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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0297

Author:900297
Author:緋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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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頻怪物×小W】相思局

原曲:《青花瓷》 填詞:顧盼依然 五子 演唱:音頻怪物 小W 和聲/後期:HITA

人生如棋,難守平常。 曾道攜手結伴猶言在耳,轉眼只得當湖相對。 此生欠我一枰虧成, 只願,來世再執兩奩黑白, 局上竹蔭若夢,下子之聲時聞。 人生如棋,落子不悔。 棋終,葉落。 相思,成局。

■音頻怪物-盜墓筆記˙無邪

作曲編曲:墨香隨意【中國風家族】 詞作:顏澈【中國風家族】 後期:Gentle

■音頻怪物 & 小W - 對不起,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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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墓笔记]做我掌柜好不好

原地址 http://http://fc.5sing.com/5836940.html 这是一首温馨的美丽的让人想哭泣的歌,这首歌让我知道轰轰烈烈的悲剧不是最感人的 这样最平凡最真挚的感情才最能让人落泪

【盗墓笔记】做我掌柜好不好 曲:徐誉滕《做我老婆好不好》 词:西陵招娣(原唱) 唱:小平

■【中文翻唱】 梵唱

梵唱 曲:《一句一傷》 詞:恨醉 原唱:音頻怪物

■《盜墓筆記-天真》

曲/浮誇 詞/焰31 唱/晃兒

■【盗墓笔记】解语花

解语花 原曲;牛奶@咖啡《蝶恋花》 作词;喜戏西席 歌;妖言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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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金杯與大寶馬
金杯车:你能别老这么跟着我吗?!
宝马X5:前面红灯,先看路~~

砰!!

金杯车:卧槽卧槽卧槽!!我特么坏了!!
宝马X5:以后就乖乖停我车库好了~~

不看要长膘:
[1] 苏!雷!狗血!意识流!!神展开!!不喜勿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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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自晋江文学城,原文地址: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204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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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就是第一章

賀蘭霸站在自己的小金杯車前,呆了一呆,然後笑了。車庫裡很靜,陰冷的燈光投射在他的黑框眼鏡上,使得他這一笑顯得很有些?人。他繞著車位噠噠地走了幾步,眼瞅的不是自己的小金杯,而是金杯車隔壁的那輛白色寶馬X5,他走到寶馬車正前方,提了提褲子蹲下來,盯著那車牌像是要盯出一朵花來。

庚AGV999。這車牌他都快倒背如流了,這是第幾次了?一隻手肯定數不清了,車庫這麼大,天天都看見同一輛高富帥車停在自己的小金杯旁邊,那感覺嘛,一開始他只覺得巧,三番五次這麼巧以後他開始懷疑這寶馬車的主人是故意要來膈應他,七番九次後,他終於覺得這事不簡單。

賀蘭霸起身近距離打量寶馬君,其實這也不是他第一次靠這麼近看這車子了,對這輛車的各種特徵可說是瞭若指掌,首先車子非常乾淨,手摸上去半天才能摸出點灰沫沫,大雨的天他的小金杯渾身都是泥點子,這車依然可以一塵不染地停在他旁邊,車主應該有很嚴重的潔癖,不過這也說不通,有很嚴重的潔癖又怎麼可能把車停在他掛滿泥點子的小金杯旁?賀蘭霸繞著寶馬又走了一圈,連車屁股都是白白淨淨,他看著看著蹲下來,鬼使神差地將手伸向排氣管……

“臥槽!”當然是摸了一手的灰,賀蘭霸覺得自己有點瘋魔了。

透過擋風玻璃看寶馬X5的中控台,依舊非常整潔,只丟著一副黑皮手套,外加一包萬寶路,再反觀他的小金杯,檯子上綠箭宏生已經空了的益達一氣擺過去,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票據。寶馬的主人不僅有潔癖,應該還有很嚴重的整理癖。

賀蘭霸越發地想不通,插著腰睨著X5念念自語:“你停對面雷克薩斯旁邊不是挺好,看著也般配啊。”

寶馬君沒有說話,端端正正,高深莫測。

手機鈴聲響起來,賀蘭霸從這輛誘惑性十足的車子上收了神,一邊接電話一邊拉開車門:“好了別催了,馬上就到了……我靠!”手上那一手的灰全抹在金杯車上了,賀蘭霸只得自認倒楣,摸出紙巾擦乾淨手,又一絲不苟擦乾淨車門把手上的灰,擦得纖塵不染了才意識到這不是自己的風格啊,搖搖頭沖對面的寶馬君笑笑:“跟你學的。”

白色的寶馬X5就這樣一路目視小金杯駛出車庫。

.

賀蘭霸來到得意軒,見到另幾個同行編劇,有兩個他認識,是庚影編劇系的師兄,別的人雖然不認識,但大家見面也都默契地露出神交已久的表情,都是在這圈子裡混飯吃的小編劇,一個劇本在大家手裡倒來倒去,雖然臉沒法對號入座,但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這次請客做東的是圈子裡這段時間混得特別風聲水起的名編劇,姓許,三十來歲。許編劇手頭有個武俠劇,已經敲定了大綱,接下來就是派下去給槍手編劇們寫單集了。其實許大編劇完全可以線上上把活兒給派了,大部分名編劇都不會和手下的槍手們照面,但是許編劇算是其中比較會做人的,每次都會請大家出來搓一頓,順便聊聊劇情增進增進感情,再加上許大編劇從不拖欠稿費,所以大家寫起劇本來也會特別賣力,不會像以前某個大編劇一樣,惡意拖欠稿費,結果他手下一個特別能幹的槍手小編劇在他的歷史劇裡插入了一個又一個隱藏BUG,電視劇播出後,這些BUG被網友一個個揪出來,金牌編劇一夜間可謂顏面掃地淪為笑柄。

相比起來,許大編劇算是比較靠譜的,這也是賀蘭霸第二次為許編劇幕後操刀了,這次見許大編劇突然換掉了萬年不變的無框眼鏡,換了副跟自己同一造型的黑框眼鏡,賀蘭霸心裡略有些不舒服,黑框鏡當然都大同小異不存在撞不撞,但他就是不太喜歡這個人。許大編劇前兩年靠一部歷史劇《明時月》一炮而紅,後來這劇本被爆出抄襲,主要是抄了一部網路小說和一本戲說歷史的流行話本。雖然網上一篇聲討,但無奈觀眾十分買帳,賀蘭霸瞧得出這傢伙也是有兩把刷子的,起碼他很懂觀眾的心理,但是作為一名編劇,他始終守著自己的三分良心,抄襲這事不能幹,那是偷別人的心血。要說許穆這個人吧,別的都好,就是抄襲這大污點讓他挺不能忍。

他有時也罵自己,你特麼不能忍那你幹嘛接人家的活兒啊?

又安慰自己,這不是為了生存嘛。

其實他對許穆不能忍還有第二個更深層次的原因。

吃晚飯一夥人說說笑笑恭恭維維地準備散了,許穆朝賀蘭霸靠過來,伸手就往賀蘭霸腰上攬,柔聲道:“賀蘭啊……”

然後賀蘭霸就不見了。

許大編劇手攬了個空,愣了一下,才見賀蘭霸蹲在樓梯口正系鞋帶。

賀蘭霸邊慢條斯理系鞋帶邊在心裡腹誹,老子為了來見你故意三天沒洗頭,頭都沒梳,鏡片都沒擦乾淨,這你特麼都下得了手,你到底是有多重口啊?

當然,系鞋帶的鞋子自然也是為了對付許大編劇專門準備的。

許穆看著賀蘭霸彎下腰的清瘦背影,這宅男小青年雖然總是一副不修邊幅的樣子,但以許穆的閱歷,是看得出賀蘭霸的資質的。他盯著賀蘭霸彎腰時後背蝴蝶骨的形狀,有些按捺不住地伸出手……

“借過。”

一道低沉的男音從耳畔滑過,賀蘭霸忙起身讓到樓梯邊給身後人讓路,高挑的黑髮男子從他身前走過,步下樓梯,非常乾淨俐落的暗藍色直筒風衣,筆直的黑色修身長褲,因為太黑都看不出一絲褶子,賀蘭霸平常在外走路多是目中無人,這一次卻忍不住多端詳了幾眼,怪這人渾身太俐落,活似服裝設計師筆下的設計稿,啪啪幾下勾勒出來,那一身深藍烏黑的顏色又太正,好像是從《T&S》這類風尚雜誌上直接走出來的。那種無懈可擊到讓人頭皮小發麻的感覺,總覺得……在哪兒見過?

第二章 就是第二章

賀蘭霸開著小金杯回了丹美大廈,車子停進車庫,這時候空車位還不少,賀蘭霸在車庫裡繞了一圈,選了個特別犄角旮旯的點把車停下,頭探出車窗左右看了看,那寶馬X5還沒影兒。

然後他就整個兒往駕駛座後滑了下去。

賀蘭霸確定從擋風玻璃外是看不見自己了,他今天倒是要看看那寶馬車主長什麼樣。

等了也不知道多久,迷迷糊糊中睡了過去,直到鼻子聞到一股特別好聞的香煙味,賀蘭霸形容不出來那是種什麼樣的味道,聞起來特別……華麗?莫非萬寶路就是這麼個味道?想到這裡宅男編劇忽然一個激靈坐起來。

白色寶馬X5就停在右手邊窗外,不知道停了多久了。

賀蘭霸一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怎麼能這麼無聲無息的,連鎖車門的聲音都聽不見?那萬寶路的香味又是哪兒來的?他沒有開車窗,香煙味不可能從外面飄進來,他皺著眉頭嗅了嗅,驚駭地發現那香煙味就來自他車裡!

“你在嗅它嗎?”

低沉的男音在身後冷不丁響起,賀蘭霸悚然回頭,披著一件黑色雨衣,攏著兜帽的男子從座位上悠閒地坐起來,戴著皮手套的左手夾著那根萬寶路,男子的眼睛罩在兜帽的陰影下,看不清臉孔,只能看到混血一般高挺的鼻子和薄薄的嘴唇,嘴角天然上翹又微微凹陷,使得男子即使不笑也帶著幾分笑意,他看上去很年輕,不超過二十五歲。賀蘭霸發現自己對這半截子臉居然有印象,想了半天,赫然想起來,他順著男子的黑色膠制雨衣看進去,果不其然看見那片乾淨得好像過濾過七八層的深藍色,還有大開大合弧線凝練的一對風衣大翻領。

好在老子是幹編劇的啊,賀蘭霸不由唏噓,不然這麼稀奇的劇情,擱誰誰都得扛不住啊。他很鎮定地問了一句:

“是你?”

這臺詞可比“你是誰”碉多了,瞬間拿回主動權。

男子嘴角的凹陷更深了,笑道:“你認得我?”

“之前你不是讓我給你讓道嗎?”賀蘭霸瞥了一眼窗外的寶馬X5,“你就是寶馬車主?為什麼跟蹤我?”

“因為你是我的獵物。”男子說著向後靠在椅背上,抬起的手上端著一把槍,動作精煉得跟他的修身長褲一樣,一絲褶子都沒有。

賀蘭霸的鏡片上忠實地倒映著烏洞洞的槍口,那居然還是他最愛在劇本裡寫的“個牢靠”17,這怎麼回事?這誰編的劇情?!這又不是在美帝國,在這個COSPLAY道具都要被收繳的國家,怎麼可能出現這麼大的BUG?!

