哭得太過聒噪,他意氣之下,方做出此事阻止,未想到季臨川會生氣,還望季臨川不要計較,都不為所動。

季臨川冷哼一聲,一手指直戳到晏蒼陵的鼻子上,斥他若是各個人都似他這般對待孩子,哪還得了。

晏蒼陵扁著嘴巴,悻悻地點著手指道,當初不也這般對待小猢猻的。

一下子就哽得季臨川說不下話來,沒了臺階下,季臨川漲紅了臉,“你……你……你”了好一瞬,氣哄哄地就背著晏蒼陵走了,嚇得晏蒼陵再不敢亂說,抱著人就捧在心尖上哄,揉碎在心上的親,大庭廣眾下將人臉蛋親得紅撲撲得都快滴血了,這方放過軟倒在自己懷中的季臨川。

季臨川瞪了他一眼,一肩頭撞開了人,甩甩頭照走不誤。

於是乎,這王府內每日都得上演王爺追著王妃跑,到處認錯的場景,以致王府下人間都開始傳,這王府的主人得易主了,不再是王府,而是王妃。王妃的話必須記,王爺的話就是屁……

而這時,宋輕揚同安瞬言還會拿著桂花糕,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戲,一人支持季臨川,另一人則支持晏蒼陵,為此,兩人沒少爭辯,但安瞬言卻只會用桂花糕堵住宋輕揚的嘴,卻不是從前那般,只會暴力地對待他人。

為此,季臨川不由得感慨,自己教育有方,安瞬言終於被自己教好了,而晏蒼陵卻在內心腹誹,這分明是安瞬言不敢欺負一直維護自己的宋輕揚。當然,這些話,晏蒼陵只能放在心裡,一句話都不敢說。

季臨川同晏蒼陵小打小鬧的冷戰,足足持續了半個多月,一直到一條消息傳來,冷戰這方結束。

  ☆、第一三七章 •求符

“璟涵,璟涵!”

砰砰砰,砰砰砰。

一大早,朝臨閣外便響起了敲門聲,兀自在蜷著身體熟睡的季臨川,不滿地嘟囔一聲,又將自己的身體朝裡卷去,冬日裡的天氣特別適合熟睡,他可不想起來。

然而他不起,外頭的聲音更響,原先還是大力地敲門,後來這聲音漸而歇了,喚作了一聲拉長的音:“璟涵,快些起來,開門讓我進去罷,外頭好冷——”

季臨川因生晏蒼陵的氣之故,已經連續幾日不同他同床了。

季臨川皺了皺鼻頭,被子外的風一吹過,他又禁不住打了個哆嗦,更將自己的身體往被裡縮去,不願出來,嘀咕幾聲,連自己的臉都埋入了被中,睡得更沉了。

直待外頭一聲驚喜聲揚起,他方如同被火藥炸了一般,霍地掀被而起,嗖地一聲沖到了門外。

“璟涵,有你娘的消息了!”

大門一開,季臨川急切的臉便印入了晏蒼陵的眸中。

“我娘在哪兒,我娘在哪兒!”

晏蒼陵並未直接回答他,笑意的眼一掃,看季臨川竟只著一件內衣,光著腳丫都沖了出來,不禁笑容凝滯。

眉心一沉,晏蒼陵將人打橫抱起,往床上走去:“大冬日的,你連衣衫都不穿,鞋都不著,這是想病著麼,穿好衣衫,我再告訴你。”

季臨川不滿地扁了扁嘴,坐穩在床上後,就乖乖地接過晏蒼陵遞來的衣物,套捋穿起,而晏蒼陵則幫他穿好鞋襪,又拿了一件狐皮披風蓋在他的後背:“來,先洗漱。”

季臨川扁著嘴巴,應聲做了。

伺候著季臨川洗漱完畢,晏蒼陵高興地摟著他啄了一口,捏了捏他因不滿而翹起的嘴巴:“甭生氣,一會兒的消息保證你開心。”

“快說,”季臨川推著晏蒼陵的手,“你若再不說,便甭怪我生氣了。”

“好好好,來,你看這個,”晏蒼陵笑著將一封信塞進了季臨川的手心裡,穩穩地按了一按,“這是從宮中傳來的消息,似乎是你高叔叔給的,你瞧瞧。”

“高叔叔?”季臨川眼就亮了,趕忙拿出了信,一字一句不敢放過地看了仔細,笑意漸而從嘴角彎起,彌漫了臉上,原來信中說,高餘已尋到了他的娘,他娘正在宮中做事,一切安好,他娘還過問了季臨川的現狀,便托高余給季臨川求了一個平安符,寄了過來。

季臨川看罷,不敢相信地將眼睛一揉再揉,繼續再看一次,反反復複看了三次後,方確信這消息的準確性。

“是高叔叔的字跡,確實是高叔叔的字跡!”季臨川敞開了笑容,激動地握住了晏蒼陵的胳膊,“我娘還活著,我娘還活著!”

“這會兒我未騙你罷。”晏蒼陵眼底含住了笑意,“你娘現今正在宮中安好無恙呢,你可放下心了。因安天仁傳召你爹回宮複職,你爹一直未露面之故,是以你爹現今仍是戴罪之身,你娘也因此無法從宮中出來,不過你甭擔心,有你的高叔叔照顧,你娘一定會很好的。”

“嗯,”季臨川眼底閃爍著淚光,將這份信貼在了心口,闔上眼睛默默地祈禱,“希望我娘能撐下去。我的心願也算了了,只要我娘還活著,我便滿足了,我只求你們大家都好,只求你們不要再受我牽連所害。”

晏蒼陵頓住了,臉上淡淡逝過心虛之色,咬了咬牙,將季臨川雙手一環,抱在懷中,拍著他的背,聲音輕到幾乎摸不著:“放心罷,你娘還很好,你便放心罷,放心罷……”末了的尾音,竟沉到了穀裡,聽不清了,也分辨不出其中的哀意了。可惜此刻正在興頭上的季臨川,卻未聽出晏蒼陵的話中之意。

“來,璟涵,這個平安符我給你戴上,”從季臨川的手中取過了那一個平安符,晏蒼陵握在手心裡翻了一翻,笑著找到符上的孔洞,起身去拿來了一條紅繩,將其系在了腰間的季臨川。

“這個符,保你一生安寧,你今後定一路順暢,永遠都健康平安,再無波折。”

“嗯。”季臨川含著笑意摸了摸自己腰間的平安符,心都化開了。

“你可切記,平安符是不能隨意拆開的,你切莫亂了規矩。”

“我知曉的,”季臨川笑道,將頭靠在晏蒼陵的懷中,撩起他頰邊的一縷長髮,放手指上把玩,倏爾生出了一個主意,“慕卿,我們也去求個平安符罷,寄給我娘。”

晏蒼陵一怔,眉宇間哀色瞬間翻湧,但嘴角卻泛開了一絲笑容:“好,我們去給你娘求個平安符。”

一盞茶的時刻,他們便駕馬來到了城郊的廟宇,晏蒼陵扶著季臨川下了馬車,小心地帶著他拾級而上,一步一步,踏往高處的高廟。

“璟涵,似乎我們來到南相,都未曾來過這間寺廟。”

“是啊,”季臨川含笑道,目光遠放,看人來人往,絡繹不絕,不禁贊口道,“卻未想,這兒往來人竟如此地多。”

“是極,走,我們求平安符去。”

“好。”

帶著笑,倆人拜了菩薩祈求保佑,並求了一個平安符,事畢後,晏蒼陵轉頭一看,方發覺此時已將近傍晚,夕陽的餘光著落在季臨川的身上,印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即便已易了容貌,仍不失其氣度溫和之美。

晏蒼陵不禁癡了,悄悄地看著光斑在季臨川臉上追逐的身影,他暈開了淺笑,不自禁地將手一攬,握上了季臨川的腰,悄無聲息地將唇往他臉上而去——

“這位公子。”

陌生之音不識趣地切入,晏蒼陵一怔,轉首對著那人瞪了一眼,沒好氣地問道:“何事。”

只見那人竟是一發須斑白的老僧,目光炯炯,看著晏蒼陵誦念了一聲佛號,又自晏蒼陵的面龐掃向季臨川,搖了搖首,歎息一聲:“阿彌陀佛,老衲上知天命,可窺人命格,這位公子近年恐有血光之災,而這位公子……”他轉首向季臨川,再誦念一聲佛號,“將有喪親之痛,但若兩位公子……”

“胡說八道!”晏蒼陵震怒拂袖,眼中怒火燃起,“我們命格當由人定,而非你三言兩語便能道出,你若再胡說,小心我治你的罪!”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誦念著,佛號聲漸而遠去,那老僧徐徐地踏入萬千臺階,隱入黃昏之後,當最後一聲佛號在悄然寂靜的廟宇裡蕩出時,這老僧已不見了蹤影。

晏蒼陵大口喘|息了幾下,強壓下心頭的怨氣,側首看向季臨川,發現其眉間已經流露出了哀戚之色,登時將人掰到了自己的面前,抱著他胳膊道:“璟涵,這老僧不過是招搖撞騙之徒,你萬不可信。”

季臨川錯開了晏蒼陵的目光,懷揣著不知為何的心緒,看向漸入地平線的夕陽,余暉向晚,如生命流逝,不過轉眼沒入塵埃,便再難見到當時的輝煌。

“璟涵,你切莫多想,無稽之談,不必在意。”

晏蒼陵抓住了季臨川的手,緊張得不知該說什麼話:“你……你……璟涵你看著我。”

他掰過了季臨川的臉,迫使他將目光對上自己:“你瞧我這不是好好的麼,你莫聽信讒言。”

“慕卿,我……”季臨川深吸了一口氣,化開了悲痛,“我怕啊,我害怕你們又出事。”

“你怕什麼!我這不是好好的麼,”晏蒼陵揚高了聲音,拍著胸脯道,“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季臨川倏爾抓住了晏蒼陵的手,素來沒有多少氣力的他,竟在此刻生出了無窮的力量:“我要你應我,無論去向何處,你都得小心謹慎,不……你不要再出府了可好,一直待在府內,可好。”

晏蒼陵一哽,想了想,點了點頭:“好,我哪兒都不去,就留待府內,陪在你的身邊,這會兒你可放心了罷。”

“當真?”帶著不確信的音,季臨川再問。

“當真,我何時騙過你,總而言之,你便放心罷,我不會丟下你去涉險,我亦會好生照料自己的。”

季臨川微微蹙眉,再一搖首:“我還是不放心,慕卿,走,我們再去求個平安符,不,還要給我爹,給柏津他們求,我要所有人都平平安安的,不會出事。”

“好好好,都依你,我們走。”晏蒼陵環住了季臨川,一聲長歎,擁著他朝日暮的廟宇而去,“走罷,走罷。”

  ☆、第一三八章 •老僧

有了平安符在手,季臨川睡得都香了,這夜還破天荒地讓晏蒼陵進了房與他同床共枕,但抱著季臨川時,晏蒼陵卻毫無睡意,目光冰冷,幽幽地看著目下的床頂。

今日那老僧所說的話,他都默默地記在了心上,總覺得此事有些蹊蹺,這老僧為何突然出現,為何說那些看似不可思議,卻又能讓人記掛心上不忘的話,莫非此事真有何玄機?

“璟涵。”試探著,晏蒼陵輕輕推了推季臨川的肩頭,但對方卻睡得沉沉,嘟囔了一聲,挑著他懷抱的溫暖舒服處,又將自己的頭枕了上去:“別動……”軟軟糯糯的,讓晏蒼陵都不忍心再打擾他了。

悄無聲息地將季臨川掰開,晏蒼陵翻身下了床,靜靜地穿鞋走了。

一躍而上,在房頂間遊走,過得半個時辰,足尖一點,落在了寺廟之前。

但腳部一穩,就有一聲孤寂之音入了耳。

“阿彌陀佛,施主深夜到訪,所謂何事?”

晏蒼陵頓住了腳步,擰緊眉頭回頭一看,正同今日那所見老僧的目光對上,不禁勾出冷笑:“白日你還喚我公子,今夜便喚我施主了?呵,你究竟是何人。”

“阿彌陀佛,施主太過狂躁,不好不好。”老僧從容淡定,不疾不徐地回他道。

“你究竟是何人!”晏蒼陵跨前一步,威壓從身而出,籠罩在老僧身上。

老僧從容不迫,斂下雙目又頌了一個佛號:“老衲法號……”

“我無心聽你廢話,”晏蒼陵白日被人如此一說自己的命格,脾氣自然好不到哪兒去,尤其是這人還提及到了季臨川的喪親之痛,更讓一心為季臨川的他生怒,“你今日所說究竟為何意,你又是何人,不妨開門見山了說,若是你有心造謠,小心我對你不客氣!”

老僧誦念了一聲佛號,搖首歎息,盯著晏蒼陵的眼睛,徐徐念道:“施主請隨老衲來。”

晏蒼陵一頓,端著小心看了老僧一眼,觀其身並無殺意,咬咬牙,當真跟著老僧的腳步而去了。

這一夜,悄然無聲,連月都隱蔽了蹤跡,只在樹影間,稍稍疏漏出一點兒的斑駁月色。

無人知曉晏蒼陵同這老僧說了什麼,當翌日天光大亮時,晏蒼陵已經鑽回了季臨川的被窩,深深地望著季臨川的眼,只覺得這雙眼有種魔力,望進去後,就再出不來了。

“璟涵,璟涵……”他抱著季臨川,說著心頭的無奈,一遍一遍地喊著那掛在心尖的名字,好似便這麼喊著,那人便能永遠地在他心底,想時,便會出現,念時,便會給他一個擁抱……

“嗯……”絮絮叨叨的聲音入了耳,如同那螞蟻一般,鑽噬著季臨川的心,季臨川不滿地嘟囔一聲,微微撐開了眼,無意識地朝晏蒼陵掃了一眼,伸手輕柔地摸上他的面頰,“慕卿,你還在,真好……”

一瞬間,讓晏蒼陵禁不住濕了眼眶。方覺人生在世,貪的不過一個寧靜,一個在早晨醒來時,看到對方的時刻。

“璟涵我還在。你醒了麼,來,起來同我商議一些事情罷。”

“啊哈……”深深地打了一個呵欠,季臨川軟軟地咂了咂舌,慵懶地撐開眼,又笑眯眯地闔上了,“不起,我想多睡一會兒。”

晏蒼陵無奈地一笑,捏了捏季臨川的臉蛋:“太陽都曬屁|股了,還不起。”

“難得你在,暖和,啊哈,”季臨川調皮地蹭了蹭,“不起,我再繼續睡。”

“好好好,都依著你。”晏蒼陵被季臨川的撒嬌弄笑了,揉著他的臉,給他調整了姿勢就讓他繼續睡了。

但當季臨川睡熟時,晏蒼陵斂下了雙眼,眼底毫無笑意。

季臨川這一覺就睡到了將近午時,不知可是因有平安符在手,心情愉悅之故,不但睡得多了,飯也吃多了一碗,連平素不愛吃的菜都多吃了幾口,引得晏蒼陵的眉頭都快彎成一個圓了。

“你慢些吃,啊嗚又不同你搶。”

“啊嗚?”跑來蹭飯的啊嗚傻乎乎地歪頭,似乎聽懂了晏蒼陵的意思,就耀武揚威地一爪子拍到自己面前的肉上,在肉朝天飛起時,虎口一張,一口吞了個乾淨,舔了舔舌頭,得意洋洋地看著晏蒼陵,好似在說,我就搶飯吃了。

季臨川被其逗笑了,揉了揉啊嗚毛茸茸的腦袋:“啊嗚愈來愈聽得懂人話了,這是好事。”

“當然是好事,你也不想想,這是誰養大的。”

“誰養大的?”季臨川挑眉道,“你看過他幾回,還不都是我在管。”

“璟涵……”晏蒼陵扁嘴,一咬竹筷,眼神委屈極了,“你不能給我臺階下麼?”

“嘁,”季臨川抽開了他的手,點了點他的鼻頭,“給你臺階下,多虧了你撿回了啊嗚,他方能陪在我們左右。如何,晏王爺,這答案你是否滿意?”

“唔,不錯,本王甚是滿意,來,本王賞你一親!”抱著季臨川的臉蛋,晏蒼陵就是狠狠地啄了一下,“好了,璟涵快些吃,稍後我還有事同仲良他們商議呢,你也得參與。”

“好好好,”季臨川歎息一聲,咬著竹筷抱怨道,“快樂的日子又沒咯。”

晏蒼陵但笑不語。

午膳之後,晏蒼陵拉著季臨川的手,慢慢地悠到了書房,此時許頌銘等人已在此等候,連季崇德也破天荒地加入了討論之中。

季臨川呀了一聲,笑著朝他爹招了招手,而他爹斜斜瞟向他們倆握著的手,又哼哧著轉過了頭去。

晏蒼陵招呼著眾人坐下,喚眾人先稟報當前所掌握的資訊。

許頌銘頷首,先一步發話:“某之前已從長焉處得知消息,現今宮內形勢變化莫測,安天仁失了何家一黨的支撐,勢力大潰,而相較之下,王恩益一党愈發強盛,許多原本支持安天仁者,皆紛紛背叛,到了王恩益底下謀事。安天仁至今,全靠手握軍權而苦苦支撐。”

“既然如此,”晏蒼陵打斷了他,敲著椅子扶手沉吟道,“那我們短期內便不可打破這個平衡,一旦安天仁掌握了勢力,或是王恩益掌了軍權,那制衡雙方便會有一方傾斜,這將不利於我們行動,因此短期內,我們便得想方設法制衡著雙方的勢力。璟涵,你有何看法?”

“你所說沒錯,”季臨川抿唇點頭,“這確實是一大問題。我們在京城現今有多少人手。”

“這段時間內,陸陸續續安排到京城待命的親衛,有約莫兩百人,而精兵,已有將近千人。”

對著許頌銘頷了個首,季臨川再問道:“其中武藝高強者有幾人。”

“親衛都武藝高強。”

季臨川點頭道:“既然如此,如若可以的話,便讓親衛想法子將王恩益手下的一些無關痛癢官員……”單手一劈,做出了一個斬頭的動作,其中意味,明顯而知,“若是親衛無法辦到,便聯絡魚香,讓其幫忙買通江湖中的殺手,將其殺掉,做掉後,得讓人放風出去,讓王恩益一黨造成恐慌。”

“這主意不錯,不過切記一點,”晏蒼陵伸指補充道,“此事不能頻繁做,得先做掉一個,散出消息,接著在他人放鬆警惕時,再做掉另一個,每每皆挑他人放鬆警惕之刻,將人殺之。總之,都挑那些小官下手,背後有實力的,便只挑一兩個對付,不可太過莽撞行事。”

“嗯,”季臨川贊許道,“至於安天仁則交由夢容對付,務必讓其時而身體好轉,時而身體變差,辦公無精打采,不能成事,這般便可相對制約了王恩益。”

“不錯,”晏蒼陵大點其頭,帶笑著問向季崇德,“岳丈,你有何看法?”

“我在宮中也有些人手,我屆時會書信一封,請其相助。至於其他的,待你即將出兵時,我再告知你我所知的。現今還不忙。”

“如此甚好。”晏蒼陵拊掌道,“既然這朝中的問題解決了,那便說我們罷。王斌現今怎樣了。”

“某打聽道,現今他已將商路擴寬到了西域各國,大賺了一筆,並從西域購買了一批上等的鑄造材料,正往南相運來。”

“甚好,”晏蒼陵笑意滿滿,“喚人屆時接應,再將材料熔鑄成裝飾品,運往這幾個城市……”他豁然站起,讓眾人上前來,一展地形圖,手指輕觸,便點上了幾處大城市,“這幾處乃是要塞,屆時我們出兵時,必得攻下這些城池方能保證補給,而這等地方,均有藩王駐守,是以讓王斌人手進城時,小心一些,切莫露了蹤跡。”

“是,某省得。”

“行軍打仗,少不得盔甲與兵丁,”季臨川開口道,“非但兵械補給要足,尚得盔甲同兵丁跟上。盔甲我們可以到萬起國購進,那兒較為便宜,而兵丁……他頓了一順,看向眾人詢問意見,我們可要私下募兵?”

  ☆、第一三九章 •生怨

“募兵自然是要的,”晏蒼陵肯定道,“只是這兵如何募,得用什麼藉口,便值得商榷了。”

“某以為,我們可以用錢糧換兵,”許頌銘接話道,“現今貧苦的百姓為多,我們可以引誘貧苦百姓,告知其入伍後,便可有飯食,還有軍餉,有足夠的銀錢養老娶妻。”

“這也是好方法,”季臨川含笑地贊許道,“總比用些什麼家國大義,庸帝不仁,替天行道的藉口來得更為實在。”

“是極,”晏蒼陵贊同道,“許多百姓不明什麼家國大義,不明朝堂局勢,求的不過是一餐飽飯,一家歡樂。是以我們依照仲良所說的去做,定能募到許多的兵丁。不過這兵丁雖多,卻也容易氾濫,寧願取精少丁,也不要耗費錢財去養一堆拿不起兵器的人。這事兒,”他轉向了季崇德與姚亮,“岳丈,姚亮,你們可否幫我們一幫?”

季崇德臉部線條緊繃,頷了個首:“好,屆時準備妥當,便交由我罷。”

姚亮也一同點頭道:“沒問題,這事兒包我身上,屆時我會幫你選人。”

“那好,”晏蒼陵轉首對著樂梓由道,“柏津,這事便麻煩你同樂麒去佈置了,切記,定要私底下行事,切莫走露了風聲到外頭去。”

“好,”樂梓由應道,“你便放心罷。”

“三軍中有多少人擅長平原攻戰?”季臨川一話丟來,晏蒼陵頓住了。

“璟涵,你此話何意?”

季臨川搖首道:“你當知曉,南北雙方的地形完全不同,”他跨前一步,手指點住了地形圖上的位置,一手略掠過北方的,一手又按在南方之上,“南方多山地丘陵,北方多平原。山地丘陵多,方便在作戰時隱蔽身形,打遊擊之戰,而北方則多平原,地勢一覽無遺,並未有遮蔽之物,如此便不利於擅長遊擊之戰的我軍。因此我想,既然萬事都俱全了,便該將目標轉移到練兵之上了。”

“我當時帶領起義軍時,也是打到了北方之地,那兒平原委實是多,大江大河雖不足南方之地多,但就江河的廣度與深度而言,北方的大江大河比之南方的來得更為兇險,南方的江河人若落下去,會游水者,尚可爬上岸,北方的江河,水勢湍急,人一落進去,必得有他人相救,不然便被捲入江心,帶到下游去。”姚亮續話道。

季臨川木了一雙眼,抽氣連連:“竟如此厲害。”

姚亮點了點頭:“你們未曾打過那兒,是以不知,你們常往來於城市,也見之不著,因此,”他一頓,挑起眉頭看向晏蒼陵,“王爺你是否要針對此況,練一練你的三軍。”

晏蒼陵抿緊了唇,頷首道:“這必須得練,這事得交給你幫忙了。”

姚亮挑眉一笑:“這自然沒問題,只是王爺你得讓三軍都聽命于我才成。”

晏蒼陵一頓,同季臨川看了一眼,應許道:“這不成問題,我記得當時牙兵一軍,便因吳其康的野心之故,而曾練過平原之戰,你屆時可同其統領商議一下。”

姚亮應道:“沒問題,我不打沒把握之仗,既然你將大權交予我手,我定會把握好。”

“辛苦你了,”晏蒼陵一巴掌拍到了姚亮的肩頭,抿唇一笑,“你若在練兵中,發現了什麼人傑,也要同我報告。”

“這沒問題,”姚亮化開了笑容,轉首對向樂麒,詢問道,“不知可要他同啊嗚一塊兒入伍訓練,我瞧他倆資質不錯。”

“啊嗚?”趴在角落睡覺的啊嗚,一聽到自己的名字,耳朵都豎了起來,啊嗚叫著就奔到了姚亮的腳下,骨碌地轉著一對水汪汪的眼睛盯著他,好似在問他有何吩咐。

一雙溫暖的手,將啊嗚輕輕抱起,季臨川不禁嗔了一聲:“啊嗚你愈來愈重了,若再這般長下去,我都快抱不動你了。”

“啊嗚啊嗚。”

啊嗚動了動兩條腿,露出掌心的小肉墊,看得季臨川的心都如被它的小爪子抓撓一般,癢癢的,伸手過去捏了一捏小肉墊,把玩起來,但動作雖柔,出口的言辭卻犀利非常:“我以為,我們尚得訓練一批水軍。方才姚亮也道,北方的江河比較兇險,若是我們被敵人逼到了江河邊上,那豈非便無自保之地。”

晏蒼陵抿緊了唇:“你所言不錯,只是……”他看向了姚亮,“你可能訓練水軍?”

姚亮頓了一頓,眉目間籠上遲疑:“並不大會。”

“那便得尋一會之人罷。寧願慢慢尋找人傑,也不可因一時心急而紙上談兵。”晏蒼陵一錘定音,轉首同許頌銘道,“仲良,麻煩你廣撒資訊,暗中尋找如此良將,並借由品芳閣將話給帶出去,便道有能者可毛遂自薦。但切莫道是我在尋人,只說是一富貴人家尋個會水的良將便可。”

“某明白。”許頌銘躬身回道。

“嗯,璟涵,你可還有何要補充的麼?”

“呀?”季臨川從啊嗚的腦袋中抬起頭來,眨了眨無辜的眼,“我不會行軍打仗,這些東西你問我,我也答不出個所以然來,我所道的,只是一個建議,但皆是紙上談兵,做不得准,具體如何,尚得你同三軍商議。”

“也是,”晏蒼陵續話道,“改明兒我得集結三軍統領,同其一塊兒商議,接下來的仗該如何打。”

“你規劃好攻城路線了麼,”季臨川揚了揚下頷,順著晏蒼陵的手指看向地形圖,“首起目標是昊城麼?”

“嗯,暫定是這兒,”晏蒼陵道,“從昊城打開缺口,便可以最短的距離,沖到京城。若是此處久攻不下,成了,這攻下京城之事,便甭想了,首戰都敗北,還談什麼打天下。”

“嘁,”季臨川點了點他的鼻頭,笑著眨了眨眼,“定會告捷的,你放心罷。行軍打仗,並非單靠蠻力,尚可靠腦力,硬闖不成,便智取,總有法子能辦到。但目下還未到攻城之刻,先不急哈。”

“不……”晏蒼陵一怔,恍惚間在眉宇湧上了淡淡的哀愁,將唇抿出了一條白線,“無論如何,我都想先部署好,以免屆時出什麼意外我……”

“胡說八道!”季臨川方才還笑的臉,登時被怒意取代,“你胡說些什麼,你定會好好的。”

晏蒼陵徐徐望向季臨川的臉龐,瞬間柔和了眉眼,一雙眼燦如天星,他緩緩地,慢慢地,遲緩地從嘴裡,泄出一個字:“好……”聲音輕得都快摸不著了。

氣氛頓時僵硬,季臨川定定凝望著晏蒼陵,一股怨氣從眉宇間疏漏,他一抿唇,道了一聲我身體不適,先走一步後丟下啊嗚,便拂門而去,留得一雙雙莫名其妙看著他們倆的眼。

季崇德漲紅了臉,自己的兒子被氣,跨步過去想去安慰,但晏蒼陵一句話淡然送來,瞬間僵住了腳步。

“岳丈,昨日我同璟涵到寺廟祈福,偶遇一位老僧,他道他上知天命,你可知他同我們說了什麼。”

季崇德眉心一緊,深知季臨川此刻反應同昨日之事大有關聯,抬起的腳在半空劃弧,轉過身來,冷聲問道:“說了什麼。”

“他道,”晏蒼陵深深抬首,眼底晦澀不明,捕捉不到其中情緒,“我近年將有血光之災,璟涵將有喪親之痛!”

.

季臨川出了書房,心頭的苦澀依舊在心裡團繞,任由他如何地強汲新鮮的空氣,用空氣將其卷起,帶出胸腔,都不頂事。苦澀便如同會發酵的酒,藏得越深,待得越久,就越是沉澱出辛辣的味道。

他漸而放緩了步子,與其漫無目的地東奔西跑,倒不如在景中,緩慢行走來得更能散心。今日的天陰沉得可怕,好似有這麼一張黑色天網,正往人間壓來,裹得密不透風,罩得無法透氣,連呼吸都帶著腐竹的黴味。

他仰首看天,又落下了目光,他被陰鬱所埋,被悲傷所覆,再看任何美景,都失了味道。

“啊嗚啊嗚!”

“啊,小老虎!”

遠方,兩聲短促的叫鳴,劃開了空氣,季臨川腳步一頓,轉首看去,便見宋輕揚騎在了啊嗚的背上,正朝自己趕來。

“大哥哥,大哥哥!”

聲音落時,宋輕揚已經從啊嗚背上滑下,歪歪斜斜地帶著小碎步,跑了幾下,結果沒站穩就跑,這腳尖一磕,哇地一下就撲到了地上,擦了自己的下巴。

季臨川方才兀自在發呆,直待此時聽到宋輕揚的哭聲,方將神思拉回,急忙上前將宋輕揚抱在懷裡,親了又親,一會兒的功夫,就讓這沒心沒肺的小子展開了笑顏,扯著季臨川的長髮,將臉蛋蹭到了他的臉頰上:“大哥哥最好了。”

“好什麼好,”季臨川手指小心地掰過宋輕揚的下頷,發現那兒蹭了點皮,倒未流血,多少放下了點心來,“你下次注意些,不然摔倒了,我不在你身邊便麻煩了。”

“不怕,”宋輕揚拍著自己的胸脯道,“男子漢大丈夫,摔倒了爬起來便是,我不怕的。”

“嗤,那方才是誰哭鼻子。”季臨川捏住了宋輕揚的鼻頭,將人抱起,往醫閣方向而去。

“爹爹說,大丈夫也會流淚,”宋輕揚很認真地回道,“只是看這淚值不值得。”

季臨川腳步一頓,分不清喜怒的眼,稍稍斂下:“何謂值不值得?”

  ☆、第一四零章 •解悶

“摔倒了哭,爹爹說,這是對已發生之事而發洩情緒,誰人都可以有,是值得的。但若是為了一些還未發生的事情,便心情低落哭鼻子,那就羞羞了。”

“還未發生的事情,”季臨川似乎抓住了什麼東西,眼中明光一亮,“你所謂何意?”

宋輕揚眨巴著眼睛,很認真地回道:“爹爹說已經經歷過的事,要哭鼻子,都是情緒的發洩,還未經歷過,便……唔,那個詞叫什麼,人什麼天的……”

“杞人憂天?”

“對,”宋輕揚高興地一拊掌,賞了季臨川臉蛋好大一個親親,“爹爹說,做人最重要的是快樂,杞人憂天,還哭鼻子,那是羞羞,會被人笑話的。”

季臨川驟然僵硬,這一句暖心而有深意的話,瞬間匯成了暖流穿石而過,一點一點地侵蝕掉心頭堵路的頑石,順暢了一條心路。他漸而明瞭,與其擔心將來可能發生之事,倒不如,珍惜眼前。

“慕卿……”季臨川停住腳步,臉上的笑容化開了,抱著宋輕揚便急匆匆地去了醫閣,將人丟到了王大夫的懷中,落下一句照顧好他,就轉身朝書房的方向而去。

恰時,在書房不遠處,他同面色焦急,四處尋他的晏蒼陵撞了個對面。

“慕卿!”高興地揚起了手,季臨川頓覺原本陰沉的天都亮了,將晏蒼陵的身影照得明亮,以致他能在最暗的地方,看到那一個匆匆的身影。

“璟涵!”晏蒼陵跨步沖到了季臨川的面前,含著憂色將人抱在了懷中,淺淺地吐出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你去了哪兒,我一直在尋你。”

“沒什麼,”季臨川拍了拍他的後背,低聲安慰,“方才輕揚摔倒了,我帶他去醫閣。”

“嗤,那小子摔倒了?”晏蒼陵笑了,“他不是有小猢猻盯著麼,怎地還會摔。”

“誰知曉,這倆孩子可是鬧了什麼彆扭,小猢猻都未同他在一起……咦,小猢猻?”季臨川伸手一指遠方的那個黑點,“他怎地在這兒,莫非倆人真鬧了彆扭?”

“誰知曉,小猢……咳咳,安瞬言,你在作甚!”

安瞬言聽聲,拉回了左顧右看的眼,看到晏蒼陵一亮眼就奔了上前,扯著他的褲子搖啊搖的:“你有沒見到輕揚?”

“你尋輕揚作甚?”季臨川笑問道。

“我……”安瞬言一怔,狠一跺腳,瞪著季臨川道,“你管不著,總之,告訴本……我他在哪兒。”經由季臨川的調|教,這安瞬言再也不敢亂稱本宮了,而今在王府內,又因常同宋輕揚打混之故,久而久之,也沒了逃跑回京之心。

“我並未見到他,”季臨川作謊道,“不過你若是同我說你為何尋他,我便替你找。”

“我……我,”安瞬言言語僵硬,支支吾吾了好半晌,聲音彆扭,低如蚊鳴,“我惹他生氣了,他就跑了。”

“你說了什麼惹他生氣?”晏蒼陵抱胸,好奇地一問。

安瞬言紅了紅臉:“我……我說,要他長大了做我妃……不,娘子。”

“……”

“……”

晏蒼陵同季臨川默默地蹲了下|身,同安瞬言平視,兩人同時伸手,扯起安瞬言的臉皮,竟是研究了起來。

“看不出,這小子同他祖父一般,好色。”

“沒想到,小小年紀便有如此想法,想我弱冠後,方懂情|事,方有了心上人。”

“嘖嘖,這小子長大了可了不得。這才幾歲呢。”

“不得了,改明兒給找人給他教書才成,省得整日裡都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不錯不錯。”

“嗯,明日便找罷。”

“不要,我不要讀書!”安瞬言紅透了臉,一推開晏蒼陵就往相反的方向跑,跑得遠離晏蒼陵兩人了,一回身一手橫直著晏蒼陵的鼻頭,“你們都是壞人!”跺跺腳,就跑遠了。

晏蒼陵同季臨川木著眼,接受了安瞬言的指責,雙雙側首對視,嗤一聲,都笑了出來,搖首一歎。

“現在的孩子啊,想當初我們可是太純情了。”

環住了季臨川的肩頭,晏蒼陵一步一步帶著他往前而去,他戳了戳季臨川的臉頰,在其一巴掌拍開自己手時,揚笑道:“回想起你我相識的時光,便如夢一場,如真如幻,以前你若是同我說,我會如此厚臉皮的同你告白,我是不信的。”

“但事實卻不由得你不信,”季臨川臉上稍稍暈開了紅暈,“其實若非你當時說了那麼一句,興許我們也不會有今日。”

“是啊,”晏蒼陵將季臨川擁得更緊,幸福的笑容洋溢在了臉上,“璟涵,我們一定會好好的,相信我們,相信我……我可不想方娶回一個王妃,還未能享受半生的快樂,便同他分離,若真是如此,閻王殿上我都得鬧他一回,回到人間,與你同聚。哎喲!”

季臨川嗔怨地撞了他一下,眉目一橫,瞪向他道:“什麼閻王殿的,好端端的說啥胡話,比起這個,你是否該趁現今還不忙碌時,帶著我去玩一下,我還未能完全領略南相風景呢。”

“說到玩,”晏蒼陵倏爾漫開了笑容,大大咧咧地揚出了一排白齒,“方才仲良同我說,上次王斌在萬起國邊境購買快馬時,留意到了一匹馬王,此馬毛色上佳,日行千里,天生便帶著王者之風,桀驁不馴,連馴馬師都被其摔落下地,王斌也是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方將其運到王府的,現今正被困在馬廄,由專人看守,正等著我去馴服呢。如何,可有興趣去瞧瞧你夫君馴馬的風采?”

“成了罷,”季臨川嗤笑道,“依我說,你不摔個狗啃泥,讓下手笑話便不錯了。”

“啊,璟涵,你敢嘲笑我,喝,看我不教訓教訓你!”手心一動,晏蒼陵笑著就把自己的手往季臨川個咯吱窩伸去。

“哈哈哈,別撓了,哈哈哈。”季臨川笑得都快打滾了,撇開晏蒼陵的手,就往外奔去。

.

一路追逐打鬧,晏蒼陵同季臨川就到了馬廄。

晏蒼陵一個懷抱,將季臨川擁在懷中,止住了兩人的打鬧,給季臨川整了整衣衫,扯平衣角,捋好長髮:“成了,我們走罷。”

揚起了語調,季臨川歡笑著給晏蒼陵理了理衣襟,主動拉起他的手,繼續往前而去。

馬廄十分龐大,一目過去,皆是各色混雜的高大駿馬,膘肥體壯,撩著前蹄,掃起塵埃,見到來人,駿馬皆紛紛嗤鼻,哼出不知是歡迎或是嗤鼻的聲腔。

在馬夫的帶領下,晏蒼陵來到了盡頭,見到了那匹倨傲的馬王。

通體油亮的黑色,仿佛一摸上去,便如摸滑玉一般,光滑十足,馬王被鎖在馬廄之中,四蹄上皆被連著一串鎖鏈,尾鏈勾在了牆角,便是脖子上,也被套了索,讓其動彈不得。

似乎已經習慣被外人這般看,馬王從鼻孔中噴出不屑的氣息,齜牙一動,將目光錯開了晏蒼陵,完全不將其放在眼底。

晏蒼陵饒有興味地看著馬王,伸手上前,試圖想摸一摸它的臉,卻聽它忽而噴了一口熱氣,四蹄躁動地亂踏,努力將自己的脖子移向別方,不願被其觸碰,但因脖上的套索受限,它無法動彈,只能近乎屈辱地看著晏蒼陵的手朝自己的身體摸來。

但,手在半空停住了,晏蒼陵笑著手心一拐,摸到了季臨川的臉上,捏了一捏:“這馬太過厲害,我對付不得,若是失敗了,你說我當怎辦。”

季臨川丟開了他的手,斜斜吊起一眼:“那便等著被它摔下地罷。”

“嘖,璟涵,你愈是這般嘲諷我,我愈是想征服它,怎辦,若是我摔傷了,你扶我不扶?”

“扶,”季臨川含笑打趣,“我不但扶,我還會將你丟到這匹駿馬前,讓它教訓教訓你。”

“哈哈哈,璟涵,你燃起了我的興趣,好!”晏蒼陵目中燃起熊熊鬥志,一揮手,大喝一聲,“放其出來,我要征服它!”

  ☆、第一四一章 •一年

“嗤!”

馬聲嘶鳴,劃破沉寂的氣流,自跳上馬背馴馬以來,已過了一盞茶的時刻,晏蒼陵汗流浹背,依舊無法拿下這匹桀驁不馴的馬王。

季臨川在一旁觀看,心驚肉跳,明明是寒風冷日,卻是面生冷汗,汗點滴流下,便凝成了冰晶,攏在袍袖中的手攥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心都掛在了晏蒼陵上,隨著他起起伏伏。

馬王揚開四蹄,時而衝刺前奔,忽然急刹,時而上下跳動,彎下前膝,揚起後腿,不死心地想將晏蒼陵摔出去。

也虧得晏蒼陵體力充沛,抱緊馬首死不鬆手,不然憑靠這劇烈的顛簸與衝刺,他也難逃被摔的下場。他牙關緊咬,抱著馬首的手心皆是熱汗,使得手都生出了滑意,連馬首都快抱不住了,而馬王愈發狂躁,奔跑跳動得更烈,使得晏蒼陵身體頻頻懸空,毫無支撐。這般下去兇險非常。

“慕卿……”將出口的驚呼又止在了嘴邊,季臨川大氣不敢出一聲,生怕自己會嚇著晏蒼陵。

“喝!”晏蒼陵已然生怒,雙腿貫足內力,狠狠一夾馬腹,使出“千斤墜”力沉下盤,雙手扣緊馬首,暴吼揚聲,氣貫雲霄,“畜生,給我跪下!”

“砰!”

高傲的馬王竟在晏蒼陵的力壓下,雙膝一軟,砰然摔倒,有如被狠狠釘在了地面,嗤鼻著,掙扎著,都無法完全直起四腿。

晏蒼陵的腿都快麻了,咬緊了牙,血肉齜出,不敢放鬆一刻。

時刻便這麼耗著過去,每動一刻,都耗費多一分耐心,季臨川的擔憂也多一分,眼看著晏蒼陵即將堅持不住之時,一直在拱背掙扎的馬王竟然泄了氣,噗嗤一聲給趴到了地上,高昂的頭低垂而下,俯首稱臣。

晏蒼陵喜笑顏開,觀察一陣這馬王再無反心,他便從馬王身上拍拍手站起,笑著走到季臨川的面前,自得地道:“璟涵,如何?為夫可厲害?”

季臨川籲了一口氣,上前去給他拭了拭汗:“嚇死我了,我真生怕你會摔下來。”

冬日的梅花舒展出一朵朵雪白的花蕊,迎風招展,半遮半掩恰開在晏蒼陵的面頰之旁,擋住他的臉,卻擋不住他犀利的言辭:“璟涵,此前你不是還對我摔下馬幸災樂禍麼,怎地,這會兒又擔心了?”

季臨川被他嗆了如此一句,一張臉紅得連冬梅都羞愧了顏色,支支吾吾皆道不出一句順溜的話來,心頭一惱,一肩頭就撞了過去,瞪他一瞪,甩甩頭就往馬王那去:“有何了不起,那是它給你面子,不就是個馬王麼,我……我也能對付它。”跨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低聲嘀咕,“馬王啊馬王,你可得給我點面子,乖哈……”手就往馬王臉上摸去,怎料這時,馬王嘶鳴一聲,竟高高地抬起前足,生氣地就往季臨川的身上踩去。

“璟涵!”危急時刻,晏蒼陵朝前一撲,單手將發懵的季臨川攬到了懷中,足尖一點,堪堪地避開了馬王的攻擊。

“璟涵,你無恙否!”顧不得嘲笑季臨川了,晏蒼陵掰過季臨川的身體,上上下下都給他檢查一邊,“這馬未傷到你罷。”

季臨川驚魂未定,大口喘|息,壓下臉上的慘白,瞪大了眼,看馬王正得意地從鼻尖噴出熱氣,目中分明是戒備之色——很明顯,這馬王不喜歡自己。

“我無恙,是我大意了。”搖首一歎,季臨川心情如被蒙了一層灰,難受得慌。

嘲笑晏蒼陵不成,反而被馬王刺激,正常人哪沉得下這口氣,好脾氣的季臨川也禁不住瞪了馬王一眼,撇嘴幽怨地抱怨幾聲,撞開了晏蒼陵,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晏蒼陵好笑地搖首,一個懷抱將還未遠離的季臨川逮著,擁在了懷中:“璟涵莫氣,不就是一個畜生麼,來,我給它讓你摸摸。”不管不顧季臨川所想,拉著他的手就往馬王的頭上帶,目光卻一瞬不瞬地盯在馬王的眼睛上,殺氣隱隱約約漫出。

馬王被其威嚴所駭,不敢亂動,似乎強忍著厭惡,低下頭讓季臨川觸碰。

季臨川只稍稍觸上,就縮回了手,抿著一口淡漠的笑道:“不必了,它不喜歡我,我也看得出來。”

晏蒼陵不悅地瞪了馬王一眼,馬王則高傲地撩足嗤鼻,不看晏蒼陵的眼。討好王妃不成,晏蒼陵也沒轍了,只能歎息地道:“璟涵,那你給它取個名罷。”

“取名?”季臨川眉頭皺皺,遲疑問道,“它會答應麼。”

“理它作甚!你若不取,我也不要它了。”

“誒,”季臨川抿了抿唇,側首看向正不滿地嗤鼻的馬王,“此馬通體全黑,形如黑夜,日行千里,便叫它,奔夜罷。”

“奔夜!”晏蒼陵大樂,一拱手恭敬地對著奔夜道,“好名字,好名字,奔夜,請多多指教。”

“嗤。”

奔夜似乎很喜歡這名字,撩起前足,噴了一口熱氣,給季臨川睇去相對溫和的一眼。

有了名字,晏蒼陵抱著季臨川啃了又啃,高興得說不出話來,興致所至,他招呼馬夫給奔夜上了馬鞍同馬鐙,就一把手抱著季臨川跳上了馬背,馬鞭都不使,一夾馬腹就讓奔夜沖了出去。

“啊!”季臨川還未坐穩,驟然見大風迅面,直刮面頰,身體前傾,心都跳漏了半拍,雙手一合,就圍到了奔夜的脖上,但奔夜不喜歡他的圍攏,揚開四蹄亂跑,晏蒼陵急忙緩下奔夜,摟住了驚魂甫定的季臨川,抱著他安慰了幾句,再不敢讓奔夜前沖,只駕著它慢慢地在道上緩行。

季臨川被嚇得臉色發白,他平日裡都是坐馬車而行,未曾騎過馬,這第一次騎馬,就如此糟糕,使得他對這馬的好感瞬間所剩無幾。扶著心口,驚慌失措,將身體都軟靠在了晏蒼陵的懷裡,氣都不順了。

晏蒼陵心底劃過愧疚,將季臨川背後的披風緊了一緊,摟緊人,低聲道歉,親著他說些別的話,將他的恐懼說了開去。

季臨川回過了神,淡然扯出一抹笑意,搖首說他已沒事,讓他下馬罷。

晏蒼陵不敢拒絕,抱著他下了馬,牽著奔夜緩步往朝臨閣而去。

“是了,璟涵,”晏蒼陵頓住了腳,一拊掌笑道,“我怎地忘了,方才仲良還同我說,近日給我制了一套盔甲,聽聞刀槍不入,嗤,刀槍不入我是不信了,不過我倒是想去見識見識這盔甲的模樣,璟涵,同我去罷。”

“嗯,”季臨川微微點了點頭,含笑著扣住他的手,“走罷,我同你一塊兒過去。”

相攜著手來到了兵器庫,入到盡頭,便見一通體漆黑的鎧甲,懸掛在兵器庫正中央,明火一點,甲中心的護心鏡便散出針刺的幽幽寒光,整件鎧甲仿佛飽嘗了鮮血,彌漫著一股砭人肌骨的寒意。

季臨川打了一個哆嗦,退後一步,目光掃動間,便見在鎧甲之側,橫著一把還未出鞘的橫刀。

“這是……”季臨川被這把刀鞘上的紋飾所吸引了,卷雲繁複,如浪輕疊,雲卷雲舒,看得心都舒展開了,“這紋飾真美,鑄造得好巧。”

晏蒼陵行了過來,大手一撩,唰地一下拔刀出鞘,只見寒光凜凜,鋒芒大綻,在這略顯黑暗的兵器庫中,耀眼的光輝燦然炫目。

“好刀,哈哈哈!”晏蒼陵朗聲大笑,“這刀可是王斌親自派人以重金打造的,聽聞削鐵如泥,璟涵,你來試試。”

看著伸向自己面前的刀,季臨川遲疑了:“我?我不成的,我握不來刀。”

“不試試怎行,來,”晏蒼陵又將橫刀遞前一步,“試試!”