他扶著眼鏡笑著指了一下那把槍:“假的對吧?”

兜帽男撇著嘴角遺憾地搖搖頭,劈開的長腿抬起來傲慢地蹬在賀蘭霸的椅背上。

賀蘭霸暴躁了:“我跟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麼殺我?!你是變態嗎?!”

男子放下腿,端著槍靠過來,抬起夾萬寶路香煙的手,一把抓在賀蘭霸頭髮上,賀蘭霸被他這麼揪著頭髮,後退不能,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湊過來,嗅了嗅他的頭髮。

“你幾天沒洗頭了?”

這是個什麼節奏,賀蘭霸盯著對方形狀完美的鼻子:“……三天。”

“所以你說我該不該殺你?”

“啊?”

“我實在受不了不乾淨的東西,”男子搖搖頭,“要是只有兩天,我也許還能再忍忍……”

啊喂等——

賀蘭霸沒來得及喊出來,對方已經扣動了扳機……

.

“臥槽——”

賀蘭霸一身冷汗地驚醒過來,發現自己是在做夢,車子裡沒有萬寶路香煙的味道,至於那輛寶馬X5嘛,他心有餘悸地看了看四周,也還沒有蹤影。

看樣子是這段時間寫劇本寫得太走火入魔了,居然能把在得意軒一面之緣都談不上的路人甲也YY進劇本裡,宅男編劇抓了抓三天沒洗的頭,打了個哈欠推門下了車。

算起來,那輛寶馬X5開始頻繁出現在他身邊是半個月以前,但肩並肩地靠著他家金杯君的次數也只有九次,那麼九次之外呢,或許是靠著誰家的雷克薩斯,賓士四驅或者保時捷卡宴,說不定這真的只是高頻意外事件,都有人隨便買張彩票就中上千萬,他跟個寶馬X5打九次照面也不算是個事,又不是法拉利恩佐……

賀蘭霸自我解嘲地笑笑走進電梯。

電梯門合攏時,車庫的入口處照進兩束雪白的車燈。白色寶馬X5優雅地滑下來,在偌大的車庫裡繞了個圈,準確地停靠在了角落的白色金杯車旁。

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關閉了發動機,抽出鑰匙,一下下扯掉手套,輕輕放在了中控臺上。

“到家了。”

凱墨隴說,唇角凹陷,似笑非笑。

第三章 它特別粗長

賀蘭霸每天除了擼劇本,另一件每日日常便是去醫院看望老朋友。

夏慧星和他算得上青梅竹馬,兩個人從小學起就做鄰居,一口氣做了七年,上高中後夏家搬走,但是兩人的聯繫從未斷過,兩家的家長都覺得他們好上了,或者遲早總會好上的,所以當夏慧星高中時偷偷交往男友的消息不脛而走後,忽如一夜春風來,賀蘭霸收到千家萬戶發來的慰問信。

“兩個人整晚整晚地聊天,每個月手機費都好幾百,不是在談戀愛難道還是在談中東局勢啊?”街坊大嬸打探消息的蓋世神功有如得了軍情六處真傳,聽聞這一聞者落淚的消息撫著臉頰直惋惜,“賀蘭那孩子這麼優秀,真是可惜了……”

總之沒有人願意相信他和夏姑娘只是純潔的鄰家哥哥和鄰家妹妹的關係,會這麼聊得來純是因為志同道合,所以後來夏慧星考上了庚林電影學院表演系,而他成了一名庚影永遠待畢業的編劇。

夏慧星有先天心臟病,小的時候不嚴重,可是最近一年卻忽然惡化了。

賀蘭霸走進病房時護士正幫夏慧星取針,病床上的長髮女孩抬頭看見他,眼睛立刻一亮:“今天有點晚啊。”窗外絢麗的晚霞照在女孩臉上,賀蘭霸好久沒見她這麼容光煥發了。

他側身讓護士小姐離開,提了張椅子在床邊坐下,問:“感覺身體怎麼樣?”

夏慧星湊過來歪著腦袋打量他亂糟糟的頭髮:“這是今天的新髮型嗎?”女孩笑著伸手去撥撥賀蘭霸的頭髮,宅男編劇只好彎下脖子任她擺弄,夏慧星把那團鳥窩頭仔細分了分,總算把頭髮漩露出來,“來見我起碼得把頭髮梳梳啊。”

賀蘭霸矮著頭瞅了眼床頭櫃保溫杯上自己的倒影,以正常佬的眼光看確實有點不忍直視,不過他一點都不在乎這個:“我那金杯車的車窗不曉得被誰砸爛了,我一路吹風過來的。”

夏慧星從床頭抽屜裡摸了一把梳子給他:“會不會掛在頭髮上?”話還沒說完,梳子就卡在頭髮上了,賀蘭霸抬手揪著那抹頭髮使勁一扯,劈裡啪啦頭髮斷了好幾根,他十分瀟灑地一甩頭髮,扶了扶眼鏡,

“就算是被風吹的,你這頭髮也太桀驁不馴了!”夏慧星哈哈大笑。

賀蘭霸生平最煩應付女孩子,這麼多講究,對方要不是夏慧星,他都想說“愛看不看”直接把梳子掰兩半。

一顆小腦袋瓜子探進病房,穿著病號服的光頭小男孩見著賀蘭霸一溜煙就鑽進來,爬到椅子上興沖沖道:“大哥哥我等你好久了,今天是第八十四回了吧!”

這個八十四回指的是他的新作《玫瑰騎士傳奇》,不是小說不是劇本更不是電視,真要形容,可能叫評書更合適,要再精准點,可以叫即興式互動評書。“講到哪兒了?”賀蘭霸問。

夏慧星還沒來得及說話,小光頭就一股腦道:“夏慧星闖入暗黑公會的密會現場,劇情緊張起來了啊!後來怎麼樣,哥哥你快講!”

“啊……對,”賀蘭霸為難地搔搔頭發,他找靈感的時候搔頭發特別用力,剛剛才整潔了一點的頭髮立刻又風中淩亂了,“你非要那麼冒冒失失地闖進密會現場,那臥底的身份就徹底曝光了啊,以你現在的能力,肯定只能被暗黑公會踩成灰啊……”

女主角一點不體諒編劇先生搔頭發的辛苦:“劇情就是要這樣峰迴路轉才有意思嘛,快點,你肯定有辦法讓我化險為夷的!”

對啦,這就是“整晚整晚地聊天,每個月手機費好幾百”背後的秘密,這遊戲他和夏慧星玩好多年了。他負責講故事,編排各式各樣的人物和奇奇怪怪的世界,夏慧星則做主角,在他的故事裡大冒險,

沖一杯奶茶,兩個人就可以在院子裡講一個通宵,他講故事時從來沒有大綱沒有計劃,想到哪兒講到哪兒,也有劇情實在進行不下去的時候,就用“三個月後他們XXXX了”這樣的萬用爛尾梗搞定,夏慧星在他的世界裡也不安分,經常不按牌理出牌,所以提前構思也沒什麼用,不過不管她怎麼折騰,他還是可以調動各種轉折把劇情拗回正道,自始至終把她保護得好好的。

不過現在不能用“三個月後”*了,夏慧星禁止他用,他隱隱也知道為什麼,她忌諱這幾個字。

賀蘭霸蹺著二郎腿,喝著夏慧星遞來的茶,吃著小朋友獻寶般遞上的巧克力,鏡片上高光一閃,很快就想到了伸展開:“……這個時候忽然聽見背後一聲長而有力的馬嘶,馬蹄聲噠地一聲落下,層層重甲鏗鏘作響,像震雷一般,你回頭看去,只見……”

只見什麼呢?夏慧星和小光頭聽得津津有味,賀蘭霸忽然笑起來,不曉得怎麼的他想到了那輛騷包的白色寶馬X5,嘴一咂,張口就來:“那是一匹通體雪白的戰馬,身披銀白色重甲,鎧甲頭部長長的撞刺讓它看上去像一匹獨角獸,在昏暗的密會大殿中更像是一道雪白的閃電……”

夏慧星畢竟也有小女生情結,英雄救美的梗再俗套都是心頭愛:“是誰?!”

賀蘭霸越神展開越來勁,腳尖一下下翹著,乾脆也把在得意軒一面之緣就跑進他夢裡的混血美男也強行客串進去,宅男編劇神秘兮兮地賣關子:“不知道,端坐在銀色重甲戰馬上的男子渾身罩在黑色的斗篷長袍下,風帽遮住了他的眼睛。”又瞧了一眼一臉期待的夏慧星,嫌棄地一撇嘴,“總之是帥哥。”

這之後的劇情如潮水般向他湧來,病房裡陽光充沛,他好久沒這麼文思泉湧了。

女扮男裝的騎士夏慧星被密會大BOSS巫王的黑色戰馬一腳踢出去老遠,艱難地趴在地上看著大殿中央與巫王對峙的黑衣騎士。

一直沒有開口的巫王張開乾枯如僵屍的嘴,一股暗紫色的濁氣從他口中吐出,他的聲音讓人聯想到一具說話的骷髏:“你是誰?你為什麼來這裡?”

“黑暗密會擋了我的道。”相比起來,黑衣騎士那帶著膛音,如同教堂上空迴響的鐘聲般的聲音美好得讓人心都化了。

賀蘭霸說到這裡,對自己的設定也很滿意,雖然這設定其實應該歸功於得意軒的神秘美男。

巫王面具後的眼睛閃出陰森的光:“所以呢?”

“我來借過。”黑衣騎士“鏘”的一聲拔出重劍,雙刃劍劍身明亮如鏡,一面映著她的主人黑衣騎士,一面映著即將被她取掉首級的敵人。

巫王喉結扯動,發出指甲刮擦黑板般刺耳的笑聲,他用長著彎曲長指甲的枯手拔出長劍,劍盾雙雙在側,坐下的黑馬長嘶一聲朝黑衣騎士沖去。

黑衣騎士只端坐在馬背,他沒有盾,只有劍。

夏慧星只看到一片白光炸開來,像蘑菇雲升起前震盪開的次聲波,密會大殿裡無數燭臺傾倒,拱頂被崩得粉碎,勁風過後夏慧星聽見巫王發出淒厲尖銳的叫聲,她驚異地睜開眼,那個來自地獄的邪魔化作一團扭曲的濁氣消散在大殿上方。

黑衣騎士仰頭望著破開的穹頂,巫王消逝的方向落下如練的月光,而後他緩緩將劍插回劍鞘,朝她看過來,抬手褪去頭上的風帽……

“然後呢?”夏慧星和小光頭不約而同追問。

賀蘭霸啞在這節骨眼上,他沒見過那混血男的真容,最後不負責任地道:“然後你就暈過去了。”

夏慧星翻了個白眼,小男孩也嗷嗷地抗議,賀蘭霸根本不管他們如何聒噪,拍拍手起身:“好了,第八十四回完畢。”

“這回挺棒的,難得你也會寫為女性服務的情節,”夏慧星忍不住道,末了又皺眉捏著下巴,“不過裡面有好多形容好玄幻啊,什麼指甲刮黑板,蘑菇雲次聲波,你這是西幻啊。”

賀蘭霸心說女生就是麻煩,老子大綱都沒有天天現成擼給你聽,換你男朋友來試試?吐槽完心底又有另一個聲音笑著說,再多給我挑挑刺吧,挑到我成老宅男的時候。

賀蘭霸完成今日日常後差不多也五點半了,和夏慧星嘮嗑了兩句就離開了。站在心內科層的走廊裡等電梯,他回味了一下方才構思的劇情,突然又覺得挺傻氣的,用現在網路上流行的話來說,太蘇,不過這種蘇得人直掉雞皮疙瘩的戲碼他構思起來一向輕車熟路,畢竟觀眾喜歡。

電梯門叮一聲打開,裡面有坐輪椅的病人被推出來,賀蘭霸讓到一邊,這時走廊那頭忽然起了一陣騷動,他下意識回頭看了看,心內科時常會有突發情況,心臟病患者像二十四小時隨時可能爆炸的炸彈,他看著護士跑去辦公室叫醫生,醫生一面揣聽診器一面跟著跑出來,那也是夏慧星的主治醫師,賀蘭霸望著主治醫師奔去的方向,心裡忽然咯?一聲,忙亂的聲響中他聽到小光頭急切地喊著“姐姐”的聲音,罵了聲“臥槽”拔腿回奔。

.

夏慧星被轉移到了重症監護室,賀蘭霸拿著夏慧星的手機聯繫了她遠在淮港的父母,令人吃驚的是她家裡人竟然還不知道夏慧星心臟病惡化的事,逮著賀蘭霸問東問西,賀蘭霸邊耐著性子回答邊在心裡暗罵那丫頭亂來。夏慧星和父母的關係出現隔閡是從她決心報考庚影那天起,但是生死攸關的時候還玩什麼個性?!

他趴在陽臺上,翻看著夏慧星的手機通話記錄,聽小光頭說夏慧星是接了一個電話後突然心臟病發作的。這丫頭立志當演員,住個院也這麼狗血,說發作就發作。賀蘭霸煩躁地咬著宏聲,看著那最後一個已接電話,老覺得這號碼眼熟。

“是夏慧星的家屬嗎?”

身後有人出聲,賀蘭霸正在分析劇情,被這麼一打岔煙都掉了下去,他望著那煙垂直下墜落到樓下某個正經過的倒楣男子的肩上,心裡說了聲抱歉啊兄弟,趕在對方開罵以前轉向身後的主治醫師:“她怎麼樣?”

醫生說要觀察四十八小時,然後又絮絮叨叨安慰了他一會兒,大概以為他是夏慧星男友了,賀蘭霸聽完點點頭:“需要存多少錢?”ICU一天的費用不菲,更何況還是兩天,他做編劇沒有固定收入,有時錢多有時錢少,這會兒很尷尬地正處於後一個階段。

“已經有人付過了。”徐醫生說。

已經付過了?賀蘭霸有些詫異,但也沒多想,夏慧星作為科班出身的新人,這幾年在演藝圈也算拍過一些片子,雖然全特麼是龍套,但也有一些人脈,能為她墊上住院費的人也不至於沒有,他只是奇怪誰的動作這麼快,又不露面。直到主治醫師走遠,才回過神,想起被他的宏聲煙頭燙到的兄台,低頭朝陽台下望去,下面當然已經沒人了,賀蘭霸扶扶眼鏡,居然沒有罵娘,這也太紳士了。

他心事重重地走去電梯間,心想接下來這四十八小時應該夠嗆了。

.

夏慧星沒有挺過那四十八小時。

賀蘭霸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都懵了,大半夜從床上趴起來,頭也沒梳臉也沒洗抓了鑰匙就沖下車庫。倒車時小金杯“砰”的一聲撞到旁邊的車上,寶馬X5同學被撞痛了,嗚啦啦亂叫起來,賀蘭霸被叫得心裡更煩,吼了聲:“別叫了!回來賠你!!”

應該留張紙條給寶馬主人的,但是他現在根本沒那個功夫,駕著金杯車一路繞出車庫,聽著背後寶馬X5沒玩沒了的喊聲,心裡發洩般罵著誰叫你特麼非停我旁邊的!犯賤好嗎?!

看見車庫出口時寶馬X5忽然沒叫了,那一刻賀蘭霸混亂的思緒被打了個岔,腦海裡莫名就冒出寶馬車主人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按下遙控器關閉警報聲的畫面。那傢伙不好惹吧,不知道為什麼在這節骨眼上會想到這個,不過亂成一團麻的心反而稍微平靜了下來。

趕到醫院時夏慧星已經不在重症監護室了,她躺在普通病房裡,身上還接著亂七八糟的儀器和管子,體溫還在,氧飽和度還在,只有心跳沒了。

賀蘭霸怔怔地看著病床上輕闔著眼看上去很安詳的女孩,他死趕活趕地趕來,結果只是這樣嗎,這特麼的有什麼意義?!

“你們讓我來見她最後一面,這就是見最後一面?!”他沖過去一把抓起值班醫生的衣服,但很快就被護士拉開了。如果他真想揍人,不會那麼容易被人拉開,但是理智等著人來拉開自己。這就是現實,醫生已經盡力了。

夏慧星完了。連留給他煽情的時間都沒有,如果現實是一個編劇,他只給零分。

這之後送遺體去殯儀館,他原以為自己宅了這麼多年這些事情搞起來肯定夠嗆,結果一點不需要他操心,這是他見過最貼心的一條龍服務。坐在殯儀館的車上,夏慧星的遺體就躺在車後,賀蘭霸聽著司機和殯儀館工作員閒聊的聲音,與車廂內的黑暗形成強烈反差的,是窗外五顏六色的霓虹。他靠在椅背上,感覺夏慧星好像在他身後睡覺。那丫頭一心想做演員,長得雖然不算頂漂亮,但勝在可愛,從小學時就被小男生們眾星捧月,可是到了人才濟濟的庚影,夏慧星這顆彗星一下就變成了一顆流星,她最後的夢想,竟然只是想演一個女二號,哪怕是那種人人喊打的惡毒女配。

可是連女二號也沒能輪到她。有一段時間校園論壇上還有人謠傳她要靠潛規則上位了,演個什麼熱劇裡的女二號,當然這個謠言後來不攻自破,那熱劇的女二號反正不是夏慧星。

這之後的三天渾渾噩噩,夏慧星的父母趕到了,他三天沒合眼總算可以喘一口氣,接下來只要陪著夏慧星走完最後一程就好了。

遺體火化後夏家二老帶著女兒的骨灰回了淮港,賀蘭霸駕著金杯車回丹美大廈,一路豔陽高照,清風微醺。死了個夏慧星,地球特麼照樣轉,大庚林依舊高樓林立威武霸氣,只是賀蘭霸覺得特別空洞,特別不真實。

一回到公寓他就蒙頭大睡了一個下午,晚上起來沖泡面時才想起打電話問物管,問有沒有人在這期間給他打過電話。他懷疑自己當時應該是把那寶馬車撞得不輕,車主沒道理不來找他,但是物管表示沒收到任何投訴電話。他還是有點不放心,晚上又去了趟車庫,站在金杯車的停車位前愣住了。

旁邊停著一輛黑色豐田SUV。

騷包的寶馬X5終於被他噁心走了。

他在車位前站了一會兒,居然還有點哀悼一般的悵然。

搖搖頭,算了,這可不是我始亂終棄,我是打算對你負責的,你丫的自己跑了。他趿著人字拖懶洋洋往車庫出口走,打算去24小時便利店買幾盒泡面,剛一轉身就撞上兩道雪亮的車燈,賀蘭霸下意識地抬手遮眼,心裡吐槽,這車庫這麼亮堂你開這麼大的燈幹嘛,待眼睛適應了強光,才看見那居然是寶馬X5!

賀蘭霸扶著眼鏡眯著眼去看車牌,庚AGV999,沒錯就是這磨人的主兒!

他瞅車牌這當口,白色寶馬嗖地從面前駛過,差點沒掛到他,太快了賀蘭霸完全沒看清擋風玻璃後的人,他抬手喊:“哎,喂——”

寶馬X5拐了個彎,傲嬌地拿屁股沖著他,不一會兒就開得沒影了。

賀蘭霸被晾在後頭,心說這叫個什麼事啊,我還上趕著對你負責?老子管你去死!鼻子一哼掉頭就走。拖鞋噠噠噠的聲音在空曠的車庫裡回蕩了一會兒又停了下來,賀蘭霸憤然又掉過頭,趿著人字拖噠噠噠往車庫裡殺去。

老子今天還就要看你葫蘆裡賣什麼藥了!

第四章 就是第四章

賀蘭霸趿著拖鞋好不容易找著那輛停在雷克薩斯旁邊的寶馬X5,哪知道那車子的前後車燈又亮了亮,從車位滑了出來,像是本來泊好車又突逢急事。

賀蘭霸認命地又追了上去,人字拖跑起來啪嗒啪嗒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大半夜的追在這車屁股後面跑,還越跑越來勁,心裡從有點氣憤慢慢變成有點興奮,有了個目標在前面領著他,掄開手臂的時候特別釋放,好像這連日來壓在頭上的陰雲都被跑散了。

寶馬X5!寶馬X5!!老子今天不追到你不姓賀!!

宅男編劇就這麼化身阿甘,卯足勁追著白色寶馬X5出了車庫的三號門,一路喊了半天,有時覺得那大寶馬聽見了,眼瞅著速度慢了下來,哪知他才剛一松嗓子腳下稍微有些懈怠,那車又刺溜提速了,這麼忽快忽慢的合著這是在逗他玩呢?

賀蘭霸見寶馬X5已經快要開到十字路口了,最後一次發力大喝:“庚AGV999!!”

寶馬車還在往十字路口挺進,賀蘭霸實在追不動了,宅男不是白當的,體力和速度不是他的長項,至少現在已經不是,他如今只剩下柔韌度好這個優點,因為多年來生命中唯一的運動只有瑜伽了。

他聽到自己垂死掙扎的最後兩下腳步聲,終於彎腰停了下來,手按著膝蓋大口吸著X5君留給他的尾氣,只覺得心臟跳到快要爆裂了,如此讓人“心動”的一天,真是此生難忘……

鏡片上都是霧氣,這眼鏡他戴了也有兩三年了,沒有防霧氣的功能,平常一吃火鍋就是兩眼一抹白。他緩過氣來正要摘下眼鏡擦擦,忽然一愣,一股暗紅色的光迎面而來,被鏡片上的霧氣一氳,眼前只餘一片瀲灩的紅色。

賀蘭霸意識到那是什麼,心說臥槽,真特麼犯賤呢!而後扶著眼鏡光火地抬起頭來。

白色寶馬X5筆直地倒回來停在他面前,尾燈的紅光熄滅,車門打開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街上聽起來特別帶感。

賀蘭霸見車主下了車,站在車門旁,手掌著敞開的車門回頭看了他一會兒,才抬手甩上門,繞過車頭來。他心想總算要和這神交已久的寶馬車主短兵相接了,那感覺竟然有點像要揭媳婦蓋頭,怪小鹿亂撞的。可惜鏡片上的霧氣還沒散去,他目視對方一徑繞過車頭,第一眼只看見對方個子挺高,挺高,挺高……身材挺好,挺好,挺好……八頭身挺贊,挺贊,挺贊……

鏡片上的霧氣終於漸漸消弭,畫面如淡入的鏡頭般清晰起來。

賀蘭霸一生中不想承認又不得不承認的其中一件事,就是第一眼看清凱墨隴真容的瞬間,他有種被當胸撞了一下的感覺。當然這都是後話,當下的話是,他在被對方的好顏好身材狂轟濫炸了幾秒後,才猛地認出眼前這穿著煙灰色襯衫和黑色修身褲的八頭身美男居然真的是得意軒男!