“試試便試試罷,”季臨川小心地握住刀柄,從晏蒼陵手中接過了刀,但他同晏蒼陵都未想到,這刀是依照晏蒼陵的力道而專門量制的,重量于晏蒼陵而言恰好,但對季臨川而言,卻有些重了。

於是,手心一沉,未對這重量有所準備的季臨川,就握不住刀了,哐地一聲,橫刀尖劃到了地上,立時將地面破開了一條小縫。

“呀?”季臨川木著眼盯著這地,又將頭歪向了刀刃上,只見簌簌的沉屑從刃上灑落,飄飄灑灑地落到了地面。

“呀!”季臨川驚愕地丟開了刀,差些沒砸到晏蒼陵的腳,手一搖再搖,“我不玩了,這刀太可怕,若是不小心砍著你怎辦。”

晏蒼陵默默地看著立在自己腳尖,差些砍中自己的橫刀,又淡定地將其撿起,收刀回鞘,安然地將其放回了原處:“這還是橫刀,若是陌刀,那重量更讓你夠嗆。”一手橫指,就落到了一旁的陌刀之上,只見此刀長柄上鑲有雲紋,刀鋒兩面開刃,刀面如光,折射入眼,都逼得人無法睜眼。

季臨川很識趣地倒退一步,搖了搖手:“你莫弄我了,我可怕慘了這東西,上陣殺敵還是交由你罷,我只管在幕後幫你出主意。”

“哈哈哈,璟涵,你可好玩,”晏蒼陵捏了捏季臨川的臉蛋,悄悄地啄了一口上去,“也好,以後我呢,便在外殺敵,你呢便負責給我們出主意,尚有,給我準備好桂花糕,在我大勝歸來時,給我慶祝。”

“嗤,”季臨川嗤笑地拍開了晏蒼陵的手,點了點他的鼻頭,“整日便想著吃,還是想著如何贏了敵將來得重要。”

“什麼都好,”晏蒼陵得意大笑,“總而言之,這桂花糕你逃不掉的。”

“我也沒想逃。”小聲嘀咕著,季臨川就這麼給紅透了臉。

晏蒼陵逮著他的話,笑聲更甚,攬著他指著那鎧甲道:“來來來,愛妃伺候本王著衣如何。”

季臨川笑著應道:“好。”

細心地拿下厚重的盔甲,擱手心裡掂了一掂,季臨川意外地發現這重量十分之輕,不禁驚呼了一聲:“好輕,我原以為這鎧甲會同你的刀一般重呢。”

“哈哈哈,”晏蒼陵又笑了,捏著季臨川的臉揉了一把,“上陣殺敵,講究的就是輕便,不然身披重甲,不靈活,很有可能會先被敵人斬於刀下。”

“那你的刀怎地如此地重,”季臨川邊嗔怨著,邊耐心地給他穿甲,“身上重,手上輕,真不知怎想的。”

“璟涵,”晏蒼陵整了整鎧甲,粲然一笑,“對我們習武之人而言,這兩把刀的重量恰到好處,不重也不輕。重兵器有一好處,擊人時,出力更猛,更能傷敵,但盔甲卻不同,盔甲乃是防禦之用,又不傷敵,要如此之重作甚,撞人麼。”

季臨川被晏蒼陵的話堵了回來,臉又紅了,將他的鎧甲快速穿好,就將他輕輕一推,但轉瞬,他的手便僵在了半空,眼也醉了。

只見鎧甲寒光凜凜,每一片甲片上都泛著黑色的光芒,放佛裹著一層死亡之氣,還未出征,便已在無形中奪人性命。晏蒼陵穿著這身鎧甲,威風凜凜,季臨川仿佛透過他,看到黃沙滾滾的戰場上,戰士們披堅執銳,嘶聲呐喊,鎧甲摩擦聲中都帶著士氣的鏗鏘。

霎那,他沉醉在了金戈鐵馬中,迷倒在了萬馬奔騰裡,沉浸進去了,就出不來了。

“璟涵,璟涵!”

“嗯?”季臨川走出了沉思,望向晏蒼陵的面龐,心已醉倒,由衷地讚歎,“慕卿,這身盔甲當真是好。”除卻“好”字,他再想不到什麼合宜的詞彙來形容眼前之景,仿佛所有的形容在這一件盔甲前,都黯然失色。

晏蒼陵一聲嗤笑,擁住了季臨川,用冰涼的頓項摩挲著他的臉頰:“璟涵,屆時你若看到我征戰沙場的場面,可別被我的英姿給迷倒了。不過……”他一頓,又搖首揚笑道,“不可不可,我可不放心帶你上戰場,你還乖乖地留待府中,等著我的好消息罷。”

“為何不讓我去?”季臨川不滿地扁了扁嘴,“我同你去不可麼。”

“不行,戰場如殺場,我不想你出事,那兒太過兇險,再者,”晏蒼陵順了順季臨川雜亂的發,“你不會武,若是敵將抓了你威脅我怎辦。”

季臨川面色一僵,所有的不滿都拋諸腦後,一擁晏蒼陵的肩頭,將頭枕在那冰涼的鎧甲之上,靜靜地聆聽著那有規律的心臟跳動聲,一聲一聲向他傳達著生命的律動。

“慕卿,慕卿……”哪怕我不能在戰場上見你的風姿,我依然與你同在。

這話,季臨川深深地放到了心底,並未告訴晏蒼陵。

有些愛意,放在心底,便好。

.

一年後。

新年方敲響節慶的鐘聲,大雪飛揚,世間萬物裹滿銀霜,卻抵不住來往人臉上喜慶的色彩。

晏王府內也是一片喜氣洋洋,因著新年之故,晏蒼陵給府內的侍衛同侍女放了個假,讓其輪流回家省親,還一個一個地給他們發了紅包,讓他們笑得合不攏嘴了。

相比忙碌的晏蒼陵,季臨川則相對悠閒得多,入冬的天較寒,季臨川一不小心,又給染了風寒,每日裡蔫蔫地坐在床邊,抱著個暖爐打盹,連門都不願出,生怕又吹著風,打起了噴嚏。

晏蒼陵試著給季臨川調養身子,每隔幾日就給他喝補藥,還派人專門給他縫製了棉衣棉褲,連襪都是棉的,可他仍舊怕冷,尤其是手腳筋處,一遇寒就有些微疼意,非得泡著熱水才舒服。

季臨川不出門了,而忙活於準備攻打京城的晏蒼陵,也無法日夜都留待朝臨閣不出,這陪伴季臨川的任務便落在了兩個小子同啊嗚的身上。

啊嗚長得十分之快,自打被撿回以來,已過了一年半,原本兩手合圍大小的它,現今已長成一吊睛白虎,張口嘶吼間,便帶著虎王的凶煞之氣,虎虎生風。晏蒼陵曾帶它到街上,試它的震懾效果,結果血盆大口一開,就將幾個小孩生生給嚇出了眼淚,鬧得這一條街的孩子一個接一個地哇哇大哭,這震懾效果未出,他們就先被孩子的哭聲給嚇跑了。

於是,自那以後,啊嗚便減少了出門的次數,每日乖乖地馱著兩個小子,在府內奔跑捉蝴蝶嬉戲,有太陽時,它會在草地裡打滾,翻出自己白花花的肚裡,讓這兩小子靠在它的肚上打盹。而它經由樂麒的訓練,早已出師,每日無事,就東跑西跑,有時無聊,還跑去挑釁奔夜,一虎一馬就著速度比拼起來,難分上下。

兩小子長得很快,宋輕揚個子拔高了不少,他爹來看他時,還驚愕了很久,說自家小子,竟然長得那麼快了。

為了能籠絡宋律,晏蒼陵再三考慮,便讓宋律以節度使的虎符同一切相關的憑證來換取住入王府,同自家兒子相處的機會。宋律毫不遲疑便答應了,交出了一切大權,每日便在王府中幫助晏蒼陵訓兵。

宋輕揚性子軟糯,並未承襲他爹的大將之風,每日看他爹習武,只會乖乖地搬一張小板凳,坐在一邊給他爹拊掌揚威,這一舉動,著實讓宋律頭疼不已——子不承父業,這怎不讓他心憂。

後來晏蒼陵發現小猢猻似乎對學武有些興趣,每每跟著宋輕揚在一邊觀看時,眼底都泛著渴望的光,於是,在同季臨川商議後,他便決定由宋律親自教導小猢猻習武,並囑託小猢猻,要學好武保護好宋輕揚。

聽得這話,小猢猻的興致都燃了起來,學武學得比誰都積極,而宋輕揚則轉為去讀書,學些實用的知識。

而樂梓由經由樂麒的軟磨硬泡,終於服了軟,同其在了一塊,但想到自己這身為大哥之人被人壓在其下,自然十分不樂意,常常趁著樂麒不在,偷溜到品芳閣內尋姑娘,讓其給他傳授壓倒男人的秘方,最終結果,都是被冷著臉的樂麒挑回了房,做了一日一夜。

季崇德的生活相對而言卻略顯枯燥得多,每日除卻習武看書,便是盯著晏蒼陵同季臨川,以免晏蒼陵又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來,為此,晏蒼陵沒少在他背後罵他老古董。但實際上,從心底深處而想,晏蒼陵卻是明瞭季崇德的一片心的。原先他以為季崇德讓他在下是故意刁難他,可當時光一徑而走,心性成熟後,他方悟了,季崇德是擔心季臨川因安天仁之事而落了陰影,一旦在下會生出恐懼。當想明之後,每次他俱會讓季臨川在上方,從不讓自己壓在他之上。

在邊境同牙兵打混的江鳳來已同賈予結為異性兄弟,兩人時而會歸來晏王府送上一些邊境的特產,時而便躍馬揚鞭,策馬高歌,在兄弟的陪伴下,江鳳來終於稍稍從晴波的死亡中走出來,只是當晴波忌日時,他都會爬上落霞山頂,對日對月,長歌飲酒,不醉不休。

晏蒼陵曾試著給江鳳來尋新的伴侶,但江鳳來卻拒絕了,他道他這輩子將不再娶任何人,孤苦終老,蒼顏白髮,不改初衷。晏蒼陵遂絕了這個念頭,只低聲囑咐賈予,望其能多幫助江鳳來,讓其走出苦痛的陰影。

許頌銘依舊在為晏蒼陵而忙碌奔波,偶爾方得閒余休息,晏蒼陵感念其勞碌,廣招人傑,尋來了不少的幫手,幫其分擔負擔,也為他促成了一樁喜事,讓其娶了一賢慧的女子,如今過不得幾月,他便得做爹了。當時看著他妻子的大肚子,晏蒼陵還高興地大笑,說這孩子,將來可得認他們做義父。許頌銘拒絕不得,感恩謝過。

姚亮與常得勝忙碌於準備起兵之事,姚亮已尋到了訓練水軍的教頭,每日每夜都跟著教頭與常得勝,對挑選出的會水性兵丁進行訓練,為了能達其效,他們還偷偷潛到了中部水浪略大的地區,在一隱蔽之處駐紮訓練,以訓練水兵實力。

三軍在晏蒼陵的整合下,各種潛在的矛盾漸而消弭,各方士兵相互尊重,配合也十分默契,實力大增,在晏蒼陵的私下募兵後,三軍加上新來的兵丁整合而成的府軍,共有了五十萬人,其數量之巨,讓人瞠目結舌,但因各兵隱藏得好,無人知曉晏蒼陵背後有如此多的兵力。

王斌這一年來游走四方,一面經商做大生意,一面將各地的地形圖粗略記下,送給江鳳來,再由江鳳來加工,繪製成一幅幅的地形圖,用以軍用。而王斌所賺的銀兩,則資助晏蒼陵購置攻城軍械以及儲備物資,並將其中一部分運送往各城中隱蔽在各處的己方人手之中。

但是,相比晏王府的和諧與安寧,朝廷卻是暗潮洶湧,風聲迭起。

  ☆、第一四二章 •侵略

傅于世同成禦相從京城趕了回來,稍帶來了不少的消息。

在這一年內,傅于世同成禦相大都是在京城幫助夢容,時而方會回到芳城,處理公務。讓人瞠目結舌的是,一來二去,這兩人不知怎地就好上了,去哪兒都形影不離,兩人一文一武,配合默契,暗中替晏蒼陵成了不少的事情。

看倆人舉止輕呢,晏蒼陵八卦心起,問了一聲,這倆人誰上誰上,成禦相雙手一環,拿出一副得意的模樣,挑釁地看著晏蒼陵,而傅于世則淡然地捧起一杯香茗,閑閑地啜飲,道了一聲:“魚香,你又調皮了。”

“……”晏蒼陵立刻知曉誰上誰下。

傅于世給晏蒼陵稍帶來了不少的消息,原來安天仁在夢容暗中下的藥及所謂的長生不老藥作用下,身體愈來愈弱,每日裡昏睡的時刻比清醒之時還多,朝廷幾乎是癱瘓成了一灘。但他雖然神志不清,卻還惦記著保護自己的皇位,廣招兵丁,填充禁衛軍,軍餉不夠,便加重賦稅,從百姓身上壓榨出用以支撐他龐大軍用開銷的錢財,結果,鬧得百姓叫苦連天,餓殍遍野,早幾年蟄伏起來的起義軍再次揭竿而起,打著“昏君不仁,替天行道”的旗號,一路攻向京城。而因著起義軍不斷之故,安天平頻繁派兵鎮壓,導致兵力因鎮壓起義而削減,軍餉更是不足,國庫空虛,兵丁疲憊,如此反復惡性循環,導致朝廷腐朽不堪,只需一擊,便能潰不成軍。

在此情狀下,朝廷勢力再次落回到了王恩益手裡,若非安天仁還掌著京畿同北軍軍權,只將其交予親信之人掌管,只怕王恩益早奪了安天仁的老命,親自登基為帝。而在王恩益的統領下,朝廷也是暗無天日,因他不學無術,只會耍弄媚術之故,成日裡只醉心于游玩賞樂,以致朝廷官員都隨他喜好,每日裡便想著給他置辦宴席,請來花街女子舞蹈,討好於他。長期這般下來,朝廷之中*之氣彌漫,貪官橫行,官員不務正業而怠工,一些仗著王恩益恩寵的官員囂張跋扈,仗勢欺人,百姓怒不敢言。

而夢容並不如她的親姊晴波那般聰慧,於政事上更是不開竅,即便有傅於世在背後相助,也難成大事。於是,在傅於世離京回芳城處理宮務後,她便遭到了王恩益的軟禁,成了王恩益用來掌控朝廷的傀儡,後當傅於世趕回京,欲將她救出,遠離朝廷黑暗時,她卻以不見王恩益死,她不走為由,拒絕離開。傅於世無奈,只能派人守護著她,但後來不知怎地回事,傅於世的手下竟被王恩益發現了,皆被處理得乾乾淨淨。傅於世後又嘗試在夢容身邊安插人手,都無法成事,未免自己被發現,只能放棄,折回芳城,尋求晏蒼陵的幫助。

在此之際,各地藩鎮連起,擁兵自重,不聽君王令,自命為王,開始了爭權奪地之戰。桓朝內戰亂不斷,哀鴻遍野,百姓窮困易子而食,萬般無奈之下,只能加入軍隊,只為換來一餐飽飯,但因常年食不飽,導致身體虛軟,一上戰場便是被敵人揮刀斬去頭顱之命,繼而導致其親人哀痛,對戰爭更是深惡痛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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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的楊柳舒展出了綠葉,垂垂依倒在湖畔之中,相對於中北部地方的紛爭,芳城同南相地區,則相對寧靜祥和得多,並未受到戰亂的波折。只有在新年後半月,有一自不量力的鄴城郡王帶兵攻打芳城,結果城都未攻到,就被常得勝帶領的帳內府一軍打得落花流水,落荒而逃,逃得慢的士兵便被常得勝俘虜,再被方信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最後加入了晏蒼陵的三軍之中,擴充了晏蒼陵的兵力。得到兵力後,晏蒼陵帶著一千精兵,直搗鄴城黃龍,發現那郡王竟是被當初逃竄的吳其康之子吳嘯攛掇而起的兵,大怒之下,晏蒼陵大刀一揮,將那郡王同吳嘯的頭顱斬下,懸掛城牆頭,震懾鄴城眾軍,最後運籌手段,將鄴城勢力攏入了手心。

至此,晏蒼陵形成南相、芳城,以及鄴城三地連成一體的勢力。晏蒼陵將牙兵被派遣到了鄴城駐守,並在到達鄴城當日,開放糧倉,救濟當地百姓,百姓們遂對晏蒼陵感恩頌德,一些有為青年也紛紛加入了牙兵,成為晏蒼陵的助力。

三城的儲物地道在連夜趕工時,終於打通,晏蒼陵收到成禦相的兄弟從四面八方帶來的消息,與季臨川等人商議後,深覺時機已經成熟,是適合該起兵了。遂將一切準備好,待一好時機到來,便借安瞬言的名義,揚起“天子不仁,大義滅親”的旗號,帶兵攻下京城。

豈料,這兵還未能出城,便被一消息,堵在了府內。

“嗯?西城同善巢兩國又派兵入侵我桓朝國土?”季臨川面向著許頌銘,木木地瞪大了眼,明顯對這消息不敢相信。

“不錯,某今日收到消息,西城同善巢兩國已在年前謀劃好,意圖趁著我桓朝朝廷大亂之時,一舉拿下我桓朝江山。”

“可惡!”砰地一拳砸在了桌上,晏蒼陵面生惱意,牙齒狠咬在了下唇之上,“在這等時候攻來,定是想趁著我桓朝大亂,無力迎敵時,侵佔我桓朝領土。”

同在書房商議的眾人,盡皆沉默,無人敢置一詞。

成禦相抱胸敲了敲自己的胳膊,向來掛著笑容的臉上也騰起了憂愁:“方才我兄弟也給了我消息,西域兩國攻入我桓朝,確實不假。”

“只是……”傅于世續話道,“我有些擔憂,而今朝廷亂成一團,各地藩鎮連起,百姓起義不斷,安天仁拿何兵力去對付兩國聯手的攻勢。”

“朝中至今能坐鎮並靠得住的大將軍有幾人?”晏蒼陵陡然問出一聲,傅於世卻以長久的沉默回話。

“你想聽真話?”

“當然。”

“莫非情況不樂觀麼?”聽得傅於世這一聲問,季臨川眉心也沉了。

“自然不樂觀,”傅於世歎息一聲,抿了抿唇,“自何勁一事後,安天仁生怕再有朝中人起兵直攻自己的面門,遂將京畿同北軍的軍權攏於自己手中,而對一些有可能威脅到自己生命的大將軍,則貶的貶,殺的殺,而今留下來的,要麼是家世過硬,要麼是阿諛奉承討好安天仁的,你們可以想像,這真正能用之人又有幾個。依照我的猜想,真正能帶兵上陣殺敵的大將不出三人,可這三人,是安天仁手中僅能拿得出手的大將了,若是安天仁將其全部派往對付西域兩國,那朝中的兵力則虧空,容易被王恩益一黨之人奪去,若是不拿,則有可能會被西域兩國侵佔我桓朝國土,以致國衰人亡。那麼他至多只會派遣一人前去,可是你們可以想像,僅有一大將,對上兩國之將,如何能勝,是以我猜想……”傅於世猛一抬首,視線直勾向了晏蒼陵,“他很有可能,會對各藩鎮的節度使或王族,施以重利,讓其助自己打退外敵。”

晏蒼陵緘默不言,斂下雙瞳,藏在劉海之中,看不出眼底的情緒。家國大義在前,自身利益在後,不論出於何種考慮,必得先攘外方能安內,若真被善巢同西城侵佔了桓朝國土,那將來即便他打下了江山,也得因休養生息之故,忍受被侵佔國土的侮辱。所以這趕跑西域人一戰,必須得打,還得將其打得落花流水,挫傷他們的士氣,讓其在桓朝內亂之時,不再生出侵佔之心。

季臨川悄然逮著他冰冷的手握了上去,安然地送去一笑:“目前情況尚不明,興許朝廷軍能對付他們呢。現今安天仁還未下旨要你出征,便先不忙。你若此時出征攻打西域兩國,反而會落得違抗天子聖令的罪名,倒不如靜觀其變。”

心頭堵路之石,因著他這話而被炸開,晏蒼陵反手握上季臨川的手,從指縫間將自己根根手指塞入:“你說得也是,不妨靜觀其變。至於這起兵之事,便先擱著罷。我無法在自己的國家被人侵略時,還於自己國家上捅上一刀,只是可惜了這好時機,春末起兵是最好的。”

“無妨,”季臨川緊了緊手心,微勾起一抹淡笑,“我們再等一年也是可以的。”

“但願如此。”晏蒼陵回以一笑,“希望我桓朝能撐過去這一劫。”

“定是可以的,我們不妨等待好消息罷。”

“好。”

然而,好消息未等到,卻在一個月後得來了一個壞消息。

這日一大早,季臨川還窩在被裡賴床時,便聽樂麒來向他稟報,宮裡來人了。

他立刻翻被坐起,匆忙穿衣,到客堂去迎接來人。

去到之時,那公公已展開了聖旨,吊著一個尖細的嗓音念著聖旨上的內容,摒去其中廢話不談,大意便是以黃金百兩為賜,讓晏蒼陵帶兵出征,驅逐西域兩國的兵馬。

晏蒼陵叩首接下,提起聖旨時,目光深邃地凝注在這未曾見過的公公身上,問了一聲:“敢問公公是哪位?本王似乎未曾見過。”

“哎喲!”那公公挑起了笑容,蘭花指一扣在臉頰,朝著晏蒼陵點了點,“這宮內之人如此之多,晏王您又如何記得如此多人呢。”

“敢問公公,不知李公公現下如何了?”晏蒼陵冷笑著掰下公公翹起的手,輕輕往他手心一按,一枚玉佩就順到了公公的手心裡。

“李公公啊,”公公的眼都彎成了一條縫,不著痕跡地將玉佩收回,扭捏著腰肢點道,“哎喲,現今他可是聖上面前的大紅人,聖上身體不好,他便隨身伺候了。”

“是麼,”晏蒼陵的聲音一貫的冷,“不知公公可知,此次派往驅逐西域兩國的是哪位將軍?”

“這朝政之事,咱家怎知曉呢,總而言之,晏王您前去決計不虧,只需做做樣子討天子歡心即可,至於這驅逐的重任,還是交由朝中大將罷。”

晏蒼陵不悅了,先不說這公公話中的貶低之意,便是在驅逐外敵的檔口,還讓自己置身事外,只做樣子便可,分明是毫無愛國之心。

察覺到晏蒼陵身上所散的怨氣,公公打了個抖,識趣地一躬身,笑著扭腰告退,臨近門口的季臨川時,還勾起一笑,笑意不明,但卻看得季臨川頭皮發麻。

“慕卿……”目送公公遠去,季臨川折身回來對上晏蒼陵的眼,又將視線落在他手中的聖旨上,“你打算如何。”

“能如何,”晏蒼陵將聖旨丟給了樂麒,“除卻帶兵出征,還能有何良方,你也不想想,現今我可是被架空了權利的王爺,竟然還求助於我,可見事態不容樂觀。不過我有一矛盾之處,璟涵你替我拿拿主意。”

“什麼矛盾?”

“你也深知,此刻我是一個權利被架空的王爺,能出動的人手,也就只有府上的親衛,可這府上的親衛至多只有百人,如何能力敵西域兩國之人,但若是出動三軍的人手,我生怕會被有心人發現我私下募兵,而尋你們的麻煩。”

“既然如此,”季臨川撐著下頷思索,提了一點意見,“我想,宋律也應當收到了聖旨,那便將三軍之人整合入他的手下,讓其帶兵一起同你出發。但你要確保,真正的軍權掌握在你的手中,而宋律只能聽你命行事。”

“這也不失為一個好法子,”晏蒼陵對著樂麒道,“煩你去請宋律過來。”

宋律在聽聞朝中有公公下旨而來時,就帶人匆匆趕回了自己的府上,以免被公公發現自己住在王府之事。這會兒,剛收到公公傳來的聖旨,便聽聞晏蒼陵傳召,他急忙趕了過去。

聽罷晏蒼陵所說,宋律毫不遲疑便應承了,並拱手表示驅逐外敵他義不容辭,也絕不會趁此時機叛變晏蒼陵。晏蒼陵考慮再三,決定將部分權力轉與他手,讓其帶兵上陣殺敵。

之後,晏蒼陵夥同眾人商議一日,決定從三軍中抽出十萬兵馬,整合成“驅虜軍”,並配備最好的軍械,以使其能以最快的速度,驅趕走西域兩國兵馬。一切準備就緒後,晏蒼陵喚來了江鳳來,讓其一並相助,書生出身的江鳳來,對這等侵佔國土之事最是義憤填膺,話不多言,就頷首答應。於是商議好後,晏蒼陵決定明日一早,便帶兵出發,趕往戰場。

.

但在出發前夜,季臨川心緒不寧地靠在晏蒼陵的胸膛上,有一搭沒一搭的拍著他的胸口,安靜地聆聽著他的心跳聲。

噗通,噗通,噗通……安靜祥和的規律跳動,卻壓不住他內心莫名翻湧的煩躁,闔眼只見黑暗,睜眼也不見光明。飄忽的燭火晃得他的眼都快看不清晏蒼陵了:“慕卿,慕卿……”驚慌地喚著心上人的名字,直到一雙熟悉的手按上,他方找回自己的鎮定。

“璟涵你怎地了?”晏蒼陵抓住了他的手,小心地詢問著。

季臨川大搖其頭:“我說不上來,就是很不安。慕卿,讓我同你去罷。”

“不,”晏蒼陵想當然地拒絕了,“你身體不好,適應不了那地的氣候,再有,蠻子凶煞,我恐其會對你不利,你還是留待王府的好。”

“可是我害怕……”季臨川眉峰蹙起,看向晏蒼陵的眼,又偏開了去,“我不想同你分開,我害怕晴波的悲劇再次上演。”

“胡說八道,”晏蒼陵斥道,“我不會讓這事發生的,無論如何,我會回到你身邊,璟涵,相信我。”

季臨川咬了咬牙,很想讓“相信”溢滿目光,堅定地對著晏蒼陵說我信你,可當話到嘴邊時,卻呐呐地失了言語,丟了勇氣。黯然地垂下了眼瞼,他默默地把頭靠在晏蒼陵胸口,繼續聽著那一聲一聲的心跳,興許一早醒來,便能將苦惱忘了罷。

可惜,苦惱並未隨著一夜夢魘而忘卻,反而如同荊棘,一點一點地收緊,一點一點地刺入心頭,痛不欲生。

“慕卿!”臨別前,晏蒼陵躍馬而上,眾軍揚槍大喝,一浪疊一浪的振奮人心之聲,掀起了驚濤駭浪,卻卷不走季臨川心中的驚慌,他叫住了將行的晏蒼陵,奔到了奔夜之前,苦澀爬滿臉上,“慕卿,慕卿……”一聲聲叫喚,疼到了心底,卻匯不出一句道別的話,“你……罷了,一路小心。”

“好,”晏蒼陵柔和了眉眼,俯身在季臨川的額上點上一吻,“璟涵,待我掃平蕩寇,定歸來見你。屆時,你記得替我準備桂花糕,哈哈哈!駕,駕,駕——”

揚長的尾音瞬間便被眾軍出發聲淹沒,滾滾煙塵中,季臨川放眼而望,只見一襲黑色盔甲在豔陽下閃閃發亮,而馬上的人,則帶著朗笑如風一般,旋入了天與地的交接線中,漸而看不到了,聲音也聽不著了……

慕卿,你一定,一定要安全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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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了季臨川,晏蒼陵漸而緩下了奔夜的速度,慢慢地在道上行走。心久久都無法寧靜,他掙扎著朝後方看去,只見密麻的人頭,淹沒了雙眼的顏色,再見不到那一襲青衫,那一個溫和的微笑。

“璟涵……”其實他也捨不得走,捨不得離開方同他成親的王妃,可國難當前,由不得他半分猶豫,一夾馬腹,他再揚一聲,奔夜便撒開四蹄,奔了出去,將他的苦痛徹底地在風中散去。

大軍小心地行進,夜裡駐紮,白日裡便趕路,一刻也不敢停擱,派出的斥候每隔一段時日便會來給晏蒼陵報告前線的消息,原來我桓朝軍實力不敵,連連敗退,西域兩國已經攻下了中部一個城池,直面向京城,敞開了它的獅子大口,若我桓朝軍一直敗退,則京城危矣。

然而,不樂觀的事情接踵而至,戰場還未趕到,晏蒼陵便在行進到一處同京城直線相交之地時,遇上了一個人。

當時猶在夜間駐紮,忽而有一人跌跌撞撞地闖到了軍營前,嘶聲要求見晏蒼陵,當時守衛的士兵見到,此人竟是渾身浴血,呼吸低微,分明是將死之兆,遂即刻稟報晏蒼陵,讓其出來相見。

晏蒼陵一到,驚愕發現此人竟是自己在傅於世歸來後,派去安插在夢容身邊的人手,此人怎會在此,莫非夢容出了何事?

他立刻揮手讓軍醫來,軍醫一看,此人傷勢過重,全憑著一口硬氣挺到至今,他無能為力。晏蒼陵心如死灰,讓軍醫吊著那人一口氣後,蹲下|身詢問究竟何況,那人顫抖著手自懷中取出了一樣染血的東西,交到了晏蒼陵的手裡,安穩落到晏蒼陵手心的那一刻,他身體一抖,就斷了生氣,至死,面上都交織著絕望與痛恨。

晏蒼陵咬了咬牙,歉了一聲,便讓人在那人身上摸索,瞧瞧可還會有何線索,卻只摸得出一些銅板等雜物,並無太多的東西。

晏蒼陵遂揮手將其厚葬,目光一打,落在從那人手中接來的東西之上,這是一封信,信封已經被鮮血覆蓋,手一按上去,還能感覺到滑膩的血腥。

忍著血腥的嘔味,晏蒼陵小心地打開了信封,發現這信內的東西似乎是匆忙裝入,連信口都未封好。知曉事態緊張,他立馬從信封中抽出信張展開來看,上頭竟歪歪斜斜地用血寫了一個字——“救”!

晏蒼陵臉色瞬間大變,將這紙張翻來覆去看罷,都不見其餘的字眼,更深覺此事不太尋常。

夢容有危險!

五個大字猛地沖到了腦中,晏蒼陵血液湧到了頭上,雖然是匆忙之下所寫的字,但多少能看出此乃夢容的字跡。

渾身浴血的手下,莫名到來的救字血字,夢容究竟發生何事。

晏蒼陵攥緊了紙張,板著一張臉,立馬派人到京城打探夢容的消息,而他則依舊帶兵行進。

豈料,直到他到達戰場,估摸著自己的人將到夢容之處時,都不曾見過一點消息回來。

他心道一聲,壞了,定是自己的人被人解決了。

  ☆、第一四三章 •斷首

心緒紊亂,坐立不安,接連幾日,都被此事煩擾在心頭。晴波已死,他萬不可讓夢容再出事,而今夢容求助於己,自己不去也不是,可去了,這驅逐西域兩國之戰該怎辦,這等時候,他焉能離開,想了想,只能繼續派人去京城救助夢容,而他繼續堅守陣地。

幸而,上天庇佑,在晏蒼陵帶兵趕至戰場,痛痛快快地打了幾場,將西域兩國兵馬打退後,西域兩國之人生出懼意,每日裡只敢來陣前叫陣,卻不敢派人來襲,最後晏蒼陵同桓朝將領商議,趁一無月之夜奇襲善巢國的大本營,燒了其糧草,大勝歸來,善巢國無力再攻,而西城國受其影響,士氣低落,短期內再未進攻。

晏蒼陵終得以喘|息了一陣,但還未能歇息,又因夢容之事,落了心結。在自己派去的人手再次了無音訊後,晏蒼陵開始有些擔憂,遂於一晚,將江鳳來同宋律招來,言道自己的難處,並道他生怕夢容有何閃失,決定悄聲前往京城,而大軍則交由他們倆人掌控。

江鳳來與宋律表示理解,便於當夜,掩護著晏蒼陵,帶著十數精兵,悄聲離開軍營往京城而去。

入了京城,晏蒼陵一面招呼人再去打探皇宮內的消息,自己一面又在京城中打探,卻驚愕發現關於夢容的消息幾乎沒有,往來人皆對他所提的皇后二字閉口不言,臉色古怪。心頭警鐘一響,晏蒼陵知曉此事麻煩了。

當夜,在自己安插在宮中的人手守門時,晏蒼陵帶著幾人偽裝成宮中內侍,往宮門而去,到門口時,晏蒼陵小聲道出身份,詢問皇后的情況,那守衛眉頭緊皺,只不住搖首,說他也不知曉,已經有很長一段時日,不曾見過皇后身影了。

晏蒼陵心頭一跳,咬了咬牙,便讓自己的人手跟上,直接往夢容現今所居的竹玄殿而去。

一到達目的地,驚愕發現此地,竟是眾軍把守,密不透風,連只鼠類悄聲竄入都被士兵一槍削成兩斷,而明明是漆黑之夜,這兒附近,竟連燈都不點亮一盞,暗而不見五指。

這究竟是怎地回事。

晏蒼陵狠一咬牙,將手中準備好的安眠散隨風散出,降低侍衛的警惕,同幾個輕功好的手下翻身上了竹玄殿的房頂,掀開瓦礫一看,卻只見黑漆漆的一片,目難聚光。

懷揣著小心,晏蒼陵深吸了一口氣,一揮手,便讓其中一人先下去探風,繼而不久,便聽到一短促的疑惑女聲在空氣中作響,聽聲便知,乃是夢容。

不久,那手下立到了晏蒼陵可見的範圍內,朝著晏蒼陵招了招手,晏蒼陵遂連同另一人翻身落入房內,恰恰正好,同走來的夢容打了一個照面。

久而未見,夢容竟是容顏憔悴,枯瘦如柴,雙眼與雙頰都凹陷了下去,目中毫無光彩。

晏蒼陵驚愕,小聲一問究竟是何回事,夢容的眼淚就簌簌地落了下來,看著外頭把守的士兵一眼,將晏蒼陵往里間帶去。

晏蒼陵跟著入里間,喚人在外邊把風,凳子也不坐,就問夢容究竟發生何事。

夢容連哭帶泣,將這段時日以來,自己所經歷之事一一道出。

原來王恩益將夢容身邊的人,都除了個乾淨,換上自己的人手,而前段時日,試圖來救夢容之人,也被王恩益的人手發現,丟了性命。而今王恩益為了能控制朝廷,掌控夢容同安天仁,暗中在飯食裡,給她同安天仁下了一種西域的藥物,名喚“底也伽”,服用後會頭暈目眩,時常會產生幻覺,且會上癮,無法戒掉,若吃不著,則會抓狂。安天仁因病而食用飯菜較少,故而相對而言,夢容的情況更為嚴重。

而因京畿軍同北軍都是效忠于安天仁的手下,每日都在監控王恩益所為,一旦王恩益做出不軌之舉,他們便會沖入皇城,將王恩益斬於手下,怕死的王恩益戰戰兢兢,是以不敢下重手對付安天仁,只能將怨氣撒在夢容之上,以致夢容落至今日這局面。

夢容哭著就跟晏蒼陵求救,望其帶她遠離這可怕的地方。她道她不要報仇了,王恩益太過可怕,她敵他不過。

晏蒼陵抿唇答應,忙雙手將夢容扶起,怎料這時,意外突生,一把匕首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夢容手中,唰地一下,就往晏蒼陵的腹間刺去。

噗——

鮮血飛揚,那一刻,晏蒼陵看到自己的血液隨著那把抽出的匕首,在空中劃過了一道痕跡。

“為何!”晏蒼陵齜裂著雙目,捂著自己的傷處,厲聲質問,一拳就要打上夢容的臉,結果手心一麻,竟然是全身脫力,連雙腿都站不住地歪倒一旁,斜斜地倚著桌子支撐。

夢容笑著上前,將點燃的香爐掀開,帶血的匕首點到香爐之內,扯著嘴角冷笑著道:“這裡頭放了迷香,而匕首上有麻藥,兩相結合,論你是再厲害的猛將,也得死在我的手中。”

晏蒼陵砰然摔倒,連支撐的力氣都消失得一乾二淨,按在傷處的手也沒了氣力,他看到夢容拿著一把晶亮的匕首迎面而來,他聽到夢容慘笑地說,她別無他法,她已經多日沒服到底也伽了,王恩益說,若能將你的頭顱斬下,王恩益便能給她足量的底也伽,並放她離開皇宮。

晏蒼陵憤怒到了極致,目都快瞪出眼眶,掙扎著總欲爬起身來,卻終究拜倒在藥物之下,他厲聲質問,夢容這般,可對得起她的阿姊。

夢容只滯了一瞬,哈哈地揚聲高笑,她說,阿姊是個笨蛋,是以方會幫助他,她蹲下了身,將匕首在晏蒼陵的脖上滑動,滔滔不絕地說著話,她說她一直都討厭晴波,因晴波太過聰明,而自己卻永遠都是個被人嘲笑的廢物;她說她上京來並非為了報仇,而是為了討好皇帝,坐上皇后之位,讓晴波在九泉下知道,自己沒了她的庇佑,也可以活得比她好;她說她幫助晏蒼陵同季臨川,不過是想得到晏蒼陵的權勢支持,以好讓自己榮登後位;她說她寫的那封求救信,是她故意所為,只為了將晏蒼陵引來京城,至於那些試圖來救她的晏蒼陵手下,都是被她處理乾淨的。

她一字一頓地說著,笑著,晏蒼陵卻只覺一股寒意從背脊而上,猶如一條冰涼的蛇,一點一點地鑽入骨髓,刺入心窩。

他丟下在戰場上廝殺的士兵們,趕來救的就是這麼一個狼心狗肺的女人!這讓他如何接受!

暴怒一聲,他將全身的內力灌足體內,強將體內的麻藥同迷香散出,但是萬萬料不到,他快,有一人更快!

風馳電掣間,一人闖入,手中尖刀一劃,血液驟飛,抽離自己的脖頸。

那一刻,晏蒼陵看到那劃刀之人的模樣,分明是方才第一個從房頂進入裡屋的手下。

那一刻,晏蒼陵闔上了雙眼,他仿佛看到,在天與地之間,一個青衫男子目光忡忡地看著自己,在心中默念,慕卿,你定要安全歸來……

那一刻,晏蒼陵在心底苦笑,逍遙一世,竟死得不明不白,可歎,可歎……

咚,昂起的頭垂倒在地,餘音嫋嫋,掩蓋了他曾經的輝煌……

.

“慕卿!”季臨川倏然翻被坐起,狠狠地揪住心口的衣裳,大口喘著粗氣,揚聲喚樂麒進來。

樂麒一入,立馬給慘白著臉的季臨川倒了一杯熱水,扶起他小心喂他喝下,順著他的背細細安撫。

一口熱茶飲畢,心中的恐慌依舊未消,季臨川抓住樂麒的衣角,急得面生熱汗:“快,快派人去打探慕卿的消息,我做了個噩夢,我夢到慕卿出事了!”

樂麒一頷首,也不耽擱,就將熱水塞入季臨川的手中,流星大步去安排人手打探晏蒼陵的消息。

原先生了幾分人氣的房內,霎時又冷清下來,清風徐過,捎來寒意,冷得季臨川的心也跟著涼透,他擁緊了自己的胳膊,一點一點地試圖汲取溫暖,可心冷,身體也跟著冷。

一聲長歎,順著床沿,落到了地上,宛若冰過水面,順著地爬到了牆頂,走到了角落,將整個朝臨閣都帶起了歎息的悲傷。

他擁被而起,翻身下床,卻在這時,眼角一花,發現那戴在手上的木質銀子,竟斷了線,墜落下地。

驚雷直轟,將季臨川所剩的鎮定炸得四分五裂,上次上香時老僧的預言,今日意外做的噩夢,以及這用了上好紅繩卻還斷線的首飾,種種跡象,似乎在暗示著什麼讓季臨川難以接受的事實。

“不可能,不可能!”季臨川抱頭驚嚎,沖了出去,跑到他爹那兒,將其搖醒,把自己所見之事一一告知於他。

季崇德本是不信命的,但思及晏蒼陵在之前同自己所說的老僧預言,心中也不由得擔憂。安撫著季臨川背的手,都沒了節奏,一拍一動,雜亂無章,顯出他心緒紊亂。

“璟涵莫怕,慕卿他定會安全歸來的,你且相信他罷。” 出口的話,連季崇德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撫著季臨川背上的手都含著懼意。

“爹,我害怕,我當真害怕,那老僧的預言,若是成真了的話……”

“別想了,璟涵,早些歇息,現今樂麒不是派人去打探消息了麼,過得幾日,便有慕卿的消息了。你擔心也無用,若是你因此而病了,慕卿歸來定會責怪你了。這樣,”季崇德拍拍他的手,將聲音往柔和處帶,“明日一早,你再回那廟裡去,尋那老僧問問,順帶也給慕卿祈福。”

“也好。”季臨川咬著下唇,將擔憂都生生地壓在心底,默默地在心中禱告,期望晏蒼陵當真無恙。

翌日一早,季臨川帶著啊嗚同倆小子前往城廟而去。然而到了那裡,詢問的結果讓季臨川瞠目結舌,這兒竟然沒有季臨川所見的那一位老僧,季臨川不死心,親自帶人去尋,將城廟都翻了個底朝天,將年齡相符之人都帶了出來,也未見到那老僧的蹤影。

老僧從何而來,又去了何處,他竟無從知曉。

季臨川萬念俱灰,愣愣地看著眼前一眾年紀相仿的僧人,都看不出一點惜時所見老僧的痕跡。老僧不見蹤影,他去何處去詢問預言的前因後果?

季臨川臉色慘白,抓著其中一位老僧就問其可會預言,但得到的結果讓其大失所望,城廟內無人會這等預言之術。

“啊嗚。”季臨川站不住腳了,啊嗚趕忙沖上,用自己的身體支撐著季臨川站起的重量,啊嗚啊嗚叫喚著安慰他。

“大哥哥,”宋輕揚也抓住了季臨川的手,輕輕拍了拍,“大哥哥不怕,會找到人的。二哥哥也會無事的。”

心被這他們倆給填滿,溢滿了暖意,季臨川緩了一口氣,微微一笑,搖首不停。這宋輕揚不喜晏蒼陵,平日裡都甚少叫喚他,若叫他,也只會稱其為二哥哥,以致每次宋輕揚一喊,都會讓季臨川笑話晏蒼陵好久。

“罷了,我們祈個福便回去罷,希望慕卿一切安好。”

“嗯!”宋輕揚握緊季臨川的手,一蹦一跳地往廟中去,歡樂寫滿臉上,帶得季臨川的心也開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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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香,求了佛,季臨川的心漸而安定。回了晏王府後,季臨川吃過午膳就去補眠了,而啊嗚為了陪伴季臨川,上了他們的床,乖乖地守在床外側,宋輕揚也丟下安瞬言,悄悄地爬到季臨川的旁邊,蜷縮著身子用小短手擁著季臨川的脖子,小聲地安慰說大哥哥不怕,大哥哥不怕。在他們的關懷下,季臨川竟奇跡般不再做噩夢,睡得十分香甜,只偶爾會夢見過往同晏蒼陵的曾經,夢裡滿滿地都是他們甜蜜的回憶。

數日後,樂麒派去打探消息的人未歸,前線便傳來了好消息,即晏蒼陵帶兵大殺了西域兩國的銳氣,打得其落花流水,使得其只敢叫陣,不敢出兵。

聞訊後,季臨川喜色爬上臉頰,抱著啊嗚說,慕卿他還安全慕卿他還安全,笑得合不攏嘴,當日還高興得多吃了一碗飯。宋輕揚也跟著他拊掌大樂,說大哥哥終於笑了,大哥哥終於笑了,引得季臨川多揉了幾把他的發。

然而,季臨川忽略了一事,由於資訊傳遞不便之故,捎來的消息實則乃是晏蒼陵離開戰場去往京城之前,而晏蒼陵離開之後的消息,還未能及時帶到季臨川這處,以致季臨川沉浸在了晏蒼陵安然無恙的錯覺之中。

因此,當約莫大半月後,驚天噩耗傳來時,季臨川崩潰了。

轟隆,密雷滾滾,閃電瘋狂地劈開天空,強行撕扯出一道光明來,多年難落一雨的南相,竟在今日,毫無徵兆地打起了雷,劈下了閃電,落了傾盆大雨,風聲呼呼,雨聲簌簌,似乎在訴說著死去靈魂的悲鳴。

江鳳來回來了,但看到他,季臨川卻毫無欣喜。

無光的眼神緩緩聚焦,他不敢相信地看著面前這正被人緩緩推進的一個成人般長的大箱子,箱體漆黑,毫無生氣,連淋著一身雨到來的江鳳來,亦是面色森冷,目中死灰,渾渾噩噩就如一散著死氣的行屍走肉,看不到一點活著的氣息。

“這……是什麼?”季臨川的聲音輕得都快捉不住了,帶著不確信的音,再問一次,“這是什麼……是什麼!說啊!”

江鳳來僵直的目光落到了箱子之上,片刻又將視線遊移,思索著組織好言語,但當道出口時,話依舊艱澀哽塞,一字一字猶如被斷了舌般,說得辛苦:“你自己看罷。”

“自己看……”短短三字念出來如此的輕鬆,可當要自己做時,季臨川卻如同被釘在了地上,走動一步都很困難,那箱子離自己是如此的近,只要他再走一步,彎身輕輕一推,便能看到箱子底下的秘密。

只要一步,一動……

可是,季臨川深深吸氣,再重重吐出,反復不定,終究沒有勇氣,去完成這看似簡單卻有如千鈞之重的動作。

“王妃,打開罷。”樂麒輕聲催促,眼光掃到了同樣震驚盯著那箱子的樂梓由上,雙眼一黯。

江鳳來私從戰場趕回,成人般長的箱子,尚有那含著深意的話,似乎都在冥冥之中,昭示著什麼東西。

“開罷,是生是死,總要弄個明明白白!”樂梓由狠一跺腳,沖到箱子之上,雙手一按,就欲將箱蓋推開。可是,他盡力了,費力了,都無法挪動著蓋子一分,他愣怔地站直了身體,才發現,聯手握雙拳都失了氣力,更莫說推開一個簡單的箱蓋。

所有人都在害怕,不願接受這可能的現實,總想著,不見不聞,也許那人還在身邊……

“柏津,讓我來罷……”聲音沉入穀底,哀戚得讓人聽著都快落下淚來,季臨川鼓起了所有的勇氣,踏前了一步,步伐帶著千鈞之重,猶如一把重錘敲打在所有人的心底。

“開罷,是生是死,總要弄個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轟!雷聲響徹雲霄,震得耳膜將裂,耀眼的閃電刺透雲層,猶如利劍劈空而下,炸開一片刺目的白光,將季臨川目中的驚愕與懼意照得一目了然。

“啊……啊……”季臨川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那被自己推開的箱蓋,看著箱子內所盛的屍首,看著自己的心被電閃雷鳴劈得支離破碎!

“不!!!”

他瘋了一般推開眾人沖了出去,跑回了朝臨閣,翻箱倒櫃掏出晏蒼陵曾著過的衣裳,發狂地將其湊到鼻尖,索取著殘留的味道。

不,那箱中發臭的味道不是他,不是他,這個味道才是!