明明只見過對方的下巴,他也不知道怎的就如此確定,就憑著那修身褲上看不見褶子的黑色和得天獨厚的大長腿?賀蘭霸下意識做出了推眼鏡的動作,看清了對方的臉,真是混血。你妹的這要真是得意軒男,今天的劇本可以給二百五十分啊!

男子長身立於白色SUV旁,相當的好整以暇,年紀看起來不會超過二十五歲,煙灰色的襯衫是束在修身長褲中的,賀蘭霸在庚影裡也看見有人這麼穿,一般自詡身材好的才敢挑戰這種穿法,但和眼前這人一比,一個個就全跟牙籤似的了。男子的襯衫袖口挽了一半,露出結實的小臂,腕上一塊黑色潛水表,並沒有戴騷包的黑皮手套。

賀蘭霸都不記得自己面對著這活似從電影裡走出來的男主角,是怎麼把在車庫裡撞了寶馬X5的事說清楚的。

對方在聽他說話的全程都沒什麼反應,只是蹙眉看著他,大概是覺得他這四眼宅男的造型挺礙眼,賀蘭帶著大無畏的無產階級氣質用手刨了下鳥窩頭:“事情就是這樣。”心裡卻有點打鼓,心說你給點反應啊?要衝上來給我一拳你也得給我個信號啊。

混血男看了他一會兒才像是從他的宅男造型中回過神,雙手環在胸前,一隻手輕輕摩挲了下下巴,上下打量他一圈:“所以說最後還是撞了?”

對方一開口說話他就知道這就是得意軒男沒得跑,薄唇和微微上翹的唇角也說明了他們是同一個人。賀蘭霸沒聽懂什麼叫最後還是撞了,剛想問,混血男回頭拍了一下白色寶馬的引擎蓋,問他:“撞哪兒了?”

賀蘭霸趿著拖鞋走到X5旁,夜色下一時半會兒看不清哪裡有撞擊的痕跡,這倒搞得他有點尷尬,再找不出個名堂,這不就往著“吊絲男為攀高富帥深夜追車”的離奇劇情去了嗎。他回頭瞄了混血男一眼,對方就跟在他後頭,見他回頭就微微一笑,示意他慢慢看。債主貼這麼緊讓賀蘭霸頗有點亞歷山大,回想了一下當時X5是停在他右手邊的,就重點查看了一下車子左翼,都蹲下來差點要把眼睛貼車身上了,終於找到一處非常不顯眼的刮痕,宅男編劇頓時如釋重負,起身回頭豪邁地道:“就這個。我撞的。”

混血男走上前,提了提褲腿蹲下來,賀蘭霸目視男子修長的手指從那道刮痕上撫過去,緩慢有力,像按摩師的手,或者……還有點更限制級的說法。

“撞得挺不忍心的啊。”混血男笑著自言自語了一句,撐著膝蓋站起來。

“修理費用算我的。”賀蘭霸打腫臉充胖子地道。還好撞得不算嚴重,居然只刮了一道痕跡,也就是送美容院噴噴擦擦就妥當了,就算送4S店要價也不會離譜。

“這種程度自己用車蠟塗塗就好了,”混血男道,“不用送店。”

賀蘭霸心說那敢情好啊,果然是高富帥,人家壓根不計較,他不由對對方好感度大增,笑道:“那天我也是有急事,真是不好……”

“你明天有時間嗎?”

賀蘭霸被打斷得莫名其妙:“啊?”

“我有車蠟,你幫我上上就好了。”混血男朝他莞爾一笑,隨手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你也住丹美大廈吧,我送你回去。”

那笑容很容易蘇人一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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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霸坐在寶馬X5的淺茶色真皮座椅上,有點不適應,駕駛臺上那雙黑皮手套就在他眼前,賀蘭霸仔細琢磨了一下,發現自己不是不適應這車,而是不太適應那種YY了很久的女神,結果真被自己勾搭上了的感覺。

上了車他才覺得不對:“哎?我看你剛剛不是要出去嗎?”

“凱墨隴。”混血男手把著方向盤,聲音同他打方向盤的動作一樣優雅。

人長得帥絕人寰,又自始至終保持著笑容,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賀蘭霸也慷慨豪邁地自報家名:“賀蘭霸。”

“好名字。”

朗朗有力三個字,賀蘭霸不禁想到橫刀立馬俠氣縱橫的劍客,嘖嘖,腦補是病真得治,他笑了笑:“我這名字經常被人吐槽。”

“為什麼吐槽?”

“可能大家普遍覺得這姓和名有點不搭吧。”交談的感覺很自然,像多年不見的老友,賀蘭霸不由自主放鬆下來,靠在真皮靠椅上,有些悵然地笑笑,“霸這個字還是我自己改的。”

“我覺得這名字很好。”凱墨隴說,癟癟嘴,“我的名字吐槽的人更多。”

“凱墨隴,哪幾個字?”賀蘭霸側頭看他。

“凱旋的凱,墨水的墨,隴西的隴。”

“是挺複雜的……”小凱同學小學時代肯定過得不太愉快,人家都開始答題了這位矮富帥還在畫名字吧。

“是我自己取的。”凱墨隴說。

賀蘭霸聽了拍腿大笑:“我們的爸媽都在幹嘛啊!”

“名字當然要自己取。”凱墨隴望著擋風玻璃後的風景,神情難得淡漠了幾分,“別人給你取的只是暫時的。”

這話聽得賀蘭霸一頭霧水,自己的父母怎麼能算別人?

車子緩緩停在紅燈處,因為倒計時很長,凱墨隴直接關閉了發動機,忽然沉聲問:“你對我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

賀蘭霸這才坐直身子,瞅著對方的臉神秘兮兮地道:“其實吧,我真記得你。”

車廂裡一片黑暗,凱墨隴就在這片黑暗中轉頭看著他。

賀蘭霸本來只想賣點小關子,但是對方的眼神忽然變了,沒有了之前的紳士,什麼騎士啊俠客啊變態殺手啊的形象全沒了,這一刻的凱墨隴像夜色中的野獸,雖不兇狠,但目光裡有一種潛伏的危險感。賀蘭霸後悔自己賣這關子了,他發覺這車子裡居然連讓他分心的香味都沒有。

宅男編劇最後很刻意地一聳肩,像是要揮去這份被當獵物看的古怪感,笑道:“我在得意軒裡見過你一面。”

凱墨隴眼底的黑色隨著交通燈倒數的秒數由濃轉淺。綠燈亮了,賀蘭霸想提醒他開車,對方已經逕自面向前方發動車子,就像先前的對話沒有進行過一樣。

第五章 它是高能蘇

賀蘭霸回到家裡又通宵擼劇本,轉眼就把和凱墨隴的約定忘得一乾二淨,早上六點半才上床睡覺,剛鑽進被窩裡睡了不到一個小時,就被急促的手機鈴聲吵醒。

他裝沒聽見,繼續蒙頭大睡,手機鈴聲響了一陣識趣地停了下來。他又平靜地睡了一會兒,難得的投入和安穩,然後睡著睡著才意識到不對勁,太安靜了,他平常都是大白天睡覺,樓下車水馬龍的聲音跟定時的催眠曲似的,但這會兒居然一點都聽不見,納悶地睜開眼正要瞧瞧是怎麼回事,就在這時臥室的門“砰”地一聲彈開!

喧囂聲又出現了,卻不是他熟悉的車水馬龍的聲響,而是戰靴噠噠噠有條不紊地急速佔據他臥室幾個角落的到位聲,戰術手電筒的光束在拉著厚重窗簾的臥室裡來回交織,賀蘭霸罵了聲臥槽身子一震就要彈起來,可還沒等他有動作,就被幾名穿特種制服的身影一下按趴在床上。他扭著頭,臉被按得緊貼著被褥,都快起皺了,因為沒有戴眼鏡又是這種被壓制的姿勢,只能勉強看見制著他的兩名隊員腰部以下的裝扮,深色制服,黑色戰術背心和戰術短靴,兩隻黑洞洞的槍口戳到他眼前,他發覺自己竟然認得出那是兩柄MP5衝鋒槍。

然後是噠、噠、噠三下鏗鏘又慵懶的腳步聲,賀蘭霸歪著頭目視另一名身穿特種制服的高挑身影從臥室門走進來,只有他一個人沒有拿槍,卻反而襯得那雙戴著全指黑手套的手詭異而危險。

“睡得挺安穩啊。”對方筆直走到他床邊,單膝跪上床沿,俯身看著他,因為戴著戰術頭套和護目鏡,賀蘭霸完全看不見對方的臉,不過,這聲音聽上去怎麼這麼耳熟?

他在泛著夢幻般白光的模糊視野裡上下打量對方九十度傾斜的身形,忽然問:“你再說兩句來聽聽?”

對方愣了愣,手抓在他頭髮上綿軟有力地搓了一把,低沉性感的聲音裡帶著笑意:“你幾天沒洗頭了?”

賀蘭霸頭皮登時一炸:“臥槽凱墨隴!!”掙扎著就想起身,但渾身好像被鬼壓了床楞是動彈不得。

男子笑了笑,短促的笑聲在胸腔回蕩後顯得尤其性感,他抬手摘下護目鏡,向後一把扯去黑色的頭套,桀驁飛揚的黑髮下果真是那張顛倒眾生的混血面孔:

“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賀蘭霸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

清冷的風撲面而來,窗簾悠悠地蕩起一角,臥室裡只有他一個人坐在床上,窗外依舊是他熟悉的車水馬龍熙攘忙碌的聲音。

賀蘭霸摸了摸一背心的冷汗,瞌睡全無,看了看枕邊的手機,戴上眼鏡老實下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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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你忘了。”

凱墨隴站在白色寶馬X5旁,穿著一件休閒的帶帽外套,看上去像普通的衛衣,但是帽子和前襟的部分卻是那種反光的黑膠質地,因為那個詭異的夢,賀蘭霸只覺得這是他見過的最酷炫的衛衣。他頂著黑眼圈,努力克制住想打哈欠的衝動,看了一眼路邊全|裸以待的寶馬X5,問凱墨隴:“這就開始整麼?”

凱墨隴抬手看了看表:“我等會兒有事要離開,我先教你怎麼給車上蠟。”說著繞到引擎蓋前,那裡放著一隻水桶,水桶把上掛著一塊粉紅色的海綿,凱墨隴的衣袖一直是挽在小臂上的,他就這麼直接彎腰把海綿在水桶裡浸濕,“打蠟之前先把車洗乾淨。”

賀蘭霸強忍著睡意認真觀摩著,看凱墨隴捏著那塊粉紅色海綿在車身上直線擦洗,海綿每次一緊,水就淅淅瀝瀝順著凱墨隴的小臂往下淌,那畫面居然有點香豔,還有點奢侈……

賀蘭霸很快意識到為什麼會這麼奢侈,凱墨隴的潛水表就這麼被海綿中擠出的水打了個遍濕,藍寶石的錶盤在陽光下泛著水光,他看得都有點氣血不暢,幾次想提醒凱墨隴不要暴殄天物,但是又覺得人家自個兒都不當一回事,他何苦多嘴一句。

凱墨隴清洗完車身左側,才意識到手錶全濕了,也沒什麼遺憾心疼的表情,直接摘下腕表揣進衛衣的兜裡,又拿了塊幹毛巾將車身擦乾:“把車身擦乾以後才可以上蠟。”

賀蘭霸抱臂站在路邊,他感覺自己作為肇事者此時應該殷勤地上前表示“我來”,但又覺得凱墨隴這一系列動作完成得非常有畫面感,他竟然不忍心去破壞。

不管是洗車還是上蠟,凱墨隴的動作都是一氣呵成,伸開的手臂沒有一點多餘的動作,相當好看,賀蘭霸發覺自己連睡意都沒了,凱墨隴說什麼他就聽著,凱墨隴回頭看他,他就點頭。

凱墨隴有時彎腰,黑色衛衣的兜帽就會扣下來搭在他頭上,他再起身時帽子又掉回肩後,每當這時賀蘭霸就忍不住想起自己那逗比的夢境,兇殘又帥氣地扯去戰術頭套的凱隊長。不過他心態一直很平和,凱墨隴這樣渾身透著蘇勁的男人是所有男人羡慕嫉妒恨的物件,不怪他會經常夢到。

寶馬X5在凱先生的悉心打磨下很快煥然一新,凱墨隴起身時帽子又向後落回去,他將海綿丟進水桶裡,往後提了提肩膀上有些耷拉下來的衣服和兜帽:“就是這樣。”

“嗯,我知道。”賀蘭霸環抱手臂,好整以暇地點點頭。

混血美男正摸出手錶戴上,扣錶帶的動作頓了一拍。

賀蘭霸沖他笑笑:“我以前在車行兼職過。”

那一刻凱墨隴難得錯愕的表情讓賀蘭霸感覺好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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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墨隴離開後賀蘭霸便哼著歌兒開始洗車,他的動作沒有凱墨隴這麼柔情似水,濕重的海綿甩在車身上啪啪作響。寶馬X5被甩了一臉水,看上去很有點委屈,賀蘭霸邊畫著圈圈擦洗車門邊沒心沒肺地道:“別這麼垂頭喪氣的,我那小金杯也沒你嬌氣呢,怎麼說你也是一輛SUV啊……”

海綿又“啪嗒”甩在引擎蓋上,濺起的水花把賀蘭霸自個兒的眼鏡都花了,看樣子寶馬X5嬌生慣養也是有脾氣的,宅男編劇取下眼鏡用襯衫衣擺隨手擦了擦,想著要不我也試試那裝逼范兒的洗車動作,這時身後忽然傳來大馬力引擎的嘶吼聲,合著幾個高中小男生激動的尖叫:“哇靠蘭博基尼!!”

賀蘭霸心說不會吧,丹美大廈的車庫裡怎麼可能停著蘭博基尼,忙戴上眼鏡好奇地一回頭,只來得及見著鉛灰色的跑車呼嘯而去的背影,隔得太遠認不出車型,宅男編劇搖搖頭,是該換副眼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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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停在一間名叫“北上”的咖啡屋樓下,一頭俏麗短髮的年輕女子戴著墨鏡挎著機車包推門下車,關上車門後身後的計程車老半天仍沒有開走,因為這座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咖啡屋樓下竟赫然停著一輛碳灰色的蘭博基尼!計程車司機估計是跑車發燒友,很是陶醉欣賞了一番才戀戀不捨地離開,而短髮女子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蘭博基尼的車牌,目光並不驚豔,倒似確定完目標似的,而後直接上了二樓的咖啡屋。

咖啡屋不大,環境相當一般,從小資氣的暗紅色沙發到灰撲撲的觀景植物都顯得有些陳舊,她不是很熟悉這裡,勾下墨鏡環顧了一周才看到靠窗的位置一身黑色衛衣,孑然落座的凱墨隴。

她走過去逕自在對方對面坐下,放下手提包摘下墨鏡交疊起腿一連串動作完成得相當俐落:“怎麼選這裡?你不覺得你那輛車停在下面很惹眼麼?”

凱墨隴保持視線朝向窗外,平靜地喝了口咖啡:“這裡風景好。”

短髮女子跟著好奇地望向窗外,一眼就看見了在路邊洗著白色寶馬X5的身影,趿著拖鞋,挽著褲腳,一蹲下再一起身,頭髮就更亂幾分,她眨了下眼才倒吸一口氣:“……你在開玩笑?”難以置信地看向凱墨隴,“這怎麼可能是他?”

凱墨隴笑了笑,似乎對於對方無論如何無法接受那就是他要找的人這個事實非常滿意。

那個啜飲著咖啡的微笑並不明顯,只有嘴角陷得很深很曖昧,短髮女子走了一拍子神,意識到自己居然因為凱墨隴的這個笑做出了雙手捧咖啡杯這麼少女的動作……“怎麼不讓他幫你擦雷文頓?怕嚇到他?你這樣子是挺嚇人的。”

“說吧,找我有什麼事。”凱墨隴放下咖啡杯,唇角依然有笑意,只是微冷。

“他們差我來問你什麼時候回去,你總得給一個時間,凱……”

“凱墨隴。”

那個名字出來以前,凱墨隴已毫無商量餘地地打斷,女子妥協一般點點頭:“你的回答呢?”

凱墨隴並沒有回答,他的視線又被拉向了窗外下方。

女子詫異地跟著望下去,只見一輛黑色保時捷卡宴不知何時停到了寶馬X5的旁邊,賀蘭霸站在保時捷的窗前,正和車裡的人說著話。她挑了挑眉,這一番話很說了一陣,一旁被冷落的寶馬X5看上去孤零零的好不愉快的樣子……

第六章 就是第六章

賀蘭霸其實挺不樂意自己這一身刷車工的行頭被熟許穆撞見,許大編劇從車窗裡探出頭來扶著眼鏡從頭到腳打量他的眼神讓人不怎麼舒服。許穆對他的狀況是有所瞭解的,當然不至於以為他把小金杯扔了換了輛寶馬X5,所以那理所當然就是看刷車工的眼神。

賀蘭霸低頭一看,褲腿都濕了大半,也難怪坐在豪車裡的許編劇露出不忍卒視的表情,不過許編劇還是看在他底子不錯的份上既往不咎地笑道:“下午有空嗎,一起吃個飯啊,順便我跟你說說你那前十集的問題。”

“好啊,”賀蘭霸難得沒推辭,“我現在就有空。”說著把海綿往水桶裡一扔,低頭把挽起的襯衫袖口扯下來,滿是水漬的手“啪”地就拍在卡宴的副駕門上,作勢要開門。

“哎哎……”許穆窘出一頭汗,瞄了眼賀蘭霸那濕漉漉的拖鞋,笑容有點尷尬,“你好歹還是去換身衣服啊……”

賀蘭霸早知道會這樣,撤回手來,輕鬆笑道:“我開玩笑的,”說著回頭示意昂首挺胸地等著他幫洗澡的寶馬X5,“我這不還有事嗎?改天吧。”

許穆目視賀蘭霸轉身又去照料寶馬X5,有點在意地問:“這誰的車啊?”

“別人的。”賀蘭霸熟練地蹲下清洗著遺留在車牌縫隙處的車蠟。

“你朋友?”許穆不甘心地一再打探著情報。

賀蘭霸清洗車牌的動作頓了一拍,想到昨晚自己跑得大汗淋漓風中淩亂的,模樣比起此刻的狼狽只怕有過之無不及,都那個衰樣了凱先生還讓他上車,明明是潔癖來著啊,不對,他這不是在歧視潔癖嗎,潔癖就不能有大胸襟了?凱墨隴那胸圍怎麼也擔當得起這樣的胸襟吧,思及此處嘴角不禁一勾,他還挺想交這麼個朋友的,只不過……金杯和寶馬的世界畢竟差得太遠。

許穆見賀蘭霸沒有回話,只是埋頭專心給車拋光,他和卡宴被晾在後面,面子有點拉不下,只好咳嗽一聲:“那我先走了,晚上我打電話給你啊。”

賀蘭霸蹲在X5旁頭也不抬,只背對著許穆抬手揮了個拜拜。

黑色保時捷卡宴走遠了,賀蘭霸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兩手按在白色寶馬的引擎蓋上,沖擋風玻璃笑道:“還是你看著順眼多了。”

X5光潔如新的白色引擎蓋在陽光下散發著一層傲人的螢光。

賀蘭霸提著沒剩多少水的水桶正要去換掉,沒走幾步水桶突然“?”一聲落在腳邊。

桶裡的水震盪著潑出來,濺濕了他的褲子,賀蘭霸釘在原地如遭雷擊一般——許穆剛剛說什麼來著,打電話?

他慌忙摸出手機翻看電話簿,將一連串連絡人看下來,找到了許穆的手機號碼。

賀蘭霸瞪著那一串熟悉的號碼,只覺得握著手機像握著一塊寒冰,整個人入墜冰窟,夏慧星手機上那最後一通來電,竟然是許穆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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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墨隴小跑過馬路,短髮女子蹬著高跟鞋在後面跟得很勉強,這附近沒有斑馬線,三車道的馬路上嗖嗖嗖來回穿過好幾輛車,也不曉得凱墨隴是怎麼一閃就穿過去了,她正要喊住對方,那黑色的背影又一閃在車流中不見了蹤影。

短髮女子正有些鬱結,機車包裡傳來急促的手機鈴聲。

“安琪,怎麼樣,你找到他了嗎?”手機那頭一道男聲問。

“你說怎麼樣?”安琪握著手機站在馬路這頭,短髮在車流揚起的熱風中絮絮飛舞,她伸長脖子對著穿梭的車流望眼欲穿,這馬路挺闊,馬路中間還有一條隔離帶,隔離帶中央豎著一人多高的鐵絲網,她以為會看見凱墨隴攀過隔離鐵絲網的鏡頭,待一輛越野車駛過,凱墨隴人竟然已經在鐵絲網那邊了!

如果不是黑色帽衫的兜帽又扣在了頭上,都看不出有躍下的痕跡,她看著凱墨隴順手捋下帽子又一閃消失在密集的車流中的背影,目瞪口呆,就算用飛的也沒這麼快好麼?!沒好氣地對手機那頭道:“我做計程車,他開雷文頓,我要走下穿道,他就橫穿馬路,我穿著高跟鞋,他飛簷走壁,他行動力這麼強,又武裝到了牙齒,還完全不按牌理出牌,要甩掉我是分分鐘的事!”

“別急,你右邊二十米處就是下穿道。”手機那頭的男聲說。

安琪立刻右轉,邊走下下穿道邊有些諷刺地問:“你們隨時都在監視我?”

“不是監視,只是GPS定位,順便為你提供一些方便。”

“那再給我行個方便吧,”安琪插著腰看著下穿道出口處蔚為壯觀的臺階和停止運行的自動扶梯,“能讓這自動扶梯動起來嗎?”

“……安琪,我們又不是五角大樓。”男人無奈地道,“而且剛剛查到這自動扶梯在上午九點報修了,維修人員正在來的路上,應該一會兒就有人來豎維修牌了。”

安琪只得認命地爬樓梯,爬到一半時果然就看見工作人員拎著黃色的“檢修”三角牌豎在自動扶梯下方,她竟然覺得這感覺有些噁心:“凱墨隴人在哪兒對你們來說有區別嗎?”