可是,人走衣涼,淡薄的味道散在空中,轉瞬就沒了影蹤,再也捕捉不到了。

他不死心地抓起晏蒼陵睡過的枕頭,被褥,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捕捉晏蒼陵的味道,試圖將方才的朽味掩蓋:“不可能,不可能……”

淚融入了被中,化開了無盡的悲痛,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腸寸斷,抱著那已經沒了晏蒼陵味道的被褥,哭幹了畢生的淚。

趕來的季崇德,默默地掩上了門,一拳揩去眼角的淚痕,抿緊雙唇望著天際,針刺般的落雨疾射而下,刺得他千瘡百孔。他平生第一次,如此地恨下雨天,以致讓他的淚都無所遁形。

那不是箱子,而是一口盛著生命的棺材。

它盛著晏蒼陵的生命,盛著他曾經的輝煌。那具屍首的模樣,季臨川閉目便能清晰地描繪。

不是安然地闔目而逝,不是渾身浴血滿身是傷,而是身首異處,面色猙獰,絕望相織,鎧甲上毫無血跡,只有斷首處,留了一道侵入胸膛的血痕。

屍首已經發臭,漸有腐爛的跡象,若非那是深刻在自己心中的容貌,季臨川恐怕都認不出了。

他猶記得,出發前,他還親手給他穿戴上那身盔甲,而今盔甲已回,人卻未歸;他猶記得,他答應做桂花糕等他凱旋,可桂花糕已做好,人卻再也嘗不著。

他猶記得,記得……可是那個他,卻丟下了他的記憶,這麼不明不白地走了,永永遠遠地走了……

“慕卿,慕卿啊!你回來啊,回來啊!”丟下手裡的被褥,季臨川沖回了棺木前,趴在上頭嘶聲痛哭,雙膝一軟,癱軟在地,倚著棺木淚流不斷。

江鳳來直視著他慘白的面孔,一字一句將晏蒼陵離去的前因後果道出,從那封血書,再到晏蒼陵上京,最後,話音止在失了晏蒼陵消息時,江鳳來一拳捶到了棺木之上,目光齜裂,胸腔的憤怒順著心口落在了棺木邊上,兩手狠狠地掐住了棺木:“後來我們多方打聽,卻都沒有慕卿的消息。當時西域兩國,也被我們打得落花流水,連連敗退,我們大勝在即,誰知曉,便在我們為戰勝而高興之時,西域兩國卻突然將慕卿的斷頭與屍首懸掛在了城牆之上!”

季臨川心頭一縮,猛地抬起頭來看向江鳳來,目瞪如鈴,唰地站起看往棺中屍首,只見屍首面色幹臘,皮膚蠟黃略癟,足以可見是暴曬了多日的陽光。

“是的,”江鳳來找回了自己僅剩的理智,於亂髮中稍稍抬起眼來,“慕卿的屍首被懸在城牆暴曬了數日,後在我親自帶人救下後,方能解脫。可是,璟涵,你知曉麼,主帥的屍首懸在城牆,士兵無人敢攻城,而主帥一死,凝起的軍心便潰,全軍處在悲痛之中,意志消沉,以致讓西域兩國有了可乘之機,趁此時,帶兵攻打我方陣營,竟是大勝了幾場,我方損失慘重。我冒死將他屍首偷回,即刻帶人趕回了南相,一來,是還他屍首,二來,是來求援軍,替慕卿報仇。”

“你……確信,這真是他本人麼……”季臨川一徑愣愣地問道。

“是他本人,我已確信無人,身上的鎧甲,佩刀,以及……”江鳳來咬了咬牙,幾次深呼吸才能強壓住顫抖地將話續下,“他手上的木質銀子及腰佩的平安符。”

轟!悶雷再次炸響耳邊,季臨川雙瞳一縮,心跳驟然停止了,耳邊什麼聲音都聽不著了,眼前什麼東西也見不到了,只能感覺到,自己的心,正被撕扯成一片一片,碎成殘渣,揚在空中,就不見了。

他撐在棺木之上,掙扎著,緩慢地,支撐著自己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伸手去捉屍首上的木質銀子,但江鳳來的手擋來,按住了他:“屍首已朽,恐有病疾,為了你好,不要碰觸,我想,他也不想你因此而落了病。”

手頓住了,季臨川木木地看著那具屍首,慘然一笑,原來連最後一個擁抱都不能給予了麼……

“那你可否告訴我……害死他的……是何人?”

  ☆、第一四四章 •苦痛

江鳳來含著苦澀,字字句句如刀削過,狠狠地在季臨川的胸膛刺上幾刀:“我們不知究竟是何人害的慕卿,當時他走後,我們便沒了他的消息,再次見到他,便是在那城牆之上了。”

季臨川的心如被一隻魔爪攫緊,緊得連呼吸都帶著無邊的痛意,他竟然,竟然連害死晏蒼陵的兇手都無從知曉!

這是怎樣的痛與悲哀,眼睜睜看著心上人的身首異處,他卻只能淚流,無法報仇……

江鳳來咬了咬牙,將情緒一沉,遲疑地道出一句搖擺不定的話:“慕卿是前去救夢容遇的害,你說可會是夢容她……”

季臨川不予置評,胸膛起起伏伏,壓下沉痛,緘默不言。在事情未有定論前,他不宜胡亂猜測,揣度他人用心。可是,他忽然想起那一日做的噩夢,那夢于現今的他而言,已經有些模糊了,但他依稀記得,在夢中,晏蒼陵一直在問:“為何,為何。”

究竟發生何事,使得晏蒼陵一直在問“為何”。

聽著那聲,似乎晏蒼陵很憤怒。那麼,能讓晏蒼陵憤怒至此,又會問出“為何”二字的,莫非當真是夢容?

那晏蒼陵的屍首怎會落到西域兩國手中,莫非是夢容所為?那夢容究竟想作甚?想背叛桓朝,當個叛國賊麼!

“可惡!”一拳猛砸到棺木之上,季臨川額上繃出了條條青筋,“莫非我們什麼都做不了麼!”

江鳳來用沉默回答了季臨川,隨著時間而走,醞釀許久的話,方沉沉開口:“興許,並非什麼都做不了,前線還在爭鬥,我們還需要援手,你派兵罷,慕卿不在,軍權便掌握在你的手中了。”

“掌握在我手中?呵,那虎符何在?”季臨川稍稍轉動著僵硬的眼珠,木然地問道。

“沒有虎符。慕卿為免自己出事被人奪去虎符,他身上從不帶那種東西,”江鳳來低聲道著機密,“我想你也明白,他能統禦三軍,靠的並非一塊冰冷的虎符,而是他個人的威信。”

季臨川強扯出了一個苦澀的笑:“我怎不明了,可是他有威信,我呢,我又憑何去號令三軍。”

江鳳來啞然了一瞬,帶著遲疑地回他道:“憑你是他的王妃。”

“王妃?呵,”季臨川搖搖晃晃地站起,垂著雙手默默地往門邊走去,“王爺已死,王妃何存。將他下葬罷,莫讓我看到,我……不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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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蒼陵當夜便下葬了,季臨川沒有去看,他在朝臨閣內哭得肝腸寸斷,聲歇了,話哽咽了,淚幹了……

朝臨閣外,悶雷滾滾,瓢潑大雨愈下愈大,炸開的閃電,將季臨川的心劈成兩瓣,裂了便合不回了。

季臨川從淚濕的長髮中緩緩抬眼,刺目閃電如利劍刺下,奪目白光將放在他桌上的盔甲照射得一覽無遺——江鳳來將晏蒼陵身上所有物件都除了下來,清洗乾淨給了他。

冰冷的手觸上同樣冰涼的盔甲,一遍一遍,季臨川不厭其煩地摸著。晏蒼陵臨走前,這盔甲還帶著熱度,帶著滿腔的胸臆,而今卻只有滿手冰寒,沉沉死氣。這盔甲還未能飲上敵人的鮮血,便已成為放置於兵器庫中的遺物。

手心倏然一緊,季臨川眼中墨光如許,從無盡的黑淵中掙扎泛開了一絲光明。這盔甲不該遺留在這裡,應該,留在戰場上,醉飲敵人血,笑看敵人亡。

他豁然站起,沖出了朝臨閣,灑淚向晏蒼陵下葬之處狂奔而去:“慕卿,慕卿——”

長音破空,如空山擊鼓,餘音回蕩,下葬的動作驟然停止,江鳳來自淚紅了的眼中抬眸,便見雨簾深處,一襲青衣穿透大雨而來。

季臨川哭著跳到了坑底,不顧眾人攔阻,推開了棺蓋,瘋了一般地嘶聲呐喊著晏蒼陵的名字:“慕卿,慕卿——”聲聲泣淚,混著雨水,濺落棺中,染濕了腐朽的屍首。

“慕卿,慕卿啊——”

江鳳來抿緊了雙唇,將首仰天,大雨滴落眼中,刺痛雙眼,匯成條條水線,從眼底滑落,滾入冰冷的心中。

“璟涵,起來罷,莫讓雨濕了他。”

江鳳來勸慰著,連聲音都在打抖,彎腰將季臨川從坑底拉起,半拉半拽地,將他拖離那即將蓋上的棺木。

“走罷,璟涵,你莫看了,莫看了……”

“再讓我看他一眼,再讓我看他一眼!”掙扎,嘶聲,卻被江鳳來越拖越遠,直至再也看不見那近在咫尺的容貌,聽不見那熟悉的嗓音,抱不到那溫暖的懷抱。

——“野火燒過,野草尚能再生;風吹雨打,不折楊樹傲骨。正如您所說,今日之敗,不過是人生歷練一場,若您膽氣皆失,這一生便唯能做一廢人,行需人扶,食需人喂,終生依附他人,報仇之事皆是虛妄!當日我能重燃鬥志,也望他日你亦能站起!”

慕卿,世上若沒了你,誰人來支撐我站起……

砰!

“璟涵——”

那一刻,季臨川含著淚,摔倒了……

.

迷迷糊糊中,季臨川是被一毛茸茸的東西弄醒的。撐開疲憊的雙眼,依稀見到一個毛茸茸的大腦袋在他臉邊輕蹭。

“啊嗚?”

乾澀的喉間發出難聽的嗓音,季臨川吞沫潤了潤喉,終於看清了眼前的啊嗚。

捕捉到季臨川的呼喚,啊嗚淚眼朦朧地抬起頭來,舌頭一舔,拭去了季臨川眼角的淚。

“啊嗚啊嗚。”

低低的叫喚裡含著哽咽,眼角懸著淚光的啊嗚,卻還在堅強地給季臨川拭淚。

季臨川揉了揉啊嗚毛茸茸的腦袋,強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啊嗚,多謝你。”

“啊嗚啊嗚,”啊嗚舔了舔季臨川的掌心,腦袋一拱,支到了季臨川胳肢窩下,用腦袋推動著季臨川起來。

“啊嗚?怎地了。”

“啊嗚啊嗚。”

啊嗚只會用聲叫喚,卻不會回答。無奈之下,季臨川只能翻身下床,洗漱乾淨。

啊嗚看季臨川恢復了一點神氣,咧開了大嘴巴,露出排排尖利的牙,腦袋一拱,又把季臨川往朝臨閣外推去。

“啊嗚?”疑惑著邊往前行,邊看向啊嗚,季臨川擰著眉頭徐徐往朝臨閣外而走。

“大哥哥,大哥哥!”砰地一聲撞門聲落,宋輕揚恰在季臨川開門時撞了進來,正撲到了季臨川的懷中,“大哥哥!”聲音一揚,看似心情愉悅,但他眼下的淚痕卻出賣了他的心情。

“輕揚,怎地了?”環手將宋輕揚抱起,季臨川給他拭了拭眼角的淚,將聲音往柔和處帶,“你今日怎地起來得如此早。”

“不早了,”宋輕揚膩在季臨川的脖間,蹭了蹭,聲音低到了穀裡,“已經將近午時了。大哥哥,我餓了,”摸摸肚子,宋輕揚靈動地眨了眨眼,“外頭出太陽了,我們出外去吃東西可好,府裡的東西吃膩了。”

“出太陽了?‘季臨川恍惚了一陣,將沉在悲傷中的目光徐徐放開,朝外邊的世界送去一眼,只見紅日高懸,陽光明媚,地上的雨水漬,竟在一夜之間被蒸騰乾淨,只有小片凹地上的水灘,證明昨日曾下過一場令人痛心的雨。

“大哥哥,我們出外去吃東西,去玩好不好?“宋輕揚不依不饒地抓住季臨川的衣襟,搖了搖,撒嬌地貼在他的胸口,小聲地抽著氣,大有不帶他去,他便哭鼻子的勁頭。

安瞬言也不知從哪兒溜了出來,紅著個鼻子就趴在季臨川的大腿上,哇哇大叫著說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啊嗚啊嗚。“啊嗚也跟著湊熱鬧,在季臨川腳邊嗷嗷叫著奔跑。

不經意間,斜眼瞄到藏在角落的許頌銘等人,季臨川心中的堅冰仿佛被烈陽化開了。

這些人啊,是想讓孩子們來安慰我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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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著對許頌銘等人的感激之心,季臨川帶著孩子們上了街頭,可是,心中如灰,又怎能期望從烈日中看出彩色。

季臨川始終含著一絲淡淡的笑容,帶著孩子們,到街上觀藝,到店中買物,但笑容之下,掩藏著的是無盡的苦痛。

沒有了晏蒼陵,季臨川的世界轟然倒塌,再沒有了顏色,望天如望囚牢,望地如望地獄,什麼東西落到他的眼裡都變了味道,失了本色。

察覺到季臨川的心情不好,倆小孩子更是賣力地去討好季臨川,啊嗚也常在季臨川的面前打滾,總想著能找回季臨川一丁點兒的歡樂來。

季臨川笑而不語,默默地揉了揉孩子們同啊嗚的頭髮,繼續帶著他們在街上亂逛亂玩,時而停下凝望風景,時而兀自發呆,漫無目的地隨意亂走,走到長街盡頭,走到無人角落……

一直到,聽到幾人的竊竊私語,他方停下他疲憊的腳步,愣在了那裡。

  ☆、第一四五章 •決意

“聽聞今日西域的善巢同西城兩國聯手侵略我朝,不日前,晏王已經帶兵趕赴前線了。”

“當真,那真是太好了,希望晏王能儘早驅逐那些個蠻子,大勝歸來!”

“嘿,你們知曉什麼!這些個消息都過時了,我同你們說,晏王趕赴前線後,便將那些蠻子打得落花流水,大勝了幾場,我想過不得幾日,他便能帶軍凱旋了!”

“老兄你所言非虛?!”

“當然,騙你們作甚,便等著好消息罷!”

“哈哈哈,若真是如此,那當真是太好了,那些個蠻子該打,該打,晏王就該將他們打得狗血淋頭!”

竊竊私語隨著朗笑聲而揚了出去,季臨川的雙腳再難移開半步,心上人的名字被他人帶著喜色提起,其中滋味複雜難言。

若是他們知曉晏王已經喪命他人之手,若是他們知曉前線局勢已變,他們如今可還會談笑風生。

“大哥哥,大哥哥!”褲腿一緊,季臨川低首一看,正見宋輕揚扯著自己的褲子,臉上掛滿了擔憂,“我們快走罷,我餓了,嗚。”

“好好好,”季臨川強從發愣中扯回神智,雙手一環,將宋輕揚抱起,親了親,“我這便帶你去吃東西,想吃什麼,只管同我說。”

“好棒,”宋輕揚拊掌大樂,抱著季臨川給了一個香香,掰著手指頭數了起來,“我要吃……”

一樣一樣,小孩子不滿足地細細數著,季臨川空洞地聽著,不自覺地將自己的思想往別處帶去,恍恍惚惚,各種雜亂的聲音混入了耳中,嗡嗡地鬧成一團。

“晏王定會大勝歸來。”

“晏王這些年為我們做了不少好事,上天定會保佑他的。”

“不錯不錯,若是上天不護他,還能護誰。”

……

“晏王……”

“晏王……”

呵,季臨川嘴角勾出冷笑,上天沒有護著慕卿,護著的卻是那群狼心狗肺的東西!

安天仁無能,除卻會用強逼的手段迫使他人效命,毫無作為。王恩益靠著面相吃飯,在朝中一手遮天,但在屠刀面前,就是一個孬種。他們以為他們厲害,掌控了他人的生死,卻不知,他們不過是百姓眼中的極奸巨惡。

算什麼!大難面前,奔赴前線的是他們,戰爭前端,站著的是戰士們的身軀,而那些人呢,除卻坐在龍椅高位上,看著他人流血流汗而拊掌高笑,還會做些什麼!

什麼都不會!

既然如此,為何還要讓慕卿犧牲性命,去守候這一片滿目瘡痍的江山,不如毀之!毀之!

季臨川手心一緊,面上騰起怒意,即將跨入酒樓的腳尖陡然一轉,竟是快步往晏王府的方向而去:“輕揚,我累了,先回府休息,一會兒讓柏津再帶你出來吃。”

宋輕揚頓了頓,小短手擁住了季臨川,安靜地不吵不鬧。坐在啊嗚背上的安瞬言也抱緊了啊嗚的脖子,靜默不言。

回了府內,季臨川將宋輕揚放下,拍拍他將其丟給了下人照管,並讓樂麒立時將眾人招到書房,言道他有要事吩咐。

一炷香的時刻,眾人趕到書房,季臨川挺直腰板,轉首對上到來眾人,目中帶著決然,開門見山地道:“慕卿已逝,我們不可讓他死得毫無價值,我們必得完成他的遺願,驅逐外敵,打下江山,還百姓一個乾淨的天下!”

眾人的心驟然停歇,一瞬之後,砰砰砰地劇烈跳動起來,一股胸臆自胸間噴薄而出,帶著燙人的溫度,將全身血液蒸騰起來。

“璟涵……”江鳳來聲音哽咽,化開了一抹會心的笑。

季臨川終於站起來了……誰人不為他感到欣慰。

季臨川咬緊牙關,同眾人頷了個首,一指橫向許頌銘,語氣沉然,帶著不容拒絕的口吻:“仲良,你派人去散佈消息,言道晏王帶兵前往前線驅逐外敵,大勝了幾場,但天子聽信小人王恩益的讒言,以為晏王叛敵賣國,遂在大戰將臨之際,將晏王召回京城,秘密派人將其殺害,而小人王恩益則將晏王的屍首私下送予外敵之手,被其懸於城牆上受盡侮辱,我方見之軍心大潰,連連戰敗,使得外敵侵入我桓朝疆土,殺我國人!”

眾人渾身一震,面生驚色,轉瞬卻又泛開了笑容,連連說聲:“好,好,好!”

“此計甚妙,某即刻去辦!”

“切記,”季臨川目光一凜,同許頌銘交代道,“務必要將慕卿往好處誇,並將天子同小人貶得一文不值。總而言之,定要帶動百姓對天子同小人的仇恨,引起其對慕卿之死的悲痛!”

“好!某一定做到!”

季臨川淡然地頷首,轉向了江鳳來:“初雲,集結三軍于萬起邊境,需要多久。”

江鳳來眉頭皺皺,看向許頌銘,得到他手勢的答覆後,再回道:“我說不準,南相同芳城相去也有不少的時候,約莫得五日。”

“三日,”季臨川猛然抬首,直視著他遲疑的目光,“三日能否集結?前線等不及了。”

“你的意思是……”江鳳來的眼底亮堂,赫然驚悟道,“你決定讓我們的大軍出發,趕往前線?”

季臨川頷了個首:“我說過,不能讓慕卿死得毫無價值,這場未完的戰,由我們去打!”

“好!”重落一音,江鳳來握緊雙拳,“說得好!只要你一聲令下,三軍三日內便能集結!”

“不……”季臨川緩下刻意提高的語調,慘然一笑,“無需我令下,你只需將慕卿的死訊帶給他們,便足夠了。我只是一個足不出戶的王妃,而非盡得人心的晏王。”

“璟涵……”

“不必多說,稍後去辦罷。”季臨川揮了揮手,將目光錯了開去,片刻,又凝回到江鳳來的視線裡,“是了,慕卿昔時帶上戰場的刀呢,在何處。”

江鳳來一頓,拊掌道:“我都忘了這事,他的刀正在我這兒,那時只顧著給你……不說了,稍後我便讓人將其送給你。”

“嗯……”季臨川淡淡地從唇縫間抿出一聲,挑起目光看向眾人,頷了個首,繼續將後話道出,佈置餘下事宜。

半日悄然過去,眾人商議過後,各自下去準備,而季崇德卻於此時叫住了季臨川。

“璟涵。”

“爹。”淡然地回首,季臨川答得心不在焉。

“璟涵啊,”季崇德含著苦澀,想說什麼話,都深覺語言蒼白,“你……節哀順變。”

“爹我懂的,”季臨川微微牽扯出一抹笑意,“你不必擔憂了,我自有分寸。”

“璟涵,”季崇德拍了拍季臨川的肩頭,“有些話我不知當不當講。”

“爹,你說罷,我聽。”

“這些話,你此時可能不中聽,但是爹還是得告知你,逝者已逝,活著非但要堅強,尚得完成他的遺願。”

“爹,我現今不就是在完成他的遺願麼。”季臨川不懂季崇德話中之意。

“璟涵,你捫心自問,你當真是你自己在完成他的遺願麼。”

季臨川渾然一震,竟被這話哽得再難出言。

一口無奈的歎息,漫入了土地裡,生出了一樹的苦痛,季崇德將季臨川的肩頭拍了又拍:“璟涵,即便你只是個嫁進來的王妃,你也是王府的主人。我這麼說,想必你也明瞭了。替他報仇,不單單得靠引起眾人的憤怒,尚得你堅強地站起,帶領他們。”

霎那,心潮澎湃,掀起驚濤駭浪。

“璟涵,慕卿不在,已經無人守在你的面前,幫你遮風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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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了季崇德,季臨川一搖三晃地回了朝臨閣,此時閣正中的桌上,已經擺放好了晏蒼陵的橫刀同陌刀。

這兩把刀,一如那身盔甲一般,毫無血腥,乾淨無泥,可見晏蒼陵在臨離開戰場前,就已將其洗淨放好——晏蒼陵腰間有軟劍,只在戰場上,方會使用適應戰爭的橫刀同陌刀。

可惜這兩把刀,還未能痛飲敵人血,便已失了其效。

季臨川攥了攥緊,起伏幾下呼吸,倏然握上了橫刀,拔開刀鞘,刀的重力隨著順著他的手臂而上,壓得他胳膊帶刀往下垂去。

哐,熟悉的劃地聲再次作響,朝臨閣堅硬的地也被其劃開了一條小縫,如同嘲諷一般,迎著季臨川咧開笑容。

王大夫曾說過,他的手筋受過創,氣力不比從前,也不宜握重物,是以往日裡,但凡拿些有重量的東西,晏蒼陵都會笑眯眯地替他拿來。但而今,昔人不再,唯有靠自己的手,方能盛起這把刀的重量。

輕輕地將刀放下,將疲憊的雙眼緩緩闔上,透過這把刀順到身體的寒意,他仿佛看到千軍萬馬在沙場馳騁,仿佛親臨醉飲敵人血,笑看敵人亡的金戈鐵馬,他仿佛還望見一人身著黑色耀眼的盔甲,迎著耀陽揚起手中長刀,振臂高呼:“殺,殺,殺!”

血液在胸腔間翻滾沸騰,全身汗毛一根根激靈炸起,結成一竄竄細小的雞皮疙瘩,季臨川赫然撐開雙眼,提著那把他握不起的刀,沖到了馬廄,對著遺憾未能上戰場的奔夜憑空迅過一刀。

“奔夜,我要帶你殺上戰場!”

  ☆、第一四六章 •真顏

晏王之死轟然炸開了整個南相,百姓們皆懵住了,木木地走到晏王府前,看著那懸起的白稠,那往來目中無神的下人,那失了人氣的王府……萬千百姓跪下痛苦失聲,淚水匯成長河,蔓延至了王府的每一角落,連在無人問津的舊柴房,都能清晰聽到痛徹肌骨的嘶聲痛嚎。

晏王走了,還未來得及留下隻言片語的豪言壯語,未來得及留下他愛民如子的赤子之心,便這麼帶著遺憾離去了……

那麼晏王妃呢,那個甚少露面的凶煞男子,又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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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的夜深夜,三軍集結于南相同萬起相交的邊境。

晏蒼陵的死訊也如毒藥般擴散到了眾軍的耳中,□□的軍人們沒有垂淚,毅然地挺直了背脊,紅著雙眼高聲揚呼:“報仇,報仇,報仇!”

聲大如雷,沖上雲霄,大地都因悲愴而劇烈震動,天崩地坼間,只聽浩大聲勢,不見其人。

可是,當痛恨燃盡胸中烈火,當憤怒點盡腦中理智,眾軍又不禁低首私語,晏王已死,又有誰人來帶他們前行。

滿腹疑雲,在三軍集結的翌日一早,得到了答案。

嘚嘚的孤寂啼音,穿透了空氣,在空山回蕩。一聲一聲,響的不是啼音,而是眾軍懷揣著希望的心跳。只見在天與地之間,赫然被一個黑點打開了一個缺口,慢慢地,遲緩著,在眾人幾近絕望時,唰地撐起了一騎黑馬的高度,眾軍分明看到,黑馬之上,那是一身奪目而熟悉的黑甲,黑甲之側是一把渴望飲血的橫刀。

那一黑甲,那一橫刀是如此熟悉,熟悉到眾人閉眼便能看到刀破敵身,甲染鮮血的廝殺。刺目的陽光懸在頭盔之上,射出的光輝仿佛不滅的紅日燃起眾人的希望,隨風拂動的紅纓,宛如一面不倒的旗幟,帶領眾人趕赴前方。那一個黑馬上的人,英姿颯爽,威風八面,只是一個挺起背脊緩慢騎馬走來的動作,便讓眾人騰起無邊的敬意。

然,當那匹駿馬踏破地面,賓士而來時,眾人大失所望,不是那披堅執銳殺上戰場的晏王,也不是那在休戰時攬著兄弟們的肩頭朗聲大笑的晏蒼陵,而是一個在今日見面之前,所有人都不敢想像的一個人——晏王妃季臨川。

“璟……涵……”江鳳來木了雙眼,一瞬不瞬地凝注在季臨川的身上。

撇去書生的溫和,凝起軍人的威嚴,此刻的季臨川宛若脫胎換骨般,容色冷峻,目光含戾,江鳳來仿佛看到,有一隻不拘的蒼鷹在他眼中飛翔。

素來白淨的臉上,掛滿了塵沙,磕碰出了不少的細小血痕,握刀的手在瑟瑟發抖,暴起的青筋顯出他握刀的吃力。

褪下常服,換上戎裝,今日,他是同眾軍一樣的不眠人。

江鳳來霎那紅了眼眶,奔夜難馴,不會武的季臨川是如何站在奔夜的頂端,橫刀甚重,雙手受過傷的季臨川又是如何撐起它的重量。

那身盔甲之下,一定掩藏著滿身的傷,掩蓋著堅強不屈的熱血。

“兄弟們!”季臨川振起一臂,霍然拔開手中利刀,揚聲高喝,聲音不大,卻帶著穿透耳膜之力,擂入心間,“我夫君晏王一生光明磊落,忠君為國,豈料小人當道,天子親佞遠賢,疑他忠肝義膽,害他身亡。我夫君生得坦蕩,死也應死得光榮,當是戰死沙場,馬革裹屍。而今他卻枉死小人手下,埋他一身忠骨,上天對他何其不公!反之天子錦衣玉食,碌碌無為,坐擁宮中,肆意濫用生死之權,小人得志,殺我忠良,害我百姓,試問,天理何在!天子不仁,小人不義,既然外敵由我們來驅,天下也當由我們來掌!”

“驅外敵,掌天下!驅外敵,掌天下!”

一聲一聲,如驚濤駭浪,掀起一陣陣的聲浪,全身的血液霎那沸騰,胸臆直沖出腔。

季臨川赤紅著眼看著下方的密密麻麻的大軍,牙關緊咬,竟在這時,做出了一個驚人之舉。他的手朝臉頰邊一摳,那張平平無奇的面容便隨著他掀起的動作,一點一點地被剝落下來,扁平的鼻子拉高了鼻樑,偏黃的膚色褪盡露出暇白,只是一個動作,前後容貌便成兩個極端。

眾人的呼吸凝滯了,一瞬不瞬地啞然盯著季臨川的臉,許多人將眼一揉再揉,不敢相信這絕色與平凡皆是同一人所有。

“我為行走方便,易了容。”季臨川簡單地說出了自己易容的目的,冷笑生起,將人皮面具一擲在地,厲聲一喝,“我夫君已逝,我焉能用假相送他西去,焉能用假相原他遺願!我要讓天下人都認得我,都知曉,季臨川是要帶你們打下江山,原我夫君遺願的晏!王!妃!”

“晏王妃,晏王妃,晏王妃!”

.

晏王妃的名號在一夜之間,響徹了方圓百里。大軍出發當日,季臨川刻意避開了行入城中叨擾百姓的路線,可惜卻避不開長街相送的百姓。

當季臨川的身影撲入眾人眼球時,眾人皆是為之一驚,不是為他的絕色,而是他的英姿。黑甲裹身,將他原本瘦削的身形忖得立挺,充滿張力,抿緊的雙唇泄出軍人的威嚴,駭人氣勢讓人不禁跪伏稱臣。比之他的氣勢而言,那一張臉完全黯淡了顏色。

沒人想到,季臨川披堅執銳,英姿如此颯爽,便是季臨川他也想不到。

在幾日前,還在笑著等待晏蒼陵歸來的季臨川,也絕不會想到,自己會拿起那把當初他嫌棄太重的橫刀,跨上那厭惡他的駿馬,帶領著一群他完全不熟的士兵,趕赴戰場。

上天何其殘酷,讓他再次面臨了親人的死亡。

當時老僧所言不錯,晏蒼陵將有血光之災,而他將有喪親之痛。

天命,誰人也躲不過。

“璟涵!”長街盡頭,倏然劃過一人高昂的聲音,季臨川一怔,循聲看去,只見在跪倒一片的百姓中,兩人高大的身影明顯顯現。

“長焉,魚香?”

沒想到的故友到來,季臨川遲疑一瞬,小心翼翼地抱著奔夜的頭,一步一挪地翻身下馬。

江鳳來見之,先一步下馬,扶住了他,他報以一笑,麻煩了。

“璟涵……”所有的話都壓在了舌根,江鳳來偏過了艱澀的眼睛,不忍再視,外人不知,他可是明瞭的,季臨川不會馬術,為了馴服奔夜,定是受了不少的傷,而今掩蓋在盔甲之下的,定是青青紫紫的痕跡,只怕連上下馬都帶著疼意。

“多謝。”聲音稍輕,與當日對著三軍呐出的震撼之言遜色不少,連臉色都帶著幾分蒼白,季臨川淡淡地一笑,站穩于地時,挺直了腰杆,步步沉穩跨向傅于世同成禦相的方向。

“好小子,這模樣不錯麼!”成禦相沒有臉皮的,一巴掌就招呼到了季臨川的肩頭,正中他摔腫了的地方,疼得他悶吟了一聲。

幸而傅於世目光如炬,連忙握住成禦相的手,瞪他一眼,轉而對著季臨川歉道:“抱歉。”

“無妨,”季臨川淡然搖首,“你們怎地來了。”

“好友離去,焉能不來看他一眼。”傅於世的聲音依舊冷漠,但在語氣中疏漏出了悲傷與苦澀。

素來嬉皮笑臉的成禦相也斂下了喜色,抿著唇緘默不言。

沉默如同毒藥,一點一滴地侵蝕著他們的心,但無人開口去打斷沉寂。

“帶我去看看他罷,我想見他最後一面。”

季臨川一怔,錯開了直視的目光:“他已經下葬了。”

“帶我去看看他罷,我想見他最後一面。”傅於世不厭其煩地重複著方才的話語。

看似簡單道出的話,卻飽含了苦痛,傅於世是不喜於色的人,說到這份上,已經足以顯露他的難過。

季臨川再難拒絕,回去同江鳳來道了一聲,讓他帶人先行一步,而他則先帶傅於世回府看晏蒼陵,稍後再趕上他們。

江鳳來應聲,夥同眾軍緩步而行,而季臨川則策馬帶著傅於世回了王府。

晏蒼陵的墓設在了朝臨閣附近的空地,季臨川本打算將他屍骨埋在朝臨閣門前,但許頌銘已陰氣過重,易傷身為由拒絕了,遂只能擇近而埋。

派人掀開了墓,季臨川大口喘了幾聲氣,終究是害怕自己在眾人面前落了淚,故而收回了放在棺木上的目光,轉向一旁,空洞地望向遠方。

後方窸窸窣窣地傳來了聲響,他也沒有過問什麼,他知曉,傅於世定不會讓好友的屍首受人玷污。靜默著,等待著,心如止水,波瀾不興。一直到,成禦相揚出一聲疑惑的問句,他的心方開始劇烈跳動起來。

  ☆、第一四七章 •援軍

“初雲——”

揚長的聲音落下,江鳳來回首一顧,只見季臨川雙手環著馬首,策馬奔來,恰時紅日高懸,在其身上打下一圈光柱,江鳳來竟借由陽光依稀看到,季臨川的面上帶著不易察覺的微笑。

“嗯?”江鳳來疑惑地蹙了蹙眉,季臨川怎會在此時掛起笑容。

“籲——籲——奔夜停下。”

含著顫抖的聲音,顯示出了季臨川馬術的不嫺熟,他拍了拍奔夜好幾下,方讓它停下疾行的腳步,嘚嘚地撩著馬蹄,噴著熱氣。

季臨川小心地直起身來,抬手揩去額上的虛汗,歉意的抿了抿唇:“抱歉,久等了。”

江鳳來的目光始終凝注在季臨川的嘴角,那兒即便刻意地壓下,也壓不住彎起的笑意:“你……怎地了,似乎心情很好。”

季臨川一怔,訕訕地摸了摸臉頰,側首過去再回首時,面色一整,笑意便被嚴肅取代:“沒什麼,快接著趕路罷。”

“你能成麼,”江鳳來照顧地問了一聲,“接下來得在路上奔波數日,我憂你的身體承受不住。”

季臨川搖了搖首,並未多加解釋,簡簡單單地就道了一句:“走罷。”一夾馬腹,先一步入了隊伍。

江鳳來歎息一聲,凝視著他的背脊,夾著馬腹,與他緩緩而行。

此次出征,經由眾人商議,季臨川只帶了二十萬的兵馬,其餘兵馬則暫時留守三城。至於為何要集結三軍,季臨川道,三軍起初所受的訓練不同,因而在戰場上大家可相互彌補缺陷,且用三軍之人,可安撫三方的軍心,以免獨獨帶其中一軍,引起被帶那軍的不滿。

此次目的只是為了援助在前線的宋律,並將外敵驅趕出桓朝境內,並非打天下,故而季臨川所帶的皆是大型的攻城器械,只消將佔領城池的外敵打出城外,多日離國交戰,糧草不足的外敵,便易被消耗戰力,漸而被迫退兵。

然而,真當到了戰場上時,季臨川方知,敵軍並非自己所想的如此簡單。

入目蕭索,漫天黃沙飛揚,遮住了雙眼,一望過去,只見血流成河,遍地屍首,滿目瘡痍,不見人煙。我軍的,敵軍的,放眼只見一個疊著一個的屍首,連草芥都被染紅了顏色,看不清了。

從中半斷的旗杆,斜斜地插在土地之上,只有那依然被緊握的旗杆下端,顯示出旗幟曾被揚起的輝煌——執旗手至死都未有鬆開旗幟,可惜,人不在,旗也斷。

季臨川緩緩策馬到前,翻身而下,輕輕地執旗手的身軀掰了過來,是個年紀尚輕的小夥子,可惜,便是這麼一戰,將命留在了異鄉的土地上。

費勁全力,將那一面半斷不斷的旗幟從小夥子手中扯出,季臨川撫摸著這一面旗,從小夥子的衣裳上撕扯出一截布條,纏上旗杆半斷之處,將折彎的旗杆,扶回了它原來力挺的高度。

揚手一揮,鮮紅的旗幟迎風而展,霎那紅了眾人的眼眶,季臨川俐落地翻身上馬,高高地舉起手中斷旗,策馬沖向隊伍的最前端:“占我國土,殺我國人,蠻子一族,罪不容誅!”

火紅的旗幟是士兵們希望的導向,高挺的身軀是眾兵不滅的心火!

“占我國土,殺我國人,蠻子一族,罪不容誅!”

“罪不容誅!”

震天動地的大聲呐喊,氣沖鬥牛,一大群兵馬帶著滿腔怒意,朝前方正在激戰的兩軍襲去,戰馬賓士,後尾橫飛,宛如一枝迅猛的火箭,帶著怒意之火射入了兩軍之中,釘在了敵軍的軀體之上,一刀迅過,斷其頭顱,飲其鮮血。

嘚嘚的馬蹄聲將敵軍的慘叫掩蓋,形同如雷的戰鼓,震醒前線疲憊的士兵。歡聲喧天,臉現光彩,前線士兵激動得赤紅了眼,多日來連連敗退,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口,他們終於可以肆意地砍下敵軍頭顱,終於能發洩心中的委屈。屈辱與隱忍,在這一刻得到洗刷,眾兵呐喊著,將手中大刀劈到敵人的身上,化開一道道的血色弧線。

季臨川不會武,加之馬術不好與難揮重刀,一直被江鳳來保護其中,偶爾江鳳來危急時,才會雙手提起重刀,砍翻敵人,但即便他動作笨拙,周身氣勢絲毫不減,殺氣騰騰,帶得周圍戰士都熱血沸騰。

他手難提刀,便用他的大聲呐喊,為眾軍鼓氣,一聲一聲,猶如密麻的戰鼓,將眾兵所有的熱量盡數燃燒。

黃沙遍野,紅日似火,這一日,連連敗退的眾兵終於反敗為勝,將敵軍逼退數裡。

敵軍撤退的號角一響,季臨川即刻揮手令下,停止追擊,同原軍匯合。

眾軍得令,立時集結,與宋律所帶的兵丁匯合,在血染的大地上駐紮。

當夜,打水粗粗洗過甲上的血漬,季臨川同眾將士在營中商議下一步的計畫。

眾將士猶是初次見到季臨川的真顏,不由得愣了半晌,但在其寒光射過之時,汗毛一栗,老實地偏過了頭去

如今的季臨川身上帶著一種截然不同的氣勢,不是熟人所知的溫潤,不是外人所傳的凶煞,而是一種道不盡說不清的威嚴。

季臨川轉首看向宋律,徐徐將唇張口,一字一句吐清:“為何今日,不見朝中軍。“

“唉,“一聲歎息,歎盡了多少無奈,宋律艱澀的目光凝注在季臨川之上,”王妃你有所不知,自打晏王過逝後,軍心一潰,我方人連連敗退,朝中軍眼見形勢不好,便趁夜偷偷帶兵離開,由得我們在此處死撐,多少兄弟便是因此而亡。幸而附近的百姓,自發地組織起來,悄悄地加入我軍,並給我們提供糧草,我們方能堅持如此多日。“

砰!

一拳錘下,季臨川的手上青筋根根凸起,大口起伏幾下,壓下怒火,咬牙切齒地再問:“那麼來自其他各方的人馬呢?”

“並沒有,”宋律咬緊了牙關,止住自己滿腔欲出口的斥駡,“天子聖令,讓各地藩鎮派人出兵,結果出兵的不過寥寥幾人,到戰場走了一遭後,他們要麼是逃命而去,要麼將命留在了沙場,如今剩下的,也只有我們了。”

“若朝壞處去想,”江鳳來擰眉道,“興許各藩鎮皆打著保留兵力,爭奪天下的主意,故而無人帶兵來打退外敵,損耗兵力。”

“於是,便只有我們在此苦撐一個可能無人關心的衛國之戰麼?”

季臨川的話音落後,眾人緘默不言,將頭一低再低,皆是默認了他話中之意。持久沒有援軍到來,他們便明瞭了,所謂的家國大義,于各藩鎮勢力而言,都不及利益二字重要。

“呵,若國不成國,家不成家,還何談君臨天下!”

赫然一手橫指,季臨川目射火光:“打!不論如何,我們都必須打,驅逐外敵,衛我國家,哪怕丟下這個天下,我們也不能丟掉我們的良心!”

“說得好!”江鳳來拊掌贊許,“我也贊同打下去,無論如何,既然都來到了這裡,便堅持下去,總有勝利之時。”

“不,上天已將勝利之光照於我們之上,”季臨川揚起一絲淡然的笑容,朝眾將領看去一眼,“慕卿昔時帶軍到來時,便大勝了幾場,將敵軍逼退,而今我帶軍到來,亦將敵軍打退,這便是說,上天是眷顧我們晏王軍的,只消我們齊心協力,定能驅逐外敵,將其趕出我桓朝境內。”

“那你接下來打算如何?”江鳳來詢問道。

“實不相瞞,我習兵法時日不多,因身體之故,並無實戰經驗,故我所言有何偏頗之處,還請諸位見諒。”季臨川一揖到地,著實地給眾人誠懇地先致了歉,在眾人虛扶之下,又將頭抬起,沉然地道,“我以為,我們當趁著士氣正旺,主動攻城。正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現今大部留守的士兵已然疲憊,他們需要速戰速決,而我們新到的大軍,正是士氣旺盛之時,此時此刻,就是進攻的最好時機。我們可兵分多路行進,宋律可先揚鼓主動出擊,吸引敵軍大部隊出城迎戰,分散敵軍注意,而初雲你則帶兩隊奇兵與弓手,繞到敵軍所占的城池附近隱藏身形,另派出一旅之人,在護城河的下游挖掘地道,將護城河的水引入地道之中,在河水減少,人入河中不會危及生命之時,初雲的弓手隊則開始行動,射擊敵方的旗幟同在城牆上的敵人,並放出煙訊。聞訊後,其餘通靈便帶攻城器械趕往城池,而宋律便帶兵退後,一旦敵軍追及,便讓隱藏在路邊的弩手放弩射擊,迫使敵軍轉身而逃。在這時,宋律帶兵追上,直擊城池,同眾軍會合。”

“此計甚妙!”江鳳來拊掌大樂,“我認為可行。”

“此計雖妙,但也講求天時地利人和,”宋律續話道,“若想此計成功,弓手隊必得在深夜潛到城池附近,而地道也得這時挖,而待天將明,敵軍還未發現河水面下降時,我便得引出敵軍。雖然做到這點不難,但此計若想成,尚有一處難點。”

  ☆、第一四八章 •男子

“什麼問題?”

“你們想,我若是主動前去找蠻子,蠻子卻不應戰,這當咋辦?”宋律的聲音一落,眾人緘默了。

季臨川想了又想,道出一個不是十分確信的答案:“既然如此,那便引他們出戰罷。”

“如何引?”

季臨川敲了敲下頷,沉吟了一瞬,回道:“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若是我們能將其逼到絕境,必能讓其出戰。至於如何逼,我倒有一個建議,不如宋律你前去引敵時破口大駡,讓眾士兵也跟著起哄,什麼話難聽便道什麼話,我想,十之八|九能讓其出兵追擊。至於此計是否真的可行,我不確信,不知諸位可有更好的法子?”

眾人便私下交流起來,嗡嗡嗡的聲響震得營內一陣吵嚷,但最後均得不出一個更好的建議,遂只能採納季臨川所說的法子了。

季臨川含著笑容對著諸位點了點頭,並道出了自己身體的不便,言道自己會鎮守在大本營中,其餘諸事便麻煩各位了。江鳳來在此前也同諸位將領大略說過季臨川的身體情況,故而季臨川提出這點時,諸位將領都表示能理解。

之後,眾人就明日的作戰計畫議定餘下事宜,便各自分開,自行做事去了。而季臨川簡單清洗了一下,也回帳就寢了。

可是,當燭火熄滅,帳內空寂得只聞自己的呼吸時,寂|寞便上了心頭。晏蒼陵的死訊數日前方傳入耳中,季臨川只大哭了一夜,便堅強地站起,忙於處理各種事宜,帶領三軍趕赴沙場。緊鑼密鼓的忙碌,讓他的神經繃緊到了極致,連發洩委屈的時刻都勻不出來。至如今夜深人靜,委屈一瞬便如開閘洪流,不止不休地在他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一浪止歇,後浪又撲湧而來,絕不給他喘|息之刻。

被晏蒼陵調好的睡姿,又因無人同眠的寒冷而恢復原態,季臨川蜷起四肢,將自己抱得緊緊,汲取自己的體溫。

“慕卿……慕卿……”從未上過沙場,從未見過血腥,一日之間便見到如此多的屍首同殺戮場景,他一時之間,如何接受。

現今他一閉上眼,血腥場面便鋪天蓋地的洶湧而來:被砍中的士兵,腸子裹著腥臭的血流了一地,人卻還未喪命,在猙獰著臉叫喚著親人的名字;斷腿的駿馬趴伏於地,齜著血牙哀聲嘶鳴,期望能有人揮刀一就,讓它從生死邊緣解脫,但轉瞬就被後方趕至的駿馬踏碎頭顱,腦漿迸裂……

“啊——”季臨川猛地坐起,腦袋有如被千軍萬馬馳騁而過,頭疼欲裂,他捧住了自己的腦袋,瘋了一般地猛烈搖首,試圖將那些形如魑魅魍魎的骯髒東西撇出腦後,但怎料越是掙扎,血腥場面越是惡意滿滿地翻湧上心頭。

“璟涵!”江鳳來撞門而入,沖到季臨川面前,看他臉色蒼白,擔憂地問了一聲,“你怎地了,無恙罷!”

季臨川驚魂甫定,臉上浮現出恐懼的神情,半晌後長噓了一口氣,壓下心驚,無可奈何一歎:“無事,只是受了驚,你快回去歇息罷,明日你還得忙活呢。”

“我不放心你,我去喚軍中大夫來看看。”

“不必了,”季臨川拉住了江鳳來,閉著疲憊的雙眼搖首道,“你現今當是歇息好方是,不必理會我,我一會兒便無恙了。”

“你……唉,那你好生照顧自己罷,這軍營畢竟不比王府,辛苦你了。”

“無事,辛苦的是你們。”季臨川微微露出一笑,推著江鳳來,催促著他離去了。

江鳳來一走,失了溫暖人氣的帳內,又沉寂下來,季臨川擁住自己的雙膝,不自禁冷得打顫,不寒而慄,擁被蓋著腦袋,皆無法入眠,耳邊仿佛還迴響著刀劍相接的廝殺聲,還震著隆隆的鐵蹄之音,輾轉反側,再難入睡。他索性翻身起床,披上一件外衣,懷抱著胳膊到外走走。

值夜的士兵見之,關切地問了他一聲,他搖首安撫士兵幾句辛苦,繼續漫無目的地亂走。

不知不覺,他行進到了放置糧草之處,恰時火光正燃,將那些糧草映得清晰可見,眉心一沉,倏爾他心頭明燈一點,招手對著守糧草的將領低聲嘀咕了幾句,抬手比劃了一番,一瞬間開了將領的心竅,看將領會意後,他便揮揮手,讓將領去完成他的吩咐了。

明月高懸,寂靜的夜晚裡疏漏出情人相思的悲痛。季臨川踏著彷徨的步伐,徐徐朝著夜色走去,夜悄然安靜,只在偶爾聽到零星火苗發出的劈啪聲響,以及路過值夜兵丁,鎧甲摩擦的噠噠之聲,靜得連他的心都跟著寂寞了。

便在這時,守在營門口的兵丁,忽而發出一朗聲詢問:“什麼人!”幾乎是聲落之時,秩序嚴謹的值夜眾兵便風馳電掣般趕到了軍營門口,手中長槍一揮,唰地一下架在了到來之人的脖上。

“啊……啊啊……啊啊……啊。”來人乾澀難聽的聲音,仿佛多日未經清水潤澤,沙啞如鈍刀磨在枯樹之上,令聞者不由得升起了雞皮疙瘩。

季臨川稍稍一怔,在眾兵的護衛下,行去軍營門口,發現這難聽的嗓音出自那被眾兵圍起的男子之口。仔細一瞧那人,發現那人形容落魄,亂成一團的長髮,幾乎遮掩住了他的臉龐,完全看不清他長的什麼模樣。且他仿佛在泥地上滾了幾圈,身上的衣裳又髒又破,有幾處都被磨成了布條,衣難蔽體。

“你是何人?”季臨川跨前一步,在安全的範圍之內,透過圍擁的眾兵看向那人的面容。

誰曾想到,對方在聽到季臨川的聲音一刻,原先一直在啊啊直叫的聲音如同被人掐斷了喉嚨一般,止住了。從亂髮中抬眼直射到季臨川身上時,那男子竟然激動地跳腳起來,啊啊地大聲亂叫,雙腳一開,就要衝到季臨川的面前,激動得不能自已。

當然,男子前進的腳步被眾兵刺眼前的尖槍止住了,男子暴跳如雷,情急之下,雙手朝前一揮,竟有一股雄渾的內力從掌中飛出,頃刻間,眾兵便被掌風打出了一個缺口,刀槍橫飛,而那男子便趁此時,以極快的速度奔向季臨川。然,他的前奔在一箭迅來之時,又被截斷了。

“璟涵!”江鳳來飛箭一過,人也跟著趕到,拉著季臨川退後數步,便在這檔口,那男子又被眾兵圍住了。眾兵再不敢怠慢,長槍架上男子的脖子,同時有人帶來麻繩,就要將男子捆綁起來。

但季臨川卻在此時,喊出了一聲:“慢!”眾兵的動作驟停。

季臨川放下喊話時抬起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滯在那男子的身上。男子也同時抬起頭來,含著希冀看著季臨川,嘴裡不住地發出啊啊的聲音,竟還帶起了哭腔。

“你不會說話麼?”打從見到這男子以來,他便未道出隻言片語,一直都在啊啊叫喚。

季臨川的問話,如同一枝猛箭射到那人的心口,男子愣了許久,含著悲戚地搖了搖首,啊啊叫著指著自己的喉嚨,雙腳跺個不停。

季臨川始終看不清那人的樣貌與雙眼,只能從動作中分辨出對方想做什麼:“你有話同我說?”