“當然有區別,看得到和摸得到的區別。”

好吧,你們贏了。“除了我以外還有誰在國內嗎?”

“對他來說,沒有了。”

安琪瞪著手機,你們真的贏了好嗎?!

凱墨隴拐進車庫外的小馬路,看到路邊停靠的白色寶馬X5車頭露出一角藍色水桶,有些焦灼緊蹙的眉頭才鬆開,他按著引擎蓋繞過車頭喊了一聲:“賀蘭……”聲音卻戛然而止。

水桶還在那兒,賀蘭霸已經不見了蹤影。

安琪踩著高跟鞋一路追得夠嗆,忍不住想埋怨,一抬頭卻見凱墨隴高高地杵在寶馬X5邊,一臉的失落茫然。她愣了愣,這一愣就忘了自己還站在馬路中央,耳畔響起刺耳的車喇叭聲,她錯愕地一回頭,凱墨隴在這時把她從奔襲而來的小轎車前拽了過去。

那一拽力氣太大,她的高跟鞋一個趔趄,好巧不巧崴在一灘洗完車後的髒水裡,周仰傑的粉色高跟鞋瞬間泡了湯,女子氣結地扶著凱墨隴的手臂站穩腳,卻一點沒有要感謝對方的意思:“你反應能快點嗎?我差點被車撞死!”說著低頭心疼地查看著泡湯的高跟鞋,情緒煩躁地捋著短髮,“凱……”

剛“凱”了一聲就啞住了——凱墨隴不知何時在她身前蹲了下來。她完全沒料到凱墨隴會做這個動作,整個兒怔在原地,就這麼不知所措地看著凱墨隴用紙巾擦乾淨她高跟鞋上的水漬,寬大的手掌包裹著尖細的高跟鞋,那感覺好像輕輕一握就能像折紙般折斷她脆弱纖細的腳踝。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平白冒出這樣的念頭,明明凱墨隴對待女性是一貫紳士而遷就的,但是隔著鱷魚皮都能感到凱墨隴即使放輕也依然沉緩的力道,那比真的施加暴力還讓她心驚肉跳。

凱墨隴擦完鞋,蹲在地上審視了幾秒,緩緩抬頭看了上方怔忪的短髮女子一眼:“第一,跟不上我就不要跟,第二,如果非要跟,去買雙匡威。”

凱墨隴的薄唇從這個背光的角度看上去沒什麼血色,有點冷峻。雖然他是蹲著的。安琪不動聲色地迅速收回腳,捋了下短髮,稍微鎮定了一下:“你說你要找他,現在你找到了,你還想怎樣?”

凱墨隴起身走到寶馬X5車門旁,提了提褲腿蹲下來,看著那道被完美地打蠟拋光後已經看不見的隱形的刮痕,手指有力地撫過去,唇角笑意漸深:“我還想怎樣的事有很多。”

安琪忽然有點同情賀蘭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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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彗星?”許穆接到賀蘭霸的電話有些詫異,“怎麼?你認識她?”

賀蘭霸的小金杯停在紅燈處,日頭被雲遮住,陰霾的天色倒映在他的鏡片上,然而出口的話依然口吻輕鬆:“她是我學妹,現在人在外地,手機掉了,她說上次你給她打過電話,似乎因為一些誤會不歡而散,她想再聯繫你,找我要你的手機號,我也不曉得她說的是不是真的,就沒給她。”

“啊,難怪呢,”許穆毫不懷疑,“我就說這幾天打她手機怎麼都是關機呢。”

很顯然許穆連夏彗星已經去世這件事都不知道,賀蘭霸繼續有條不紊地套話:“你找她演戲?”

“你知道裴俊吧,就是萬方影城那個公子哥,這次咱們這個武俠劇他是投資方,你也曉得的,這些公子哥也不過是玩個票,裴俊對夏彗星似乎有那麼點意思,如果夏彗星有那個意願,裴俊指名讓她當女二號妥妥的。”

“有那麼點意思是……”

許穆在電話那頭笑得曖昧:“你懂的嘛。”

那下流的一笑很是把賀蘭霸噁心了一把,一個編劇,如今墮落到甘願拉皮條。一想到夏彗星就是接到這樣侮辱性的電話後心臟病突發,更是怒從心來,可是身為編劇的本能又告訴他事情恐怕沒這麼簡單:“我看夏彗星挺單純的,怕是不會答應吧。”

“什麼單純?在這個圈子混的有單純的麼?”許穆嗤之以鼻,“你知道裴俊是怎麼認識夏彗星的嗎?裴俊和趙易是發小,我上部戲就是趙公子給投錢拍的……”

上部戲就是《千金》,火遍大江南北的時裝偶像劇,賀蘭霸忽然想起當年在海角論壇上的傳言,有人爆料夏彗星靠潛規則上位,將會出演《千金》的女二號,但真正出演女二號的是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新人女演員。

“夏彗星當時來我這兒試過鏡,被趙公子看中了,我就跟夏彗星說了這事,趙公子可以保她做女二號,”許穆八卦欲爆棚,在手機那頭滔滔不絕道,“你別看夏彗星一副不諳世事的樣子,人家可是迅速就搭上了趙易這艘大船……”

賀蘭霸聽得一清二楚,震驚難當,但潛意識裡卻還是拒絕相信這是真的:“……可是《千金》的女二號不是夏彗星。”

“對嘛,你說趙易那傢伙也真不是個東西,睡了人家結果又出爾反爾,也怪夏彗星這丫頭不曉得討人家歡心,沒過多久趙易又看中了桑桑,結果女二號就由桑桑來演了。”許穆咂咂嘴,“不過裴俊對夏彗星是屬意很久了,人家也壓根不在意他和趙易那事,我看這對夏彗星來說也是個難得的機會,就給她打了電話,誰知道那丫頭不識好歹,怎麼?現在又想通了?”

賀蘭霸腦海裡不斷想像著前一秒才聽完他的《玫瑰騎士傳奇》,沉浸在被神秘騎士英雄救美的情節中的夏彗星,下一秒卻被許穆無恥之極的電話拉回殘酷的現實,他忍無可忍地打斷:“許穆,是你承諾夏彗星會讓她演《千金》的女二號。”

許穆完全沒聽出賀蘭霸慍怒的口氣:“我哪有那個能力承諾她,我最多也就幫他們牽個線搭個橋罷了……怎麼說我也只是個編劇啊……”

許穆口中輕飄飄的“編劇”兩個字,頭一次讓賀蘭霸對自己從事的職業產生了如此大的懷疑和憎惡,他什麼也沒說,掛斷了電話。

小金杯在路邊緩緩停下,賀蘭霸手肘枕在方向盤上,茫然地望著前方,天空在摩天大樓的擠壓下狹窄又黯淡,他現在只想起飛,飛起來,飛出這座烏煙瘴氣的城市。

手機鈴聲又不屈不撓地響起來,賀蘭霸看也沒看,直接按了關機。

街角的計程車上,凱墨隴默默拿下手機,望著擋風玻璃前方一動不動的白色金杯車。

已經在這裡停了有五六分鐘了,計程車司機有些坐不住地看向身邊人,身穿黑色衛衣的混血美男依然目不斜視地注視前方,只淡淡道:“我會照時間給你錢的。”

第七章 就是第七章

賀蘭霸並沒花多少力氣就打聽到了趙易接下來的投資計畫,那傢伙竟然要投資拍電影。電影和電視劇不同,沒有上千萬的資金是拿不下來的,沒多少人敢拿電影來玩票,看樣子趙易是打算正經地投資,再正經地大撈一筆。

賀蘭霸在微博上把趙易關注的人全關了個遍,很快就發現趙易近期一直與安嘉冕有互動,安嘉冕去年拿下了最佳新人,如今是影視圈的大熱門,因為形象氣質演技各方面都是SS級的,票房號召力已經不亞於影帝級別的演員。不過從安嘉冕最近幾部電影的情況可以看出,這位元年輕的人氣王重視口碑勝過片酬。

臥室兼書房裡沒有開燈,液晶螢幕的微光反射在賀蘭霸的鏡片上,他撐著下巴,在陰森森的光線下開始盤算下一步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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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混進星邦娛樂的年末晚宴不是件容易的事。

賀蘭霸上下打量穿著一身黑西裝的自己,他這房子裡沒一塊穿衣鏡,樓上客房的衣櫃上本來有一面,之前的租客嫌鏡子不吉利給取掉了,洗手間也有鏡子,但是今天下午丹美大廈停電檢修,不過這難不倒想像力鬼斧神工的賀蘭編劇,他正舉著一張CD盤端詳自己。頭髮突然理得這麼順他自個兒看著都不習慣,CD又往下照了照,西裝和皮鞋狠下了點血本,就只穿這麼一次還挺心疼的。他丟了CD盤,將襯衫扣子一顆顆扣上來,到領口的時候老半天都扣不上,便抬頭深吸一口氣,閉著眼睛,克制住想嘔吐的衝動,手哆哆嗦嗦了半天,總算是扣上了。

一旁的沙發上放著一隻黑色領結,他低頭看著那只領結,唯獨沒有拿起來,而是先進了洗手間。

“進去進去進去……乖哈……臥槽怎麼是歪的?”

他是高度近視,隱形眼鏡是生平第一次戴,眼珠轉了半天才勉強對焦,眼睛裡有異物的感覺實在不舒服極了,但是沒辦法,配一副刁炸天的眼鏡不大不小也是一筆開支,節約一點是一點吧。在洗手間裡折騰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兩隻隱形眼鏡都在瞳孔中央安放好了,賀蘭霸松一口氣,冷不丁看見洗手池上方鏡子裡的自己,昏暗的光線中那個投射在鏡面上的人影,像個從遙遠的過去走來的鬼魅。

久違的白襯衫,黑西服,俐落柔順的黑髮。

他自嘲地笑笑。喲,賀蘭謹,好久不見了。

走出洗手間,沙發上的黑色領結就像一塊污點,始終在視野裡揮之不去。還是必須得系上,賀蘭霸對自己說,在腦子裡默念了兩遍,然後彎腰一把抓起領結,飛快地抬下巴豎起衣領,緊繃著神經開始繞領結。

他這動作雖然一氣,卻沒有呵成。汗都出來了,那領結在最後關頭總是系不上,他像患了帕金森的病人,手抖得難以自抑。

手機鈴聲在這時突兀地響起,賀蘭霸一個激靈猛地抽下領結帶,好像那是一條蛇一般扔得老遠。

還是不行,始終不行。他抓著頭髮頹然地坐在沙發上,雙手疲乏地撐著額頭。手機鈴聲異常有耐心地響著,他收斂下心神,拿過手機。

“是我。”

賀蘭霸聽著那醇厚的聲音,都想下意識地回答“我今天才洗了頭你放過我吧”,不過緊繃的神經也隨之不知不覺放鬆下來:“凱墨隴?有事?”