那人立馬點頭如搗蒜,甚至還因季臨川明白自己而高興地拊掌跺腳。

季臨川依然不敢放鬆警惕,他朝江鳳來使了一個眼色,揮手讓眾兵放開男子。但是,在男子即將沖上前時,江鳳來快速地欺身到男子身後,一掌劈到男子的後頸,悶吟聲落,毫無準備的男子便迎面倒下,至暈都不敢相信地盯著季臨川。

男子落地的一瞬,亂髮飛起,掩藏在發中的眼終於清晰地印入季臨川的眼中。季臨川身體一怔,木著眼睛盯著那對眼,仿佛那雙眼中有種無窮的魔力,讓人看著,便再走不出來了。

“璟涵?”江鳳來疑惑問了一聲。

季臨川身子一抖,醒過神來,看向迎面而倒的男子,遲疑半晌,揮手讓士兵將其綁起,先送往軍醫那處,而他則行向方才在軍營門前攬住男子的士兵,低聲問道:“此人從何而來,你是如何發現他的?”

那士兵一拱手,恭敬地回他道:“回王妃,此人方才忽然從樹叢中沖出,看到我方人便大叫著奔來,而後邊的事情,王妃你也知曉了。”

“此人身上毫無殺意,”江鳳來補充了一句,“興許並無惡意,不過你的謹慎是對的,還是注意些好。”

“嗯,此人若是有惡意,不至於會單槍匹馬,直接往軍營裡闖,成了,你去歇了罷,”季臨川推著江鳳來道,“方才不是喚你去歇著了麼,怎地又跑出來了。”

“這守軍營門口的士兵,可是公認的大嗓門,我不想醒都不成。”江鳳來一拍額頭,轉而問了一聲,“璟涵,你莫不是想去見他罷。”

“見什麼,”季臨川嗔了一句,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揉著眼道,“我困著呢,左右這人在我們的掌握之中,逃不掉的。明日待他們問好話後,我再去見。成了,我回帳內了,你也早些歇息,辛苦你了。”

江鳳來見他去意已絕,似乎並無跟去查探那男子之意,遂放心地同他道別,回了自己的帳內。

殊不知,在江鳳來走後,季臨川即將進帳的腳一拐,悄悄地便往安置男子的醫帳而去。

第一四九章 •無聲

“王妃。”

季臨川一入醫帳之內,眾醫官便同恭敬地他揖個了禮。

季臨川頷了個首,以作回禮,揮了揮手,讓眾醫官繼續忙碌,而他則行到了方才那男子之處,低身湊到前看。

江鳳來的一掌帶上了狠勁,男子被劈中後頸至今都未醒來,還被捆得似個粽子一般。

男子的容貌依舊被亂髮遮掩,看不清晰,季臨川遂揮手讓人將其亂髮撥開。可當那人的容貌印入眼中時,季臨川又大失所望,這是很普通的一張臉,普通到丟入人群中,你便再難尋到,甚至可能你上一瞬將這人的容貌記下,下一瞬你又把他忘了去。

“罷了,”一聲無奈的歎息在腹中迂回流轉,季臨川臉上浮現無奈的神情,轉首對著照看男子的軍醫問道,“此人情況如何。”

軍醫揖了一禮,對著季臨川恭敬回道:“回王妃,下官方才只粗略給他探了探脈,並未仔細檢查他身上的傷,不過他脈象平穩,身體還算健康。只是……”他遲疑一聲,在季臨川揚眉催促下,緩緩續道,“他體內似乎有種古怪的藥物,因而下官猜測,此藥可能他無法發聲的根由。”

“無法發聲?”季臨川疑惑挑眉道,“你的意思是,他原先可以說話,只是受到藥物刺激,方無法發聲?”

“不錯,下官方才粗略看了下他的喉內,發現其一切正常,不似天生有疾,”軍醫又續道,“且下官發現,他脖上有一道傷,”說著,將男子的衣襟拔開,露出了他的脖頸,只見一條猙獰的疤痕盤桓其上,雖已結痂,但還顯露出可怖的血色,可見當時受傷時,傷口不淺。

“這脖上的傷,可會影響他的發聲?”季臨川擰緊了眉頭問道。

“這十分難說,目前下官還未細看。”

季臨川頷了個首,再問道:“那除此之外,他身上可還有別處的傷?”

“身上是否有傷,下官還未探明,但因此人來歷不明,若要探明其身上的傷,必得將其鬆綁,因此下官該如何做,還請王妃明示。”

“唔,”季臨川點了點下頷,續話道,“你們這兒可有迷|藥之類的藥物?可先將其迷暈了,再給他鬆綁,除其衣物來探。”

“有的。謹遵王妃令。”醫官揚揚手,即刻喚副手拿來了迷|藥,兌水化開,喂到了依舊昏迷不醒的男子口中。

季臨川瞪大了眼,目光凝注在男子身上,看醫官將其上衣除去,小心地在他身上摸索查探。看不出來,此人表面落魄,但身材卻是不錯,精瘦的腰身線條優美,肌肉緊繃有力,不多一分的贅肉,看得出也是練武的好手。季臨川一下便給醉了眼,焦灼的目光跟著醫官的手在那人身上遊移,好似自己變成了醫官的手,去感受著那人身軀的觸感。

季臨川眨了眨眼,鬼使神差地便將手伸了過去,試圖在那人的身軀上走過一遭。

“王妃!”

醫官的一聲叫喚,讓季臨川頓住了手,他怔愕地收回視線,抵拳於唇,咳了一聲:“嗯,他身上可有傷?”

“並沒有,”軍醫遲疑地問道,“王妃,可要探他的下半身?”

季臨川臉上緋色一竄,不自禁地在腦中浮現了不好的畫面,趕忙甩頭拒絕了:“不必了,讓他留在這兒罷,觀察幾日再說,你們也想法子套套他的話。嗯,我先回帳內了。”

說走便走,醫官還未能答上一句“恭送王妃”,季臨川便撩帳離開了。

紅撲撲著臉回了帳內,季臨川倒了杯水就猛灌到喉中,將雙頰拍了又拍,好生奇怪,不過是隨意瞥到了那人的身軀,竟然就紅了臉,入了迷,這是怎地回事?近日裡天氣略熱,駐紮休息時,來往的兵丁時不時便會袒胸露背,他見了不知多少回,而身材好的,也常常得見,可為何偏生這一次,竟然看著那人的上半身,就給紅了臉,未免太不可思議了。

他猶記得以前,也只在見到晏蒼陵的身軀時,方會如此。

“慕卿?”季臨川赫然驚醒,眨著眼眸,將回憶絲絲縷縷地從腦中抽出,忽而想到方才男子昏迷前看向自己的一眼,似乎有些熟悉,莫非真是……

“怎地可能,”季臨川又否認地搖首,含著苦澀一笑,“慕卿又怎會在此呢,不可能……”

罷罷罷,不再多想。他止住了自己胡思亂想的念頭,淨了淨手,轉身去洗漱睡了。明日尚得忙活,他此刻無暇顧及一個不知來歷的人。

翌日醒來,季臨川便將那男子之事拋之了腦後。他再將眾將領招來商議今夜將行之事,以確保萬無一失。

散會後,各將領各去準備自己的事宜,而季臨川則繼續將今夜計畫一步一步地模擬,將可能會發生的意外情況,都細想了個遍,琢磨出相應的處理方案,隨後便將處理方案一一告知眾將領——在營中,他充當的是類似軍師的身份,並不會上陣殺敵,只是做做樣子,坐鎮軍營之中,以穩軍心。

備好一切事宜後,他出了營帳,將軍營的每一個角落都走了個遍,觀察可有疏漏之處,以部署好每一步。當他做畢這些事宜時,已然將近日暮,這時,方有人趁他歇息時,來向他稟報:那男子已經醒來,一直激動地大喊大叫,亂跑亂跳,眾人都制不住他。

季臨川聞言後,擰緊了眉頭,這男子精力未免太過旺盛了。但可惜,現今他卻無暇理會那男子,遂下令讓醫官再將那男子迷暈,省得那男子又四處亂跑,擾亂軍紀。

回了帳內,季臨川穿上了晏蒼陵的盔甲,換了一把適合自己掌控的劍,橫步一跨,端坐在了椅子之上,單手握劍,繃緊了所有的神經,攤開一本兵書,全神貫注地閱覽起來。

今夜江鳳來便會帶兵前往城池,而宋律也需動員大軍,準備引敵軍出城。幾乎所有有能將領都被他派了出去,留守陣營的,只有幾個武藝一般的統領,故而他不能放鬆警惕,時刻都得警惕著,以免敵軍來襲。他雖無武藝,但危急性命時,在敵人身上刺出一個窟窿的本事還是有的。

而他帳外,時刻都會有人巡邏而至,他不必擔心會有性命之憂。

日落而下,軍營裡生起了炊煙,而此時,已經用乾糧先一步裹腹的弓手隊,便在江鳳來的帶領下,悄然無聲地朝敵軍所在的城池移去,而另一旅挖掘地道之人,也隨軍前往護城河的下游方向。

生起的炊煙,也是一障眼法,讓敵軍誤以為我軍都在生飯做飯,無暇進軍。

季臨川匆匆地吃過了晚膳,將碗洗淨,挑著他的劍同兵書,便往一毫不顯眼的士兵帳內而去,要求同其一塊兒在營內過夜。

眾兵疑惑,他遂解釋道,因他的營帳同眾兵的大不相同,若是敵軍突襲,定會先往他的營帳而去,他若待在裡邊,兇險非常。繼而他又下令,讓所有的將領,均到士兵的帳內過夜,不可待在自己的帳內。

季臨川在帳內,眾兵做什麼都深覺拘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平日裡大大咧咧拍肩朗笑的眾人都噤了聲,木著眼盯著在認真看兵書的季臨川。自夜深時,季臨川都未入睡,眾兵也跟著睡不了,遂在季臨川看累時,主動開了口同他傾談,雙方越聊越是帶勁,不知怎地便談到了那入軍營的男子。

季臨川一怔,掛笑問道:“那男子怎地了?”

其中一名兵丁答道:“那男子十分奇怪,明明有武藝傍身,但被捆綁之後,卻不掙開繩索,只大喊大叫,似乎想見什麼人。”

季臨川執書的手一頓,失笑搖首,卻不直接回應兵丁的話:“這男子興許並無惡意,只是現今非常時期,我們都沒有閑余時刻理會他,先由著他鬧騰他。”遂中止了話題,轉而談到了其他。

不知不覺中,一夜將盡,紅日漸而爬上了天頂,將慘澹的月擠掉了顏色,這時,千軍萬馬奔騰之聲,踏破了空氣——宋律帶兵出發了。

季臨川揉了揉疲憊的眼,打著呵欠,就著桌面趴伏一會,打個小盹,以保養精神。

宋律出兵之後,前線便不斷有斥候來報前線的情況:宋律引領眾兵到往城池處,破口大駡,果真將一隊敵軍引出了城,而在此之後,江鳳來協同弓手隊射殺城牆上的旗幟同敵軍,同時另一將領帶領一眾兵丁趕赴城池,使用攻城器械破開了城門。被引出城的敵將驚悟城中有難,折身回城,卻被宋律斬於刀下。隨後宋律帶兵沖進城中,帶領眾兵殺入敵將大本營……

季臨川含笑聽著,令人將每一道好消息散播在軍中,以鼓舞士氣。然而,他卻不知,在其沉浸在好消息中時,卻有一未知的危險在悄無聲息地朝他逼近。

作者有話要說:⊙▽⊙季小受自帶見到某人就臉紅的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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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零章 •遇襲

夜還未降,戰鬥的鏑音便劃破了長空,響徹軍營。

一聲號角作響,後知後覺的眾兵這方發覺,敵軍竟然奇襲到了軍營之外,並砍翻了我方數人。

廝殺聲,兵器相接聲,頃刻喧天。在帳內的季臨川只怔愕了一瞬,便即刻喚人沖出前去應對敵軍,而他則強吸了一口氣,小心行到帳邊,單手按在劍柄之上,凝目而視,一旦敵軍沖入帳內,他一定會第一時刻將劍送到敵軍的喉頭。

他不曾受過訓練,加之身體情況受限,對上訓練有素的敵軍,他只會處於被動挨打的地位,因而盲目地沖出去對敵,於他而言並無好處,反倒會使得敵將將目標落在他的身上,並使得己方兵為了保護他,而分散注意力。

殺聲不絕,時刻卻一直在流逝,季臨川屏氣凝神,渾身筋肉都繃得老緊,握劍的手上暴出青筋,但他完全不敢鬆懈一時半會,他只恨自己氣力不足,不能上陣殺敵,不然他定浴血沖出,殺他們個片甲不留。

每等待多一瞬,他的心便揪緊一分,己方人都在外頭廝殺,拼命,而自己只能留待帳內,等待著時機到來。他僅僅能做的,便是不拖自己人的後腿。

喊聲喧天,不過一會便有士兵的慘叫聲劃破空氣,頃刻便被刀劍聲淹沒,季臨川都無法分辨,響的究竟是自己人的聲音,還是敵人之聲。這時,忽而一聲震天驚吼,裹挾著淩厲之勢強行闖入了慘叫聲中,季臨川聞聲一聽,這竟是昨日那不會言語的男子所發出的吼聲。

男子不知怎地沖出了醫帳,發狂般地厲聲大吼,氣勢渾然,氣沖鬥牛,讓聞者聞風喪膽,即便季臨川身處帳內,不能親眼所見對方的身姿,也依然被這聲聲大吼,嚇得渾身打顫。

那是一種來自心底深處自然而發的震懾力,讓聞者不由自主地產生驚慌的情緒。

吼聲沖到了季臨川耳邊,繼而又遠去了,那吼聲所過之處,皆是一陣雜亂的兵器相接聲,以及血肉中劍之聲。

那男子的聲音漸而離了耳,但未過多久,又聽一震天的大吼響徹雲霄,那男子又大叫著到處亂沖亂闖,鬧得一片慌亂。

“啊……啊啊啊……啊啊!”無人聽得懂的亂吼,混在雜亂的聲音中,顯得十分突兀。

季臨川沉了沉臉,借由徐徐飄起的帳簾,全神貫注地凝視著外邊的敵情。

那男子似乎在尋什麼人,但好似並未尋到,是以瘋狂地大吼大叫,怒上心頭,男子單腳一踢地上死屍的橫刀,憑空一劈,就削斷了一人的腦袋,再厲刀一劃,便刺穿了敵人的喉嚨。

男子殺人便如砍菜一般的容易,足以可見他武藝高強,並受過很好的訓練。有了男子助力,起先被打得始料不及的眾兵,開始燃起了信心,大叫一聲,隨同男子提刀砍向了敵將,將敵將圍入了包圍圈中,迫使其一人對上四人,狼狽不堪。

季臨川在帳內看得心驚肉跳,每當敵將的刀迅到一人面上時,他的心就揪緊幾分,生怕敵將將自己的人殺之乾淨。但到後面,他的心思便被那男子奪了去,那男子雖然是隨意亂砍,但一招一式間,都流露出一種熟悉的感覺。

季臨川甚至能描繪出,那男子下一招會使出怎樣的動作,這些招式好似是刻在他腦子裡,往日裡常見到的。能讓他如此熟悉而常見的招式,他只能想到了——

呼!

帳簾忽然掀起,發出了聲響。招架不住的將領,從包圍圈中破開了一個口子,跌跌撞撞沖入了帳內,好巧不巧正沖到了季臨川的身邊,將領只一眼便分辨得出季臨川身份地位不低,他雙眼一亮,立時提著大刀,往季臨川的脖子劈去。

“啊啊啊!”

男子驚懼大喊,連劈刀斬向敵將的動作都忘到了北,撲到季臨川的身上使其避開刀勢,而他自己的背則迎向了敵將,可是動作再快,也不及敵將的大刀來得快——

“慕卿——”

噗!

敵將的身軀突然砰地一聲撞到了地上,帶著餘震嗡嗡作響,季臨川瞪大了眼睛,看著那滾落於地的血腥頭顱,大口喘了喘氣,好半晌方找回自己的驚魂。

趕來救援的眾兵連忙向季臨川請罪,道自己救駕來遲,季臨川無心聽他們客套,揮手讓其繼續消滅敵軍,而他則緩緩地推開了身上的男子,赫然發現那男子竟然紅了眼眶,眼淚在眼底不住地打轉。

“你……”季臨川疑惑聲還未落定,便聽外邊響起了己方人的聲音。

“走水啦,走水啦,糧草走水啦!”

男子一聽,立時丟下了季臨川,三步並作兩步沖了出去,連季臨川都阻止不及,但跑不得幾步,男子又風一般地旋了回來,蠻橫地拉住季臨川的手,繼續往來聲方向而去。

季臨川的視線凝注在這拉著自己的手上,男子的動作是如此的自然,毫無拉著陌生人的遲疑與突兀,好似很久以前,便是這麼拉著他了。

沖到了糧草邊上,只見大火蒸騰,直沖上了天頂,來往兵丁急衝衝地就丟下了武器,跑去盛水來拯救燃得正旺的糧草,男子也赤紅了眼睛,大吼一聲,將憤怒轉移到敵軍之上,一刀抄起,果斷地削掉了數位敵軍的腦袋。

便在這時,季臨川揚聲高呼:“敵軍毀我糧草,欲餓我體膚,糧草由我來救,爾等速速殺敵,沒有糧草,便生啖其肉,惡飲其血!”

瞬間,眾兵擂動,紛紛丟下了手裡的水桶,齜裂著雙目,舞開大刀,怒喝著沖向敵軍,一刀斃其命。

敵將見糧草已燃,我軍又因憤怒而士氣大旺,不宜久戰,遂揚手一揮,下令撤軍。旗幟一揚,號角聲落,敵軍便如潮水般紛紛退去,只餘幾個來不及撤退者,或死或被俘。

男子的怒氣還未消,雙拳一攥,就要追擊而上,不料季臨川卻高呼一聲:“窮寇莫追!”緊接著,又續上一句,“他們逃不掉。”

男子的腳步頓在了半空,須臾又沉穩地放下。若是他人在此時激動時,聽聞季臨川之言,定會不假思索地繼續往前直追,但此刻,這男子竟仿佛有種心有靈犀的穿透力,對季臨川所說的毫不懷疑,果真未再去追。

“奇兵隊何在!”

“末將在!”

“速速領兵,追上!”

“是!”

季臨川鏗鏘令聲一下,該將領便浩浩蕩蕩地領著一眾奇兵,翻身上馬,踏破沙塵,揚風而去。

“啊啊?”

男子瞪大了眼,轉過身來,指手畫腳地問季臨川這是何況。

喚人繼續將糧草熄滅,季臨川從奇兵隊中收回視線,左右一顧,走到男子身邊,小聲地解釋:“這糧草並非真的糧草,真正的糧草已被我派人儲存在地道之內了,這僅是障眼法罷了。敵將不知,燃了糧草後,便以為大獲全勝,遂易高興自滿,放鬆警惕,因而我便在從糧草營離去的道路兩旁佈置了弩手隊,以及扔了刺球,只消敵將從那兒撤軍……”

“啊啊啊!”慘叫聲瞬間續上了季臨川的話,正映上了季臨川得意的笑容。

男子頓悟地瞪大了眼睛,臉上也化開了笑意,拍著季臨川的肩頭,啊啊叫著似乎在說好。

季臨川但笑不語。

約莫一個時辰後,一眾奇兵同弩手大勝歸來,俘虜敵軍一千餘人,敵將大都被萬箭穿心而死,僅有一位官職最大的將軍留得性命被俘。聽聞這將軍十分勇猛,竟能憑靠一把大刀,擋下了傷及要害的弩箭,尚能踢開一地刺球,衝破包圍圈而去,若非我軍奇兵趕去及時,將其包抄,只怕都能讓這將軍逃了命去。

一見著季臨川,被俘的將軍還惡狠狠地朝他啐了一口,大大咧咧地罵著季臨川聽不懂的西域語,季臨川淡然地揮手,讓人將其捆綁下去,還亂胡謅敵將的意思:“這人竟然說什麼蠻子不是什麼好東西,嘖,他莫不是被打壞了腦罷,不然怎地連自己都罵。”

“哈哈哈!”瞬間,眾兵捧腹大笑,指著那將軍大拍大腿,笑得眼角都出了淚花。

敵軍偷襲不成,反倒送了一軍的命來,敵將心灰意冷,只能歎恨地大跺其腳,靜待著死亡的來臨。季臨川大獲全勝,即刻讓人將死去的敵將頭顱割下,將其旋在我軍旗上,策馬將如此好消息送到前線去。

一場突襲之戰,在季臨川的領導下,大獲全勝,餘下他們該做的,便是靜待前線的消息了。

不,尚有……

季臨川轉首對向那左顧右看,擰眉巡視軍中情況的男子,面色一沉,立時抓住男子的胳膊,就往自己的帳內帶去。

作者有話要說:哦漏,季小受,乃把某人抓回自己帳內,是想被啪啪啪,還是想啪啪啪他⊙a⊙

第一五一章 •委

季臨川將男子丟進了帳內,二話不說,就撲到了男子的面前,雙手齊上,在男子的臉上亂摸一氣。

男子安靜地闔上了雙目,靜默地感受著那一雙經由劍柄摩擦而有些粗糙的手掌。

不一會兒,季臨川咦了一聲,好似在男子的臉頰邊上,發現了一處不協調的地方,手指一蜷,帶著不能自已的輕顫,他小心翼翼地在那處輕輕一摳,一掀,便從男子臉上掀起了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

“啊……啊……”

驚呼,霎那止在了喉頭之處,季臨川手裡的人皮面具滑落於地,輕飄飄地落在他的腳邊,面前的真實的容貌何其熟悉,熟悉到一閉眼便能清晰描繪。

顫抖著,激動著,總想摸上那一張臉,可當即將觸上時,季臨川又手指一蜷,將手掩到了自己的嘴上,壓住湧上喉頭的哽咽。他不敢碰他,生怕這麼一碰,那人便如同夢境一般,碎在了自己的眼前。

“啊,啊……”男子抓住了季臨川的手,一個緊擁抱上了他,低低嗚鳴,灑落淚光。

“慕卿,慕卿!”

懷抱中熟悉的熱度,燙得季臨川不禁淚流,他哭得肝腸寸斷,一遍一遍地喊著那刻在心上的名字:“慕卿,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慕卿啊——” 多日來的委屈,在這一刻盡數發洩,季臨川一口咬上了晏蒼陵的肩頭,狠狠地磨著牙,發洩著滿腔痛意。

聽聞他的死訊,再至堅強地站起,引領眾兵趕赴沙場,短短的十幾日內,季臨川只憑自己一人便扛起了大樑,這是需要何等的毅力,他都快被這些事壓得快喘不過氣來了。此時此刻,得遇心上人,他登時將所有的委屈化作淚水,傾瀉出去。

聲如擂鼓,震入心中,晏蒼陵加緊了擁抱,將頭埋在季臨川的頸項,任由熱淚順著他的脖頸滑下。

“慕卿,慕卿——”每一聲,都如同一把鈍刀,在晏蒼陵的心中狠狠地磨。

“啊啊……”不能發聲的聲音,在焦急地訴說他的苦惱,晏蒼陵一直在猛地跺腳,用輕拍季臨川後背的手,安慰著他。

淚水漸歇,季臨川握拳一揩眼角的淚花,將晏蒼陵稍稍推開,以讓他能好好地端詳這張多日不見的臉,小心地伸出手,帶著遲疑的速度,緩緩地朝晏蒼陵的臉上探去——

“啊啊……昂……啊啊啊!”

手在觸臉的一瞬化作了暴怒的一拳,猛地砸到了晏蒼陵的臉上,季臨川承著盛怒一手攥上了晏蒼陵的衣襟,咬牙切齒地怒聲道:“晏蒼陵,你這招詐死做得好啊,當真是好!騙過了所有人,還騙了我!”一手拍向自己的胸脯,他淚紅了眼眶,“你知曉這段時日我是如何過來的麼!你突然離開,我還未能接受這個事實,便帶著三軍趕到此處替你報仇,而你呢!詐死,易容,隱瞞一切真相,若非……若非,”他哽咽地咬了咬牙,攥著衣襟的手瀉出了顫抖,“若非臨出兵前,魚香去看了你……不,那人的屍首,發現那屍首面上易了容,並非是你,我只怕這輩子都被瞞在鼓裡,日日夜夜寢食難安。晏蒼陵,你既然還活在人世間,為何一直都不來尋我,為何不告訴我真相,為何!你知曉這些日子我是如何過的麼!你知麼!”

甚少生氣的季臨川,一開怒腔,便讓晏蒼陵愧疚得無話可說,晏蒼陵用溫暖的手,輕輕地抓住了季臨川的雙手,貼在自己心口按了一按,另一手輕柔擁上季臨川的腰部,將他嵌在自己的懷中。他依舊無法發聲,只能用無聲的動作,訴說著自己的無奈。

輕盈的一吻,小心地落在季臨川的臉頰,悄無聲息地吻去了他的淚。

輕手慢動作地將人的心驚壓到了深處,晏蒼陵含著深意淺笑,拉著季臨川的手到了一旁,扯開一張白紙,提筆便寫。

當順著熟悉的字跡一覽而下時,季臨川繼而大驚失色。

紙上所寫的,是晏蒼陵這段時日來的經歷。原來那一日,他入了皇宮後,他的手下先一步入了芳容殿,竟是同夢容商議,讓其殺了晏蒼陵,以換取底也伽,夢容聽後大驚,但不敢聲張,裝模作樣地應下,遂有了後來夢容刺殺他的一幕。熟料,方才先入芳容殿的手下不耐,決定自己動手,於是闖入了里間,利劍一劃,直取他的喉頭。當時他有所提防,故而還保留了半分驚醒,強行將內力湧到頭腦,堪堪翻身避過了致命一擊,但脖上還是留了一道頗深的傷,而那手下怔愕之余,夢容手中的匕首,便穿了他腸,他也隨之,反手一掌擊斃了那手下。

動作了如此之久,晏蒼陵累極,迷|藥也上了頭,迷迷糊糊便見夢容同自己說什麼,連你的手下都想害你,可見你身邊佈置了不少王恩益的人手,你活著,只會成為王恩益的目標,不如……

後邊的話他便再也聽不著了。而當他醒來時,他便發現自己在一處荒郊野嶺,還被易了容,也無法發聲。他摸了摸身,發現身上僅有供他裹腹的數枚銅板,以及一份供他回到南相的過所,而身上所有屬於自己的物件都不見了。皇宮他已不能回去,只能回南相,熟料他在半路時,便聽到了他的屍首被西域人掛在城牆上的驚聞,他趕忙跑去前線,但他身無幾個銅板,多日趕路形容落魄,又無人收留幫助,只能靠著自己的腿,長途跋涉,偶爾能跳上他人運貨的馬車,偷渡出來,因而當他趕到之時,季臨川已經帶兵打來了。

季臨川握住了晏蒼陵顫抖的手——論誰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變了模樣,還無法發聲,誰也不會淡定。季臨川柔聲揣測:夢容同成禦相相處過一段時日,多少都會些易容之術,而她之所以會讓晏蒼陵無法發聲,估摸著是擔憂晏蒼陵發聲,會被有心人發覺。

季臨川三言兩語便將晏蒼陵浮躁的情緒壓在了心底,多日來因被人弄得如此狼狽的心都舒展開了,晏蒼陵含著深意親了親季臨川,嘴角扯開了笑容。

晏蒼陵抓住了季臨川的手,眉宇間籠上了擔憂與愧色,雙唇一張,萬千愧疚的話都道不出口,若非他一時之失,被他保護得好好的季臨川,怎會代替自己殺上這毫不留情的戰場。他有愧于季臨川。

“成了,我這不是無恙麼,我記得你還曾可惜我不能上戰場,領略沙場風光。可現今我來了,你不替我高興麼?”

晏蒼陵聽罷,更是愧疚,將季臨川擁入懷中,另一手提筆寫著過往之事,原來當日在城廟所遇的老僧,乃是江湖上一會占星卜卦的鐵運算元,因其被他相助百姓的恩義所感,算到他命中有一劫,便匆匆趕來,將他命中那劫告知於他。後來他趁著季臨川熟睡時,來尋了這個老僧,老僧便道他這一劫無法化解,無法避過,只能靠自己保下性命。於是,他在老僧的指引下,對任何人都提了一份小心,因而當時在芳容殿遇刺時,心中有所準備,不致完全被動受害,如此方能險險避過一難。

季臨川看罷他所寫的內容,單手環上他的腰身,把自己的頭靠在了他的肩頭:“命中之劫果真避之不過,你果真有血光之災,我也真有喪親之痛,幸好,你還活著,還活著……”

晏蒼陵懷著愧疚抱著季臨川親了又親,卻被季臨川嫌棄地拍開了他的腦袋:“臭烘烘的,甭碰我。”

語落,兩人噗嗤一聲,相互笑了出來。

男兒的情|愛便是如此簡單,傷過哭過,轉瞬便將一切不愉快忘到了北。

眼看時日還早,季臨川順了順晏蒼陵雜亂的發,拍了拍他的腦袋,不再糾執兩人之間那些傷感的話題,過去了便是過去了,兀自回憶,不會有好處,只會讓晏蒼陵愧疚。

“成了,瞧你這副模樣,哪兒還有王爺的樣子,來,我帶你去洗洗罷。”

晏蒼陵卻急了,指著自己的喉頭,唔唔低鳴,那委屈的神情可憐極了。

手指熟練地點上晏蒼陵的鼻頭,季臨川化開了笑意,對著晏蒼陵道:“連大夫都查探不出你中的什麼藥,誰人能救你。依我說,你倒不如書信一封詢問魚香,瞧瞧他可有什麼江湖良方,順帶讓其上京,幫去瞧瞧夢容的現狀。”

晏蒼陵雙眼一亮,拊掌高興地應了,還想著湊到季臨川頰邊親多幾口,但季臨川一巴掌拍來,止住了他:“你少得寸進尺,臭烘烘的,快去洗洗乾淨,不然我可不同你親近。”

晏蒼陵雙唇一扁,那模樣將季臨川給逗笑了,他一手按上晏蒼陵撅起的嘴巴:“不便是不能言語麼,當初我還不是那麼過來了,你又有何委屈的,忍忍罷,乖了。”

晏蒼陵還是不滿,嘟囔著咂了咂嘴,趁著季臨川不注意,狠狠地啃了他一口,抱著他忽然生了一個壞點子。

作者有話要說:趕腳晏小攻快被我玩壞了⊙▽⊙

感謝怕麻煩扔了一個地雷,恭喜乃獲得【晏小攻調。教手冊】一本。 想讓季小受用乃喜歡的方式調。教讓他傷心的晏小攻麼,這本手冊乃值得擁有。o( ̄ヘ ̄o)

感謝毓瑾玥扔了一個地雷,恭喜乃獲得【妻管嚴指南】一本。 想讓季小受如何懲罰晏小攻,歡迎品讀本指南,提出乃寶貴的意見。^w^

第一五二章 •暫退

“啊……啊。”晏蒼陵拉住了季臨川,指著自己喉頭,手舞足蹈地亂動,也不知說些什麼東西,讓季臨川看了許久,都琢磨不透。

“慕卿,你說什麼呢。”

晏蒼陵啊啊地亂叫了幾聲,赫然拉著季臨川的手往蓄水的水池邊去,指指水池,又指指自己的身體,大意是說,自己身體髒,洗身髒了水池,但若是打水來洗,被眾兵瞧著也不好。

季臨川心想,晏蒼陵所說確實不錯,於是他便問道:“那該怎辦,總不能讓你這般邋遢下去罷。”

晏蒼陵一錘敲定,笑眼眯眯地比劃,要季臨川打水到帳內,親自給他擦身。

季臨川回應他的,是紅著臉敲到他肩頭的一拳。雖是如此,季臨川還是乖乖地帶著晏蒼陵入了帳內,親自打水來給晏蒼陵擦拭身上的髒汙。

紅著臉看著那具精壯的身軀,季臨川連隔著布巾擱在晏蒼陵身上的手都生出了燙意,連忙錯開了目光,看向別處,而手則繼續到處亂擦。

晏蒼陵摸上季臨川的手,幫其上下在自己身上動作,嗔怨地動著唇抱怨道:“上次你都見著我的身體了,為何都未認出我。虧得我們倆還同床共枕,歡|好了如此多次。”原來那一日,季臨川喚醫官將他迷暈時,他是假意昏迷的,因而自然將季臨川的窘態都納入了眼底。

季臨川的臉轟地一下給紅了個透,支支吾吾了半晌,都續不上話來,猛地將手上的布巾丟到了晏蒼陵的懷裡,示意他自己擦拭,他不理會他了。

晏蒼陵扁著嘴巴,拎著布巾走過去,委屈地眨巴著眼看著季臨川,一句話也不說,但光是這可憐兮兮的眼,就讓季臨川軟化了心,不忍了。

於是,季臨川歎息了一聲,只得將晏蒼陵手上的布巾取過,繼續替晏蒼陵擦拭身子。

晏蒼陵笑眼眯眯,一雙手不安分地在季臨川的身上流連,每每皆按到其敏|感之處,弄得季臨川緋色染滿臉頰,一面得把他洗淨身體,一面還得提防那時不時突然出現的手。

上半身很快便擦拭乾淨了,但洗到下半身時,季臨川就遲疑了,拿著布巾的手頓在了半空,水漬滴答順著手心滑落,除去那條褲,卻又尷尬得下不去手。

晏蒼陵看不過眼,拉著他的手就嘩地一下將自己的褲子扯下,露出了一些不良的畫面。

“你……你……”季臨川將臉別了過去,紅撲撲地看向外邊,把布巾往他身上一丟,快步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涼水,一口氣給灌了下去,“你自個兒擦。”

晏蒼陵可偏不,光溜溜著身子就湊了上去,一個伸手將季臨川擁在了懷中,曖昧的氣息從自己的鼻尖呼出,徐徐漫進季臨川的脖上,在他臉側親了又親。

“璟涵,璟涵,”無法說話的嗓音發出嘶啞的哼聲,難以辨明的聲音誘惑至極。

多日未曾近過情念,季臨川被他如此相誘,哪兒遭受得住,趕忙將人推得更開,把臉偏得又偏,但卻在不經意間,掃到了晏蒼陵兩腿間的東西。

季臨川的臉更是紅透,雙唇張了又張,索性推開湊上來的晏蒼陵,撩帳出了去,以免再受其相誘,把自己主動送上前去。

這會兒,沒了衣衫蔽體的晏蒼陵,就只能無奈地留待帳內,連捉弄季臨川都捉弄不起了。

季臨川在軍營漫無目的地遊蕩,漫不經心地東張西望,總想著能看著什麼好風景,摒去他滿腦子的雜念,可他無論看向何處,腦中都飄忽出晏蒼陵赤身的畫面,任他如何甩開,都無濟於事,最後,他只能認命地歎恨一聲,轉身回了自己帳內。

撩帳入內,直接撲眼而來的,就是一截露在被外的筋肉,晏蒼陵可憐兮兮的裹著不能完全蔽體的被子,縮在床上,瞪大了一雙眼,委屈地看他。

季臨川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怎地忘了,晏蒼陵沒有衣物更換。遂從自己的衣物中掏出了一套衣褲,丟給了晏蒼陵。晏蒼陵接過一看,這竟是自己平日裡所愛著的衣裳,他怔愕地望向季臨川,卻得到他錯開的一眼:“嗯,當日思念你過甚,便將其帶來,以睹物思人了。”

晏蒼陵笑意盛滿臉上,將衣物換上,輕輕地環抱住了季臨川,在他唇上淺嘗輒止的一吻,又反復地碾壓,最後長舌直入,直取其中味道。

“慕卿……”

相思情人,相思圓,多日的思念與痛苦,在這一刻終於得到了釋放。

深吻過後,兩人紅著臉分開了彼此,晏蒼陵眼底含著深意,順了順季臨川的長髮,而季臨川一如既往地點上晏蒼陵的鼻頭,又將其揉了一揉,彼此沉默著不發一言。

兩人相擁,將自己的頭靠在對方的肩上,感受著彼此的心跳,以及重生的喜悅。

時光而逝,不自覺地走了不知多少時刻,兩人相擁相吻,拉著彼此的手,高興不已地在帳內這一方小天地裡走來走去,總覺得有許多話都未道盡,有許多故事都未說明。

後來,倆人不走了,靜靜地坐在床上,晏蒼陵擁住季臨川,哼著一曲安眠的歌謠,哄多日來神經緊繃的季臨川入睡。

可惜,季臨川闔上眼,陷入安眠未幾,前線便有消息傳來。

原來宋律等人已經攻入城內,直取敵軍大本營,砍翻了幾個將領,怎料敵軍狡猾,竟然抓獲當地百姓,逼迫宋律停戰,不然他們便將百姓殺了。宋律紅了眼眶,奈何不敢拿當地百姓的性命作賭,遂讓人快馬加鞭趕回,報消息給季臨川,請他定奪。

季臨川同晏蒼陵同時冷下了臉,雙雙對視一眼,季臨川征得晏蒼陵同意,代其詢問報信的斥候:“現今宋律何在。”

斥候三言兩語快速地將前線情況稟報:現今敵軍正被包圍在城內,宋律正與其對峙,宋律言道若是他們圍城,便可消耗敵軍的戰力,但卻會連累當地百姓,若是不圍,他們只能退兵,可只要百姓一日還在城內,他們便有受脅於敵軍之處。

季臨川同時與晏蒼陵陷入了沉思,當今之際最大的難處,便在於普通百姓也在城中,當時季臨川只想到了攻城,卻獨獨未算到百姓這一著,他看了晏蒼陵一眼,發覺其也是皺眉不語。

晏蒼陵深思了一瞬,比劃道:讓宋律先退兵。

晏蒼陵相對而言,更有經驗,季臨川授意後,也不問其中緣由,便下令讓宋律先一步退兵。

一盞茶後,宋律帶兵頹喪而歸,氣極得一腳踹到地上,揚起一地的沙塵,江鳳來面上也掛著怒意,只是相對發洩的宋律,他僅是沉默地將背上的弓取下,反復地放手心裡磨。

鼓起的士氣再度低落,好不容易能乘勝追擊,卻在最後關卡一敗塗地。

季臨川迎向了歸來的兩人,安撫地拍了拍他們的肩頭,言道他們辛苦了。再左右一顧,小聲地喚他們倆入他帳內。

撩帳而入,看到裡頭淡然坐著的晏蒼陵時,宋律兩人同時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指著晏蒼陵,驚訝得難以說話。

晏蒼陵上前來同他們頷了個首,比劃著道:“我還未死,當日你們所見的屍首並非我本人,其中典故日後再說,現今我們先商量對付敵軍的對策。我言語不便,交由璟涵替我作答。”

宋律同江鳳來立時從震驚走出,面色一整,端正了容色,同晏蒼陵一同走向了案幾邊,商議接下來應對之法。

晏蒼陵提起狼毫,簡單地將敵情分析,指道:“現今敵軍乃是兩國合軍,最好的法子,便是挑起兩國的矛盾。但挑起矛盾需得日積月累方可做到,現今的形勢緊迫,士兵們已倦,我們沒有多餘的時刻去準備,故而只能讓兩*自己生亂。”

他提筆一寫,先寫下了善巢國的情況:“善巢國領兵之人,乃是其國的二皇子,二皇子早早便對王位記掛於心,此次出征,也是為了能得到其父皇的讚賞,立下大功,以好方便他奪位,故而從其身份背景下手,比較容易。”而後,他又寫下西城國的情況,“西城國領兵之人,乃是其國的一大將軍,位高權重,功高震主,若想對付他,可從其功高震主的影響下手。”

當即在場四人就著此等背景而商議起來,最後落定一個計畫,即想辦法,入城中散佈謠言,言道善巢國內亂,皇帝突然重病,眾皇子內鬥一團,由此引得二皇子生出歸心,迫切離開戰場。並散佈另一消息,道西城國皇帝有心要害其將軍之命,因而方讓其上戰場,侵佔桓朝,意圖讓他死於沙場。

然而,當這計畫擬定後,眾人又被新的問題難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我如果拋棄感情戲君,臨幸劇情君到結局,乃們會不會一氣之下把我翻來覆去,煎來煎去,啊嗚,好像好刺激的趕腳。


第一五三章 •大勝

蓋因百姓都在城中不得出外,消息完全封閉,這謠言要如何傳入城中敵軍之耳,又如何能使其信服。

眾人繼而沉默了,皆是眉頭深鎖,想不出個好法子來。

“今日我們不是抓獲了一位敵將麼?”晏蒼陵輕輕觸上季臨川的肩頭,示意地問道。

季臨川一愣,恍悟道:“你的意思是,靠其將消息傳入城內?”