“上次你幫我的車打蠟,想請你吃個飯。”

“不用了,”賀蘭霸笑道,“本來就是我把你的車刮花的……”

“賀蘭……”

冷不丁被對方叫名字,賀蘭霸背上一股酥麻的電流躥過,他也不知道那是因為凱墨隴這聲賀蘭叫得太邪魅還是怎麼的,他覺得自己的名字從隨便什麼人嘴裡叫出來也不該是這種酥麻的調調。

“其實是因為我才搬到這裡,想找個人一起吃飯。”凱墨隴在手機那頭很坦然地說。

……你妹的,賀蘭霸睨著手機螢幕,你說這話跟剛才喊我名字的畫風明顯不同啊!

“你來嗎?”凱墨隴說,又像是不滿意似的,補了一句,“你來吧。”

夜幕早已沉澱,對面幾大塊廣告燈箱在這時齊齊亮起,映照得孤寂的客廳裡影影綽綽光華流轉,賀蘭霸竟一時不曉得要怎麼拒絕這麼溫柔又強勢的要求,但他今天又確實走不開,不想讓對方覺得自己是在推諉,他望向陽臺外華燈初上的夜景,帶著一絲自己也未察覺的遺憾,輕聲道:“今天真不行,我待會兒要去英尼斯菲爾德酒店,改天吧。”

“英尼斯菲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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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霸下樓時寶馬X5已經在路邊等著了,像是怕他看不見,前車燈在夜色中大大的亮著。凱墨隴穿著一件略寬鬆的黑色毛衣,同色的長圍巾很隨意地垂在身後,照例是黑得看不出一絲褶子的修身長褲,正長身倚在X5車頭,低頭攏著打火機點煙。

夜空飄著一絲小雨,車來車往的潮濕水聲中賀蘭霸聽到打火機叮嚀的一聲細響,乾淨清脆得仿佛在另一個次元。寶馬X5的前車燈溫柔地籠罩著它的主人,凱墨隴點了煙後就拿了下來,好像只是點著好玩,而後靠著引擎蓋抱著雙臂,仰頭望向丹美大廈的方向,一隻手上夾著煙,另一隻手還在無意識地開開關關著登喜路的打火機,似乎望眼欲穿,又似乎很享受等待的過程。

賀蘭霸看得有點出神,總覺得那個籠罩在車燈下渾身都自帶金色霧鏡效果的側影光是看著就有種“啊,這傢伙遇到好事了吧”的感慨,難得一身黑色都有種神秘熱烈的引力,毫不費力已經吸引了無數路人的視線。賀蘭霸覺得自己這一身正裝在一身便服的凱墨隴面前都不夠塞牙縫的。

在他走神的當兒,雨陡然就下大了,凱墨隴抬起夾煙的手擋在額頭,在雨水中眯起眼,卻還仰望得一絲不苟,賀蘭霸趕緊舉著傘快步走過去:

“等很久了嗎?”

凱墨隴聞聲轉頭,遮在額頭的手慢慢拿下來,上下打量他,顯然很意外他的正裝裝扮。

“有點不習慣吧,”賀蘭霸低頭打量自己,聳聳肩,“是個酒會,得穿正式一點。”見凱墨隴盯著他半晌沒反應,“怎麼了?哪裡不對嗎?”

凱墨隴夾著萬寶路的手指隔空指了指他的脖子,聲音比動作慢了半拍:“你沒系領結。”

賀蘭霸摸了摸脖子,勉強一笑:“啊,忘了。忘了就算了。”

“這個樣子人家會把你當服務生的。”凱墨隴手指將煙掐滅了扔進一旁的垃圾箱裡,而後一步來到他跟前。

賀蘭霸錯愕了一下,凱墨隴已抬手逕自過來解他的襯衫領口。他先用單手解,發現解得不是很順利,皺皺眉頭又換了兩隻手。賀蘭霸身高一米七八,他估計凱墨隴應該有一米八二一米八三的樣子,但即使兩人有比較明顯的身高差,凱墨隴為他解襯衫扣子時依然微昂著下巴,這使得他的眼簾帶著一絲低垂的弧度,看不太清眼睛裡的動靜。

賀蘭霸想說哥們你幫我撐個傘就行,這我可以自己來,但是凱墨隴渾身散發著一種奇怪的催眠氣場,賀蘭霸嗅了嗅,肯定是手上殘留的萬寶路的味道,他還用手指去掐煙,都還捎著一絲火的味道。

領口豁開以後涼意也跟著鑽了進來,賀蘭霸想說是不是解開太多了,低頭一看,也才只解了兩顆扣子而已。凱墨隴的手指在他衣領處最後又壓了一下,將豁開的口子合攏了幾分,這才不緊不慢地收回手。萬寶路香煙的氣息這才飄遠了一些。

“這樣能行?”賀蘭霸沖寶馬X5黑乎乎的窗戶看了看效果,是不是太隨性了?

“相信我。”凱墨隴笑了笑。

賀蘭霸淩亂了一下,凱墨隴以前的笑都只到嘴角,頂多也就是嘴角陷得深一點,這次居然露了牙,而令他淩亂的是,他發現凱墨隴稍微笑開一點竟然有酒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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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車,賀蘭霸看著單手把著方向盤,側身回頭倒車的凱墨隴,有點小糾結,得知他要去英尼斯菲爾德酒店後,凱墨隴很大方地說“那就去酒店吃飯吧”。英尼斯菲爾德是五星級酒店,他本來想拒絕,但是凱墨隴接著又說“我認識英尼斯菲爾德的餐飲部經理,不會特別破費”,賀蘭霸聽了這話就欣然答應了,但其實他在意的根本不是什麼破費不破費,而是凱墨隴認識酒店的部門經理,如果凱墨隴在英尼斯菲爾德有熟人,說不定能幫他混進星邦娛樂的晚宴。

這麼利用對方,讓他心裡很不是滋味,但他又不想說出自己那點破事,兩個人萍水相逢,沒必要,再說說出來凱墨隴未必肯幫忙。

雖然……他已經很久沒遇見過像凱墨隴這樣的人了,坦蕩蕩到讓人自慚形穢。

凱墨隴專心在開車,並不知道他心裡這些小九九,賀蘭霸看著凱墨隴的側臉,不太是滋味地別開了視線。竟然是酒宴,而且是全公司的慶祝會,人必然很多吧,他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宅在家裡多舒服啊,說著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夏慧星,老子這特麼都是為了你啊。

夏姑娘向來不喜歡什麼息事寧人以德報怨的劇情,壞人在她的故事裡一定要得到懲罰。以前他總嫌夏慧星煩,如今再也沒有人煩他,纏著要聽他講故事了。現在的觀眾一個比一個挑剔,偶像或許會有永遠的粉絲,但沒有編劇會有永遠的觀眾。這是他為他永遠的觀眾夏慧星小姐所編的最後一個劇本,即便它註定是個悲劇,但壞人必須得到懲罰。

車子停在紅燈處,賀蘭霸閉著眼心裡百轉千回,車廂裡很安靜,只依稀聽見雨下得大了,淅淅瀝瀝落在車窗上,也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車廂中原本恬靜的安靜平添了幾分令人心悸的危險感,好像有看不見的觸鬚悄無聲息伸展開來,他有些不適地張開眼,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身邊人。凱墨隴開了雨刷,雨刷機械地來回擺動,他的視線始終在遠方,不知道在想什麼,窗外一道車燈閃過,賀蘭霸看見凱墨隴的臉部線條收緊了一拍,掩飾也沒有用,因為特別明顯。

第十章 它是第八章

酒宴還沒到點開始,英尼斯菲爾德酒店外已經是豪車不斷,酒店的泊車員和服務生進進出出忙個不停,又要泊車又要給客人撐傘。在魚貫而入的盛裝來賓中,偶爾出現一兩張螢屏上熟悉的面孔,已經足夠酒店侍應生和其他客人好生驚豔一番。換做平時賀蘭霸也會忍不住多看兩眼,不過這次卻完全提不起勁。混血美男這種生物存在感實在太強。他本來還想認認這些不大不小的明星臉,但身邊的凱墨隴稍微一點動靜,一聲隱忍克制的呼吸(因為前面的富豪一直磨磨蹭蹭不肯走),一個關閉雨刷的小動作,都能讓他立刻回神,再一看外面那些錐子明星臉,怎麼看怎麼覺得這幫子人跟用同一根?麵杖?出來似的……

穿著白色香奈兒短款禮服的女藝人抱著一隻鑲珠小包從富豪車裡低頭走出,巧笑倩兮地挽著男伴的胳膊,繞過白色寶馬車時無意掃了一眼擋風玻璃,賀蘭霸清楚地看見小姑娘濃密卷翹的睫毛撲簌一顫,眼睛都睜大了一圈。他當然不會自作多情地以為人家姑娘是在看自己。

女生都有愛花癡的小毛病,賀蘭霸笑了笑,看向身邊香奈兒小姐花癡的對象,卻見凱墨隴也轉頭看著自己,冷不丁這麼四目相對有點局促,他便抬手指了指酒店大門處那道白色背影:“那姑娘挺可愛的。”

凱墨隴看過去,竟然淡淡地頷首表示了認同:“她看你的樣子挺可愛的。”

賀蘭霸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你認真的?你覺得她是在看我?丫的這該不是在諷刺老子吧?可是看凱墨隴面無表情地面向擋風玻璃的樣子,又不太像諷刺,但也不像真心在誇他就是了……

其實他只是覺得那姑娘方才花癡凱墨隴的眼神有點像夏彗星。說起來,夏彗星和高中學長正式確立戀愛關係還是托他火上澆油了一把,為了“刺探”那位學長對自己有沒有好感,夏彗星硬拖著他假扮成她青梅竹馬的男友,對方果然中招,不過中招的方式卻有些微妙。

“見你那面以後他好像就故意疏遠我了,”夏彗星打來長途電話彙報戰果,“害我還要主動去找他,結果你猜怎麼著,他跟我說你太優秀了,他差點就打退堂鼓,哈哈哈……”

臥室裡關著燈,他握著手機靠坐在窗臺,與夏彗星煲電話粥是他疲憊的一天最放鬆的時刻,總有月光相伴,顯得極其美好:“我很優秀值得你哈哈哈?”

夏姑娘大言不慚地道:“為了能讓他時刻有危機意識,你要一直這麼優秀下去!”

他知道這是來自夏彗星的期許與鼓勵,也知道夏彗星一直為他驕傲,可多年後當他不再優秀,夏姑娘也從不曾疏遠他,依舊介紹他為“最愛我的賀蘭哥”,“這種論文我賀蘭哥一晚上就能搞定”,帶著小女生崇拜的口吻,夏彗星是唯一一個從始至終不曾對他失望的人。不是為他的優秀而驕傲,而是為他這個人驕傲。

鏡片有些氤氳,富豪總算被泊車員開走,寶馬X5緩緩朝前駛去。身邊的凱墨隴一點動靜都沒有了,安靜得怪體貼的。

賀蘭霸摸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還早,這會兒才七點,他還可以陪凱先生吃一頓飯,順便具體想想這出劇本要怎麼寫。

寶馬X5沒有去跟豪車紮堆,低調地直接駛向了酒店車庫。倒楣的是車庫的電子提示卻顯示車位元已滿,賀蘭霸打量窗外,他對這一帶的地形還是有印象的,便建議:“對面再過去點有個社區的停車庫,要不過去看看?”