晏蒼陵一點頭,提筆寫字分析道:“如今只有此人傳的消息,最為有用,也可讓敵軍信服。我們只需在軍中謠傳消息,讓我方軍透露到那敵將耳中,再假意失手,讓其逃脫回城,便可將消息散出了。”

“只是,”季臨川眉頭皺皺,“這敵將只會傳回他們國的消息,另一國的消息又將如何傳。”

“那便挑起他國與另一國的矛盾罷,”晏蒼陵繼續寫道,“我若是未估錯,被捕的敵將乃是善巢國人,那麼我們便可先在軍中散佈消息,言道善巢國大亂,諸王混戰,善巢國定堅持不了多久,便得退兵,一來,可鼓舞我方士氣,二來,也可借機傳入敵將耳中。接著,我們再安排兩人故意到關押敵將的帳外做戲,其中一人問這善巢雖退兵,但西城不退,我們該怎辦,另一人則回道,西城不退,豈非是要獨守一城,獨佔我桓朝土地……”

“總之,”季臨川見他寫得辛苦,替其總結道,“定要想方設法,挑唆起兩國的矛盾,稍後,我們便去尋兩個機靈的人,讓其去說,務必要讓這被押的敵將深感到危機,並將另一國牽扯下水,互相內鬥,不讓一方占盡好處。”

晏蒼陵頷首:“這是當下最好的法子了,若是此計失敗,我……不敢想像。”

“希望一切順利,能迫使其退兵。”季臨川歎息一聲,在心中保佑著。

當日,他們便令幾個機靈的士兵,在營內散佈那些既能鼓舞士氣,又能影響到敵將的虛假消息,消息一經傳出,立時振奮了士兵的氣勢,多日來疲憊的士兵在得知消息的一刻振奮了精神。而相對而言,敵將那卻踟躕不定,一來他實是不敢相信這些謠言,二來他現今無法出去,證實這些消息是否屬實。

趁著敵將遲疑時,晏蒼陵派去了兩人,故意在敵將的帳前小聲做戲,一人說善巢退兵,西城豈非一人獨佔城池,另一人卻說聽聞西城領兵將軍功高震主,其國國君已有滅他之心,西城想必也堅持不了多久。諸如此類的話語,將敵將的心擾得紛紛亂亂,他想逃出此地,回到己方軍中探消息的心更是迫切。

趁著這幾日的休戈止兵,晏蒼陵便不斷讓人給敵將傳著或真或假的消息,弄得敵將心情煩躁。

眼看時機成熟,晏蒼陵便故意讓守著敵將的士兵放鬆了警惕,讓敵將得以逃出了軍營,回到敵軍之中。

敵將歸去後,立時在敵軍中掀起軒然大波。善巢國的二皇子聽之,震驚不已,立時派人回國求證,在等待消息之時,坐立不安,一面擔心自己即將到手的桓朝,落到西城手中,一面又擔心晚回國後,皇位落到他人手裡。舉棋不定,他遂決定去探探西城的口風。

西城卻認為,如今正是即將勝利之際,若是半途而廢,將功虧一簣,他們主張,利用城中百姓,逼迫桓朝軍退軍割地。善巢國卻認為,利用百姓雖可迫其退兵,但畢竟並非長久之策,如今迎戰的,僅是桓朝一軍,其軍退兵,尚有許多軍頂上,天子不會因為區區一個城池百姓,便放棄自己的領地,不然那是對丟了面子與尊嚴。

雙方就此問題爭執不下,在爭執之中,二皇子對西城國的意見愈來愈大,後又聯繫到傳來的消息,二皇子更是焦躁不安。

沒過幾日,善巢國二皇子派去打探消息的斥候趕了回來,但在半路便被晏蒼陵的人手劫持,密封的信函也落到了他們手中,季臨川當即模仿字跡,仿照了一份不同內容的信函放回了斥候身上,再讓晏蒼陵以繳獲來的西城武器將其殺死,丟回到荒郊野外。並將當時敵軍佔領的城池中,為了小解而離開城門的西城城門守衛迷暈,將其一並丟到了死去斥候之處。

翌日,死去斥候的屍首以及被迷暈的西城守衛便被發現,看到斥候死於西城兵器之下,在場還有西城守衛,善巢國二皇子勃然大怒,不管這在場的西城守衛如何狡辯,愣是聽不入耳,當場同西城國翻臉。後從被動過手腳的信函中,看到自己國中正亂,皇室相鬥,二皇子再無留待桓朝爭地之心,遂在翻臉當日單方面同西城國撕毀協議,帶領眾兵回國而去。

少了一方助力,西城軍深感不妙,立時將城中百姓拉出,迫使桓朝軍退兵,情況再次回到了起點。後來晏蒼陵深覺不可再如此被動,於是便同眾人商議,採取了流言攻勢,即瘋狂地流傳各種對西城不利的流言,先說西城領兵將軍功高震主,此次上戰場便是被其國君丟來送命的,再說到這領兵將軍除卻有勢力相撐,其實便是一個孬種,只會用百姓性命相脅,卻不敢應戰。總而言之,何話難聽便往何話說。

起先還只是我軍寥寥幾人受令跑到城下開罵,後來晏蒼陵便每日都教眾軍一些罵人的話,然後列陣擺好隊形,一齊行徑到只見高大城池,不見人的開闊地面,在其指揮下,眾兵齊聲斥駡,一旦罵到差不多時,便會迅速一呼而散,待敵軍押出百姓時,我軍早早便沒了影蹤,而我軍不見人,這威脅百姓也起不到作用,敵軍氣得是頭頂生煙。

敵軍也曾派兵出來突襲,但奈何現今我軍士氣大振,敵軍又只有一國之兵,一出來,便被我軍打得落花流水,是以他們只能憑靠用城中百姓的命來威脅我軍退兵。

後來季臨川派人去打聽了西城國當地的歌謠,回來讓眾兵學唱,之後便讓眾兵停止開罵,只高唱西城國的歌謠。

西城國的將士們,離家多時,遠離故土多日,一聽此歌謠,哪兒還撐得住,當場便灑落了淚花,士氣極其低落。

察覺到此計有效,季臨川又教了眾軍學唱不同首歌謠,接連幾日,每日都更換一首歌謠來唱,將敵軍的士氣磨到了最低處。

先有流言攻勢,後有故土歌謠噬心,敵軍軍心大潰,敵軍急於回歸故土,而相比之下,當地百姓屢屢受其威脅性命,已是勃然大怒。十五日後,再不肯受脅的當地百姓紛紛集結暴起,各家均抄起自家的利器,沖向了敵軍陣營,當場就殺了數人。而趁敵軍大亂,軍心不穩之時,宋律等人瞧准了時機,帶兵攻城,宛如一把鋒利的利刃迅速地穿破了城門,直刺敵軍的大本營,夥同當地百姓一同斬殺敵軍,將多日來強忍的屈辱與積鬱一一洗刷。

這一場仗,足足打了一夜,當月盡天明,紅日高懸時,廝殺聲已漸而隱去。心念故土,無心應戰的敵軍再無奮勇殺敵的動力,紛紛丟盔棄甲,作鳥獸散。而敵將則死的死,被擄的擄,便是那不可一世的領兵大將軍,也被易容成普通士兵的晏蒼陵,一刀斬于馬下,頭顱被晏蒼陵高高地挑起,示威般懸於旗幟之上。

大將已死,士氣已潰,敵軍勢力完全被打散,我軍弓手、弩手隊將城池一圍,任何一個敵軍,都逃不出城,最終一個不落皆被俘虜,其搜刮當地百姓而來的軍實輜重也落到了我軍手中。我軍只拿了敵軍部分糧草,餘下的皆分給了當地受苦受難的百姓,並將敵軍的盔甲器械盡數繳獲,用以以後軍用。從敵軍處,得來的其餘有用之物,一部分留於己用,另一部分則分給當地百姓,以作補償。

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宋律也派兵將其帶到當地的亂葬崗去掩埋,以免屍首發臭,引發瘟疫。當地百姓也紛紛加入,夥同我軍,一併處理屍首,分發糧食,處理後續事情。

而季臨川則騎著奔夜,在馬上巡視四周,以領導者之姿出現在百姓面前,以穩固軍心,樹立軍威。當地百姓,當初受盡晏王恩德,得其不離不棄日夜相救,晏王亡後,再得晏王妃親自帶兵相救,一見大獲全勝,晏王妃出現面前,哪兒還不激動得熱淚盈眶,紛紛一擁而上,將自家僅剩的最好東西,捧到晏王妃的面前,願其收下一份薄禮,以安他們感激之心。

季臨川推卻不得,一一讓手下士兵收下,但轉身,便讓人將他收下之物,發放給當地有需百姓,因而到頭來,他還是什麼都沒收下。

勝利的喜悅溢滿臉上,喪親的苦痛漸而壓下,但在這檔口,不知何人提起了一句可惜晏王被敵軍所害,再難看到勝利之景,一瞬間,滿城皆喪,上下萬人痛哭失聲。

季臨川怔愕地看著眼前之景,心頭恍惚,向一旁明顯也被怔住了的晏蒼陵送去一眼,緩緩地柔和了眉眼,掀唇一動,道:“我想到了一個讓晏王復活的好法子。”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搞死那些小蠻子了╭(╯^╰)╮


第一五四章 •滅族

說是想到了晏王復活之法,但季臨川遲遲沒有動作,也不曾告知任何人他的想法,惱得晏蒼陵常常偷偷爬到他身邊,又是親又是哄,但愣是不能從他口中打聽到一點兒消息,神神秘秘的,讓晏蒼陵的心都跟著吊起來了。

“璟涵,你快些告訴我,究竟如何讓我復活罷。”晏蒼陵不依不饒地湊了上前,一個輕柔的吻落在了季臨川的面頰。

季臨川將他的臉蛋稍稍推開了半許,笑著點了點他的鼻頭,一如原先那般神秘:“不說,屆時你便知曉了。”

“璟涵璟涵,”晏蒼陵撒嬌地在他脖上蹭蹭,“那你得等到何時方有動作。”

“唔,”季臨川點了點下頷,笑眯眯地將手指捏上了晏蒼陵的鼻頭,“不告訴你。”

晏蒼陵就扁了嘴了,吸吸鼻子,本來不能說話便已悲慘了,現今連自己的身份都不能恢復,他焉能不惱。

季臨川也有本事,將晏蒼陵的臉捧到自己面前,與自己鼻對鼻的相觸,調皮地眨了眨眼,哄道:“甭急,屆時便知了,現今你知曉,也無濟於事。乖了,你若是乖乖聽話不再問,待會我便讓初雲給你帶好吃的東西來。”

晏蒼陵抱著季臨川狠狠地啃了一口,吭出一聲,抱著胸就背過了身去,鬧脾氣。

大勝之後,為免敵軍殺個回馬槍,季臨川並未下令撤軍離去,而是讓大軍駐紮在城池之外,繼續守護著這裡。而季臨川因身受百姓愛戴之故,被迎入了城中最大的客棧居住,平日裡一旦出外,萬人空巷,夾道歡迎,以致他現今都不敢出外,要買什麼東西,俱讓江鳳來幫忙攜帶。

在這等待的期間內,季臨川書信了一封給成禦相,將晏蒼陵無法言語的症狀描述給他,讓其想法子弄來解藥,並幫他準備一些事宜。

之後,季臨川便日日夜夜在房中陪伴久未相見的晏蒼陵。原先他還很乖巧地溺在晏蒼陵的懷中,訴說著自己這段時日來的艱辛與苦澀,後來說著說著,他就因晏蒼陵在戰場上丟下大軍去救人,而點燃了一肚子的火,於是開口就是劈裡啪啦地怒斥,將這段時日的委屈都一併罵了出來,罵完了,他爽快了,又沒心沒肺地靠在晏蒼陵的懷中,點著他的鼻頭說聲“乖了”,結果沒少讓晏蒼陵無奈地歎息,暗歎自己娶了個調皮的王妃。

於是,他們便這麼安然的度日,直待所謂的契機到來。

我軍大勝,將敵軍擊潰的消息,順著飄向京城的風,入了安天仁的耳中。天子龍顏大悅,哈哈朗笑,大呼三聲賞,可當眾臣問及當賞何人之時,他卻只揮手一令,賞節度使宋律!此言一出,百官皆疑,晏王已死,晏王妃忍痛帶兵出征,施以前線援手,天子不賞晏王一家,反而賞宋律,未免有失偏頗。

當時便有官員替晏蒼陵說了幾句,天子聞言後,竟是勃然盛怒,一拳砸到龍椅椅背之上,赫然站起,厲聲質問:“聽聞當日晏王妃帶領數萬大軍趕赴前線,援助宋律,試問,這數萬大軍從何而來!朕當日盛情相邀晏王到宮中做客,晏王不識抬舉,反而趁亂跑走,朕念其祖上乃開國功臣,放其一馬,不料晏王竟得寸進尺,收糧屯兵,招兵買馬,意圖反了朕,既然如此,朕為何還要賞!朕非但不賞,尚得誅他晏王一族!”

此聲一落,立時在朝中掀起軒然大波,百官容色一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亮如明鏡。

不論晏王生前是功是過,他帶兵保護桓朝國土,他的王妃在其死後也圓其遺願帶兵趕赴前線都是出自真心實意,于情於理,他們一家,俱是桓朝的功臣,安天仁卻在此時殺其一族,只會引發眾怒。

然而,百官卻不知,安天仁在晏蒼陵逃離皇宮後,沒有動手殺他,是因自己拿不出足以說服他人的證據去對付晏蒼陵,故而一直忍耐至今,直待這西域兩國入侵之戰,終於讓他將晏蒼陵背後的兵力逼出,以使他找到了合宜的理由,將晏蒼陵一族滅掉。他現今身體不好,又因服用底也伽之故,已快到了大限之期,越是離死亡越近,他越是恐慌,更是害怕晏王一族,會將他們的劍架到自己脖上,故而不顧一切後果,就想著滅掉晏王一族。

卻不知,因為他一念之差,為晏蒼陵的帝王之業鋪就了一條寬廣大道。

天子要滅晏王一族的消息,經由晏蒼陵安排在宮中的人之手,火速地傳到了晏蒼陵等人的耳中。

砰地一聲巨響,晏蒼陵的拳頭就砸到了桌上,震得地面都跟著嗡嗡作響。

季臨川將他的手拉過,溫柔地給他揉了揉,不怒反笑道:“你生什麼氣。”

“璟涵,”晏蒼陵不解地回頭,看著季臨川眼底的笑意,疑惑道,“我雖說心存異心,但這段時日來,真真切切也為我大桓朝貢獻了不少的氣力,可如今卻落得這般下場,我焉能不氣。你知曉麼,過不得幾日,天子手底的精兵,便會沖到我的面前,將刀劍架在我的脖上,將我押送進京。而宋律將會風風光光地被迎回京,接受封賞。”

“嗤,”季臨川點了點他的鼻頭,“你瞧,出力的我,都還未生氣,你氣什麼。我不妨直截了當地同你說,我等的便是這個契機。”

“嗯?”

“如今你立大功,還反被天子所害,這城中百姓自然不允,天子這等行徑,定是會引起民憤。而你趁此時複生,豈非能賺盡民心?”

晏蒼陵眼底一亮,摸著季臨川的臉揉了一揉:“瞧不出,你打的是如此的心思,那你先前為何不說。”

季臨川丟開了他的手,橫了一眼:“若是安天仁不順著我所想的去做,我說了也是白說,還得讓你們白高興一場。不過……依著我對他的瞭解,他十之八|九會借此機會,來將你殺掉的。”

“既然如此,我們還等什麼,趕緊準備接下來的事宜罷,務必趕在天子人手到來前,舉起大旗,反了他。”

“誒,甭急。”季臨川拉住了晏蒼陵的手,笑意不減,“如今尚未到時候,你先去部署大軍,先如此這般……”輕聲地咬著耳朵,季臨川便將心底沉了許久的計畫道出,話音落時,晏蒼陵朗聲大笑,抱著季臨川就是幾口惡狠狠的大啃:“璟涵,你此計甚妙,甚妙。”

“快去部署罷,”季臨川拍了拍晏蒼陵的肩頭,“早日部署好,早日便能安心。”

“好,”在他臉頰啄了一口,晏蒼陵發自內心地感激道,“璟涵,真是多虧有了你,不然我在我不在的這段時日裡,西域兩軍的鐵蹄可能便會踏破我桓朝國土了。”

季臨川但笑不語。

之後,朝廷派出的精兵正往城池這處趕來,而另一隊人馬,也在悄無聲息地接近。

數日後,在朝廷精兵到達前兩日,一人帶兵悄聲而至,解了晏蒼陵所有的疑惑。

來人竟然是賈予。

晏蒼陵見之,震驚難言,尤其是看到賈予身後的幾萬精兵,更是怔愕,遂開口一問,賈予為何而來。賈予勾唇一笑,答曰為讓晏王復活而來。

晏蒼陵不解,詢問最有可能知曉此事的季臨川。季臨川含著笑意對著賈予點了點頭,只問一聲:“他可跟來了?”

“來了,”賈予笑著回答,一揮手,不一會兒便有一奶聲奶氣的聲音劃破空氣,大哥哥大哥哥的叫喚,一個男娃就撲到了季臨川的大腿上,扯開了臉皮,沒心沒肺地笑。

晏蒼陵定睛一看這男娃,便給愣了神,聽聲明明是宋輕揚,可男娃的臉,卻是安瞬言,這是怎地回事。

季臨川將宋輕揚抱起,親了親他粉嫩的臉頰,轉首對著晏蒼陵一笑:“這是輕揚,只是小猢猻不聽話,只能讓輕揚易容,替代小猢猻,扮演皇太孫之角色了。”

“輕揚!”遠遠一聲長喚,宋律聞聲趕來,看到自家兒子竟被送到這戰場上來,又驚又怒,橫了一眼到季臨川身上,語氣沉沉地問他這是想作甚。

宋輕揚撲到宋律的懷中,爹爹爹爹地叫喚,抱著他親了又親,一會兒功夫便讓他的怒氣都消了乾淨。

“我這是為了今後的計畫,將你親子扯入其中實是抱歉,但你可放心,此事之後,我定善待於他,並派人送他回南相,絕不會讓任何人傷他一根汗毛。此事事關重大,我希望宋律你可理解。”

簡單的三言兩語又怎能讓宋律消氣,自家親子兩次被其所用,他自然心生不滿,將宋輕揚一抱,便欲帶其離開。

然,方走得幾步,便聽季臨川冷聲詢問:“你只想著保護他,但你可知,他是否想讓你一直護著。”

宋律的腳就釘在了地上,轉首過來:“你什麼意思。”

“他雖是個孩子,卻也是個男兒,你不是一直想讓他習武練兵麼,可若是連這點小事都不放心,又如何放心地讓他習武。我說過,我定會護他安全,說到做到。”

“爹爹,”瞧場上氣氛不對,宋輕揚兩手環住了宋律,撒嬌般地在他脖間蹭了蹭,“其實來這兒,是我要求的。”

作者有話要說:看,我把感情戲君放粗來了!


第一五五章 •複生

“輕揚。”宋律不悅地蹙起了眉頭,欲阻止宋輕揚再維護他們。

但宋輕揚卻快他一步將話續道:“爹爹,我也想同你一塊兒上戰場,為保護我們桓朝而戰。爹爹不怕,還有大家以及啊嗚保護我呢,啊嗚,是麼……”

“啊嗚啊嗚!”

宋輕揚轉首看向啊嗚來的方向,卻只見一隻大白虎,從遠處跑來,直接沖到季臨川的面前,站起抱著季臨川的腦袋,在其臉上舔來舔去,理都不理會他。

“啊嗚!”宋輕揚鼓起了腮幫子,向著啊嗚揮著拳頭,示意啊嗚快些過來給他助威。但啊嗚許久未見自己的主人,早早便將宋輕揚忘到了北,抱著季臨川都松不開爪子了。

“啊嗚,成了成了,”季臨川笑眼都快眯成一條縫了,將啊嗚的大腦袋拍開,把自己臉上的唾沫擱啊嗚臉上蹭了蹭,拍拍它腦袋道,“快去陪輕揚罷,他正找你呢。”

“啊嗚。”啊嗚不舍地又舔了舔季臨川,虎頭虎腦地甩甩頭,趾高氣昂地走了過去。

“爹爹放我下去。”

宋輕揚落了地,一躍到啊嗚的背上,得意洋洋地抬高了鼻頭,看向宋律,從自己的靴裡抽出了一把匕首,憑空一劃,幻想著自己在領兵打仗,征戰沙場,用脆生生的聲音喊道:“爹爹你看!啊嗚,沖啊沖啊!”

一聲虎嘯,氣貫雲霄,啊嗚瞬間化作離弦之箭沖了出去,在這附近到處亂跑,引得宋輕揚興奮地哇哇直叫。

“你瞧,孩子挺樂在其中的,”季臨川一句話將宋律放在宋輕揚身上的目光拉回,“你何不放手讓他自己做,他也想能似你這般,征戰沙場呢。”

“可是……”

季臨川笑道:“你哪怕不相信我,總得相信你的孩子罷。我們都會保護好他的,啊嗚受過訓,若在危難之時,也定會保護著輕揚。”

宋律看著季臨川,又將視線落在宋輕揚的身上,看其面上紅光四射,笑容燦爛,再無話可說,連連歎息:“罷了罷了。”

季臨川笑著拍了拍他的肩,會意地點了點頭。

解決了宋律的心憂後,季臨川提前帶著賈予見了晏蒼陵——賈予在季臨川送信給成禦相時,便知曉了晏蒼陵還活著的消息。

兩人相見後,自然是一陣拍肩搭背,哈哈大笑,但笑過之後,兩人便板起了臉,商議接下來的事情。季臨川將自己所有的計畫都道了出口,晏蒼陵同賈予只做一些補充,全部議定後,季臨川同賈予便下去佈置其他事宜,而晏蒼陵這不宜以真面目出現之人,則四處亂逛,給季臨川買些小玩意討自家王妃歡心。

遠離了晏蒼陵的視線,季臨川停住了腳步,賈予也一同住了腳,他左右一顧,湊上前去悄無聲息地將一樣東西塞入了季臨川的手中:“啞藥的解藥。”

季臨川含笑接過,感謝地點了點頭,兩人便相繼錯開辦事去了。

兩日後,朝廷之人到來。頒旨的公公聰明地道聖旨神聖,當在僻靜而乾淨之處而頒,故喚季臨川到了一罕有人之處。怎料季臨川一站定,公公即刻揚手一揮,讓自己帶來的護衛將季臨川拿下,同時拿出聖旨火速一念,直接定了季臨川的死刑。

護衛抄起了刀子,朝季臨川圍去,當場就要斷了季臨川的頭顱,卻在這驚險之刻,季臨川翻身一滾,避過了要害,足尖一點,竟是運起輕功逃亡而去。

這公公倒也厲害,扯著嗓子尖細地一喊“晏王妃造反了,晏王妃造反了”,聲音不大,卻尖刺地穿入了附近百姓的耳中。

季臨川咬緊牙關,暗中啐罵這公公竟然誣陷于他,但腳下不停,一個起落,就將護衛甩得老遠,直至一僻靜的巷子,無路可走之時,他方不得已停下腳步。

公公氣喘吁吁地跟上,看季臨川已經被護衛包圍得水泄不通,登時咧開了一口牙,笑得邪惡,言道季臨川已經無路可逃,還是乖乖地就範的好。

季臨川不解,為自己所為據理力爭,言道自己一心為國,為何還遭受如此對待。

公公見到季臨川已經無路可逃,四周又無他人,便得意了起來,說他招兵買馬,意圖謀反,就是死罪。

季臨川反駁,言道自己所帶兵丁,皆是為了對抗敵軍而臨時所招,至於兵械,俱是從原先晏王軍處所借,他忠君愛國,若是當真有反心,為何還在此處等著他們朝廷軍來奪他性命。每字每句都句句在理,相反朝廷這方卻顯得咄咄逼人。

但公公可無心同其廢話,道他當初惹怒了天子,死是必然的結局。

季臨川大怒,仰天長嘯,道自己同夫君忠君為國,卻落得如此下場,何其不公,若是老天有眼,便替他鳴冤,還他一個公道。

這聲一落,恰時天邊憑空炸響一記悶雷,隆隆之聲不絕於耳,好似老天替其鳴冤一般。

心中有鬼的公公臉色微變,不敢耽擱,即刻揚手一揮,讓護衛將季臨川的頭顱拿下。

護衛提起長槍,步步相逼,直將季臨川逼至絕境。熟料這時,轟然一聲巨響,季臨川背後的大牆,竟然毫無徵兆的倒塌,碎石磚瓦撲面而下,護衛尖叫逃竄,卻不及牆塌之快,頃刻便被重牆一壓,一時間,哀嚎聲遍野,血流不止。

公公逃得算快,堪堪保住了一命,但也被此事,嚇得臉色慘白,看地上一片血痕,以及掩埋在牆下的一襲青衣,便以為季臨川也葬身在了倒塌的牆內,再不敢留在此處,即刻趕緊走人。

熟料,方退出巷子,江鳳來便帶人趕至,看到倒塌的牆,他目光齜裂,厲聲質問,晏王妃做錯什麼,竟然遭受天子如此對待。

公公啞口無言,生怕大怒的江鳳來提了自己的命去,喚護衛上去攔住江鳳來,自己則經由護衛掩護,抱頭逃亡。

公公一逃,餘下的護衛也無心爭鬥,執劍應付地抵擋了一會,便立時上馬沖出城去。

江鳳來也無心顧暇他們,帶人趕至倒塌的牆下,奮力挖掘,從中挖出了季臨川,只見其渾身是血,雙目緊閉,而胸口已經沒了起伏。

霎那,江鳳來仰首大吼,眾人也跟著紅了眼眶,愣愣地望著季臨川的屍首。

聞訊而來的當地百姓,一眼見之,怔愕半晌,始終不敢相信,前一刻還活生生笑著的人,就在轉眼,便沒了。

江鳳來咬緊牙關,將方才公公所傳的聖旨,以及季臨川身死的前因後果,誇大其詞地帶著恨意道出,引得百姓怒髮衝冠,目光齜裂,尤其一些方才意外聽到季臨川同公公對峙話語的人,更是盛怒,立時將自己所聽之事道出,證明江鳳來所言非虛。

被敵軍困於城中多日,朝廷無人來救,好不容易得晏王同晏王妃所救,這兩夫夫卻相繼被天子害死,如此一來,誰人還能忍得住,其中一有志青年,赤紅了眼,振臂一呼:天子不仁,殘害忠良,理應當反!

一人出言,接著便有人附和,隨之,沸沸揚揚地傳遍了城中每一角落,許多熱血青年,紛紛湧來,集結成隊,要求反了天子。

江鳳來看罷,卻只搖頭道自己只是一無名小卒,毫無根基,眾人雖有造反高志,但這些年來,起義軍又有幾人能有好下場,一時衝動,只會平白丟了性命,且他們出兵,法理不容,即便真將天子之命奪去,他們一普通百姓,又焉能坐上真龍天子高位。

百姓聞言,心頭方燃起的火苗,又漸而熄滅了。

然,便在眾人心灰意冷,準備散去將晏王妃掩埋之時,一人忽而到來,解了他們燃眉之急。

一聲悶雷憑空炸響,緊接著,眾人便見一道紅光從空而逝,墜落於城門之上,江鳳來雙眼一亮,開口喊道,前有悶雷,後有紅光,定是老天開眼,替晏王夫夫打抱不平了!大夥兒還等什麼,快去瞧瞧!

於是,江鳳來帶人趕往紅光閃亮之處,赫然發現在城門之上,站立著一頭白虎以及一位衣袂翩翩,眉心一點赤色朱砂的小童。小童年約五歲,渾身紅光閃爍,站于白虎之上,他雙目一開,帶著別樣的光芒射向在場眾人,緩緩地啟唇解釋自己來歷。

他道他乃是當朝天子的皇太孫,因其皇祖父不仁,他不願與其親近,在一日意外得遇仙緣後,便隨同師父羽化登仙而去。但多日前,他聽聞人界大亂,他皇祖父屢屢犯下大錯,殺害忠良,他遂應天所招,下凡而來,拯救蒼生。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看其突然降臨,身後有紅光籠罩,並能馴服萬獸之王的吊睛白虎,遂信了其身份,紛紛跪下磕頭,期望仙人拯救他們。

男童道他已是仙人,不宜在人間久待,遂應天帝之命,將拯救蒼生的大任委以有能之人,讓其承他夙願,大義滅親,拯救蒼生,一統桓朝天下。

眾人皆高聲驚呼,一些熱血青年,甚至直接起身,揚手言道自己願承仙人的夙願,濟世天下。

但男童卻搖首拒絕,他將手一指向江鳳來懷中的季臨川,輕聲言道,天帝有令,晏王晏蒼陵前生乃真龍之子,因其前生歷劫失敗,被打入凡塵,重新歷劫,如今,他命中死劫已過,當是他重回仙位之時,而其得力助手晏王妃季臨川,也應重歸仙位。

這聲一落,眾人皆疑,晏王同其王妃都已遇難,又將如何重回仙位。

男童會心一笑,揚手對著季臨川的屍首點了一點,喚江鳳來將其帶到城門上來,同時把手一揚,便有兩位著裝同男童相似之人,扛著一副棺材憑空躍來。倆人在男童身側放好棺材,一掀開,眾人便聞一陣腐屍味撲鼻而來,正將季臨川帶上城門的江鳳來朝棺材內一看,瞬間驚呼,這不是晏王的屍首麼,當時他已經將其帶回南相埋葬,如今怎會出現於此。

男童但笑不語,同時揮手,又有四人將一副可容兩人的精緻金箱扛來,放在棺材之旁。

男童再令人將晏王的屍首,小心地放入金箱之內。看到那具腐爛的晏王頭顱,有些人不禁掩面痛哭,這頭顱雖腐,但晏王的面容還清晰可辨。

男童抬手一揮,讓眾人稍安勿躁,待晏蒼陵的屍首放入金箱後,又讓江鳳來將季臨川放入金箱。一切準備就緒,他便令人將金箱闔上,迎著城門下的眾人,雙目一闔,對著金箱念念有詞,手指挽成各種手結,接著眾人便見一道白光轟然在金箱上炸開,同時白煙升起,將所有一切都裹得朦朦朧朧。

但白煙散盡時,男童竟然不見了蹤影,只聞一空靈之聲,在空中飄蕩:晏王夫夫命中尚有一劫,需拯救蒼生於水火之中,方能重歸天庭,吾受天帝之命而來,將重任委以晏王夫夫,讓其帶領天下百姓,替天行道,誅庸帝,伐無道,救蒼生!

此話一落,恰時金箱一陣晃動,砰然一聲作響炸開,只見白煙嫋嫋,從箱中散出,腐味頃刻被淡淡的香氣所蓋,但箱內卻久久都不見有何動靜。

江鳳來提起小心,屏氣凝神至金箱中一望,立時大驚失色,指著金箱呐呐失言,繼而砰然跪倒叩首,言道仙君在上,請受小人一拜。

城門底下眾人皆是看得雲裡霧裡,不明江鳳來所為,直到金箱中白煙散盡,兩個人從箱中緩緩坐起時,眾人方瞠目結舌,一併跪倒在地。

這坐起之人,赫然是死去的晏王夫夫。

只見原先斷首腐爛的晏王,此刻面目姣好,身首相連,而此前渾身浴血,滿面塵霜的晏王妃,也是面淨無血,衣裳無塵。

晏王夫夫再生了!

瞬間,城下眾人齊齊叩首,驚呼參見晏王,參見仙君。

晏蒼陵倆夫夫帶著迷茫掃視一周,緩緩地撐著金箱邊相持站起,其身後白煙蒸騰,裹在其華貴的衣衫之上,有如仙君降臨,睥睨天下。

晏蒼陵緩緩啟唇,卻無法發聲,只能由季臨川替其翻譯:“我因斷首之故,短期內無法發聲。”頓了一瞬,繼而又道,“桓朝國君安天仁,疑我忠肝義膽,夥同西域兩國奪我之命,毀我仙根,我今日受命天帝,必要替天行道,誅庸帝,伐無道,救蒼生!”

“誅庸帝,伐無道,救蒼生!”

霎那,眾人盡皆起身,單手握拳高舉於空,隨著晏蒼陵的聲音,高聲呐喊,聲震四野,氣沖鬥牛!

作者有話要說:仙人好像被我玩壞了。。下次玩仙女好了⊙▽⊙

季小受不會武功的哈,這個會輕功的顯然不是季小受受^w^

感謝毓瑾玥扔了一個地雷慶祝夫夫倆重生,萬歲!\(≧▽≦)/ 投擲時間:2014-08-12 09:20:16

第一五六章 •鎮壓

晏王復活,當地百姓喜極而泣,齊聲高呼讓晏王帶領他們,殺到京城,反了天子,但季臨川聲音一出,便將眾人的高呼壓下。

“諸位,現今我們方將西域兩國敵軍驅逐出我桓朝國土,士兵正是疲憊之時,我們此時攻向京城,只會加重士兵負擔,徒徒耗損兵力。我建議多待幾日,休整隊伍後再出發。但因攻向京城,我軍兵力不足,故望有志之人,能加入我晏王大軍,以助我們早日誅滅庸帝。”

“我要加入我要加入!”

“我也要加入!”當下便有數人揚聲高呼,齊聲高呼要加入晏王大軍。

季臨川將招募兵丁之事,交予了江鳳來,而他則以複生後極其疲憊為由,夥同晏蒼陵回房歇息而去。

入了房中,他們便見易容成安瞬言的宋輕揚以及啊嗚已在此等候。一人一虎見到季臨川,就高興地撲到他的懷中,蹭來蹭去。

“大哥哥,大哥哥,今日我表現如何?”

“輕揚表現得很棒,今日還多虧了你呢。”

“啊嗚啊嗚。”啊嗚也得意地抱住季臨川的頭,要求得到同樣的誇獎。

季臨川含笑著揉了揉啊嗚的毛髮,親昵地蹭了蹭它:“啊嗚也很厲害。”

“啊嗚!”

“哼,”晏蒼陵不滿自家王妃被人拐走,將手一環,抱著自家王妃啃了幾口,“此計可沒少我的功勞。”

“是是是,”季臨川點了點他的鼻頭,回以他輕輕的一個吻,倏然捂嘴大笑道,“只是可憐了魚香,既要假扮成我,同那公公周旋,又要同那具腐爛的屍體處在一塊,嘖,稍後可得好好補償他。”

原來先前應對公公的季臨川,乃是成禦相假扮。成禦相乃輕功好手,在牆塌之時,避過要害,保住性命又能在身上淋上雞血,俱是輕而易舉之事。金箱中有暗格,真正的晏蒼陵同季臨川便躲在暗格之下,一旦宋輕揚令人將成禦相以及男屍放入金箱時,他們倆便會放出白煙,同暗格上的成禦相與男屍交換,以達到重生糊弄百姓之效。因此,在他們作戲之時,成禦相可是在金箱內,同一具發出腐臭的屍首待在一起,其中滋味不言而喻。

晏蒼陵搖了搖首,捏了捏季臨川那笑意滿滿的臉:“魚香,定對你有意見了。”

“當初他將我關在箱中,送往品芳閣,我還未同他算帳呢,如今算作同他一筆勾銷罷。”

“你這事都過去如此之久了,你竟還記掛於心,不得了,若是我惹著你,豈非要遭殃。”

“你不妨試試,”挑起眉頭,季臨川橫了他一眼,“瞧瞧你會受到什麼懲罰。”

“別別別,晏蒼陵擺手苦笑,我可不想連點零用的銀錢,都被你沒收。”

“哈哈哈。”宋輕揚高興地拊掌大笑,刮著臉頰說晏蒼陵怕王妃,羞羞羞,氣得晏蒼陵將他一抱,夥同啊嗚一塊兒丟了出去,將門一闔,便抱著自家王妃卿卿我我。

晏王復活後,即刻借由安瞬言這皇太孫的名義,打起了“奉天之命,替天行道,大義滅親,誅滅庸帝,拯救蒼生”的旗號,迅速地集結三軍,並招募有志青年加入軍中,而晏蒼陵則按照季臨川的說法,待在城中,按兵不動,等待三軍完全集結。

但隨著時間過去,估摸著晏王複生的消息也要傳入天子耳中了,季臨川卻遲遲沒有發話讓晏蒼陵帶兵出戰,反而一直說等等等。晏蒼陵略不耐煩,在三軍相繼趕來會合成晏王軍後,便欲帶兵殺向京城。

可是季臨川把眼一橫,說不準走,又甩了一眼到其餘眾人之上,問你們聽誰的。眾人看了晏蒼陵一眼,想到他畏妻的傳言,連忙點頭說聽王妃的。於是乎,晏蒼陵只能老實地待在城內,聽季臨川的安排。

晏王複生的消息,火速地傳到了朝中,立時掀起了軒然大波。天子大怒,王恩益臉色驟變,人人自危。

王恩益心中有鬼,生怕晏蒼陵的冤魂來尋上自己,再不忍耐,在天子下令派軍鎮壓晏王軍之後,他便夥同自己的黨羽,在天子飯中加大了底也伽的劑量,使得天子精神恍惚,無法上朝。而王恩益趁此時,破罐子摔碎,也不管是否會引起眾怒,便軟禁天子,威逼天子手下將軍聽命于己。

便在王恩益奪軍權同安天仁內戰之時,一道消息傳遍了各地藩鎮:晏王已反,即將攻入京城,奪取皇位。

各地藩鎮收到消息後大驚,不再等待,紛紛帶兵而起,朝京城而去,以免被晏蒼陵奪了先機,一些藩王在攻城途中相遇,兩相爭鬥起來,或死或傷,實力都受到了削弱。

在此期間,季臨川將啞藥的解藥給了晏蒼陵,讓其恢復了嗓音。久未曾說發出過聲音,晏蒼陵都對自己的聲音陌生了,抱著季臨川,嘟囔地在他身上蹭來蹭去,尋找安慰,言道自己可算是明白季臨川當初不言語的難受了。

季臨川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拍著他安撫了幾句。

晏蒼陵仙君的身份很快便被百姓接受,一但他們倆出門,便被百姓簇擁,萬人空巷,擠得哪兒都去不了,而宋輕揚雖除了易容,但跟著他們走出去時,還是會被百姓視為仙童對待,去哪兒都有人點頭哈腰地跟著,嚇得他連門都不敢出了,乖乖留待房內抱著啊嗚大眼瞪小眼。

隨後未過多久,季臨川生怕宋輕揚留待這兒,會有危險,便讓成禦相帶著他離開了,而啊嗚因要同他們殺上戰場,被留了下來。臨別當日,一直同啊嗚生活在一塊的宋輕揚,哭得鼻頭都紅了,不舍地抱著啊嗚,讓啊嗚一定要照顧好自己,一定不要讓自己受傷,那一日,所有人都看到,啊嗚淚紅了眼眶。

宋輕揚一走,宋律也不再有後顧之憂,全心全意地效忠于晏蒼陵。晏蒼陵繼而派他去訓練新加入三軍的兵丁,並教習當地百姓一些避難護己的措施,晏蒼陵也讓趕來的姚亮教當地百姓挖掘地道,以讓其在危難之時借由地道逃亡。

當一切佈置得當時,朝廷鎮壓晏蒼陵叛軍的大隊人馬已經離晏蒼陵所在地不遠了。

“璟涵,時刻差不多了,我們也該動手了罷。”這一日,晏蒼陵抱著季臨川坐在房頂上賞月,掐指算了一算時日,小心地問道。

季臨川將他的頭撇開,笑著點了點他的鼻子:“不,我們繼續等,等朝廷鎮壓我們的大軍到來,然後我們便將其擊潰,以振奮人心,至於藩鎮的大軍,先由得他們自相殘殺,與王恩益相鬥。是了,我以前聽你說過,你養父也是鎮守邊境的大軍,你不妨同其聯繫聯繫,讓其屆時助你,夥同你一塊兒形成兩面勢力,攻入京城。”

“好,都聽你的。”晏蒼陵莞爾一笑,對著季臨川的面頰啄了一口,“我們先讓他們狗咬狗。”

“乖了。”季臨川蹭了蹭他的面頰,“現今我們先積存實力。你要知曉,雖然此處直迎向京城,但路途遙遠,加之路上將有不少的藩王軍阻礙,我們非一日便能攻入京城,且我若未記錯,在攻入京城前,我們需得渡過文江,如此方能打向京城。我們當初訓練水軍,便是為了渡江,成敗便在此舉,若是我軍不能安然渡江,那也甭談打天下了,收拾包袱逃亡去罷。”

“嗤,”晏蒼陵就給逗樂了,揉著季臨川的臉蛋,把玩起來,“璟涵,你當真有趣。好了,一切都聽你的,不過,朝廷大軍將到,你有何應對之法。”

“我的應對之法很簡單,附耳過來,我說過你聽……”季臨川笑著將唇貼到了晏蒼陵的耳畔,低聲將自己的計畫道出。

晏蒼陵聞言後,雙眼睛亮,但笑不語。

數日後,朝廷的大軍趕往晏蒼陵所在的城池而去。在路途上,早早聽聞朝廷軍到來的藩王兵,很識趣地蟄伏不動,潛隱起來,故而朝廷軍一路行徑毫無阻礙,也絲毫不知藩王已經蠢蠢欲動。

一路奔波顛沛,但當朝廷軍到達晏蒼陵所在城池時,眾人皆驚,只因城門緊閉,城牆之上不見守衛人影,悄然無聲,竟是連城內應有的人聲嘈雜聲都不聞半點,儼然便似一座空城。

莫非晏王已經帶人退兵?可為何趕來路上,斥候並未報來此事,且,即便晏王軍已撤,當地百姓也不應毫無影蹤,全城寂靜。

領兵的大將軍眉目一凜,揚手一揮,喚幾位士兵小心上前一探,可這士兵都逼近到了城門邊上,都不見城內有何反應。

大將軍抿緊了雙唇,抬手示意,士兵們便一同頷首,雙手往城門小心觸去,意圖推開城門。

而意外,便在此時發生。

第一五七章 •明暗

士兵甫一碰上大門,立時發出了一聲痛嚎,原來這門竟燙如燒鐵。

大將軍知曉事態有變,連忙喚推門士兵歸來,揚手一揮,讓後方的攻城車上。

攻城及其順利,一轟城門便開。大將軍借由大開的城門朝內一看,只見大街之上空空蕩蕩,塵埃滿地,風卷落葉,竟像是一座荒無人煙的空城。

大將軍怔愕,讓前方步兵先一步進城查探情況。然而,步兵入了城,都不見有何不對勁之處,悄然無聲。循著角落及其店鋪去找,依舊毫無人煙。

莫非一座城池中人,盡皆在一夜之間,消失了?

“將軍,前方無人!”斥候回來稟報道。

大將軍抿緊了雙唇,遲疑了半晌,讓士兵繼續去搜查一遍,確信城中無人後,便下令撤退,駐紮在城池之外,以免晏王軍突然來襲。

可令人奇怪的是,他們守在城池外守了五日,竟然都未見一點人影。大將軍由先前的疑惑,到迷茫,再到今日的焦躁,心情起伏不定。

這城池並不算大,連護城河都無,頂多算是一個人口不多的小城池,但因面向京城而敞,在某方面而言,算是一處要地。此處地處中部,氣候不冷不熱,但風力卻十分之大,待不得幾日,朝廷軍便吃了一肚子的黃沙同煙塵。

而去打探消息的斥候,也探不出晏王所在,久而久之,將士們漸而心煩氣躁,不願再等,一些人甚至催促大將軍,早日回京,省得在此浪費時刻。

大將軍也被眾人的話動搖,在又等待了三日,依舊未見一點動靜後,便決定帶軍回京,稟報天子。

然而,便在大軍方收拾好自己東西,準備撤軍離開的檔口,所謂空無一人的城門上,赫然射出了數隻箭矢,嗖嗖幾聲,就奪去了數位毫無準備的士兵性命。

朝廷軍大驚,即刻放下手中東西,抄起武器朝城門而去,但他們反應過來時已晚,加之許多東西都在收拾,武器拿起不及,沒過多時,又是幾條性命丟了去。

將領們當機立斷,翻身上馬,沖向城門,卻在這時,城門上赫然鋪天蓋地地丟下一大袋的東西,此物一砸到人便是頭破血流,甚至會要人性命。而東西落地後,人馬稍不注意踩踏其上,便會雙腳一痛,立時血流,原來這竟是一個渾身長滿倒刺的小刺球。

“不好,撤退!”

將令一下,深受其害的眾人立時便向後撤,可當時的情狀何其混亂,腳下有刺球,前有箭矢,即便能撤退,也是渾身浴血,重傷難治。但他們也並未能安全撤離。

“快看!”

有人一聲高呼,大軍循聲過去一看,赫然便見大軍背後,不知何時,站立了黑壓壓的一群弩手。

一見大軍折回,伺機而發的弩手便拉開弩箭,箭聲擦破空氣,裹挾著嗡嗡鏑音形成箭網撲湧而去,嘶聲痛嚎響徹於空,場上一片混亂,毫無招架之力的士兵,或逃或死,都成為下一個逃亡士兵足下的犧牲品。

前後皆有箭陣鋪天蓋地而來,大將軍滿身是傷,他赤紅了眼揮刀削去迎面而來的羽箭,縱覽眼前情勢,下令讓眾人往城內逃去——城外空無遮擋物,而城內還可借房屋抵擋傷害,只消將對方的箭消耗乾淨便有反攻之機。

然而,大將軍想得到這一招,晏蒼陵又豈會想不到。大將軍一帶人浴血沖入城,還保持著前沖慣性時,便見四面八方的小巷之中躥出不少的士兵,他們身著重甲,手持圓盾,另一手提著橫刀,逢人便砍,逢馬便削,不過百步,便是屍橫遍野。這些士兵靈活度十分之高,只要朝廷軍躍馬而下,追擊而上去砍他們,他們便會第一時刻丟下手中在砍之人,轉身逃向四面的角落,而在角落的高牆兩邊,埋伏著不少的弩手,一見敵軍,立時萬箭齊下,斷其性命。

眼見己方軍越來越少,死傷無數,大將軍勃然大怒,殺氣橫生,一夾馬腹,策馬前沖,放棄任何的防守,只管殺人,見著一個,就是狠狠地一刀削過,不過轉爾就奪了對方數人性命。對方見其殺氣正旺,不敢直接同其對上,只能一退再退,轉跑向角落,欲引其至角落。大將軍卻不上當,揚起血紅的長刀,放聲高呼:“敵軍羽箭已盡,只有逃竄之力,我軍反擊的時刻到了!”

瞬間,呼聲大慟,士氣即刻高漲,士兵們反被動為主動,將對方逼入角落,數人聯合絞殺。大將軍同時夥同眾將領整肅隊形,擺好攻擊陣型,有秩序地攻向對方。

一時間,殺聲混亂,嚎聲不斷,分不清究竟誰是誰。在此時候,一聲暴喝穿入人群,一人赫然從牆頭躍下,砰地一聲將底下一人壓倒,炸開一片血花。

到來的常德勝哈哈大笑,站直了身體,抄起手中馬槊,朝著一將領輕蔑地勾了勾手:“格老子的,老子等這一日很久了!來,同老子戰個痛快!”話音未落,人便當先一步沖了出去,直殺向將領。

大將軍呔了一聲,一夾馬腹,策馬沖向常德勝,但這時憑空劃來一道白光,直擊他的脖頸。

大將軍即刻身體後仰,抬手擋上白光來的方向,鐺地一聲,恰好阻下了致命的一擊。刺目陽光恰好落下,讓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憑空襲來之人,是晏蒼陵!

“晏!王!”盛著滿肚的怒氣,在這一刻轟然爆發,不遠萬里來到此處,又被人糊弄,大將軍已忍無可忍,暴喝一聲,提刀便削向晏蒼陵的脖頸。

晏蒼陵臉色不變,冷哼一聲,橫刀在空中劃過一弧,堪堪擋在大將軍的刀前,同時一夾馬腹,令奔夜朝大將軍的駿馬衝撞過去,同時順勢讓大將軍的刀從自己的刀刃上削過,他人則向後仰倒,形成大將軍壓在他身上之勢。

大將軍不明所以,以為自己占了好處,心頭大悅,穩住身體,再一俯衝,灌足全力,刺向晏蒼陵的身體。

千鈞一髮之際,空氣中驟然劃過一道迅猛的飛箭,穿透氣流,嗖地一聲狠狠地釘入了的大將軍體內,霎那,血液飛濺,動作驟止。

那一箭,裹挾著洶湧的淩厲之勢,竟然穿透了大將軍的護心鏡,穿過了他的前胸。

能射出如此一箭的,非江鳳來莫屬。

晏蒼陵立時反手一旋,將自己的刀快速地削過大將軍的腦袋,頃刻,頭顱在鮮血中飛湧沖天,還未落地,便被晏蒼陵的一刀挑起,拎在手上,高揚上天。

“敵將已死,爾等還不束手就擒!”

一眼望見大將軍死不瞑目的面容,朝廷兵皆被驚駭,一些聰明的,即刻丟盔棄甲投降,一些不甘心的,還是執刀反抗,最後都是被人砍成肉醬,也有數人拼死殺出了一條血路,沖了出城,但最後還是葬身在守在城外的賈予手中。

無論他們逃向何處,皆是被晏王軍殺個片甲不留的命。

一來晏王軍此時方出動了數千人,便將他們打得落花流水,二來晏王軍藏在何處他們都不知曉,晏王軍在暗他們在明,此戰他們毫無勝算!明瞭如此情況後,將領也灰心喪氣,紛紛丟下器械,低頭投降。投降不過是受俘,至少還留得命在,但若拼死反抗,留的卻是無人知曉的一具枯骨。

晏蒼陵坐在奔夜上,睥睨眾人,臉上洋溢出自得的笑容,左右一覽,先讓己方人將受俘的士兵帶下去,將領則由宋律等人羈押。

季臨川也帶著啊嗚走了出來,親自去攙扶受傷的兵丁,哪怕是朝廷軍的士兵,也會細心地招人來將其抬上架床,送去給醫官治療。

夫夫倆人,一人負責巡邏,指派他人處理後續事宜,並將大街清掃乾淨,一人則負責安撫受傷的士兵,給需要幫助的士兵施以援手。

被晏蒼陵帶往地道躲藏的部分百姓,也紛紛出來,幫助眾人,處理後續事宜。

晏蒼陵對待戰俘向來優厚,不會有任何打罵戰俘的行為,甚至還讓其吃好喝好,享受與普通士兵同等的待遇,只是會讓其在軍中做體力活,時刻都有人管制。晏蒼陵還會令人時不時地誘導受俘兵丁加入晏王軍,而他本人也會親自到受俘兵丁中,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感化他們。

久而久之,受俘的士兵受到感染,也紛紛加入了晏王軍,為晏蒼陵效力。

至於始終不肯屈服的人,晏蒼陵也不會勉強,只將其拘禁軍中,一旦其人有任何不軌的舉動,晏蒼陵便會第一時刻將其殺了。

經此一役,晏王軍大獲全勝,士氣高漲,並虜獲不少的軍械同俘虜,壯大了隊伍,為其將來的帝王大業鋪就了寬廣大道。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三次元煩心事太多_(:3)∠)_寫不出來,更晚了,抱歉qaq


第一五八章 •新計

擊敗了朝廷軍後,晏蒼陵終於可以舒了口氣,有得閒餘時刻同自家王妃卿卿我我。抱著季臨川上了最高的屋頂,晏蒼陵撒嬌般靠在季臨川的懷中,毛茸茸的腦袋在他頸邊拱來拱去:“璟涵璟涵。”一個勁地叫喚,也不說他話。

季臨川輕輕撞了撞他的肩頭,一手徑直摸上他的耳垂,揉了一揉:“瞧你開心得,這朝廷軍方是安天仁手下其中一軍,來人不過五萬,安天仁背後鐵定還有勢力,你這方解決一小嘍囉,就開心成這模樣,如何了得?”

“璟涵,你怎知安天仁背後仍有勢力,指不准這勢力皆被王恩益吞了去呢。”

“呵,”季臨川一聲冷笑,不自禁地將自己身體靠入晏蒼陵懷中,汲取晏蒼陵身上的溫度,壓住自己談及安天仁時的心慌,“這安天仁性情如何,我比你還明瞭。他不是如此容易被王恩益拿住的人,你瞧他方派出五萬兵馬便知,他根本並非真心要鎮壓你,不過是想做做樣子罷了。是以,你雖將這些人俘虜,但萬不可大意,以免他們臣服加入晏王軍後,暗中行不軌之事。”

“是極,”晏蒼陵面色一沉,頷首道,“你所言不錯,是我疏忽了。看來不論如何,這隊兵馬都不可收入我軍了,還是讓其繼續做苦力好了。”

季臨川點頭:“且得加大對其監管,以免他們趁我們在前方迎戰時,暗中搞鬼。必要之時,若是控制不了他們,那麼該殺便殺,不可心軟放過。”

“好,”啄了季臨川一口,晏蒼陵笑笑,“都聽愛妃的。”

“貧嘴。”季臨川略紅了臉頰,一爪子將人拍來,還順勢把臉上的水漬抹到晏蒼陵的衣上,“我們在此地待的時日差不多了,也不應再叨擾城中百姓。不過,我卻不建議馬上沖入京城。一來,現今藩王四起,正是亂鬥之時,我們最好等其大亂時,趁虛而入;二來,安天仁不可小覷,誰人也不知他是否另有陰謀;三來,我們現今將注意力放至了行軍打仗之上,卻忘了在宮中培植勢力,夢容現今情況不明,已是靠不住她了,只能寄希望於別人,長焉雖有勢力在,但他畢竟身處芳城,難以及時聯絡。是以我以為,我們最好是能讓一兩個人混入宮中,隨著王恩益,從他那處打探消息,伺機收買他人。”

“唔,你所言甚是在理,你可有何妙計?”趁著季臨川出神,晏蒼陵執袖拭了拭他被風吹得滿是塵埃的臉蛋,擦乾淨了,就滿意地捧著他臉啃上幾口。

“你坐邊兒去,”季臨川撞開了晏蒼陵,抽出自己的臉,揪起他袖子給自己擦了擦,嗔怨地皺皺眉,“你作甚老啃我。”

“璟涵,我們許久未親熱了……哎喲!璟涵你又撞我。”

“這是大軍之中,親……親熱什麼……”說得嗔怨,但季臨川卻是紅透了臉,推開了晏蒼陵湊過來的臉蛋,揪緊自己的衣裳往他旁邊靠了靠,總想著能避開晏蒼陵,卻不知越是如此,越是顯示出他的窘態。

“璟涵,其實你也想要了罷……”晏蒼陵好笑地誘惑著他,將人一手撈了回來,親了又親,目光不自覺地掃向季臨川的下半身,“禁了那麼多日欲,你也忍得住?”

“禁……禁什麼,此乃大軍之中,行這等事成何體統,你是一軍之將,要以身作則,不可敗壞大軍的風氣。”

說得好聽,好似句句都在理,但季臨川那紅透的臉以及粗重的呼吸都顯出了他的渴望,晏蒼陵又湊了過去,捏上他的腰部,揉了幾揉:“璟涵,璟涵……”呼吸帶著燙人的溫度,拂在季臨川的面頰,燒得他渾身都燙起來了。

“總而言之不成,你若想……想什麼,便儘快打下天下,坐上皇位,再再……再那什麼……誒,方才說到哪兒了,被你一打岔什麼都沒了。”

嘟囔地將不滿放嘴裡咀嚼了幾下,晏蒼陵吸吸鼻頭,只得認命地轉回話題:“璟涵,這行軍打仗,列兵佈陣我倒會,但這出謀劃策,運籌帷幄,還得你來才成。”

“嘁,吹牛!”季臨川一手捏住了晏蒼陵的鼻子,懲罰性地揉了又揉,“你若真有這麼點本事,便不會走到今日了。算了,對你不抱希望了,省得一會兒你又岔開了話題。我所想的,倒是有些冒險,也不知行不行得通。上次我瞧了長焉所寫的書冊,他寫到王恩益生性多疑,喜好聽人阿諛奉承,也喜愛拔擢與自己同姓之人。既然如此,我想我們是否可讓王斌同王大夫這兩位同姓王的人,到王恩益的身邊去,伺機打探消息。王斌乃是商人,這溜鬚拍馬的本事最是拿手,而王大夫醫術高明,若能混入宮中到夢容身邊去,可讓其幫助夢容擺脫底也伽。”

“唔,”晏蒼陵摸了摸下頷,“你所想的確實不錯,不過終究是有些冒險,一會兒我們將大家招來,想個完全之策再做定奪罷。”

“好,”季臨川頷首笑道,“快去召集大夥兒商量下一步對策罷。”

“不急,在此之前,璟涵,我們先親熱親熱。”

“你……嗯……”一個熱切的吻驟然壓下,將季臨川所有的話,都吞入了腹中。

有了季臨川的初步計畫,後續計畫相對而言便容易得多了,晏蒼陵將眾人召集後,便決定由成禦相給王斌同王大夫做些簡單的易容,使其模樣大體上沒有變化,但一般人不仔細看卻認不出他們,之後晏蒼陵便交予他們一些用以傳訊的工具,讓其之後好同他保持聯繫。

一切準備就緒後,王斌同王大夫便出發了,而晏蒼陵則整備大軍,重新編排將領,拔擢樂麒為親事府左將軍,統領駐隊,江鳳來為第一護軍府典軍,統領弓手隊,賈予為第二護軍府典軍,統領奇兵隊,其餘諸人分別統領餘下府軍各隊,軍師由季臨川、方信同姚亮所擔,其中季臨川全管軍中要事,方信分管輜重,姚亮則管奇襲等軍事部署。

在一切人馬配備妥當後,晏蒼陵拉出了手中的地圖,順指一按,按定在了前方的一座城池之上,眾人凝目一看,懂得相應此城概況的眾人便擰緊了眉頭。

“怎地了,”季臨川不知此城的情況,看晏蒼陵也是眉頭緊擰,遂不解地詢問出聲,“莫非這下一步要攻城的江池城有何問題麼?”

晏蒼陵咬了咬牙,歎息著緩緩解釋道:“這江池城乃是一連接南北的要塞,若能攻下江池城,只需再渡過文江,便能攻向京城,而若是繞到而行,則會要行更多的路。可是,據我現今所掌的消息來看,所有起兵的藩王皆刻意地避開了江池城,寧願繞過江池城走遠路,也不願直面向江池城。”

“這是為何?”季臨川疑雲叢叢,“莫非這江池城有何詭異之處?”

“不,詭異的並非江池城,而是守城之人,江陵王。我都曾查探過,歷代江陵王皆是坐擁十萬府軍,並不好戰,素喜和平,但便是因其喜好和平的特點,其人最恨有人攻城擾亂百姓安寧,因此歷代江陵王手下的十萬大軍,皆是百裡挑一的精兵,一人堪比數人,只要敵人同其對上,決計討不了好處。加之江池城易守難攻的地勢,江陵王占盡了所有的好處,自古以來,皆未有一大軍的鐵蹄踏破江池城。”

季臨川雙眼一木,左右一顧,皆看到眾人談及江池城的臉色也不大好,帶著遲疑地問道:“那……我們不如繞過去?”

晏蒼陵一咬牙,將頭一搖再搖:“繞不了,現今藩王起兵,無論我們繞向何處,皆會碰到藩王的軍隊,如此一來,只會途途地在半途耗費兵力,折損士兵,還會將藩王的注意力引致我們身上,加之我們到往江池城路途較遠,我們需要一座城池來補充軍需。是以……”

“嗨!既然繞不掉,我們何必還耗費心思,攻下江池城便是!”常得勝憋不住燥氣,一揮手就喊道。

然而,季臨川卻搖首阻止了:“不可,先前慕卿也說了,此城易守難攻,加之江陵王府軍的勇猛,我們興許還未攻城,便先被其打得落花流水。”

“我手頭上的資訊十分有限,現今我對江池城一無所知,究竟其易守難攻的地勢有何厲害,都不知曉。是以我也擔心我們強行硬攻會有壞處,因此我所想的,便是親自同江陵王和談,我們保證不傷害城中百姓,不掠奪百姓之物,央其給我們借城補給軍需,讓道給我們過去。”

季臨川親咬下唇,附和道:“嗯,我也是如此想的,既然江陵王乃是不好戰之人,只需同其好言勸說,定能成事。但我又有一疑慮……”

作者有話要說:不造前面解釋過了木有_(:3∠)_不記得了。

“底也伽”也就是現代所說的毒品,古代都是叫這個名字【這名字不是我杜撰的。。】

第一五九章 •池

季臨川歎氣了一聲,轉而對著晏蒼陵道:“你們可曾想過,既然江池城難攻,那麼百年來,定會有人想過去同江陵王和談,可至今可有和談成功的先例?”

晏蒼陵頓時語塞,經由季臨川如此一提,他方想到這一層面上來,將腦中所有關於江池城的資訊過濾了一遍,卻悲哀地發現並沒有季臨川想要的答案:“我也不知,我只知江池城無人攻破,卻不知是否有人和談成功。”

“是以我們和談十分冒險,”季臨川下定結論道,“若是對方不受,那麼我們很有可能陷入難地。”

“但不論怎樣,能不戰是最好的。我親自去同江陵王和談,你們則在後方支援,一旦我發出信號,便攻城而入。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好法子了,我武藝不低,能保護自己,如此也可顯示出我的誠意。”

季臨川同眾人對視一眼,深覺晏蒼陵所想到的,也是目前而言最好的法子了,於是頷首道:“那成,慕卿你小心行事,屆時我們大軍在城外接應,一旦和談不成功,那我們便攻入城中,拼死也得拿下這一城。”

“好!”晏蒼陵聲如洪鐘,“此城我們必須拿下,若是不拿下,日後我們還憑何讓江陵王俯首稱臣。”

季臨川點了點頭,附和他的意見。

商議之後,晏蒼陵便相繼讓眾人下去準備各項事宜了,季臨川則拉著晏蒼陵的手,緩步踱回房中,將一樣東西塞到了晏蒼陵的手裡。

晏蒼陵低首一看,竟然是平安符。

“此乃你當日詐死後,留待那屍首上的平安符。這段時日我一直放在身上,只是一直都忘了給你,你且好好地保管著,切勿離身,如此我方能心安。”

晏蒼陵嘴角化開了笑容,用力地攥緊了手裡的平安符:“好的,都聽你的。璟涵來,”把平安符方到季臨川的手中,柔聲一喚,“你來給我戴上,可好?”

“好,”季臨川含笑點頭,小心地將平安符的繩子穿過腰帶一系, “這鎧甲不比常服,佩戴不便,我只能這麼幫你系著了。”

“無妨,只消能在我出征之時,能帶著便好,璟涵,”聲音驟然壓柔,晏蒼陵環抱著季臨川,輕將自己的臉頰蹭在他的頸上,“這一路你辛苦了,本來不想將你牽扯進來,可惜我卻出了那檔子事,讓你深陷難地,我實是對不住你,日後我定會好好地護著你,不讓你受一絲傷害。”

“嗤,”季臨川點上了他的鼻頭,“說什麼笑話呢,我也是堂堂男兒,哪兒需要你保護。前些個日子,你給我鑄造了一把輕盈的軟劍,因而我也能保護自己了。”

“可我擔心……”

“擔心什麼,我這不好好地麼,”季臨川笑容越擴越大,“當初是你告知我要堅強的,現今我成長了,你倒還更擔心了。”

晏蒼陵一怔,竟呐呐失了言語,回顧兩人相識歷程,當初的季臨川逢人便喊,見人便怕,連“安天仁”三字都不敢直視,膽小得讓人心都疼,是他晏蒼陵拉著他的手,帶著他告別過去,帶著他站起,帶著他堅強地面對未來。如今的季臨川的成長讓晏蒼陵都驚訝,原先病弱得只能深居閣中以藥為伴的身體,如今卻能揚鞭躍馬征戰沙場,原先心結不舒的心,如今卻能掃蕩心中一切陰霾,樂觀地面對這個世界。晏蒼陵想,興許是當初自己的死,讓自己支撐在季臨川身上的重量盡數消失,沒了這保護他的牆,他只能強迫著自己接受這個令他崩潰的世界,強迫自己承著萬鈞之重傲然站起。

“璟涵,你變了許多,變得我都不敢相信這是你。”晏蒼陵發自內心地感慨著。

季臨川將自己的鼻頭靠上了晏蒼陵:“當年我改變了你,現今你也改變了我,這便是我們倆的緣分。”

“哈哈哈,說得對,”晏蒼陵親了季臨川一口,“這便是你我的緣分!”

季臨川回應他的,是一個深深的吻。長夜漫漫,倆人相知相許,耳鬢廝磨。

翌日一早,晏王大軍改稱“行天軍”,告別城中百姓,帶兵出發,趕往江池城而去。離去當時,百姓長街相送,灑淚相別,不少人家帶來了自己的糧草,不要任何回報地贈予行天軍,再三感謝他們救下了被西域敵軍圍困的他們。

晏蒼陵推卻不得,只得收下,並再三叮囑城中百姓,若遇西域兩國歸來,便先一步躲入地道保命,不可強抗,等待著朝廷派兵救援。

百姓一一應下,揮手同晏蒼陵作別。

離去之後,晏蒼陵馬不停蹄地帶兵往江池城而去,大軍浩蕩,長旗飛揚,蹄聲不絕。

季臨川一直策馬伴在晏蒼陵的身側,時而累極,方會同晏蒼陵同乘一騎,以讓自己休息,而那時晏蒼陵也會刻意地放緩奔夜的腳速,讓季臨川好生歇息。

這一路,風聲颯颯,漫天黃沙,大軍過草叢,渡長河,跨鐵橋,每行一處地方,都有人因各種艱險而喪命,在這等時候,讓眾人始終不滅希望的,是晏蒼陵馬上的大旗——為了顧舞士氣,晏蒼陵將一面大旗插在了奔夜臀後的一個小管子裡,他去向何處,大旗便飄向何處,只要見到大旗,眾士兵便有了堅持下去的動力。

季臨川不似晏蒼陵那般騎術精湛,他能做的,便是在傷患身邊,柔聲安慰,親自給其包紮傷口,並以銀錢撫恤兵丁,承諾若是士兵不幸喪命,待晏蒼陵君臨天下之日,必授予榮位,榮耀子孫。有此一諾,眾士兵熱血高漲,再不畏生死,哪怕不幸戰死沙場,也以此為榮。

不知不覺中,眾人便在漫長的征途中,來到了傳聞中不可攻破的江池城。

大軍的步伐還未到達江池城,晏蒼陵便下令駐紮在江池城的邊境之外。

大軍駐紮好後,佈置好所有事宜,晏蒼陵深吸了一口氣,獨自一人前往江池城而去,季臨川好言相勸,道他獨自一人前往未免太過兇險,晏蒼陵卻以自己一人前去,方能證明自己的真誠為由,拒絕了季臨川要他人陪伴的請求。季臨川無可奈何,只能相應。

吻別了季臨川,晏蒼陵含著笑容,換上了常服,一步一步捧著真誠的心,踏往江池城的方向而去。

遮掩百樹散盡,寬廣大路近在眼前,晏蒼陵深吸了一口氣,步步臨近江池城,最後一步在城門前站定,他不由得大吃一驚。

只見此城護城河竟有內外兩道,若非兩河水質不大一樣,晏蒼陵還真發覺不出——有兩道護城河意味著兩河的水源不同,一但切斷了其中一道水源,尚有另一道水源支撐。而高聳城牆的中央,竟有無數片磚瓦翹起,翹起的磚瓦下方開了無數個毫不起眼的小口子,小口子下有銀光赫赫發亮,晏蒼陵凝目一視,發現這發出銀光之物,竟是箭矢。心頭一震,若是有敵來襲,光是這城牆上的箭矢,便能奪去不少人的性命。而在城門之上,最頂端的磚瓦竟然是尖刺狀的,若是敵人想爬雲梯入城,則易被尖刺紮得頭破血流。更甚者,這守城門的士兵皆是重甲著身,手握鋒利長槍,寬肩厚背,步伐有力,一看便知是武藝不俗之輩。

晏蒼陵此時方知,世人皆說江池城難攻,不是大話,有如此精良的配備,除非能長年圍城,不然誰人能攻下。

晏蒼陵雙腳站定,對著城門上的守衛放聲一喊:“在下不遠千里而來,有要事要同江陵王相商,還請諸位幫忙帶話。”

聲聲敲金擊石,鏗鏘有力,很快便將城門守衛的視線吸引過去,一人揚聲高呼,詢問晏蒼陵為何許人也。

晏蒼陵挺直腰板,直視上方的士兵,卻閉口不答自己的身份:“在□份不宜道明,得見到江陵王方可言說,若諸位不信在下,可先將在下雙手縛上。”說罷,真誠地將自己的雙手抬高放至胸前,目光灼熱凝望著守門的士兵。

守門的士兵也是見多識廣之人,看如此情況,士兵頭領便派人去稟報江陵王,讓晏蒼陵先在下方等待。

不多時,城門轟然大開,兩隊士兵夾道而來,其中簇擁著一名青衣的中年男子。兩隊士兵圍向了晏蒼陵,尖利的尖槍直面上晏蒼陵的身體,一旦晏蒼陵有何輕舉妄動,他定血濺當場。

晏蒼陵眉目一橫,淩厲之色將眾人掃蕩一圈,聲音沉如重山:“這便是江陵王的待客之道?”

“閣□份不明,我等自然得小心行事,”青衣男子微微低身揖禮,但目中毫無恭敬之色,“某乃江陵王府長史陸潛,受江陵王之命,來此接見閣下。閣下獨自一人前來,要求見我王,不知所為何事。”

“在下有大事要同江陵王相商,這等人言口雜之地,在下不敢亂言,若是可以,可否帶我進去親自會見江陵王。”

“非是我王不見你,而是我王身體不適,不宜見客,閣下若有何話,不妨讓陸某捎帶。若是閣下不樂意,那請罷。”說罷,陸潛一個攤手,便是要送客。

晏蒼陵眉心一沉,而今主動權掌握在對方手中,自己為表敬意,也不宜發難,遂左右考慮再三,便從懷中抽出了一封密信,交予陸潛手裡:“此乃密信一封,你們王爺見了信中內容,便會明白。在下獨自一人前來,不帶任何兵器,已顯真誠,還望江陵王也能以誠相待,勿讓在下失望得好。”

“這是自然,”陸潛始終言辭有度,不喜於色,將密信收下後,擺手便往回走,“閣下請稍帶片刻,某將密信給王爺,稍後再給閣下答覆。”

聲音落時,人已經離晏蒼陵遠了。

日懸當頭,蒸騰得渾身熱汗,晏蒼陵始終負手在原地等候,不挪一步距離,直待到日頭將盡西斜,方見到兩隊士兵簇擁著陸潛到來。

陸潛臉上神色不變,將從晏蒼陵手中得來的密信退回給他,語氣沉沉:“王爺已看罷您的信件,他聽聞晏王妃不懂武藝,卻能在晏王不在之時,獨領大軍奔赴沙場,驅逐西域蠻子,故而王爺想獨自見他一見,瞧瞧晏王妃的風範,還望晏王您不、要、拒、絕。”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毓瑾玥扔了一個地雷qaq昨天那章忘了感謝了,今天補上,麼麼噠~

第一六零章 •陵

晏蒼陵帶著滿肚子的怒氣回了軍營,一入帳內,就是惡狠狠地揪起被褥,摔到床上:“該死的江陵王,未免太過狂妄,真當我求你不成,了不起我明日便集結大軍,踏破你們江池城!”

季臨川被這般盛怒的晏蒼陵嚇了一跳,他甚少看到晏蒼陵發怒,即便有何怒氣,晏蒼陵也不會在他面前展露,而今竟然失控到如此地步,究竟發生了何事。

“慕卿,怎地了,”季臨川倒了杯茶,遞給了晏蒼陵,看其咕嚕咕嚕地一口喝下,忙不迭地給他順了順背,“小心些喝,別噎著了。”

“璟涵!”砰地放下茶杯,晏蒼陵將季臨川抱在了自己的懷中,“你不知他們有多氣人,真當自己是百戰百勝的軍隊了不成,竟然……”頓時語塞,晏蒼陵將季臨川錯開了一些,搖首道,“總而言之,我以誠待他們,他們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我的底線!璟涵,明日我們便帶軍攻進去,讓他們見識見識行天軍的厲害!”

季臨川掰過晏蒼陵的身體,深深地望入他的眼中:“慕卿,你冷靜些,衝動只會給大軍帶來不可預料的結果,你老實告知我,究竟發生何事。看著我……”

“我……”所有的憤怒在柔和的聲音中,消失殆盡,晏蒼陵漸而斂下了怒氣,呼吸起伏,但一雙眼卻始終不敢直視季臨川,好似裡頭有什麼魑魅魍魎,“璟涵,你別問了,我不想提,早些歇息罷,稍後喚大夥兒集中,明日便攻城。”轉身揮揮手,就要離去。

“站住!”

一聲厲喝,將晏蒼陵的腳步止住,他咬了咬牙,還是加緊了步伐朝屋外而去。

“晏蒼陵,你再敢走一步試試!”

“璟涵……”晏蒼陵深吸了一口氣,壓下所有的怒意方能讓自己沉穩地吐出每一個字,“你別問了,明日進軍便是。”

“你不妨試試,行天軍是否會聽你的號令攻城。”

“璟涵!”晏蒼陵本是滿肚子的火,這會兒季臨川還同他作對,更是火上澆油,“我現今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你便以幾十萬大軍的生命開玩笑麼!”季臨川跨前了幾步,猛地一手揪住了晏蒼陵的衣襟,“你要記得你是晏王,不可衝動行事,手上掌握的可是萬千子民的命。是,我們行天軍是厲害非常,可以以一擋十,可以將那狂妄的江陵王滅個乾淨。可是,你可曾想過,這樣需要付出多少人的性命!晏蒼陵你給我清醒些,有何事我們不可好好商量,非得要打仗方能解決!”

“璟涵……”晏蒼陵被這般氣勢淩人的季臨川嚇住了,他晃了晃神,苦澀地道,“你不懂,我害怕啊,怕你出事……”

“怕我出事?”季臨川懵了一瞬,“好端端的,我出何事。”

“他們……”晏蒼陵劇烈起伏了幾下胸口,強逼著自己沉著地道出真相,“他們要你獨自一人去同江陵王和談,這簡直荒謬至極!”

季臨川頓了一頓,倏然展開了笑顏,嗤嗤地笑起來:“這便是你生氣的緣由?你擔心我會受到傷害?”

“你竟還笑得出來,”晏蒼陵掰著季臨川的胳膊,鄭重地同他道,“我擔心他們會對你不利,我不放心。”

“你多慮了,”季臨川輕輕拍了拍晏蒼陵的手,指尖從他手指中嵌入,同其十指相扣,“我還以為他們做了什麼,讓你生怒呢,原來是這回事,那我去便是了,有什麼可怕的。”

“我擔心你!”晏蒼陵反手扣住了季臨川的手,“你不懂武藝,孤身一人進去,若是被他們拿住,反威脅我們退兵,我該如何。”

“那便退兵罷,有什麼了不起,莫非你還拿我生命開玩笑不成。”

“你……你說得倒輕鬆,那我們退兵後呢,若是他們不放你怎辦。”晏蒼陵的眉頭越擰越緊,都結成了一個疙瘩。

相較之下,季臨川的笑容卻是越擴越大,他一手指嫺熟地點上了晏蒼陵的鼻頭:“與其想這些有的沒的,不如想想,他們為何一定要我出面,而非你。第一……”不待晏蒼陵續話,季臨川便答道,“你身懷武藝,手中勢力過大,若是你親自出面,同他們和談失敗,他們便得擔心,你是否會當場發難,給他們難處,並讓人攻城。第二,我沒有武藝,相對而言安全得多,若是你攻城,他們便可拿住我逼你退兵,但即便如此,他們的目的也並非害我性命,而是要你退兵,避開一場大戰。第三,江陵王這是試探你的真心誠意,若你生氣帶兵攻城,那你所言的真誠,俱是假話,但你若真正讓我前去,便可證實了自己和談的真心,屆時你還怕喜好和平的江陵王不答應你麼。你啊……”季臨川一榔頭扣在了晏蒼陵的腦袋上,“一遇著我的事,便失了分寸,哪還有個晏王的樣子,你若不放心,明日便讓啊嗚陪同我去,若是這樣你還不放心,那便是不相信我了。”

事到如今,晏蒼陵尚有何話可說,默默地看了季臨川一眼,雙唇張了又張,最終還是無奈地應下了:“你所說在理,聽你的便是了。”

“乖了,”季臨川方才的嚴肅一掃而空,揉了揉晏蒼陵的鼻子,笑意滿滿,“聽話的方是乖寶寶。”

“唉。”晏蒼陵歎息一聲,轉身就擁著季臨川,給了一個深深的吻。

“璟涵,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好。”

翌日一早,季臨川換上了常服,帶著啊嗚走了,晏蒼陵送他到了江池城的附近,再不前進,凝望著他步步地踏往那未知的江池城。

目光凝注,晏蒼陵長路相送,遠遠地在自己看得到的地上守護著季臨川,看他淡然自若地同城門守衛搭話,看他淡定地同到來的陸潛進入江池城,也看他回眸對著自己淺淺一笑。

他的璟涵,成長了,成長到他不敢相信的地步。也許,他不應在一味地護著季臨川,也該放手讓季臨川去獨立面對一切。

微微地從唇角牽起一抹笑意,晏蒼陵搖首一歎,帶著滿腹希望,轉身而去。

璟涵,你切莫讓我失望。

季臨川不會讓他失望,他能有勇氣進入江池城,敢直面江陵王,他便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拿下江陵王。

跟隨著陸潛入了王府,季臨川臉上始終沒有任何的表情,淡然自若,鎮定得不似一點生命拿在他人手上的人,便是隨著他的啊嗚,也是從容不迫,始終不離季臨川一步的距離。

到了王府的一處大院,陸潛等人駐足,恭敬地一拱手彎腰:“參見王爺,晏王妃已到。”

“你們退下,讓他進來罷。”

季臨川怔了一怔,這王爺的聲音竟是十分年輕,他原以為這王爺少說得是中年年紀了。懷揣著對這江陵王的好奇,季臨川沉了沉呼吸,將啊嗚留在院外,而他則拾階而上,雙手一觸大門,徐徐打開。

當先入眼的,是一片的灰色,無論是飄在眼前的重重紗帳,或是房內羅列的傢俱,皆是灰暗得連心都跟著陰沉起來的顏色。再後,入鼻的便是濃烈的芳香,濃到整個人都被香氣熏到暈闕了。

奇怪,王爺的閣中,為何會用如此陰暗的顏色,又為何會用如此濃烈的熏香。

“進來罷。”

聲音將他指引向前方,季臨川忍住所有的好奇,繼續朝前而去,最終步伐在一被紗帳所隔的榻前站定。

“江陵王?”

“嗯……”江陵王好似憋了很久方擠出一句回應的話,“你便是晏王妃?”

“不錯。”季臨川頷首,始終面色不變,江陵王坐於紗帳之後,重重簾幕只影影綽綽地在季臨川眼中映出一個輪廓,其模樣完全看不清晰。

“果真了不得,敢隻身前往我王府,不愧是晏王妃,”江陵王輕一拊掌,“我佩服,佩服。原先有人說晏王妃生性兇惡,管束夫家,我是不信的,現今一看,果然傳言不可信。”

季臨川微微蹙眉,他注意到,這江陵王所用的自稱,竟然是“我”,一般而言,即便是親和如晏蒼陵,在不相熟的外人面前,還是會端起王爺的架子,用“我”字自稱,只有親近而熟稔之人,方會用“我”,而這江陵王,卻對身為陌生人的自己,用上了“我”字自稱,究竟意欲為何?

“你似乎對我用‘我’字自稱很好奇?”

心中所想赫然被江陵王剖析得一清二楚,季臨川大驚,臉色卻始終不變,只在緊抿的唇中瀉出絲絲顫意:“江陵王果然慧眼如炬。”

“你不必好奇,我……咳咳……”咳聲繼而止在了杯盞敲擊聲中,季臨川放眼望去,模糊見到江陵王正飲水止咳。

“王爺似乎身體不適,可有就醫?”

“就醫?”江陵王飲水的手頓在了半空,忽而朗聲大笑起來,“哈哈哈,我當然有就醫,不過那有何用……該走的還是會走的……罷了,你不是對我很好奇麼,來,上前來,我告訴你答案。”

季臨川始終不動,他同江陵王毫不相識,江陵王卻喚自己上前,誰人可知會有何陷阱,他可不上當。

“王爺若是有何要求,不妨直說。”

“要求?”江陵王聲音微揚,輕輕咳了幾聲,“我是有一要求。聽聞晏王妃從前乃是高官之子,但後來父親被害,你被送入宮中,接著……”

“王爺!”季臨川臉色大變,自己掩藏在心底深處的陰影被一個陌生人提起,他焉能不驚。他更驚的是,江陵王為何會知曉他的過去!

“嗯……抱歉,我並無惡意,那些俱是探子給我帶來的消息,我聽著有些震驚,不敢相信你竟能走了過來,故而想試你一試。”

“王爺有話不妨直言。”季臨川臉色難看至極,攏在袖子裡的手攥緊成拳,從指縫出疏漏出些許怒意,這江陵王口中所謂的探子未免太過可怕,竟能連他的過去都能探出。

“罷了罷了,”江陵王好似歎盡了畢生的無奈,“我找你來,是想你幫我一事,只消你助了我,我定讓道給你們大軍通過,還會贈你們糧草,日後你夫君君臨天下,我江陵王也會俯首稱臣。如何,這些好處,可足以換你助我?”

季臨川微一蹙眉,小心問道:“你想我助你何事。”

唰——

面前遮擋的紗帳赫然被拉開,江陵王的模樣走入了眼中,霎那,季臨川震驚難言。

作者有話要說:江陵王,乃究竟想作甚(⊙a⊙)


第一六一章 •走路

眼前的江陵王十分年輕,年紀與季臨川相差無幾,可令人生奇的是,他竟然滿頭白髮,臉色蒼白,雙眼凹陷,平平給臉上添了幾分歲月的痕跡。但這些都並非季臨川吃驚的理由,真正讓季臨川大吃一驚的,是這初秋微涼的日子,江陵王竟然手捧暖爐,身披狐皮大髦,且……他竟是坐在輪椅之上。

“你……”

季臨川頓時語塞,所有的疑惑都被吞之入腹,對於一個有疾之人而言,不問他的病況,是最好的。

“這是我從母體過來的毛病,畏寒,即便是炎炎夏日,我也得身著厚衣。至於我的腳,也是自幼帶來的毛病。在幼年時,身體常年冷得凍僵,雙腿血液流通不暢,當時無人知曉情況,沒人照顧,久而久之,便凍僵不能行走了。”江陵王淡然一笑,說道自己過去時,竟然面色帶光,毫無因為自己身體的殘疾而感到羞恥,“我說這些,並非為了博你同情,而是方便你瞭解我的情況而助我。”

“助你?”季臨川疑惑不解,掃向他在輪椅上的雙腿,赫然聯繫到先前他所說的同自己情況很像,便開了心竅,“你想我幫助你行走?”

“嗯,”江陵王劃開了笑容,頷首道,“至我成年後,大夫便醫治好了我的腿症,可我至今都未能真正站起,我聽聞你先前腳筋曾受過創,後來也是不斷治療與康復方能站起,因此,便想著……”他雙眼稍稍垂下,“這些年我嘗盡了所有方法,都不能奏效,因而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季臨川倒抽了一口涼氣:“可你知曉,你我病況不同。”

“呵,我怎不知,只是我仍舊想試上一試,我許久未曾嘗過站起來的滋味了。”

季臨川心頭一悸,看江陵王眼中哀色分明,同當初那個心如死灰的自己何曾相識。懷揣著希望,卻看著希望在自己面前崩塌,最後連希望之火都無法點燃,步步走入絕望,可在絕望的盡頭,又不忍心放棄,只能苟延殘喘,嘗試著尋找著零星半點的希望。

“你同我很像,當初的我,也是看不著一點希望,直待我遇上了他,是他給了我希望。不過……”季臨川倏然化開了笑容道,“你卻不可見他,不然他定會將怒氣撒在你的身上。”

“你口中的他,可是指晏王?”

“除了他,誰還能讓我如此掛心。”

“世人皆是晏王畏妻如虎,依我看,卻不儘然,那只是他護著你罷了。”江陵王目光遠放,悠悠然好似看盡了忘川,“我當真羡慕你們,能一路相伴,不離不棄。”

“我想,你終有一日也會尋到那一人的。”

“是麼,”江陵王含笑點頭,“希望罷,但在此之前,我需要站起的力量,讓我面對這個天下。”

季臨川輕一搖首,直接問道:“你需要我如何助你。”

“我也不知,”江陵王的話讓季臨川失望了,“我只想著站起,隨便你用什麼方法皆可,只要讓我站起。你放心,我不會耽誤你太久的時刻,十五日,過了十五日我還未能站起,我便放你離去,讓道給行天軍,並贈與糧草予你們。”

季臨川怔忪半晌,微斂雙目再三搖首:“那你可得何好處,如此值得麼?”

“我只是想看看,這站起時看到的天下同坐著時所見的,有何不同。”

霎那,季臨川失聲難言。只有不能站起的人,方知這話中的苦痛,才能明白為何不顧一切,都想要試著站起。

季臨川應承了幫江陵王之事,稍後,便在陸潛的帶領下,回到了軍營,同晏蒼陵親自說明了情況,晏蒼陵看陸潛態度真誠,很快便消了氣,還派軍中最好的軍醫一同跟去,而他則給大軍放了長假,讓其舒服幾日。但晏蒼陵還有個要求,晚上必得讓季臨川回來陪他,他可不放心讓季臨川在陌生男人的地方睡,為此陸潛將原話帶回給江陵王時,江陵王哈哈大笑,說想不到晏王竟是個大醋缸,遂應了晏王此事。

江陵王與季臨川互通了姓名,原來他名喚江牧,字木之。於是,季臨川白日便到王府中,幫助江牧,晚上便回到軍營,陪著那醋意滿滿的晏蒼陵。

季臨川並不懂醫術,帶去江陵王府的軍醫也給江牧探過,言道他的腳已經並無大礙,完全可以站起,但不知為何遲遲無法站立。

季臨川忽然想到江牧房中那一片灰沉的顏色,以及濃濃的熏香,便就此事問了江牧,江牧答到灰色乃是他父王最喜好的顏色,熏香是他母親最愛的香味,父母雙亡後,他思念父母,便在自己房中佈置了滿眼的灰色,以及熏起了濃香,想借此來安慰自己父母仍在。

季臨川當即將此事詢問了自己帶來的軍醫,軍醫征得了江陵王的同意,入了他房一看,便立刻喚江陵王將灰色傢俱等物撤掉,熏香也換走。

原來灰色乃冷色,十分影響病人的心情,易使其心情低落,對恢復身體並無好處,至於這熏香,太過濃烈,容易損傷身體,且難保會同他所服用的藥有抵消作用。

江陵王聽罷大驚,詢問為何自己府上大夫卻不言明此事,當場便想發火,季臨川卻阻止了,他言到府上的大夫也是看他思念雙親,故而也未曾想到那一層面上去,他們也是為了他好,不應當罰。

江牧聽之,心裡一黯,將自己同雙親的過往道明,原來他乃是早產兒,身體不好,雙親一直擔憂他的身體,生怕哪一日便沒了,後來見大夫給他醫治都不見效,不知怎地,雙親就尋到了一個江湖算命的,希冀其給他卜卦,救他一命。可誰知曉,他們偏偏就遇上了一個訛錢而沒本事的騙子,那人便說他見不得陽光,需得常年生活在沒有陽光的地方,方可病好,他雙親便信了此事,以致他常年生活在沒有陽光的灰暗之處。雙親沒過幾年,就因常年為他的病奔波而過世,之後他實在是禁不住外邊陽光的誘惑,便走出了陽光底下,方發現,其實他的身體完全可以見光,遂立馬派人去尋那一算命的,結果從那算命口中得知,這些年所謂的不能見光,皆是騙人的話,他一怒之下,當場將那騙子殺了。可是由於常年在沒有陽光的地方生活,早已成了習慣,故而他現今都生活在不見天光之地,常年與雙親的紀念物相伴。

季臨川聽罷這故事後,沉默了許久,他想到自己過去的那一個月裡也是見不到外邊的天光,看不到任何的顏色,即便大殿之內,金碧輝煌,落在他眼底也是一片黑。長期處於陰沉的顏色之中,使得自己的心也跟著黑暗起來,所有的希望都看之不見。心結不解,積郁不舒,這同江牧的情況大有相似之處。因而季臨川猜測,江牧無法站起,同他的心病有關。

季臨川決定引導江牧解開心結,他是再三問江牧,是否堅定了信心,要站起,江牧也再三頷首,言道自己必須要站起。季臨川又問他,你光說不做,有何用處,你必得學著去站起方成。哪知曉江牧卻是雙眼一黯,側首道他已經試過無數次,只要一站起,走上幾步,必摔,連站都站不穩。

季臨川隱約發現了他的問題所在,原是失敗過多,繼而沒了信心,再次嘗試便戰戰兢兢,一面懷揣著希望,一面現實又將希望破滅讓心情大壞,因此導致積郁於心。

季臨川遂就此事同府上大夫以及軍醫商議,最終議定了一個幫助江牧的計畫。首先,季臨川喚人給江牧準備了一副拐杖,讓他先學著用拐杖行走,起先江牧還不習慣,甚至有些害怕站起,季臨川便一直在他身邊鼓勵,支持著他,漸而讓他開了心竅,撇去了煩惱,嘗試著站立。隨後,季臨川每日都喚他早早起身,自己出外行走來看日出,在他養成習慣後,便讓其親自到王府門外迎接從軍營過來的自己。最後,季臨川問晏蒼陵討要了一些當初晏蒼陵每日給自己敷腳的藥,還從晏蒼陵那兒學了幾招按揉手法,親自給江牧按摩雙腳,活絡血液,為此,沒少讓江牧感恩頌德,差些就紅了眼眶。

親王地位高於郡王,王妃的地位同郡王相差無幾,季臨川卻紆尊降貴,親自為江牧做那等下人的活,哪兒還不讓江牧感動。江牧本想讓下人學習季臨川的手法替自己按揉的,季臨川卻揚起了笑臉道:“我若讓下人做,下人故意拖延時刻不讓你早日站起,我豈非要耽誤時刻等你了。你若深覺對不住我,便早日站起,走給我瞧,然後在你我分別之日,親自送我離開。”遂拒絕了江牧,繼續幫他按揉。

日復一日,在季臨川的鼓勵同支持下,江牧漸而開了心竅,深覺對不住季臨川的他,咬緊牙關,發誓定要學會行走,以回報季臨川。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十五日將到之日,江牧終於丟開了拐杖,一步一步地朝著不遠處的季臨川走去,他走得十分小心,歪歪斜斜的,時不時便有摔倒跡象,可摔倒了,他便會爬起繼續走,直到走到季臨川的面前,笑著站定,告訴他說:“璟涵,你瞧,我也做到了。”

那一瞬,季臨川的笑容感染了天地。

作者有話要說:我好像又拋棄了感情戲君qaq腫麼辦,萬一yu求不滿的晏小攻半夜爬床來找我腫麼辦。。

第一六二章 •矇騙

江陵王學會了行走,整個江陵府上一片歡騰,簇擁季臨川而上,高呼晏王妃有才有能,晏王娶他好福氣。季臨川反說若沒有晏王,便無今日的晏王妃,由此引得眾人對晏王充滿了好奇。

江牧行走還不順暢,偶爾還需柱拐而行,聽聞府內人對晏蒼陵的猜測,竟廣開了王府大門,親自去往城外軍營迎接晏王入府。晏蒼陵聽聞此事,深知對方的誠意十分,對其怨氣也消得一乾二淨,也不敢怠慢,從軍營裡出來,親迎江牧。

江牧已在王府中設好宴席,迎來晏蒼陵後,立時將人帶入席間,好生招待。酒宴期間,推杯換盞,言笑晏晏,看不出江牧身體不好,酒量卻甚是驚人,連晏蒼陵這自小在軍中打諢,喝酒比武不在話下之人,都險些被江牧灌醉,還是季臨川看著他幫他頂酒,方讓他在離開之前,保持了一份清醒。酒過三巡,人人皆醺醉了眼,季臨川看大夥兒都喝高了,連忙起身,帶著晏蒼陵告別離去了。

翌日一早,晏蒼陵頭疼如萬馬奔騰而過,幾欲炸裂,搖搖晃晃地站了起身,便見床榻旁的季臨川已經不見了蹤影。晏蒼陵猶在迷茫時,外頭忽而傳來了驚呼聲,晏蒼陵一怔,忙揉了揉發脹的頭出外而去,恰見江牧正指揮著一眾侍衛,將大量糧草送入營中,而季臨川正同江牧拱手道謝。

疑惑地走上前去,晏蒼陵迷迷糊糊地就問,這是怎地回事。

江牧今日的氣色大好,全無宿醉的憨態,看晏蒼陵到來,勾出了得意的笑容,言道自己是履行承諾,送糧草而來。

晏蒼陵看了季臨川一眼,收到了他的會心一笑,也跟著展開了笑顏,拱手對著江牧道謝。

之後,晏王夫夫在江池城待了兩日,採買夠了軍需,便提出離開了,不然再多待幾日,便會誤了行程。江牧再三挽留不得,親自相送,臨別之時,江牧給了季臨川一個大大的擁抱,再三感謝他們對自己的幫助,並對晏蒼陵夫夫倆許下承諾,若日後有何需要,只消不違背道義,他江牧將萬死不辭,定全力助他。

季臨川謝過江牧,頷首一笑,即刻翻身上馬,夥同行天軍一併穿過江池城,走向後城門,往下一城池而去。

下一城池,乃是一親王鎮守,可由於先前晏蒼陵散佈他起兵消息之故,這守城親王也跟著殺向了京城,使得此城只有一部分士兵駐守。因此,行天軍一到,毫不費力便拿下了這座城。

晏蒼陵一攻入城,便下令不得傷害百姓,還拿出一小部分的銀錢賠償當地百姓的損失,若需置辦軍需用品,則會用銀錢購買,絕不擄掠百姓一分一毫。也是因此,而平息了百姓對戰亂的怨恨,並使得一部分有志青年,加入了行天軍。

晏王倆夫夫一路帶領行天軍殺向京城,屢戰屢勝,偶遇強敵,也能置之死地而後生,沿途繳獲了不少軍械,招攏了不少人才兵丁,壯大了行天軍的隊伍,至文江一帶時,行天軍已有將近七十萬的大軍,隊伍龐大,使得一些弱小的藩鎮都俯首稱臣,不敢直擊。

而朝廷這一邊,王恩益控制安天仁後,便由王恩益扶植的安天仁遠親代理執政,可這位元遠親比之安天仁還昏庸無能,整日遊手好閒,不務正業,只好賞舞聽樂,不近朝政,王恩益也不管事,由此使得朝廷癱瘓成一灘,人人怨氣沖天,但敢怒不敢言。

在這等情狀下,行天軍即將過文江的消息,便如晴天霹靂一般砸到王恩益的身上。晏蒼陵的行天軍殺氣騰騰,氣勢洶洶,屢戰屢勝,若是再過文江,便能直接殺向京城,再無阻礙。在朝中的王恩益屢屢收到晏蒼陵破獲城池的消息,嚇得心驚肉跳,夜難安寢,生怕第二日,行天軍的鐵蹄便踏破京城,踏碎自己的腦顱。本來他只是一界文官,並非真正的皇帝,晏蒼陵對他可殺可不殺,可一來,晏蒼陵之死便是他安排的,他心中有鬼,心生怯意,二來,若叫他放棄得來的權位而逃,他又捨不得,總想著能靠著自己的勢力去消滅行天軍。如今眼見行天軍將逼面而來,王恩益再難淡定,即刻號召附近兵力組成百萬大軍,趕赴文江,務必要將行天軍攔在文江之前。

便在王恩益方寸大亂之時,等待多時的王斌同王大夫終於逮著了機會,混到了王恩益的身邊。

這一日,王恩益心情抑鬱,獨自在街上晃蕩,垂頭喪氣,沒個精神。早日等待多時的王斌同王大夫喜笑顏開,整備裝扮,一切準備妥當後,

假扮成算命的王斌當先一步上了前去,將王恩益攔下,言道王恩益近日將有血光之災,若不及時防備,將會有性命之憂。王恩益大驚失色,立馬追問王斌自己將會如何。

王斌依據從晏蒼陵那兒得來的消息,並加以自己的推斷,胡謅了一通,問他近日來可是心跳加速,極其不安,心緒煩躁。王恩益聽之,連連點頭說是。王斌便道他是因觸犯了神明,神明大怒,降罪於他,不過幾日,神明便會前來要他的性命。王恩益思及晏蒼陵乃神明天降之說,更是心驚膽戰,不待王斌說完,就追問自己該如何避難。王斌便亂說一氣,讓王恩益齋戒數日,潛心研讀佛經,不聞外事。

王恩益連連點頭稱好,一一應下,便在這時,準備好的王大夫出來阻止,斥王斌乃訛人的江湖騙子,並道王恩益這等情狀,乃是心病所致,只需服下他所開的藥方,便可痊癒。王斌同王大夫遂就此事爭執起來,各說各有理,王恩益左看看,右看看,不知該信何人,最後決定,以六日為限,前三日採用王斌之法,後三日採用王大夫之法,誰人方法奏效,便信服誰。

王恩益歸去後,前三日便聽王斌所言,待在家中不聞外事,一心吃齋念佛,漸而心平靜和,也未碰到所謂的血光之災,頓覺王斌的方法奏效,想想這三日也不會怎樣後,便於第三日子時時,出了悶了三日的房,熟料方踏出門,房檐忽然倒塌,正往他的頭砸下。他急忙縮回房中,堪堪避過了一難,驚出一身冷汗。

經由此事,他再不敢出門,靜養一日,心依舊難靜,遂服下了王大夫所開的藥方,立時見效,再不覺心驚膽戰。

由此一試,深覺王斌同王大夫的方法都極其有用,遂在第六天后,王恩益找上了王斌同王大夫,決定要重用他們。後從他們口中得知,他們恰好與自己同姓,王恩益大悅,對他們倆更加照顧,安排他們好吃好住,並常帶他們入宮,時間久了,對他們愈發信任,放任他們在宮中隨意行走。

也是因此,王斌憑藉三寸不爛之舌,在宮中混得風生水起,暗中收買了不少朝廷命官,佈置眼線,而王大夫則暗中見到了被王恩益控制的夢容,給她送去了控制底也伽的藥物,並替她傳遞書信給晏蒼陵。

至數日後,夢容的書信便送到了晏蒼陵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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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三章 •天災

接過手下遞來的信件,展開一看,晏蒼陵細細研讀,這封夢容的來信內寫明瞭“晏王之死”的前因後果,原來那一日夢容將晏蒼陵那叛逆的手下殺死後,便將其易容成了晏蒼陵的模樣,割下他的首級派人交給王恩益,以換取了大量的底也伽,而晏蒼陵,則被易容成了一普通的內侍,以突然暴斃需棄屍為由,送出了宮外。在此之後,首級被送往了西域兩國大軍之中,成為了他們侵佔桓朝的利器。至於王恩益為何要幫助西域兩國,據夢容觀察得知,是因王恩益同兩國有約定,以晏蒼陵的頭顱換取大量的底也伽。

“可惡!”晏蒼陵手心一攥,信件皺成了一團,他面上籠起了陰氣,將信件丟給了季臨川,“你看!”

季臨川看罷後,眉頭緊擰,同晏蒼陵一般生了薄怒:“現今你有何打算?”

“我能有何打算!王恩益這賊子,想不到竟做這等叛國的惡事!我若不要他的狗命,我誓不為人!”

“甭急,”季臨川按住了晏蒼陵攥成拳的手,淡然一笑,“他活不了多久了,過了文江,攻向京城之日,便是王恩益的死期!”

“璟涵,”晏蒼陵壓下怒火,摸上了季臨川的臉頰,深情一喚,“當初若非夢容救我,我現今真的便看不到你了。”

“還不都得怪你,丟下大軍而去,”季臨川點著晏蒼陵的鼻頭,嗔怨了一句,“不過說來,當初若非王恩益,我還真到不了芳城,見到你呢。你說,這王恩益既是我們的仇人,又是我們的恩人,我們攻下京城後,該如何待他呢?”

“如何待他?”晏蒼陵握上了季臨川的指尖,貼合著指縫將自己的手指嵌入,“當然是交給夢容同江鳳來對付,相比我們而言,他們倆更恨王恩益。”

季臨川會心一笑,將自己的頭枕在了晏蒼陵的肩頭,聲音空幽回蕩:“不論如何都好,我不要再同你分開了,我們都要好好地活著,相伴永久。”

“這是自然,”晏蒼陵回擁著季臨川,“我們都要好好地,璟涵,只需度過文江,我們便能殺向京城替你復仇了,這日子已經不遠了。”

“嗯,”季臨川含笑道,“我等著,你取下安天仁的首級。”

“好!”

行天軍氣勢洶洶,聲勢浩大,一路攻佔城池,補充兵力,轉眼便臨近了文江。

晏蒼陵早早便在文江布好了自己的人手,購置了數輛供他們渡江的船隻。但由於現今人數眾多,借船渡江需要不少的時刻,且容易暴露行蹤。故而晏蒼陵將大軍分撥兩隊,一隊由賈予同宋律帶領,先行一步上船渡江,若遇何意外,便以狼煙通知,而渡江後,晏蒼陵命他們帶軍轉而向東南方向而去,同他的養父匯合,之後同自己在京城前的一城池匯合,以免渡江過程出何意外,導致全軍覆沒。

於是,賈予同宋律遵照晏蒼陵的指令,先一步帶領三十萬大軍分批趕赴文江,先將文江所據的城池拿下,接著再上大船,渡江而去,再集結隊伍,趕往東南方向。而晏蒼陵則緩幾日再行,于後方支援。

熟料,世事萬變,便在晏蒼陵等人在賈予等人渡江的第二日,趕往文江時,竟然突遇老天爺變臉,天氣驟變,刮狂風下暴雨,文江掀起了百年難遇的大浪潮,水聲轟隆,船隻皆被大浪打到岸邊擱淺,無法航行。

晏蒼陵當機立斷,喚大軍退出渡口,到城外空曠之地駐紮,以免留待渡口,會受浪潮侵襲。但城外便是一片的樹林,空曠地隔上一段路方會有一段,若是在樹底下駐紮,則易被風刮倒的大樹壓倒,因而受此地勢制約,大軍不得已,只得分散駐紮,彼此間以狼煙聯絡,形勢非常被動,若是此時有大軍趕到,他們將受到重創。

晏蒼陵對此事憂心不已,生怕自己的防備被人攻破,大軍被人奇襲,日夜難安,聽著帳外呼呼的風聲同劈裡啪啦的雨聲,更是煩悶,也生怕士兵會受天災影響,士氣低落。

數日後,敵軍未來,己方軍中便出事了。暴風驟雨幾日幾夜不曾停歇,狂風呼嘯,連連將大樹刮倒,有數位進城採購軍需的士兵,竟被倒下的大樹壓倒,丟了性命。還有不少巡夜的士兵,被風吹雨打,起了高熱,連續幾日不曾病好,有些身體差些的,便這麼沒了。尚有一些營帳沒有搭好,被狂風一吹,倒塌下來,使得不少的人士兵受了傷。

天災面前,人命是如此地脆弱,晏蒼陵心中寒涼,想去安慰受害的士兵,卻因暴風暴雨而寸步難行,最終只能待在帳內,煩悶地走來走去。

季臨川看在眼底,也甚是無奈,按住晏蒼陵的手,想開口安慰,卻覺所有言語都蒼白,只能抱著晏蒼陵,靜靜地拍著他的後背。

狂風怒號,猶如一根粗大的帶刺鞭子,狠狠地抽打著人間,所過之處,遍體鱗傷,城中一些百姓的房屋都因此而被吹倒,落得滿目狼藉,文江一同發了狂,吞水吐浪,掀起驚濤駭浪,向城市張開了獅子大口,將其吞沒。

大水淹沒了城市的低窪之處,水高至人腰,人行走都極其困難,不少百姓紛紛逃了出城,欲另謀生路,可望著漫漫長路,卻不知歸途在何處,加之風高怒號,無法行進,最後只能忍著悲痛回了城內,過著無火生飯的日子。

數一日,狂風稍稍小了一些,晏蒼陵多日擰緊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了,走到帳邊,看帳外的天氣,心頭一舒,等待多日終於漸見天光,大軍也終於可以準備出發了。

打著傘走入雨中,晏蒼陵深吸口氣,呼吸著清新的空氣,這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了嘈雜的人聲。

作者有話要說:我素短小君二號^w^

第一□□章 •放糧

晏蒼陵聞聲過去一看,原是有數人在軍營附近爭執,其中有百姓也有守城的守衛。一問守著軍營門口的士兵,方知原來是城中百姓不堪忍受暴雨淹城、無火生飯的日子,欲舉家逃離,但方逃到此處,便被守衛發現攔下了。桓朝有令,為了能保證及時收稅,百姓不可遷家至他城,若不得已遷家,則必得保證有人代遷家之人納稅。而今看這些行色匆匆的百姓,顯然他們是倉皇逃亡,偷渡出城,並未安排代其納稅之人。

晏蒼陵拉下了臉,看那些守衛言辭激動規勸拉人回城,明顯是生怕百姓逃亡,自己跟著受連。百姓深受天災之苦,灑淚相求,守衛也苦口婆心地勸解,望百姓能照顧他的飯碗。

雙方形成了僵局。

晏蒼陵上了前去,安慰了幾聲情緒激動的百姓,在其淡定下來後便問道:“你們為何要逃?不過是幾日的天災,值得耗費如此氣力遷移麼?”

其中一枯瘦如柴的百姓抹幹了眼底的淚花,歎恨地道出自己的辛酸,原來天災近幾年連連發生,受殃百姓不在少數,今年將房屋蓋起了,明年便被摧毀了去。而因著天災之故,糧食產收銳減,百姓難以果腹,而朝廷賑災的糧餉皆被一些貪官收入囊中,真正落到百姓手中的,不過是九牛一毛,百姓苦不堪言,唯有能偷渡出城。

說到這事,其中以守衛也是唉聲歎氣,他道這些年他抓回了不少偷渡的百姓,可私心裡他卻是想著能放百姓另謀生路的,可是放走了百姓,他吃飯的飯碗就沒了,又如何來養一家老小。

晏蒼陵眉頭緊擰,問了一聲那些賑災糧餉都到哪兒去了,百姓同守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都不約而同地落下了兩個字:州牧。

晏蒼陵帶著人殺進了州牧府上,大刀一橫,直直架在州牧的脖上,逼他交出這些年吞掉的糧餉。

州牧嚇得臉色發白,命懸頸上,哪還敢說個不字,抖著手就喚人將自己這些年吞的錢交出。

晏蒼陵看著那成箱的黃金白銀,更是怒火攻心,百姓同守衛皆知曉是州牧私吞糧餉,可見其私吞已是明目張膽的了,而今百姓正受難,州牧卻私吞金錢而不發放,好狠的心!

晏蒼陵喚人清點那一箱的黃金白銀後,便讓人去錢莊兌換現銀,發放給有需百姓。

“只有這麼一些?!”晏蒼陵冷笑逼問,“你貪了不止一年罷,這些銀錢估摸著不過是你一年的量。”

“回……回王爺,只……只有這麼一些了……”州牧被脖上的冷刀嚇得全身寒涼,抖動不已,又強調了一句,“真的只有這麼一些了。”

“搜!”晏蒼陵揮手令下,士兵們便紛紛湧到州牧府的各個角落去搜尋可還有剩餘的,熟料搜遍了全府,只能找到一些有價值的裝飾品,並無大量的金銀。晏蒼陵大怒,揪著州牧再三逼問,州牧每次的言辭都是一致,後來禁不住嚇,就說道這些年朝廷賑災的糧餉本便不多,他能私吞出那麼多已是不易了。

晏蒼陵赫然想到,安天仁暗中培植了獨屬於自己的皇家軍,那定是投入了不少的人力財力,既然如此,他又焉會將大量的銀錢往外撒,故而這些年賑災糧餉少,也解釋得通了。

可這點銀錢還遠遠不足以解決當地百姓的問題,百姓的房屋年年受災倒塌,是因無錢蓋上好的房,歸根究底,都是無錢而導致的局面。現今這亂世之中,頻頻戰亂,又從何處抽出銀錢來補償百姓。商人固然有錢,但商人同朝廷毫無瓜葛,若有善心,誘其捐贈銀錢尚可,若是吝嗇,則百姓分毫不得。

晏蒼陵走出了州牧府,看外頭流離失所,雙瞳毫無神采的百姓,轉首問那被拎出來的州牧道:“附近可有糧倉?”

州牧忙不迭地點頭,指出鄰城有糧倉。

晏蒼陵又問:“近幾年糧倉可有放糧?”

州牧搖首,回說並沒有。

晏蒼陵明瞭,讓人丟開州牧,一刀劃過,了結了州牧的性命,讓人將他頭顱懸在城門之上,以慰藉受天災之苦還不得補償的百姓。之後帶人回營,展開地圖研究附近的城池,決定大軍折向那處,攻下那城,開放糧倉。

大軍浩浩蕩蕩地出發了,繞到附近的城池。雖說走了遠路,白白浪費糧草,但勝在攻下城池後,便可在當地補充軍需,且可避免受天災影響。

故而有此動力,行天軍沖向那處城池後,就紅了眼,一徑殺入城中,開放了糧倉,緩解了當地百姓之急,並取了一大部分準備運往災區。至於當地貪官污吏,也順帶殺了個乾淨,其私藏的銀錢,一部分分發給當地不堪重稅的百姓,一部分帶去災區救難。

興許是晏蒼陵做了好事,上天保佑,在晏蒼陵帶軍勝利歸還災區時,發現原先他們駐紮之地,竟被暴雨狂風侵蝕,滿地狼藉,四處皆是被水侵泡的爛泥與不知從何處卷來的枯木,若是他們還留待此處,定會有人受災傷亡。幸而他們離開了,不然後果難以想像。

踏上這爛泥路時,暴風驟雨已將近歇了,只有一些不成氣候的小風在不甘示弱地吹拂,卻掀不起風浪了。晏蒼陵心頭一松,拍了拍自己的心口,暗歎自己運氣好,不然將會喪命于此,季臨川上前來握住了他的手,淡然一笑:“你還等什麼,這可是鼓舞士氣的好時候。”

晏蒼陵會意,回以他一笑,即刻躍上奔夜,抽出橫刀厲聲高呼,鼓舞士氣,道自己乃神明下凡,有上天庇佑,是以方能避過一難,他帶軍攻向京城,便是為民除害,替天行道,是為大義也。

眾軍士氣大振,舉著兵器高呼晏王萬歲,聲勢浩大。

接著晏蒼陵便帶著部分士兵入了城,給百姓分發糧餉,卻意外在渡口邊上聽到一事。

作者有話要說:泥萌壕,我是短小君一號,敬請期待晚上的不長不短君二號(⊙v⊙)


第一六五章 •困難

晏蒼陵到往渡口時,正見到有老翁將他的人馬攔下,告訴了他一個驚天的資訊:文江對岸駐紮了不少的士兵,但凡撐船過岸者皆被他們押下,待查明身份情況後,又將他們趕回城中,不許他們渡過文江而去。

這老翁也是個有見識的人,他說前幾日雨勢小點後,對面的大軍便陸續到來了,每一日都在敲鼓振奮士氣,聲勢浩大,不比他們行天軍差,人數估摸有數十萬人。

晏蒼陵聽聞後臉色一沉,這等時候前來的,除卻朝廷軍尚會有何人,他當即拱手感謝老翁將這一消息告知,不然他們貿然過江將會受到重創。

老翁樂呵呵地擺手,言道自己還得感謝晏王相助,還道他乃是這一帶渡船的老手張二老,這江上行船的都是他的兄弟,日後有何幫助大可說一聲,他定在所不辭。

晏蒼陵頷首謝過,看對岸之景杵在亂樹之中,加之距離甚遠,看不清晰,遂絕了繼續看的念頭,當先派出一位斥候,假扮做普通百姓渡岸,查明對岸情況,而他則帶兵回去。

由於原先駐紮之地滿地狼藉,晏蒼陵沒有法子,只能帶兵入城,尋一空曠之地駐紮,場地有限,有些士兵迫不得已還同百姓混居,幸而他們救濟了百姓,百姓感激他們,對其要求住他們家中,都紛紛表示歡迎。

晏蒼陵生怕普通民居黴氣過重,便帶季臨川到了一間普通的客棧入住。當夜,他讓客棧老闆提早打烊,他則召集了所有將領,將今日從老翁口中得來之事道出。

“方才斥候歸來,給我回報到對岸確實駐紮了不少的士兵,但具體多少數目,還得細探,但看其盔甲,確實是朝廷軍所有。諸位如何看?”

“還能如何看,”晏蒼陵話一落,常得勝就不耐地揮手道,“打過去,要了他們老命,趕他們回京!”

“不可,”姚亮反駁道,“老翁年紀略大,耳朵理應較背,對岸相隔如此之遠,他都能聽到對岸之聲,可見來人數量不少,而今我們手上士兵不過三十多萬,以少對多,難有勝算,加之我們渡船而過,容易被朝廷軍打下水中,造成溺亡。”

“不錯,”方信一同頷首道,“對方實力如何尚且不知,貿然過去只是死路一條。”

“我們可否引敵軍下江?”季臨川提道,“若能引其下江,便可使其傷亡。”

“如何引?他們一無渡船,二也是有腦子的人,會那麼傻跳下江來給我們殺麼?”

“這……”季臨川被晏蒼陵噎得說不出話來。

方信轉口道:“不如我們先稍待數日,觀察情況,興許對岸會刮起強風呢。”

“等一兩日尚可,可我們等不了太久。而今已經秋日,北方的寒冬比南方來得更早,若是待到寒冬,我們的將士將會受不了寒,且江水結冰,更難渡江,屆時傷亡更加慘重。我們必須儘快在一個月內,解決掉朝廷軍,攻向京城。”

季臨川抿緊了雙唇,頷首道:“京城約莫十月底便會落雪,江河面漸而結冰,至今離十月底尚有一個多月,我們時刻緊迫,不容耽擱。而今敵將情況不明,我以為我們應先確切探出敵軍的消息,再行商議。”

“嗯,便聽你所說的罷。稍後我便去安排,你們先回去待命。”

“是!”

三日後,被派去的斥候歸來,將對岸的情況詳細稟報:對岸大軍約莫有百萬,皆在對岸死守,靠岸邊的皆是裝備精良的弓弩手。將領都有數十人,其中領兵的大將軍乃是朝廷中最有實力的陳饒大將軍。

晏蒼陵揮手讓斥候下去,自己則冷下了臉,細細思量此事,岸邊有弓弩手,那麼他們若是渡江,則會成為眾矢之的,只怕還未上岸,就被火箭射穿了身,且領兵的陳饒大將軍,此人品性如何,卻是未知,連傅於世所著的書冊上,都說此人低調行事,雖未見有什麼特殊的軍功,但卻能坐擁大將軍之位,位高權重,可見此人並不簡單。如今對對方毫不知情,此戰打起來便難有勝算。

可如今已經臨冬,這等時刻,一不夠他們繞過文江,走遠路打向京城,二不夠他們佔據城池,同毫無軍需補充的對方虛耗。對方估摸著也是深知這一點,故而一直死守在對岸,等著行天軍狗急跳牆,渡江而去。

季臨川握住了晏蒼陵的手,轉首問道:“現今我們有多少水軍?能泅渡的有多少?”

方信回答道:“水軍當時已培養了十多萬人,但水性好,能在這涼天中泅渡的,估摸最多也只有五萬。”

“五萬太少了,”晏蒼陵抿緊了雙唇,“現今因暴風狂雨之故,文江水勢略急,因此保守估計,真正能渡江的人也就只有兩萬,兩萬對上百萬大軍,呵,開什麼玩笑。”

季臨川臉色略僵,斂下雙目垂眸不言,現今這局勢於他們而言,委實太過糟糕,滿腹經綸,在實戰面前,都毫無用處:“莫非我們只能等了麼,等一個好時機,等狂風刮到對岸,等大雨落到他們身上。”

晏蒼陵沉默了,他不知用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季臨川的話,足智多謀如他,如今也亂了分寸,心緒繁亂。

直待幾日後,一個人的到來,才解了他們的燃眉之急。

看到此人的到來,季臨川驚愕得雙唇微張,眨眨眼眸,確信面前人是誰後,終於抑制不住地道了一聲:“爹。”

來人竟是季崇德,以及護送他到來的成禦相。

“爹你怎地來了?”

“我放心不下,”季崇德搖首道,“現今這非常時期,我焉能躲在王府中,睜眼看你們在前線殺敵。”之前因為擔心季崇德的身份曝光,季臨川軟磨硬泡,便讓其留待王府等待他們的消息,誰知季崇德竟然打聽到了他們所在,跟了過來。

“自家不會武的孩兒都上了戰場,我身為你爹,焉有退縮之理,這朝中各路將軍我比你們熟,雖說出謀劃策我不擅長,但告知你們他們的弱點還是可以的。”

“爹!”季臨川喜笑顏開,同晏蒼陵對視一眼,笑意更甚,“爹,那你可知陳饒的弱點。”

“陳饒?”季崇德眉尾一挑,“之前我過來,便聽附近的人說,對岸駐紮了百萬朝廷軍,果真非虛?”

“非虛。”晏蒼陵冷著臉道,“對岸確實駐紮了朝廷軍,領兵之人,便是陳饒,但此人心性如何,我們皆不知,是以不敢隨意冒險渡江,可若是不渡江,白白耽誤了時刻,便不利於我們後續計畫。”

“嗯,”季臨川撐著下頷道,“陳饒此人,我觀察過數回,他手上有一騎黃金騎兵,各個皆是驍勇善戰的好手,不過這隊騎兵,在江邊發揮不了用處,因而定是守在對岸的後方,你們渡江之後,即便解決了弓弩手隊,但後方的騎兵隊卻難解決。不過你們也不必擔心……“看眾人臉色更沉,他補充道,”陳饒有一特點,有些多疑,且此人是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狠角色,興許從這點下手,便能有所突破。”“

“陳饒多疑,那便可設置多重障礙引開他的視線,可後方的騎兵,我們該如何解決?哪怕能攻破岸邊弓弩手的防線,後邊尚有步兵同騎兵在,我們想以少勝多,仍舊有些冒險。”

“我們不是尚有一部分兵力麼,屆時我們先傳訊給他們,讓其夥同我們兩面夾擊。”

晏蒼陵看了季臨川一眼,歎息道:“璟涵你忘了麼,現今對方可是死守著岸邊,不讓任何一人登岸離開,我們的人如何能傳訊出去。”

“哈,”成禦相這時卻拍著自己的胸口朗聲大笑起來,“這還不簡單,這事便包在我身上,只消你們書信一封,告知我方向,我便替你們將事傳到。”

“當真?”

“世上沒有我成禦相辦不到之事,只要事後,嗯哼……”成禦相不客氣地伸出了手,示意要錢。

晏蒼陵一巴掌拍開了他的手,笑道:“放心,若能成事,必少不了你的好處。”

“既然消息能傳出,那我有一計,不知是否能行,你們給我參詳參詳。”季崇德忽然插話,眼中隱隱閃爍著光亮。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壕,我素粗長君,請點贊o( ̄ヘ ̄o* )[握拳!]

第一六六章 •渡

翌日,成禦相帶著晏蒼陵的密信,在張二老的幫助下,渡江而去。臨近江邊時,成禦相踏水而上,將一個脫離隊伍小解的士兵劈暈,拖入密林中,褪下他的盔甲給自己換上,之後便這般明目張膽地在眾人眼皮子底下走了。幸而他到來時乃是晚間人最困頓之時,無人顧暇他,因此他可以輕而易舉地帶著手裡的密信,穿透重重大軍,奔赴遠方。

成禦相離去後,張二老一直在暗中觀察,等到了日出時刻,都未見到大軍有騷動,這方歸去將消息告知晏蒼陵。

晏蒼陵謝過張二老,之後便將成禦相成功穿過大軍而去的消息告知了眾人,季崇德會心一笑,轉首問道晏蒼陵,餘下的行天軍同他養父會合到歸來此處,約莫需耗時多久。

晏蒼陵老實回答,最少五日。

季崇德便說,那便在這五日內部署完畢,最好能在大軍會合之日一同衝破朝廷軍的防線。他展開了季臨川依據張二老提供的消息所繪的地圖,將所有可能攻破之地一一指出,最後議定計劃,於五日後實施。

計畫實施那一日,有如天助,雨勢稍稍停歇,江上生起了濃厚的白霧,對岸的情況完全看不清楚,而風向東南,于晏蒼陵這邊而言恰是順風。

白霧對於渡江的晏蒼陵大軍而言,有些麻煩,但卻朦朧了對方的視野,混淆了視線。

晏蒼陵命幾位水性好的士兵上了備好的大渡船,在船頭插行天軍大旗,並於船中擺放數個稻草人,再開船駛向對岸,而真正的主力軍則上了提前制好的小竹筏,從四面八方,向對岸隱秘處劃去。

大船穿透雲霧緩慢而行,在靜謐的夜中,有如沉睡而醒的巨獅張開血盆大口,將白霧吞納入腹,把霧氣攪動得天翻地覆,驚醒了對岸的朝廷軍。朝廷軍遠遠見之,陳饒即刻下令整頓隊伍,擺好陣型,同時喚弓弩手點燃火箭,在大船進入射程後,不遺餘力地射出密麻的火箭,形成鋪天蓋地的巨網籠罩在大船之上。

船上的稻草人即刻便點燃,火勢快速地蔓延到了大船之上,船上士兵卻不慌不忙,依舊淡定地將大船駛向對岸,這時對岸的陳饒發覺了事情不對,揚手一揮,讓士兵停止放箭。便在這停止放箭的檔口,藏在船中的江鳳來火速地沖出船外,就地一滾,挽弓一射,一枝火箭霎那衝破氣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釘入了一將領的體內,其氣勢之雄渾,竟帶得將領向後倒退數步,直待撞到樹上方停下,斷了氣息。

將領一死,軍心大動,江鳳來等同幾位弓手,趁著騷亂之時,接連射出幾箭,將周圍的高樹引燃,燃起了熊熊大火,周圍士兵驚呼四逃,擺好的陣型散不成型。大船擱淺,船上火勢也一併燃到了地面,江鳳來跳船入水,快速地遊到準備好的後備船上,站於船心上,又是幾箭射出奪了數人性命。

幾乎是江鳳來射箭殺敵將的同時,晏蒼陵帶領的人也悄無聲息地繞到了朝廷軍的後方,殺到了岸上,還未反應過來的朝廷軍就被殺得措手不及,傷亡無數。

常德勝在營中憋了多日,怨氣連天,一上岸就是一聲大吼,揚起自己的陌刀殺向朝廷軍的輜重隊。啊嗚一聲虎嘯,山林巨震,風聲鶴唳,一個縱撲就壓到了一位想暗算晏蒼陵的人身上,張開血盆大口,咬斷那人的頭顱,帶得鮮血滿地,腦漿橫飛,場面血腥噁心至極。

殺聲震天,鼓聲擂起,天地間轟隆聲不絕,燃起的巨火點亮了昏暗的天,晏蒼陵渾身浴血,隨手一削,就砍翻了數人,朗聲喚讓眾人不要戀戰,往糧草處而去。

岸邊火勢越來越大,不少高樹受火攻而紛紛倒下,瞬間驚呼聲沖天,痛嚎不絕。而後方的輜重隊也正受到晏蒼陵等人的攻擊,亂成一團。

但由於己方軍人數略少,殺到糧草存放處時,不少人身上已經掛了不少的彩,晏蒼陵也不意外,他咬緊牙關,燃起火把憑空一拋,同時收手將橫刀殺到敵人的身上。而在火把拋空的一瞬,啊嗚縱躍而上,咬住火把,蹬開四足,火速地在敵人之間移形換影,將火把丟到了糧草之上。

火光沖天,糧草燃起劈裡啪啦的聲音,晏蒼陵看啊嗚得手,高興得眉尾上挑,轉眼看到前方逼來的黃金騎兵,他不敢戀戰,提著大刀,揚聲高呼讓眾人撤退。

由於對方在人數上呈絕對的優勢,即便江鳳來火攻分散了部分注意力,滅了部分敵人,但行天軍仍舊處於不利的局面,很快便被朝廷軍包抄起來。

眼看著自己的人越來越少,晏蒼陵額上的冷汗也滴滴滑下,強行渡江本就是一冒險的舉動,他們此行完全是在拿命作賭,若是運氣好賭贏了,那便完全不懼日後的大戰,若是輸了,只能埋葬枯骨於此。

幸而老天庇佑,在晏蒼陵等人堅持不住之時,後方忽然傳來了轟隆隆的鐵蹄之聲,聲勢浩大,似乎有千軍萬馬正奔騰而來,晏蒼陵回首一看,便見朝廷軍的後方,揚起了一面赤紅的大旗:行天!

宋律等人趕到了!援軍一到,行天軍士氣大振,揮舞著手中大刀都有了無限的氣力。晏蒼陵立刻整肅隊伍,擺好陣型,應對朝廷軍。

“哈哈哈,陳饒你個黃毛小子,還不速速給老夫讓道,留待此處,是要將腦袋送給老夫麼!”一聲朗笑沖入嘶殺聲中,一人跨著駿馬從天而降,不偏不倚正落到一將領的頭上,頃刻血液橫飛,將領立時斃命。

“義父!”晏蒼陵興奮地大叫,手中動作不停,還多了幾分氣力,“你終於來了!”

“慕卿你這小子,許久都不來見我,孝敬孝敬你義父!”來人正是晏蒼陵的養父——衛城大將軍,他憑空劃過一刀,竟毫不避諱地直指向晏蒼陵的鼻尖,“小子,待我斬下陳饒的頭顱,再同你算帳。”語落,當先一步沖向了陳饒。

有了養父助陣,晏蒼陵的壓力頓時小了,立時讓執旗手按照自己的指令指揮大軍,整理好隊伍。

衛城一來,勢如破竹地攻入了敵軍之中,幾刀下去,了斷了數人的性命,帶得軍心大動,人人皆紅了眼殺了出去。

啊嗚放聲吼嘯,震懾眾人心弦,激得眾人全身熱血沸騰。

戰鼓聲緊鑼密鼓地奏響,擂聲不絕,聲勢大如巨石滾落,這一場戰,從夜黑打到了天明,當紅日高高掛於天際,普照大地之時,衛城的大刀已經架在了陳饒的脖上:“哈哈哈,陳饒小兒,還不束手就擒,還等什麼,莫非是在等著老夫將你頭顱獻給安天仁那混帳麼!”

陳饒臉色發青,轉首看向身後那臨危不亂的黃金騎兵,冷笑一聲:“衛大將軍,你瞧我的命懸你手,我的黃金騎兵依舊陣型不亂,你以為奪了我命,便能掌控全域麼。”

“你的命固然不值錢,但眾兵卻不可因你一人,而白白丟了性命。忠君愛國固然是好,但亂世之中,愚忠卻只會讓眾人陷入水深火熱之中。”一人的聲音陡然切入,眾人如潮水般退開,便見季崇德從中而出,走向了陳饒,“陳大將軍,好久不見。”

“季崇德?!”陳饒大驚,“想不到你這素來忠君之人,竟也背叛了聖上!”

季崇德臉色不變,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君若不為臣,臣又為何忠於君。君臣君臣,臣為本,有臣方有君,而今君昏聵無能,視臣為魚肉,隨意宰殺,不將其放入眼中,我們為臣心涼,又憑何以忠君?”

陳饒繃緊了臉,不發一言。

季崇德趁熱打鐵,繼續同陳饒講理,句句皆刺到重心之處,很快便動搖了陳饒的心,連帶著周圍的士兵也開始鬆動,有些人甚至連握槍的手都在顫抖,隱有丟盔棄甲之勢。

“陳大將軍,”晏蒼陵踱步而上,再往陳饒心上刺上一箭,“為軍人者,當以護國衛家為己任,可西域兩國侵略我桓朝疆土時,天子的軍隊卻半途退縮。我帶領大軍奔赴前線,打退敵軍,結果卻遭奸人所害,葬身沙場,而今我死而復生,將敵軍打退,天子不犒賞我,反要奪我性命,這是何等道理!”

陳饒緘默不言,臉上繃緊的線條也漸而鬆開,季崇德同晏蒼陵對視一眼,繼續徐徐攻心,終於在最後,攻破了陳饒內心的防線,讓他鬆口歎了口氣。

一聲無奈漫進了煙塵之中,陳饒看向周圍的士兵,各個皆是滿含期待,帶著希冀的光。天子昏聵,小人當道,這個亂世早該換主了,只是他們一直為著所謂的忠義而死撐著。君也,當是憂百姓之憂,樂百姓之樂,而非只顧一己之私,置百姓死活于不顧者。

陳饒終於降了,他一降,眾將領也一併投降。啊嗚興奮得跳到了高處,仰首虎嘯,而兩方大軍也為停戰而高興得舉槍歡呼,晏蒼陵看著陳饒,頷首一笑:“陳大將軍,多謝。”

陳饒點頭示意,不再多話。

渡江之戰,就此止歇,晏蒼陵卻未將朝廷軍的人馬收服,反而給了他們一些糧草,讓其暫時留待此處,直待行天軍攻入京城後,再回京,以免他們歸去後受王恩益的調遣。陳饒明瞭,喚眾人在原地駐紮,待晏蒼陵大軍離去數日後,再打道回京。

作者有話要說:季小受能否討得衛大將軍歡心呢⊙▽⊙


第一六七章 •酒後

號角作響,鳴金收兵,行天軍同朝廷軍達成和解協定,陳饒等人留待文江附近,至晏蒼陵等人攻向京城後,再行折回。

沒了戰爭,雙方士兵高興得手舞足蹈,當夜晏蒼陵便設下酒宴,邀雙方將領共宴,讓多日疲憊的士兵們放上一假,將領們推卻不得,只得應下。酒宴之中,晏蒼陵磨盡三寸不爛之舌,一面圓滑地同將領們對談,一面隱隱暗示著欲收攏之心,季臨川也幫他說話,表明晏蒼陵一心為百姓的立場。當時有不少將領心中動容,面上卻不敢表態,陳饒則是處於觀望態度,並不言明自己的態度。

酒過三巡,人人皆醺醉了眼,晏蒼陵也喝得差不多了,搖搖晃晃地沒個精神,東倒西歪地靠在了季臨川的身上,嘴裡嘟囔著說些聽不懂的話。這些時日裡,晏蒼陵每日的精神緊繃,生怕在自己熟睡時,便被敵人偷襲,故而一直都睡不好,相交之下,晏蒼陵為免季臨川受驚,每日都緊緊地抱著他睡,一但外頭有何動靜,他會先一步醒來,捂上季臨川的耳朵,輕柔地安撫他繼續熟睡,故而每日裡季臨川都是精神十足,晏蒼陵則略顯精神恍惚。季臨川看在眼底,疼在心上,屢次勸晏蒼陵休息好一些,晏蒼陵卻笑道,而今非常時期,可睡不熟,不然被人摘了腦袋就麻煩了。

季臨川無法,只能每日在晏蒼陵忙完後,給他按揉肩膀,輕呢地親他幾下,用自己所能用的方式,撫慰著晏蒼陵。

晏蒼陵多日來緊繃的神經,終於在今夜得以鬆懈,因而晏蒼陵不自覺地就喝高了。季臨川看晏蒼陵醉得不輕,眼看時候差不多了,便起身同眾人告罪,拉起迷迷糊糊的晏蒼陵走了。

可晏蒼陵早已醉得不省人事,一站起身,腳都軟得難以著地,全身的重量都壓到了季臨川的身上,把他壓得喘不過氣來。季臨川雙腳歪了幾歪,險些摔倒,忽然肩頭一松,身上晏蒼陵的重量便消失了。

“嘖嘖嘖,你這小身板還是甭扛了,不然將你壓倒了,這小子可得傷心了,”原來是衛城來幫手了,看其面上僅有幾分紅酡,目光卻是精神得緊,顯然未醉,“成了,老夫帶他回去便成,你跟著。”

“多謝義父。”季臨川含笑拱手,禮節半分不少,但衛城卻是眯起了眼,將季臨川上下掃視了一番,方才顧著喝酒,都未能好好地觀察義子的王妃,這一看,登時便不滿意了。

“這小子酒量不好,你身為王妃,也不替他擋酒,成何體統。”

季臨川一怔,看衛城眼底對自己有幾分不屑,卻不動怒,搖首道:“我身體不好,若是我替慕卿擋酒,他若知曉,定是要念叨我了。既然為□□,當是以夫為上,不違背夫君之意。”

衛城雙眼一眯,又反駁道:“慕卿可是常待軍中的男兒,咱們常年東征西討的,這喝酒暖身助興不在少數,你若不能替他擋酒,他豈非要喝壞了胃。”

季臨川眼底盛滿了笑意,暗含深意地道:“若國泰民安,百姓無饑,又何需天子親征?”他迎著衛城怔愕的眼,繼續道,“我雖無武藝,不會飲酒,但我卻能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如此豈非比你們上陣殺敵來得厲害?”

衛城被噎得半句話都道不出,倏然朗聲大笑,對著季臨川的肩頭重重拍了幾下,差些沒將季臨川的肩骨拍碎:“好,說得好!老夫不服都不行了,這張嘴夠厲害的!這小子果真未娶錯人。唉,可惜啊可惜,你不能喝酒,不然老夫定同你醉飲三百杯!不過麼,這小子成親也不叫我一聲,神神秘秘的,這三百杯便不用你喝了,讓這小子來替你喝!”

季臨川無奈地搖頭,方才還說不幫晏蒼陵擋酒,會讓其喝壞了胃,這會兒又說要灌晏蒼陵三百杯了,這個養父真是……

“義父教訓得是,待慕卿醒來,我定讓他同你告罪,自罰三百杯。”

“好!這可是你說的,若是他喝醉了,你可別心疼!”衛城哈哈笑著,朝季臨川的鼻頭點了又點,季臨川但笑不語。

回了帳內,衛城氣衝衝地將牛重的晏蒼陵丟到了床上:“這小子故意的可是,喝成爛泥似的,整個人都掛到了老夫身上,重死了,改明兒讓他減些肉!尤其是你,”他指向了季臨川,“你看著他點,甭讓他吃多了,長一堆的肉!”

季臨川笑意更甚,頷首表示明瞭,行到帳邊,親自撩簾,恭送衛城出去了。

回到床邊,看著那打鼾的人,季臨川無奈地歎了一聲,彎腰給晏蒼陵除去了鞋襪,褪下了外裳,丟到床上蓋好了被,之後出外打了一些熱水,給晏蒼陵擦臉。

熱水敷面,晏蒼陵嘟囔了一聲,含著笑蹭到了季臨川的身邊,似乎無意識地,就將自己的腦袋枕進了季臨川的大腿上。

“成了你,裝什麼睡,起來。”嘴上說著嗔怨的話,季臨川卻是將晏蒼陵的腦袋擺了一擺,使其靠在自己腿上舒服一些。

語落之後,晏蒼陵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好似剛睡醒一般,帶著醉意問道:“唔,璟涵,這是哪兒啊?”

“得了罷你,騙得了眾人,你還騙得了我,”季臨川將手上的熱巾丟到了晏蒼陵的臉上,“自個兒擦。當日在江池城時,你同江牧喝的可比今日的多,怎地可能今日便醉了。依我說,你是想逃酒罷。”

“嗝,”晏蒼陵撐開了眼皮,調皮地眨了眨,這眼中哪兒有半點醉態,“還是愛妃瞭解我啊……”

“嗤,”季臨川嗤鼻一聲,將晏蒼陵手中的熱巾又扯回,沾濕了熱水,又給他擦了遍臉,“你若真醉,只會睡得像死豬一般,又焉會打鼾呢。”

晏蒼陵笑笑,把自己的腦袋靠得更貼近季臨川,雙手一環,給了季臨川一個熊抱:“我這不是生怕真醉了,吐在床上,汙了我們的床麼。”

“你若真醉了,你當我還會讓你進來麼,”季臨川笑著點他的鼻頭,“我定早一步將你踢到角落邊上,讓你睡地去。”

“啊,璟涵,你當真狠心,我為你著想,你倒還欺負我了,”晏蒼陵不滿地鼓起了腮幫子,“我不依了,你得補償補償我。”

“補償你什麼?”

“唔,”晏蒼陵壞笑地點著自己的嘴巴,“補償我一個吻,快,來親一個。”

“臭死了,”季臨川一巴掌推開了那臉,側過頭去,“去漱口了再來,不然我……我不親。”

稍稍挑起目光,便見到季臨川一如從前那般紅了臉蛋,晏蒼陵笑意更甚,撒嬌般蹭了上去:“你吻我幾下,便香了。”

“胡說八道,”季臨川拍開了他的臉,直接站起便往外走,“我給你打水漱口去。”

“璟涵,想不到你如此主動啊。”

“胡說八道!”一跺腳,季臨川臉紅如滴血般的走了。

季臨川這一走,足足一炷香的時刻方回,回來時,手裡還捧了一碗解酒湯:“來,先喝些解酒湯罷。”說著,就將在床上無聊地擠眉弄眼的晏蒼陵扶了起來,溫柔地喂他喝下。晏蒼陵也不玩鬧了,乖乖地環著季臨川,一口一口就著季臨川的手喝下解酒湯,以緩解酒醉的頭疼。

擦掉晏蒼陵唇邊的水漬,季臨川放下喝盡的碗:“你啊,不能喝便別喝了麼,喝多傷胃。”

“大家高興麼,”晏蒼陵嘟囔了一聲,將季臨川擁得更緊,還撒嬌般蹭了一蹭,“璟涵,你真好。不像那些個人,喝酒如喝水一般,就會往我嘴裡灌。”

季臨川點著他的鼻頭:“你待我好,我方待你好。誒,話說回來,我句話我不知當不當問。”

“什麼話,你說。”

“不知是否我感覺有誤,你養父似乎對我有些偏見?”

“嗯?”晏蒼陵從他懷中抬起頭來,看了季臨川一眼,又把自己的頭枕了回去,揮手道,“我義父啊,說難聽些,便是迂腐。這話咱們小聲些說便成,其實他這人,大抵是常年習武打仗的緣故,有些瞧不起肩不能挑的文弱書生,現今知曉你身體不好,喝不起酒,更是對你有所看法。不過你甭擔心,義父他是無心的,只是這根深蒂固的老思想,嗨,我已經改不動了。你放心,不論你怎樣,我都會好好疼你的。”說著,就抱著哭笑不得的季臨川,深深地印上了一個吻。

真不知晏蒼陵可是酒醉,還是天生缺根筋,這等時候,不是該安慰人家說,義父並未對他有看法,他多心罷了麼,結果晏蒼陵反而認了這事,若是以前的季臨川,早早便落了心結,看不開了。

“他畢竟是你的養父,我也不會怎樣,這種想法非一朝一夕可以改變的,不過,這事兒可別讓我爹知曉,不然憑我爹那執拗的脾氣,非找上你義父大打一架不可。”

“哼,我已聽到了!”

帳外陡然傳來一聲,晏蒼陵倆夫夫渾身僵硬了。

作者有話要說:上一發感情戲⊙▽⊙本文月底就完結了

第一六八章 •談兵

“爹,”季臨川走出丈外,“爹你怎地來了?”

季崇德黑著一張臉:“哼,是你們倆沉醉于說你爹的壞話中,未發現我罷了。”

“爹說的什麼話呢,孩兒這不是為你好麼,”季臨川訕訕地笑笑,“你也知曉,義父也是慕卿的養父,你……”

“成了,你當爹是小孩子麼,”季崇德揮手不耐地道,“這些道理爹還懂,”他踮腳一看裡頭正東倒西歪打呵欠的晏蒼陵,“這小子也不出來見我。”

季臨川回首,正對上晏蒼陵給自己使的眼色:“他這不是怕您責怪他麼,現今在軍中,他可不能給你打。”

“你真當爹老糊塗了不成,這些道理爹還懂。現今時刻也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季崇德揮手道,“休息歸休息,可切莫丟了戒心,現今我們還未完全安全。”

“知曉了,爹,你也早些去睡罷,今晚的聽過便罷,甭放在心上。”

“嗯。”

季崇德走後,季臨川籲了口氣回了帳內,輕輕朝晏蒼陵的肩頭錘了一拳:“你啊,爹在附近,你這習武之人竟未發現?”

晏蒼陵吸吸鼻子,抱著季臨川的腰環了上去:“我這不是一心都記掛在你身上了麼,這還怨我呢。”

“油嘴滑舌,”季臨川點著他的鼻頭,一會兒又暗淡了目光,“雖說我爹說不會對你義父怎樣,但他這頑固的性子,我還真怕。”

“璟涵,他們又並非小孩兒,還擔心他們作甚,還不如擔心自己罷……”

“擔心自己什……麼……,啊,拿開你的手……嗯……”最後的話都被一個吻給淹沒了,那放在季臨川腰上的手,也漸而滑到了體內,輕柔著最柔軟的肌膚。

“璟涵,我們許久未親熱了……”

“嗯……”如水般化了的聲音,將兩具熾熱的身體盡數融化。

翌日一早。

啊嗚猛地衝開了簾帳,趴到了兩人的床上叫喚,還拿著爪子摸著晏蒼陵的臉蛋:“啊嗚啊嗚。”

“嗯……”

晏蒼陵稍稍撐開了眼皮,眼珠凝聚了很久方看到啊嗚:“啊嗚,怎地了?”

“啊嗚啊嗚。”啊嗚揮著毛茸茸的爪子按到晏蒼陵身上,推了又推,嗷嗚一口咬到晏蒼陵的衣袖上,就往外扯。

“嗯?”季臨川也跟著被啊嗚驚醒了,迷糊地問,“怎地了。”

“沒什麼,璟涵你繼續睡,我去瞧瞧”,晏蒼陵按住了欲起身的季臨川,給他額頭落了一個吻。季臨川卻揮開了他的手:“不了,既然都醒了,就跟著去瞧瞧。”

“啊嗚啊嗚。”啊嗚一個勁地點頭,跳上了床,雙腿一環抱著季臨川撒嬌起來。

“啊嗚你別調皮了。”季臨川挪開了那個毛茸茸的腦袋,擦了擦滿臉的唾沫,拉上晏蒼陵遞來的手下了床,洗漱起來。

兩人整理好了儀容,跟著啊嗚走到了軍營正中,赫然見那處人頭聳動,人人皆在交頭接耳,神神秘秘地圍成一圈,不知在看什麼。

“這是怎地回事?”

眾人聞聲,紛紛如潮水般退下,開了一個可容晏蒼陵同季臨川進去的口子。走進裡頭,赫然發現人群正中站著的是季崇德與衛城。

“爹!”

“義父!”

場內的季崇德同衛城倆倆相對,面色緊繃,對接的目中擦出了火光。

“爹,你們這是作甚?”季臨川快步過去,想拉回自己的爹,但季崇德卻朝他道:“璟涵甭過來。”季臨川頓住了,臉上焦色分明。

衛城哈哈地捧著自己的肚子大笑,橫手指向季崇德道:“你爹說老夫瞧不起文人,想讓老夫見識見識文人的厲害呢。”

季臨川雙眼一木,轉頭去看晏蒼陵,見其無奈地搖頭卻無阻止的意向,便只能同晏蒼陵一般觀望了。

季崇德冷著一張臉,道出了欲同衛城比試,以改變其對文人的看法。衛城不拘小節,哈哈大笑幾聲後隨口便問季崇德要如何比試。

季崇德道,便用衛城最擅長的兵法來鬥,排兵佈陣,誰人若輸,便答應對方一件事。衛城想著這兵法乃自己自小熟讀的,莫非還怕他一個文人不成,便朗聲應下了。

季崇德的臉色方稍稍好些,轉而走向了季臨川,將他推到了衛城面前:“我們以三局定輸贏,你隨意點兩名助手幫你,而我也準備三人,同你對陣。”

“哦?”衛城眼底燃起了興味,招手將晏蒼陵叫來,並挑了自己最得力的副將,三人組成了一隊。

而季崇德這邊,便是季臨川同江鳳來,這兩個文人出身的同他組成一隊。

雙方目中瞬間擦出了激烈的火光,季崇德讓人在場上擺上了一張大桌,桌上佈置了筆墨白紙、以及充當不同兵種之用的黑白棋子以及石頭。

季臨川攤開了白紙,攤手示意姚亮設計地形。姚亮沉吟一瞬,緩緩開口道出了一個地形,季臨川授意,簡單地繪出了地形,展放在桌上,並請衛城派人先上。

衛城撚著鬍鬚,目光凝注在季臨川淡定的臉色,內心踟躕,對季臨川有些不敢小看了,想著先挫挫季臨川的銳氣,便先派晏蒼陵上,再三拍著他的肩頭囑咐:“小子,你可別給你義父丟臉!”

晏蒼陵尷尬地笑笑,坐下先將黑白棋,同石子平均分成兩份,攤手示意請對方入坐。

季臨川含笑,同季崇德與江鳳來附耳,決定由江鳳來先對第一局。

本以為會先是季臨川對上晏蒼陵的,卻未想出乎意料。江鳳來乃是文人出身,多年來讀的皆是聖賢書,兵法也是晴波死後,方開始研讀的,故而不比精通的晏蒼陵拿手,第一場便敗下陣來。

衛城高興得鬍子都吹上了天,昂首抱胸看了季崇德一眼,抬手讓自己的副將對第二局。

江鳳來將地勢繪製好後,擺在了桌上,示意雙方入坐。衛城的副將對上的便是季臨川。哪怕輸了一場,季臨川面色始終不變,含笑地入坐,有禮地對著副將點頭,執起黑白棋子,快速地擺出了一個很古怪的陣型。

衛城瞪大了眼看,這說是陣型卻也並非是陣型,反倒像是亂湊成一團的軍隊,毫無紀律,雙眼一眯,幾分不屑攏上了眼底。

他的副將也對季臨川有了幾分輕視,勝了一場的自得使得他越發看低季臨川。而對季臨川瞭解的晏蒼陵,卻是擰緊了眉頭,搖首歎息,季臨川從不打無勝的仗,他敢擺出如此陣型,定會保證自己贏了這一局。

果不其然,在副將興奮地擺好自己的迎敵陣型時,季臨川動了,原先看起來毫無紀律的軍隊,竟有如一盤散亂的棋子立時被人為擺好一般,唰地一下擺出了一個有秩序的詭異陣型,而這一陣型竟然固若金湯,易守難攻,一旦打破一個缺口,這陣便能火速地補回缺口,無論從何處攻擊,都無法攻破,很快,副將便滿頭是汗,急得不知所措。看副將已經大亂,季臨川乘勝追擊,大軍一個合圍,竟將副將的兵馬圍在了自己的大軍之中。

副將完全敗下陣來,而衛城也被這一局,驚得雙唇微張,難出一言,方才的不屑皆被震驚所溢滿。

最後一局,由衛城同季崇德對上。

這一次,由於前面輕視了季臨川,衛城再不敢小瞧季崇德,步步皆走得十分之穩,而季崇德也不慌不忙,每步都走得十分小心,雙方人馬一時都難分勝負。

晏蒼陵偷偷地摸到了看得全神貫注的季臨川身邊,抱著他悄悄親了一口,小聲問道:“璟涵,你說誰人能贏?”

季臨川指著晏蒼陵的鼻頭,點了點:“觀棋不語真君子,你便看著罷。”

晏蒼陵扁著嘴巴,看場上鬥得如火朝天,他的心也跟著揪起了,一面是養大自己的養父,一面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爹,他都不希望哪一方輸。

啊嗚不知這些東西,竟也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便站起,晃著兩條腿,拉長了脖子去看,站得累了,又落了地,繞著場上兩人走來走去。後來覺得兩人一直都不理會自己,便覺得無聊了,歪著脖子,一會兒蹭蹭季崇德,一會兒又抱著衛城的腦袋撒嬌,它滑稽的動作,引得眾人的注意力都落到了它的身上。

然而,不論啊嗚如何搞怪,季崇德同衛城也未受到它的干擾,一心凝注在排兵佈陣之上。

“啊嗚過來,”看時候差不多了,季臨川招來了啊嗚,揉著它毛茸茸的腦袋,笑道,“啊嗚一會兒想吃什麼,我去找給你吃。”

“啊嗚啊嗚。”啊嗚興奮地抱著季臨川腦袋,舔了舔他的臉頰,好似在告訴他自己想吃什麼。

季臨川點了點頭:“那我們走罷。”說著,帶著啊嗚就要離開,晏蒼陵疑惑地瞪大了眼,招手問道:“璟涵,你不看了麼。”

“不必看了,結局已定。”季臨川側首回以一個含著深意的笑容,帶著啊嗚走了。

晏蒼陵疑雲不減,轉首一看到場上的局面,瞬間僵硬了。

季臨川所說未錯,結局已定,竟然是季崇德勝,衛城輸。

霎那,全場皆倒吸了一口氣,常年研究兵法且深具實戰經驗的衛城竟然會輸給季崇德,這未免太過不可思議!

衛城也是瞪大了眼,不敢相信,但轉而又哈哈地大笑,拍著季崇德道:“親家,是老夫看走眼了,老夫給你賠罪,老夫輸了,輸了!”

季崇德淡然地點頭,站起身來同衛城拱手道:“親家,承讓了。”

“哈哈哈,”衛城笑意更甚,“老夫輸了,依照規矩,老夫得應承你一事,你說罷,要老夫作甚,老夫二話不說!”

季崇德嘴角稍稍挑起笑意:“那便陪我醉飲三百杯罷。”

衛城一愣,又開懷大笑起來:“老夫尚以為,你會要求老夫改變偏見,待你親子好呢。”

“衛大將軍也是明事理之人,經由今日一事,我相信不需我開口要求,衛大將軍也可做到。”

衛城笑得合不攏嘴了,一站起就攬著季崇德肩頭,要求自己的人上酒來:“走走走,我們喝酒去,走叻!”

圍觀的人退開了路子讓兩人走出,沒了熱鬧看,大家也紛紛散去,該做什麼的便做什麼去,而晏蒼陵則快步回了帳內,抱著在喂啊嗚的季臨川就啃。

“璟涵,你怎知你爹必勝,義父必輸。且你方才布的是什麼局,連我都不得不佩服。尚有,你似乎對此次談兵很有把握,這是為何?”

季臨川揉了揉啊嗚的毛髮:“你一口氣問了三個問題,你讓我該如何回答的好。唔,先說我為何知曉此次談兵我們必贏罷,你們三人中,義父同副將經驗老到,你則嫩了些,但你同義父皆是統領全軍之人,那麼在排兵佈陣上,會比副將來得更為穩重,因而你們三人談兵的實力,定是副將最弱。而我們之中,便屬初雲最弱,因而我便讓最弱的初雲對上你,輸了第一局,而實力相對較好的我,對上副將,贏下第二局,至於第三局,”季臨川笑著搖首道,“我爹從不做無把握之事,他敢挑上衛城,便一定有把握勝,因此,我絲毫不用擔心。”

季臨川雙指一夾,把晏蒼陵驚訝得微張的唇闔上:“至於我布的陣,其實一開始我壓根便無佈陣,只是亂擺一氣,之後看你爹副將擺好陣型後,我方根據他所擺的陣型,排兵佈陣。而他起先輕視於我,後頭被我反將一軍後,必會方寸大亂,這時便是我反攻之機。”

“璟涵,”晏蒼陵驚愕道,“可若是殺上戰場,你怎知對方擺了什麼陣。”

“笨!”季臨川輕拍了拍他的腦袋,“我這是紙上談兵,可無這等顧忌。”

“啊璟涵,你耍賴,”晏蒼陵手指戳向了季臨川,季臨川回咬上了他的指頭,“兵不厭詐,贏了便是本事,誰讓你義父輕視我們,我們總要給他點顏色瞧瞧,你有何意見麼。”

“不敢不敢,”晏蒼陵狗腿地湊上去,給季臨川捏了捏肩頭,又錘了錘背,笑得諂媚極了,“你能改變義父對你們的看法,也是好事一樁。”

“嗯,乖了,”季臨川嫺熟地點上晏蒼陵的鼻頭,“你要記得,身為季家人,便要以季家為上,懂?”

“季家人?”晏蒼陵雙眼眯眯,小聲地在季臨川的耳邊輕咬,“璟涵,你忘了是誰嫁給誰了麼。”

“呀?”季臨川拍開了晏蒼陵的腦袋,眨眨眼,很正經地道,“不是你嫁給我麼,不然外頭怎地說我畏妻如虎?”

晏蒼陵的話便續不下去了,若說嫁人的是季臨川,那便是承認自己畏妻如虎了,可若不說,這嫁娶關係便變化了。

“璟涵,你越發壞了,看我不懲罰你,看招!”晏蒼陵一個虎撲,將季臨川壓倒在床上,又使出了自己樂此不疲的撓癢癢功夫,弄得季臨川哈哈大笑,在床上一個勁地打滾,而啊嗚覺得有趣,也跳上了床,在兩人身邊跳來跳去,一會兒趴到晏蒼陵的背上,一會兒舔舔季臨川,兩人一虎玩得不亦樂乎。

於是,這一日便在他們的歡樂聲度過了,然而翌日一早,他們的笑聲便被一事壓了下去。

第一六九章 •霹靂

翌日一早,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劈到了晏蒼陵的頭頂。

晏蒼陵攥著那封自己人傳來的密信,久久不能言語,原來在晏蒼陵準備渡江之時,東南方的齊王帶兵打向了京城,一路過去,屢戰屢勝,所有的藩王軍都不是其對手,可見其準備充分至極。若問這齊王的何人,連晏蒼陵都答不出個仔細來,此人竟比江牧還堪稱傳奇,聽聞此人鎮守東南多年,祖祖輩輩皆是安分守己之輩,從無叛國之心,忠君為國,且低調行事,若問亂世之中,誰人定不會起義的,除卻江牧外,晏蒼陵便只想得到齊王這人。可如今,這最不可能之人,反而最先攻破了重重關卡,打到了京城。齊王太過低調,低調到他人逼面而來時,方發現他笑容背後的猙獰。

晏蒼陵也不得不承認,他小看了齊王,齊王竟能蟄伏多年不動,還能趁著晏蒼陵渡江的檔口,突然殺出,迅速地解決了對手,可想而知,齊王的城府不容小覷。

晏蒼陵看罷手中的信件,丟給了季臨川,面色沉了下來:“如今我們距離京城,尚有將近半月的行程,只怕我們到達京城之時,齊王已經稱帝。”

“那你接下來打算如何?”匆匆閱覽信件,季臨川擔憂地問道。

“能如何,只能繼續打。只是齊王有如此城府,定一會防著我,因而我軍必得小心為上。”晏蒼陵抿緊了雙唇,即刻揚聲招來了各將領,把自己得來的消息告知。

眾人聽聞,盡皆倒抽口氣,面面相覷,無法言語。晏蒼陵沒有時刻給大家驚訝,當即展出了地圖,部署好下一步要行進之地,以及應對齊王之法,每一步,皆小心謹慎地行走,還耐心地徵詢大家的意見,確保萬無一失後,方定下計畫。

季臨川始終在旁沉默不言,不知能說些什麼,這被人捷足先登的滋味放誰人身上都不好受,尤其對方還是一個讓人看不透的對手。

這一商議,便耗費了足足一個上午的時刻,當議會散了之時,晏蒼陵已是乏了,揉著眉頭接連歎氣。

季臨川乖巧地上前給他揉了揉太陽穴,低聲安慰:“切莫擔憂,一切都會好的,再者,我們人數眾多,還怕他不成。若實在不成,我們尚可以聯合朝廷軍。”

“朝廷軍靠不住,”晏蒼陵搖首道,“雖說我們將其說服,但我猶是不放心。璟涵你莫非忘了,上次安天仁派朝廷軍到來鎮壓我時,我俘虜了不少的朝廷軍,那時我秉著試探的態度,將其收為己用,可未過多久,那些人便背叛我們了,幸而我留了一手,一發現苗頭不對,便將其宰了,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季臨川怔了一瞬,反駁道:“可上次是安天仁親自派兵,而今次卻是王恩益派兵,王恩益可沒安天仁那種城府,會讓人來做奸細。”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為何我要他們後行,而非與我們同行,便是生怕會出變故,”晏蒼陵歎息道,“這等時候,小心些的好。而今我們還有義父的大軍不是麼,一定會好的。”

“但願如此罷,希望這齊王並非我們想像中的如此厲害。”

心頭如是想著,可世事總是事與願違。

晏蒼陵在得知消息後,便趕忙帶兵出發,豈料方行七日,攻下一小城鎮時,又有另一晴天霹靂消息傳來,原來齊王火速地帶兵攻入了京城,直殺向大殿,將當時尚在朝議的百官拘於手下,而王恩益以及傀儡皇帝也被其俘虜,整個朝廷完全掌控在他的手中,若誰人不服,便被其一刀削斷腦袋。然而,令眾人所詫異的是,天子安天仁同皇后夢容均不知所蹤。

晏蒼陵揮手讓稟報之人下去,同季臨川面面相覷:“你如何看?”

“我當時便覺得安天仁被王恩益控制,朝中所有的勢力都落入王恩益手中太過簡單,現今一想,恐怕這俱是安天仁安排的,”季臨川眼底蒙上了怨色,輕咬下唇,在紅唇上落下了一個淡淡的牙印,“我說過,安天仁並非如此簡單之輩,他既然能安排自己受俘的士兵充當奸細,定也能給毫無勢力的自己留下後招。只怕當時他發覺自己身體大損時日不多後,便決定丟下手中勢力,轉向保命去了。因此,他將勢力讓給王恩益,想來是希望將藩王的焦點落在掌握權勢的王恩益上,而自己則趁亂逃亡,保下自己的狗命。”

“那夢容呢?我擔憂夢容她也被安天仁帶走,那麼便麻煩了。”

“你忘了朝中還有王斌同王大夫麼,有他們在,夢容應當無事的,”季臨川溫柔地安慰晏蒼陵道,“甭擔心了,現今你需要做的,便是攻城,拿下王位。至於齊王,你可想法子阻撓他稱帝。”

“阻擾他稱帝?如何阻撓?”

“首先,你先得弄明白一事,玉璽在何人手上。”

晏蒼陵一怔,恍然大悟道:“是了,玉璽!”他立馬招來了探子,吩咐其想盡辦法打聽玉璽何在,探子授意離去,晏蒼陵的眉頭又擰了起來,“安天仁既然能逃,這玉璽十之八|九在他身上,如此,雖可以無玉璽為藉口,將齊王拉下帝位,可我當怎辦,我沒有玉璽也無法登基為帝。”

季臨川緘默不言,半晌後續話道:“既然如此,便只能仿照一塊玉璽了,可問題是,誰人見過真正的玉璽,又有數人能有這本事仿照。”

晏蒼陵被問倒了,雙手一環擁上季臨川,沉吟道:“那便只能賭了,總比在此等待的好。”

“嗯。”

但賭局未開,便有一欣喜的消息帶來,幾日後,一封密信落到了晏蒼陵手中,他展開一看,陰沉了多日的臉,赫然撥開了雲霧,見了天光。原來這封信乃夢容送來的,夢容在信中道她已被王斌救出,正在一安全之地休養,她早便料想到安天仁會暗中離開,故而在宮中的那段時日一直在潛心觀察,逮著機會便糊弄受底也伽作用神志不清的安天仁拿出玉璽,給自己看。現今她已將玉璽的大致模樣畫出,並寫明瞭材質的特點,只需喚一能工巧匠尋了相應的材質雕琢便成。

拿著這明顯經過細心繪製的畫,晏蒼陵激動得不能自已,夢容雖被底也伽控制,神智略有模糊,但猶能記得幫助自己,委實不容易。感念一生,晏蒼陵高興得抱著季臨川親了幾口,結果季臨川一句話丟來,晏蒼陵又蔫了下去。

“哪怕有範本在手,你卻無能工巧匠製成玉璽,再者私制玉璽是大罪,你說誰人敢接。”

“唉,”一口歎息漫入了空氣中,隨著拂風吹向四處邊角,晏蒼陵無奈地問道,“那我們當怎辦。”

“為今之計,”季臨川也甚是無奈,“只能瞧瞧軍中,可有何人會制罷。”

抱著試探的心去問,結果卻出乎了他們的意料,原來賈予原先便是做這等絕活出身,一聽聞要制玉璽,樂得拊掌,道自己終於能重操舊業了。於是,在見識過賈予過人的本領後,製造假玉璽之事,便落到了賈予的身上。可當說道要用什麼材質來制時,眾人又猶豫了。

賈予沉吟一瞬,回道:“玉璽的色澤獨特,我倒是知曉有一種玉同玉璽的色澤一樣,但這兩種玉,放在手中觸感便不同,懂玉之人,一眼便知真假,故而蒙混過去尚可,但萬不可經過他人之手,被其發現端倪。”

晏蒼陵點了點頭:“只消能仿成肉眼難辨的便成,其餘的,我會矇騙過去。這玉的採購,便交由王斌罷,也正好,給他回個信。”

“那好,那這段時日我便潛心制玉璽。”

“嗯,需要什麼只管同我說。”

“好。”

一切準備就緒後,晏蒼陵臉上化開了笑容,但日子過去,隨著離京城愈來愈近,他的笑容又漸而收斂了。當離京城尚差三日時,晏蒼陵忽然下了一個決定,奪去樂麒典軍的身份,讓其重做回季臨川的小廝,帶著季臨川去同夢容會合,不准季臨川進京。這一舉動,著實讓眾人震驚不已,季臨川也甚是不解,都已到臨近成功之時,晏蒼陵為何要丟下他。

晏蒼陵搖首解釋道:“現今齊王佈置了什麼局尚不得知,他能在明知我實力不低的情況下,還帶兵先一步攻向京城,可見其部署已經妥當,因而我不可冒險讓你再留待軍中。而樂麒這段時日來,雖屢屢立功,但他畢竟有一半西域人的血統,若是留待軍中,則容易留下把柄。璟涵,”他按住了季臨川的雙臂,深深地道,“我委實不願同你分開,可你安全了,我方能放下心來,望你能理解我。”

“我明瞭的,”季臨川含著笑,反手拍上了晏蒼陵的手,“我並非不識大體之人,只要你好,我便好。”

晏蒼陵歉疚地拉住了季臨川的手,給他手背落上了一吻:“璟涵,事不宜遲,你們快走罷,帶著啊嗚去,多些人照應,我多放心些。”

“嗯,”季臨川回擁著晏蒼陵,低聲笑道,“望我重見你時,你高站在金鑾大殿,親自下來迎我。”

晏蒼陵笑意不變,只輕輕地回了一個承諾的字:“好。”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毓瑾玥扔了一個地雷,每天都被乃獨佔有話說,感覺萌萌噠(ˉ﹃ˉ) 投擲時間:2014-08-24 11:41:05

感謝毓瑾玥扔了一個地雷,又獨佔我噠有話說,嚶嚶嚶,乃要輕點,對人家好

第一七零章 •攻城

烽火硝煙,殺聲震天,隊隊騎兵揚起手中大刀,策馬賓士,掀起滾滾煙塵,鮮紅的戰旗迎風招展,“行天”二字,醒目地釘入眾人眼中,如同永不磨滅的熱血靈魂,燃盡了所有人全身的血液。

鎧甲摩擦聲,隆隆馬蹄聲,刀劍鏗鏘聲,如滾滾悶雷,狂肆地在京城空中滾動。

晏蒼陵帶兵攻入了京城,直接殺向皇宮的方向。而他佈置在城中的人手紛紛殺出,拿著他之前用鐵飾品熔煉的武器來補軍需,以好讓大軍整備齊全,應對硬戰。

在晏蒼陵攻向京城期間,他打探道,齊王拿下京城後,便迫不及待地登基為帝,以致根基不穩,朝中多人有異議,而齊王對其不滿之人,則施以酷刑殺之,漸而收攏了眾人,而這般的結果,便是使得眾人對齊王極其不滿,只是敢怒不敢言。也是因此,晏蒼陵逮著了機會,讓自己佈置在京城的人手散佈消息,言道齊王並非天命所歸的天子,也無傳國玉璽便即位,那是弑君,終有一日,將被天罰。

在此謠言作用下,京城人心惶惶,百姓惶恐,而齊王也生了懼意,一面小心安撫朝中百官,一面派人尋出造謠之人,堵住他們的口,然而始終收效甚微,直待被晏蒼陵打入皇宮之時,他依舊未能拉攏人心。

打入京城後,晏蒼陵也不得不承認,若非齊王自作孽,使得自己有機可乘,只怕自己一時還無法動搖齊王根基,只因他闖入京城時,赫然發現齊王手下士兵竟能迅速地從四面八方包抄過來,火速地堵住了自己的前路,由此可見其訓練有需,井然有序,實力不弱。

幸得眼看勝利在望,晏蒼陵手下大軍在這最後關頭燃起了所有的鬥志,逢阻攔者便殺,逢不服者便宰。

馬蹄踐踏下地,聽到的並非落地之聲,而是踩在綿軟的*上之音,濺得連馬蹄上都滿布血液。晏蒼陵已經等不及了,進了皇宮,只需再靠前幾步,便能坐上那個位置,便能救濟天下百姓。

然而,始料不及的是,在即將到達金鑾大殿之時,忽而從四面八方沖出了無數個重盔甲裹身之人,立時將直線沖入的行天軍圍得水泄不通。

晏蒼陵倏然頓住了腳步,冷眼看著站在金鑾大殿前方之人——齊王。

此時齊王已經黃袍加身,面帶笑意,冷冷地睥睨著下方的晏蒼陵等人:“晏王,初次見面,幸會幸會。”

晏蒼陵左右環視這越來越多的重甲兵,笑意跟著彌漫在了臉上:“齊王,你這是迎接本王的禮物麼?”

“放肆!朕乃當今天子,豈容你胡亂稱謂!”

晏蒼陵冷笑三聲,閉口不接話,齊王看他始終不言,臉色更沉:“你知曉你為何能如此順利地攻入皇宮麼,蓋因朕的人手皆留在此處等你到來。你瞧,即便你人手眾多,但你的命若丟了,你的人也會亂成一盤散沙,不成氣候。”

晏蒼陵雙目一凜,依舊沉默不言。但他不可否認齊王所說的確實屬實,他手中的行天軍本便是來自不同地域以及背景的人混編一塊的,在某方面上,並不算團結,若當真他喪命,則容易亂了陣型。不過,他既然能打到此處,還怕一個小小的齊王不成。

“你想動?”齊王臉上的笑容越擴越大,“你不妨看看四周,興許會有驚喜。”

晏蒼陵呼吸一沉,順著齊王所指看去,便見四面八方的屋頂上,埋伏著無數的弓弩手,只怕他一動,他便會葬身於此。

“這些箭矢若射下,只怕你的重甲兵們也會受傷罷。”晏蒼陵淡然自若地回道。

“哈哈哈,”齊王朗聲大笑,倏然止住了笑意,橫指道,“你當他們為何會身穿重甲,便是為了此著。”

“是麼,那若是如此如何……”話未落盡,晏蒼陵沖到了一名重甲兵身邊,抬手打向那人脖頸,了斷其性命,同時快速地將人擋到自己的面前,“你說,若是我用他來替我擋劍,你說會如何。”

齊王顯然沒有想到晏蒼陵會有此等行徑,目中狠戾之色翻湧,咬牙切齒地道:“既然如此,那便不妨試一試,放箭!”

“初雲!”

霎時,三枝迅猛的箭矢迅速擦破了氣流,盤旋著削向齊王的方向。而同時刻,被包圍的行天軍眾人赫然沖向了重甲兵,同其混作了一團,讓弓弩手都尋不到射箭的目標。

便在此時,晏蒼陵雙足一劃,運起輕功,腳踏重甲兵的肩頭,飛一般地沖到了齊王的面前,不過眨眼功夫便將手中的刀架在了齊王的脖上:“齊王,你可是因得了地位便驕傲自滿了?我晏蒼陵可是經歷百戰之人,你真當這點人手便能阻止得了我,嗯?來啊!”

一聲令下,赫然間,房頂上不知從何處冒出了數不清的行天軍,不過一瞬,便制住了在齊王的弓弩手。

“你太急躁了,”迎上面色鐵青的齊王,晏蒼陵冷笑,“你一向低調,而今卻忽然起義,這要麼是準備了多年,要麼便是臨時起了意,匆匆趁著諸王亂戰時,眾兵疲憊時,撿個便宜攻入皇宮,而今來看,你明顯屬於後者,我太過高估你了。”

“呵,”齊王輕蔑一笑,低眼看想自己脖間的刀,神色不變,“究竟我是否自傲,不妨等著瞧罷。是了,聽聞你的王妃並未同你進京城,不知他現在可好?”

晏蒼陵雙瞳驟然一縮,齊王話中有話,似乎在暗示著什麼東西:“你此話何意?”

看晏蒼陵臉色大變,齊王更是自得:“哈哈哈,晏蒼陵,不知皇位同王妃而言,何物對你而言更為重要。雖說民間瘋傳你畏妻如虎,但朕以為,能畏妻如虎者,定是心疼愛妃之人,若是你愛妃出了何事,你說這皇位你要是不要?”

晏蒼陵面色越發地難看,內心琢磨不定,莫非璟涵當真被他拿住了,不對,璟涵他……

唰!

僅是一瞬間的遲疑,架在齊王脖上的刀赫然變換了方向,架到了晏蒼陵的脖上……

“慕卿?”季臨川的心忽然劇烈地跳動了一瞬,他不安地按上自己的胸口,眉頭緊皺。

“啊嗚?”啊嗚湊了過來,雙腳站起,抱著季臨川撒嬌般地蹭了蹭,似乎在安慰著他。

“啊嗚我無事,只是我有些不安,總覺得有何事要發生一般。”

“王妃,發生何事了。”樂麒正巧推門而入,看季臨川面色難看,關切地問了出口。

“我覺得皇宮內出事了,”季臨川咬了咬牙,“且我有預感,此處不宜久留,我們必須趕緊離開。”

樂麒也不多問,轉身去同王斌等人說明。現今他們已經同王斌會合,如今正隱居在一小鎮上,讓他們出乎意料的是,夢容竟然並非被王斌第一手帶出的,而是被一侍衛統領所救。季臨川一經過問,方知這侍衛統領名喚靑樂,對夢容心儀已久,見她受底也伽之苦,不忍心,故而時常想辦法幫其尋來一些緩解的藥物,也是因此,夢容至今底也伽的藥效還在可控範圍內,不至於無法治癒。

夢容身體虛弱,一直軟靠在青樂的懷中,季臨川分明看到,夢容的眼中充滿了情愫,看夢容也有了心上人,季臨川也打心底為其高興,可現今並非他高興之時,他立馬讓大夥兒收拾了東西,挑偏僻的路子,往南相回去,以免發生什麼意外。

握緊了手中的木質銀子,季臨川在心底暗暗地保佑,期望上蒼能保佑晏蒼陵一切安好。

匆匆收拾了東西,季臨川頓住了腳,看樂麒拉來的馬車,狠心搖首道:“不可用馬車,如此太過招搖,我們騎馬走。夢容,你可否?”

“卑職定會保護好她!”不待夢容說話,青樂便替她答了。

季臨川看夢容神情恍惚,說話也困難,遂對青樂報以一笑。

王大夫年紀大了,不方便騎馬,因而季臨川喚樂麒與他同騎,並便將最快的馬匹給了他們倆,一切準備就緒後,他便讓眾人策馬離去,啊嗚跟著後面跑。

季臨川不得不說,他的預感十分之准。

他們方離開了三日,便有大批兵馬追上了他們。當時啊嗚察覺到有人靠近,還放聲吼嘯示警,嚇得季臨川等人坐下的快馬驚慌逃亡,跑得更快,可未過多時,便有千軍萬馬之聲,將他們的馬蹄聲盡數吞沒,轉瞬,四面八方湧來了無數兵馬,將季臨川等人團團圍住。

對方身著重甲,面上竟也罩著面盔,完全看不清來人是何人,而憑季臨川那常拘於閨中的視野,也無法從來人的盔甲上分辨其屬於哪一藩王。

“晏王妃,我等奉皇上之命,來請你到京一敘。”

“皇上?”季臨川眉峰蹙然,安天仁已然逃離皇宮,那麼最有可能自稱為帝的,便只有齊王了。沒想到,齊王竟然找到了這兒來,莫非慕卿出事了?!

季臨川心頭一跳,轉念又想到,從晏蒼陵出發趕赴京城,但京城之人來追他,時間上有偏差,應是在晏蒼陵攻京城之前,齊王便打聽到了自己所在,派人來尋了。

“不知齊王尋我何事,若是去宮中看起被我夫君斬頭之景,那便不必了,那場面太過血腥,我可不想見到。”

“大膽!”

一人斥出,為首之人便擋下了那人的話:“晏王妃未免太過狂妄,現今晏王的命可是拿捏在皇上的手裡,你不去見見他麼?”

“晏王的命拿捏在皇上手裡?”季臨川沉著應對,“你在同我說笑?他的命若是落在了皇上手裡,那你來此作甚,莫不是想帶我去見他最後一面罷!呵,依我說,是齊王沒那本事對付我的夫君,故而想拿我要脅罷,呵,想得倒美,縱然我死在此處,我也絕不會成為你們對付我夫君的武器!”

“既然晏王妃不識抬舉,那我們也不必多說,來啊,將晏王妃拿下,其餘人等殺無赦!”

吼!啊嗚憤怒大吼,霎那蹬開四足,跳到為首之人的馬前,狠狠一口咬下,戰馬受驚,立時揚開四蹄沖了出去,圍起來的士兵立時被打開了一個缺口,啊嗚得手,又趕忙咬了數匹戰馬,使得戰馬四逃,場上一片混亂。

“啊嗚快走!”季臨川聲落時,坐下的駿馬已經跟著眾人賓士了出去,在這黃沙泥地中揚起了滾滾煙塵。

啊嗚在他們身後掩護,一但有人追上,它便放聲吼嘯,震攝戰馬,而它身手敏捷,即便是訓練有素的士兵,也傷不了它分毫。

眾人便在啊嗚的掩護下,逃出了眾人的包圍圈,可即便如此,區區幾人又焉能同千人士兵相抗衡,不過逃了半會,便再次被圍上了。為首之人不敢耽擱,揚手一揮,便讓人將季臨川帶走,把其餘眾人宰殺。

便在這千鈞一髮之時,不遠處忽然響起了一陣悠長的號角之聲,同時在地平線底端,慢慢地現出了一點黑,接著,那一點黑仿佛侵染入了水中一般,瞬間化開了顏色,唰地形成了一大片黑,迅速染黑了前方的道路。

那竟然是大隊兵馬趕來的景象。烈烈朔風拂起了旗幟,旗上鮮紅的字體振奮人心,這一隊兵馬,竟然是江陵王軍!

江池城號稱不可攻破之城,其中不乏是因江陵王軍實力強盛,銳不可當之故,因而江陵王軍一到,便迅速地了解決了那些囂張的齊王軍,將將領俘虜,迫其跪在季臨川的面前。

江牧並未親自帶兵,領兵之人,是同季臨川有過幾面之緣的大將軍,看到其人面色凶煞的模樣,季臨川含著笑意拱手對其道謝,並詢問對方為何會出現於此。

大將軍笑著回以一拳,言道自己是奉江陵王之命而來,而江陵王似乎是受人之托方派的兵。

受人之托,將這四字反復放嘴裡咀嚼,季臨川繼而化開了笑容,這世上,還有誰人能請得動江陵王。

他的慕卿啊,即便同他分開,也替他布好了後路,保護他不受一點傷害。

“多謝你們。”季臨川展露笑顏,看了那跪在自己面前的齊王首領,面上升起慍色,“殺了,將其頭顱帶入京城,讓他們的主子瞧瞧,這天下該歸何人所有!”

“王妃,你打算回京?”樂麒驚奇問道。

季臨川重重點頭應道:“現今有江牧的人手幫助,我便無性命之憂了,而相比之下,慕卿則危險得多,我過去,一來是親自送此人頭顱過去,助長聲勢,二來,”他頓了一瞬,歎盡了無奈,“我放心不下慕卿,當初他會打這個天下,也有我相勸的因素在,若我丟下他而保命,那我便對不住他了。樂麒,你保護他們而去,我則同啊嗚一塊上路。”

樂麒咬了咬牙,本想拒絕,但話到嘴邊還是吞了入腹,頷首答應。

季臨川回以一笑,同江牧的將領對視一眼,翻身上馬,帶著那將領的頭顱而去,而部分的江陵王軍,則守著樂麒等人,護他們安全。

前往京城的路上,季臨川的心砰砰直跳,總擔憂晏蒼陵會出何事,心都懸不下來,徹夜趕路,連疲憊都忘到了北,一心想著能趕到晏蒼陵的身邊,看其是否安全。

在其奔波了數日後,積鬱已久的心終於看到了光明,眼前的京城,經由清水洗刷,上邊的血跡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戰爭留下的斷壁殘垣也絲毫不見,便是飽經戰亂之苦的百姓,面上也掛了幾抹微不可見的笑意。在城門鎮守的人,看到了季臨川,激動地奔了上前,高呼王妃回來了,王妃回來了!

種種跡象言明,這京城已然易主,而那主人,便是那在皇宮中等待著他的人。

曾經受到戰火侵襲而燃盡的店鋪,已經拆了準備重建,被血染紅的地面,已被清水清洗乾淨,衣衫襤褸的百姓,正排著隊伍到皇宮之前,領著朝中下發的米糧。

戰爭已經結束,放眼而去,只見訓練有素的行天軍在街上巡邏,一片和平安詳。

季臨川笑意化開在了臉上,他不再等待,同守著皇宮之人招呼一聲,便帶著啊嗚沖進了皇宮,循著那金鑾大殿奔了過去。

——“望我重見你時,你高站在金鑾大殿,親自下來迎我。”

暖金的陽光恰好在金鑾大殿前打下一圈光柱,那迎面而來的男人完全籠罩在了金光之中,他仿佛九天而來的仙君,帶著奇異的光芒,下界而來。他的笑容深刻,溢滿眼角,一顰一笑間牽動著季臨川的一絲一弦。他張開了雙臂,擴出一個僅容一人的弧度,笑著走下九九八十一階:“璟涵,我來迎你了。”

季臨川的笑容從進宮伊始,便未停過,他下了駿馬,跨著沉重的腳步,笑著走向那迎面而來的晏蒼陵。

兩兩相見,笑容相映,方知短短數日的分別,思念已種在心間。不過一時失神,季臨川已經跌入了晏蒼陵的懷裡,聞到了那熟悉的味道。

“璟涵,我想你。”

不是“我做到了”,不是“我君臨天下了”,而是,簡簡單單的“我想你”。

霎那,心旌神搖。

一個熱烈的吻,落在了晏蒼陵的唇上,瞬間的失神後,晏蒼陵反而擁住了季臨川,回以一個深吻。

那時,陽光似金,將他們相擁的身姿籠罩成一曼妙的弧度,燦爛得讓人禁不住熱淚盈眶。

“桓朝四百六十七年,安氏瞬言登基為帝,封晏王蒼陵為攝政王,輔佐幼帝。至兩年後,幼帝以攝政王賢德為由,退位讓賢,尊攝政王晏氏為帝,其妃季氏為後。同年,攝政王晏氏登基為帝,改國號,璟。”

作者有話要說:差點趕不及qaq大概明天就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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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一章 •回家

兩年後。

竹玄殿,聲色旖旎,殿中隱隱傳來細細的吟聲,連在殿外守著的李公公都禁不住地面紅耳赤。

殿內,晏蒼陵將季臨川壓倒,溫柔地抱著他問道:“景涵,舒服麼,是這兒還是這兒?”

季臨川饜足地深吸了一口氣,拍了拍他,抬手環住了他的脖頸:“唔,都舒服,你按揉的手法不錯,一併將我的腿按了罷。”

“……是。”

“怎地,你好似不情願?”眉頭斜斜一挑,季臨川問道。

晏蒼陵連忙揮手:“不敢不敢,我們的璟涵最大。”

“嗯,乖了,”嫺熟地按上晏蒼陵的鼻頭,點了幾點,季臨川笑容化得越來越開,“你乖乖的,我便賞你桂花糕吃。”

“桂花糕?”晏蒼陵雙眼霎時亮起,“你此話當真?”說著,按揉得更帶勁了,“璟涵,我都許久未曾吃過你的桂花糕了。”

“呀?前幾日不是才做麼,”季臨川好奇地眨著一對眸子,“莫非你吃光了便不認帳了。”

“唉,”晏蒼陵歎氣道,“說到前幾日,我方拿著你的桂花糕帶去書房,結果半路便被啊嗚同輕揚劫走了,哪兒能吃呢。”

季臨川笑了,揉著他的鼻子道:“堂堂皇上,竟被一退位的小孩子搶走東西,傳出去豈非笑話。”

晏蒼陵訕訕地一笑,並不敘話。

如今距離他帶兵攻入京城,已過兩年,回首過去之景,晏蒼陵仍不免心有餘悸,當時他的刀已架到了齊王的脖上,不料竟出意外,反被齊王架刀在自己脖上。

當時晏蒼陵心中快速地閃過一個念頭,那便是“完了”,這一切都將功虧一簣,所有的一切都將葬於自己之手,然而,便在他絕望之時,他看到了自己的手上,墜著一條做工略顯粗糙的木質銀子,銀子正中的“志”字,隨著他身體的搖晃,隱隱約約地落入眼中。

思緒悠悠輕飄,最終停在了多年前那個落雨天上,那時的天是如此地黑暗,讓他完全看不到半點希望,可便在這黑暗的世界裡,那人用一盒溫暖的盒飯,拉起了他的手,引領著他朝陽光的大道前行。那是他們這一生中,註定的緣,若非那人告知自己要振作,便無今日的他。那人還在等他,他焉能讓那人失望。

當是時,他忽然爆出了驚人的力量,單手握上那把鋒利的刀,奮力地朝天一擲,同時一腳踹開了齊王,憑空奪刀,快速地將削了齊王的腦袋,與此同時,他原先佈置在京中的兵馬救援而來,將齊王的人手圍住,制出了齊王軍。

從回憶走出,晏蒼陵也不禁生出一身冷汗,齊王一心想殺他,當時的情狀,壓根容不得他一點兒反抗,而他能反將刀壓在對方的脖子上,可見需要莫大的勇氣與冒險心,若非有上天保佑,他定是得血濺當場。

後來,晏蒼陵將此事講給季臨川聽時,季臨川得意地揚起了笑容,點著晏蒼陵鼻子說,這可是他當初求的平安符的功勞,若是沒有這東西,當時他便丟了命了,為此,晏蒼陵賞了季臨川一個重重的吻。

齊王死後,京城便歸於晏蒼陵手,但他畢竟乃一外姓王,若在此時即位,未免有謀朝篡位的嫌疑,故而他讓安瞬言這皇太孫登基,自己則任攝政王,輔佐幼帝。之後,他一面派兵鎮壓試圖繼續造反的藩王,一面在宮中佈置自己的勢力,收攏人心,以及安撫天下百姓。當然,這安瞬言也並非真人,而是宋輕揚所假扮,安瞬言一直被晏蒼陵留在南相,派人看管,以免其知曉天下易主,將事情鬧大。晏蒼陵耗費了兩年的時刻,方清楚藩王勢力,穩固自己的勢力,直至今年年頭,他認為時機合宜,便讓宋輕揚將皇位讓於自己,自己登基為帝,立季臨川為後,改國號:璟。

璟,自然取之于自己的心上人,也是當年的恩人,璟涵之名。晏蒼陵道自己當年若非有璟涵的勸誡之言,便無今日的晏蒼陵。他心懷感恩,便以其字為國號,以讓世人皆記住璟字來由。

為免季臨川對當年被拘禁君舒殿之事,再生恐懼,晏蒼陵將君舒殿拆了建為書房,而他則搬至竹玄殿內,與季臨川同居,當時朝中有不少人反對,認為晏蒼陵獨寵皇后為免有失偏頗,晏蒼陵冷笑三聲,何話都不說,只暗中將此事偷偷傳給了季臨川聽。

季臨川聽聞此事後,翌日便將那反對自己之人尋來,暗中接見了他們,至於他用了什麼手段無人知曉,眾人只知,被接見的人再日上朝時,對季臨川畢恭畢敬,再無反對之言。

季臨川解決了反對一派後,晏蒼陵將重心從朝廷百官轉至了天下之人上,他即位那一年,便開放糧倉,救濟百姓,廣開科舉,選拔人才,同西域各國通商往來,大開商路,賺盡了天下人之心。

但在任攝政王的兩年期間,唯一讓晏蒼陵遺憾的,便是他因一直忙於清掃前朝留下的阻礙之故,派出的人手不足,以致兩年來,都未能尋到那讓他恨不得抽筋剝皮的安天仁下落。

幸而老天開眼,在這一日,晏蒼陵將季臨川按揉得舒服了,吃到了他所做的桂花糕後,便聽到了手下傳來的好消息:他們已將安天仁找到,正押入宮中。

晏蒼陵喜上眉梢,拉著季臨川的手,激動得不能自已:“找到了,璟涵,我們找到他了,可……可以報仇了。”

季臨川低眉淺笑,拍了拍他的掌心,輕推著他道:“嗯,我知曉。你去處理罷,我不想見他。”

“好。”輕輕地在季臨川的頰邊落下一個吻,晏蒼陵隨著引領的手下跨出了竹玄殿,去見那讓他恨了許久的人。

見到安天仁時,晏蒼陵還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眼前這人形容落魄,雙頰深深地凹陷,兩眼耷拉,哪兒還有當日那坐擁天下的帝王模樣,完全便似一行屍走肉,不成人形。

手下湊過來同晏蒼陵解釋,原來他們發現安天仁時,他正在靠近西城的邊境處,在一角落裡吸食底也伽,只怕這模樣同吸食底也伽脫不了干係。

晏蒼陵眉頭一皺,瞧安天仁這般模樣,比之夢容還嚴重,只怕已經活不了多久了。

似乎聽聞到了腳步聲,被關在牢中的安天仁轉過身來,一對雙眸裡赫然閃出了奇異的光,他桀桀笑著,撲到了牢門前,伸開一雙手朝晏蒼陵揮了又揮:“給我……給我東西,我要……給我!”

“給你什麼?”晏蒼陵冷聲問道,“底也伽?”

“底也伽……底也伽!對,我就要底也伽,給我給我!”

“給你?”晏蒼陵冷笑搖首,“你若想要,便跪下來求我,同我道百聲皇上萬歲,我便給你。”

“我求你,我求你給我……”赫然間,這曾經的帝王竟然毫無尊嚴地砰然下跪,篤篤地給晏蒼陵磕了數個響頭,嘴裡還老實地說著皇上萬歲。

晏蒼陵可不會因他的臣服而放過他。季臨川因著這個人受盡了心魔之苦,他們一家被其所害,流離失所,家破人亡,而後季臨川還被其拘禁,受盡折磨,這一切,皆是這人一手造成的。

他對安天仁的恨已經深入骨髓,若不將其折磨至死,難消他心頭之恨。

晏蒼陵咬緊牙關,喚人將牢門打開,他沖進去,對著還在磕頭的安天仁便是狠狠地一腳,將他踹得飛到了牆上,哇地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

晏蒼陵也不心慈手軟,腰中軟劍一出,當先斷了安天仁的子孫根,還斷了安天仁的手腳筋,其後,又拿出了一粒準備多時的啞藥,忍著噁心將其塞入了安天仁的口中,讓安天仁連痛呼都發不出聲。

做完這一切,晏蒼陵滿意地站了起身,拭去了手上的血漬,揮手讓人將安天仁拖到一間特殊的牢房中,而那間牢房裡,關押的便是王恩益。

原來兩年前,齊王攻入皇宮後,便將王恩益軟禁在了宮中,以好控制他,當時王恩益日子過得還算滋潤,可當晏蒼陵到來後,他的人生從此暗無天日。

晏蒼陵先將王恩益丟入了惡臭的牢房,讓其過了數十的骯髒日子,每日還派人專門看管,不給他留一點自盡的可能。在過數月後,夢容同江鳳來入了牢中,看到那模樣淒慘的王恩益,頓感大快人心,江鳳來當先便紅了眼睛,欲將王恩益殺之而後快,但夢容卻說一劍殺之,未免太過便宜他,於是,她便讓人將底也伽強行喂入王恩益的口中,將其丟入更骯髒惡臭的牢房,每隔幾日,便讓人在王恩益飯菜中下底也伽,若他不吃飯食,則讓人強行餵飯,保證他忍受著底也伽的折磨而不死。起先給王恩益底也伽十分頻繁,到後來便減少了劑量以及服食的頻率,至後來是將近一個月方給他一次。沒有底也伽服食的王恩益,開始難受地自殘,常常弄得自己渾身鮮血淋漓,不成人樣,瘋瘋癲癲,見人便抓,見物便叫。

因此,晏蒼陵將安天仁丟入關押王恩益的牢中,明顯是要奪了安天仁的性命。

果不其然,不過一日,便有手下來報,安天仁同發狂的王恩益打起,兩人形如惡犬,互咬對方,還將咬下的肉啃食乾淨。晏蒼陵冷笑地聽聞,揮手讓人分開安天仁兩人,救下他們的性命,保他們不死,隔段時間,再將其放入同一牢中。

如此這般的折磨,不過十數日,安天仁同王恩益便在狗咬狗的爭鬥中,雙雙死於對上的手下,他們將對方咬得鮮血淋漓,血肉橫飛,白骨森森,最終似乎兩人迴光返照,知曉再折磨下去毫無意義,於是,王恩益咬破了安天仁的頸部動脈,而安天仁也一頭猛撞到王恩益的頭顱之上,碎了他的腦骨,與他同歸於盡。

當安天仁同王恩益死亡的消息傳到各人耳裡時,季臨川沉默不言,讓晏蒼陵將安天仁暴屍荒野,把地牢燒得乾淨,派聖僧超度怨靈,而夢容聽聞消息時,已經懷了青樂的孩子,正陶醉於有孕的欣喜之上,無暇顧及,江鳳來則淡定地看著王恩益的屍首被拖到荒野,親眼看著其屍首被野狼啃食乾淨。

晴波的大仇終於得報,江鳳來卻來請辭了。

晏蒼陵聽聞他要離開的消息,暗自惆悵了半晌,感慨他離去後,自己便無拼酒之人了,江鳳來莞爾一笑,言道日後他定常回來看他。

晏蒼陵未再多說什麼,當場便賜予江鳳來親王之榮,賜封芳城為其封地,讓他祖輩皆坐擁十萬大軍,鎮守東南,江鳳來推卻不得,只得應下。當日,他便啟程了,他道他歸去落霞山,終身陪伴晴波。

晏蒼陵沒再挽留,在城門外親自相送,看其蕭瑟背影,心頭一悸,將季臨川的手握得更緊。

繼江鳳來封親王後,晏蒼陵便開始廣封朝臣。他為免再出現權臣專權之況,廢除了節度使同同平章事,拔擢季崇德為尚書令,許頌銘為門下省侍中,而被他調回京城的傅於世則由親王降為中書令,形成三人掌大權,三權分立的局面。他還將與他一同打天下的武將,依照軍功拔擢為各方將領,手中掌控不同的軍權,並派按察使到各將軍身邊,監督其行徑。經由如此改革,晏蒼陵將大權盡皆攬在了自己手中。

然而,到了封太子之時,晏蒼陵卻猶豫了。他私下招來了假扮做安瞬言的宋輕揚,同季臨川笑著問他,可願做他們義子,繼任太子之位。當時宋律在場,嚇得不輕,連連擺手說萬萬不可,這等福分犬子消受不起。

季臨川卻不理會宋律所言,鄭重地拍著宋輕揚的肩頭,認真地告知他,切莫被你爹所言影響,你只需說你心頭想法便好。

宋輕揚踟躕了許久,左看看季臨川,右看看晏蒼陵,最後揮著小短手給了夫夫倆一個大大的擁抱,親了他們幾口,懂事地說,太子之位他不敢想,但是他想認他們做義父。

晏蒼陵倆人喜笑顏開,當場便認宋輕揚做了義子,可即便認作義親,宋輕揚依舊不改初衷,不願坐太子之位。他反而說,他離開南相兩年,小哥哥安瞬言便一直一個人待在南相,太過孤單,他想回去陪著安瞬言。

孩子的想法十分簡單,沒有一絲邪念,他只是單純地想回南相,陪著他的小哥哥。如此簡單的要求,若是不允,為免太過無情,晏蒼陵無奈,只能放宋輕揚離去,封宋律為親王,賜封地南相,讓其擇日回封地。

幾日後,宋輕揚便同晏蒼陵等人告別了,此時他已經褪去了安瞬言的人皮面具,恢復了原先的容貌,那可愛的笑容在陽光映照下,深深打動了所有人的心。

臨別之時,一直以來陪著宋輕揚的啊嗚,難受得嗚嗚直叫,屢屢跨步上前想同宋輕揚告別,又不忍地轉過頭去,趴在地上,將臉深埋在雙腿之中,直待宋輕揚的馬車朝前而行,它方探出頭來,蹬開四足追了上去。

“啊嗚!”季臨川叫住了啊嗚,看其雖然停下了腳步,但目光仍舊戀戀不捨地落在宋輕揚的馬車上,季臨川已經明瞭啊嗚的選擇了,“啊嗚去罷,有空歸來看我們便可。”

“啊嗚!”啊嗚聽懂了季臨川的話,高興地沖了回來,給季臨川同晏蒼陵一個深深的擁抱,在他們臉上舔了幾舔,用它的肢體語言同他們道別後,便循著宋輕揚離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陽光斜照,朦朧中蒸騰出熱意,很快便將啊嗚的身影淹在了浮光飄塵之中。

晏蒼陵轉首看向季臨川,深深一笑,將人摟入懷中。

當年勸誡之言猶言在耳,當年一顰一笑近在眼前,若是當年沒有那場邂逅,今日的晏蒼陵,興許只是牆角下一空懷濟世之心,而無實際言行的普通人,若是當年沒有那場再遇,今日的季臨川,興許仍被困於自己所構築的心牢中,掙扎不出。

“他們走了,”望天際一線,已無馬車的蹤影,已聽不見駿馬啼音,晏蒼陵拂平季臨川被風吹亂的長髮,溫柔一笑,“璟涵,我們也回家罷。”

家,何處是家。當年的他無以為家,是因他的鼓勵,他方得志,意外尋回了自己的家。當年的他,家破人亡,是因他的幫助,他方尋回了失散的家人,成了現今這個家。

心中有家,方有國家。他們的家,非但是小家,還是大家。

“好,我們回家。”

那一刻,他們的笑容,明媚得連陽光都黯然失色。

作者有話要說:完結了~\(≧▽≦)/~後面會繼續更番外,麼麼噠(>^ω^<)

感謝這段時間以來,乃們的一直相伴╭(╯3╰)╮時間太趕,就細說啦,待番外完結,我一定好好地感謝乃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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