“在哪兒?”凱墨隴問。

“時立國際,從那條支路下去就是。”

凱墨隴搖搖頭:“太遠了。”他把車停在路邊,外面雨已經落得頗大,賀蘭霸知道凱墨隴有潔癖,就這麼把車停在大雨瓢潑中他怎麼可能受得了,他自己坐在車裡看著從玻璃上嘩啦傾泄而下的雨水,都能感到X5君渾身沉悶的怨氣,不過凱墨隴並沒有關閉發動機,而是撥了個電話,“是我,我在英尼斯菲爾德酒店下面,酒店車庫已經滿了,你幫我弄個車位……嗯,好。”

賀蘭霸斜眼:“你那個酒店的朋友?”

凱墨隴愣了一拍,很快會意地笑道:“對,我們在這兒等一下好了。”邊說著邊彎下脖子,把那條黑得很性感的圍巾一圈圈繞下來。

賀蘭霸咂了下嘴,不帶這麼秀身材的啊。凱墨隴那件寬鬆黑毛衣的領子有些闊,圍巾取掉後露出裡面的白色修身背心,看背心肩帶緊繃的程度,賀蘭霸就對對方的身材有了底,一對比,自己身上那幾兩肉簡直可以用貧瘠來形容。

“你是自由職業嗎?”凱墨隴邊脫去圍巾邊抬眼瞅他,額發的陰影遮住了微笑的眼睛,“那天不是休息日,你還有空幫我洗車。”

“我在庚影念編劇,現在算是業餘編劇吧。”賀蘭霸禮尚往來道,“你呢?不是休息日你還有空讓我幫你洗車?”

凱墨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像是斟酌了一下,轉頭沖他挑眉:“既然是編劇,能猜出來嗎?”

賀蘭霸問這一問本來是客套,被凱墨隴這麼一回,也來了興致,扶著下巴上下打量對方:“你肯定不是普通的上班族。”

賀蘭霸盡情地審視著凱墨隴,這麼光明正大的近距離欣賞混血美男的機會簡直機不可失,無論是有潔癖的變態殺手,騎著高頭駿馬的重裝騎士,還是戴著全指手套的武裝特警,凱墨隴好像都能詮釋得異常精彩,他對這人掩飾不住好奇。

“你和我一樣,今年二十四歲,除非你謊報了年齡,否則不大可能是什麼公司的總裁董事,甚至不可能是公司高層,比較可能的情況是富二代,”不過我不中意你當富二代,賀蘭霸在心裡撇撇嘴,腦子裡飛快地完成了人物設定的拼圖,“但是富二代不會住丹美大廈,更不可能親力親為給車上蠟拋光,再說開寶馬X5的富二代也太低調了,還有一種可能性,你是個模特什麼的,我對那個圈子不太瞭解,不過作為模特你的身高又還差了點,所以我的推測是……你可能從事著比較特殊的工作。”

“還有麼?”凱墨隴聽得津津有味。

賀蘭霸又光明正大地瞄了幾眼對方單薄的毛衣下掩蓋不住的好身材:“你的身體明顯有練過,可能你經常上健身房,也有可能你接受過這方面的訓練,有鑒於我已經排除了你是總裁富二代名模的可能性,所以我比較傾向於後者,你接受過這方面的系統訓練,你穿HUGO BOSS,開寶馬X5,抽萬寶路,用登喜路的打火機,戴勞力士腕表,說明訓練你的機構實力非常雄厚,他們不但訓練你的身體機能和格鬥技巧,還訓練你的氣質,你有很強大的後盾。”賀蘭霸盯著凱墨隴的眼睛,“你剛剛打那通電話不像是打給你在酒店的朋友,因為語氣不對,我更願意相信你是打給你背後那個無所不能的後援,”說著視線移向凱墨隴搭在方向盤上的手,“你願意讓我看看你的掌心嗎?說不定能發現虎口有繭什麼的……”

凱墨隴虛眸看著掛著一臉詭秘笑臉的賀蘭霸,來來回回看了半晌,他把手從方向盤上放下來,輕放在大腿上:“我相信你是編劇了。”

賀蘭霸聳肩笑笑,這當然只是編出來玩的:“我猜對了嗎?”重點是,我取悅你了嗎?

手機鈴聲在這時響起來,凱墨隴接了電話:“……嗯,好,多謝。”說罷掛斷手機,打方向盤拐了個彎又直接滑進車庫入口。

賀蘭霸注意到在他們進入車庫時電子牌上還提示已滿位,他們剛剛駛進去忽然就有了一個空車位了。

凱墨隴邊開車邊道:“我的身體是有練過,因為我學跆拳道,也練過拳擊,我穿HUGO BOSS,開寶馬X5,抽萬寶路,用登喜路的打火機,戴勞力士腕表,是因為我剛好能負擔這些開支,進一步說,因為我沒有買房的壓力,剛剛那通電話的確不是打給酒店的朋友的,算是一個比較能幹的下屬……”

越說賀蘭霸越好奇:“所以你是……”

凱墨隴熄了火,解開安全帶,回頭朝他莞爾一笑:“你還是繼續猜吧。”

第十一章 它是第九章

從始至終凱墨隴那位所謂的酒店經理都沒有露面,不過他們依舊備受禮遇,在酒店的重心全在星邦娛樂星光熠熠的明星晚宴上時,上菜的速度和服務生恭敬的態度仍然一點沒打折扣。

賀蘭霸吃不慣西餐,總覺得內容沒一點,講究還十分之多,前菜主菜冷盤熱盤的搞得他應接不暇,連佐菜的酒都要前前後後三大瓶。凱墨隴點酒時根本不用服務生介紹直接熟稔地翻到酒單最末,那個位置一般都是酒店的珍稀佳釀,都是好年份好酒莊的酒,賀蘭霸看凱墨隴的手指在酒單上慢慢往下劃拉,頓時最後一點食欲都沒了,這頓飯吃下來跟欠了鉅款沒差,他把自己賣了都還不了這人情,嘴裡的魚子醬還沒來得及品嘗就咕隆咽了下去,連忙擺著勺子道:“紅酒隨便點就行了,我喝不出好賴。”

凱墨隴從餐牌中抬眸瞄他一眼,最後合上餐牌交給侍應生:“紅酒隨便,我們喝不出好賴。”

賀蘭霸和服務生同時掛上一臉醬色。

賀蘭霸吃著美味的吞拿魚扒,心思全在樓下的晚宴上,中途去了一趟洗手間,小包間沒有自帶洗手間,他借機溜下樓,晚宴在酒店最大的宴會廳墨丘利廳舉行,必須出示請帖才能進入,當然也有憑臉進入的,那是星邦旗下的明星和大股東的特權。賀蘭霸看著魚貫而入衣衫華美的賓客,有點傷腦筋,早知道還不如裝扮成服務生混進去呢。

還有一個法子,利用凱墨隴的關係。他有兩種選擇,一個是告訴凱墨隴事情的來龍去脈和自己的目的,但是這樣一來凱墨隴多半不會幫忙,畢竟他的動機不純,等於是給凱墨隴的朋友找麻煩,二是找個藉口達到目的。

賀蘭霸以還要參加晚宴為由,沒有吃完水果甜點就準備下樓了,雖然這對法國大餐這種饕餮來說顯得有失禮儀,但反正這又不是在法國,吃法國大餐也不穿正裝的凱墨隴也沒有以難看的臉色挽留他。賀蘭霸離開前想起什麼,撞了下凱墨隴的肩,低聲問:“法國菜能打包不?要不然太浪費了。”

凱墨隴一臉玩味的笑,點點頭:“怎麼不能?”

然後兩個人就提著由完全沒有準備的侍應生手忙腳亂打好包的巧克力千層酥和三大瓶基本沒怎麼喝的雷司令和紅白葡萄酒,在侍者恭敬又受驚的道別聲中離開了包間。

等電梯時提著葡萄酒的賀蘭霸咳嗽一聲:“要不你跟我一起下去玩玩?”

凱墨隴側過頭,挑眉看向他。

“禮尚往來嘛。”賀蘭霸心虛地一笑,下意識想扶眼鏡才發現自己正戴著隱形。

凱墨隴沒有回話,一隻手抄在褲袋裡,抬頭看著電梯頂的指示燈,賀蘭霸盯著他都快盯出血了,行不行你都吱一聲啊,有臺詞我才好往下麵寫劇本啊!

電梯門叮鈴一聲打開,賀蘭霸提著法國大餐焦頭爛額地跟著凱墨隴走了進去,他習慣站在靠電梯按鈕的角落,拖拖拉拉地捨不得按下墨丘利廳的樓層,這時身後的凱墨隴抬手越過他“啪”地拍下了16樓。賀蘭霸意外地回頭,混血美男先生靠在電梯壁上,低著頭一手扶著脖子,放鬆地歪了一下頭,見他回頭便沖他一笑:

“禮尚往來。”

賀蘭霸其實看得出凱墨隴的神色有些疲憊,尤其活動脖子那一下,雖然只有那麼一下,但是眼簾低垂著,那股勾人兒的魄力全沒了。他一方面好奇這傢伙到底是幹嘛的,一方面更加想交這個禮尚往來的朋友:“累了嗎?脖子不舒服晚點我請你去做按摩。”腦子裡有另一個聲音在咆哮,你特麼已經沒錢了,打腫臉充什麼胖子!另一個聲音卻很超脫地一甩頭髮,老子靠精神活!

凱墨隴先是一愣,而後彎起眼笑笑:“好啊。”

嘖,賀蘭霸回過頭沖著電梯指示燈啼笑皆非地一笑,才多大會兒功夫,丫的又開始勾人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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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打開時賀蘭霸整了一下衣服,他是編劇不是演員,只希望不要露陷,沉了口氣大步流星朝宴會大廳的大門走去,果不其然被禮貌地攔下要求出示邀請函,賀蘭霸故作輕鬆地轉頭示意身後正施施然走來的凱墨隴,凱墨隴一隻手還抄在兜裡,回應地朝他笑了一下,賀蘭霸立刻底氣十足地對服務生道:“他是你們徐經理的朋友,姓凱,打個電話問問吧。”然後把手上那一口袋法國大餐和木盒子裝的酒交給一臉懵懂的服務生,“請保管一下。”

服務生有眼力見,對於法國大餐都能打包的男人,在還沒摸清路數的情況下沒敢貿然阻攔。賀蘭霸走進奢華的宴會廳,根本無心欣賞滿場身著晚禮服爭奇鬥豔的女藝人,心裡直打鼓,走到人群中才回頭看向大門,凱墨隴像在逛超市似地一手抄在兜裡,一路邊走邊看,在凱墨隴身後的大門處,賀蘭霸看見那名服務生耳朵貼著手機正連連點頭稱是。

賀蘭霸松了口氣。他是來這裡打探消息的,除此之外像他這樣名不見經傳的槍手編劇不大可能有機會接近這群娛樂圈的名流上層人物。他回頭看了一眼從服務生的託盤裡拿了一杯酒的凱墨隴,本來還擔心凱墨隴一身便服出現在這裡會不自在,不過看起來人家比他還安之若素,他也就沒去管他,放凱墨隴一個人靠著長桌喝著雞尾酒,順便格調高雅地招蜂引蝶一番。

在墨丘利廳裡打探了一圈沒發現安嘉冕的身影,賀蘭霸找了個服務生來問,才知道安嘉冕沒來參加晚宴,具體是什麼原因服務生表示不清楚,不過看服務生的樣子似乎也很遺憾。賀蘭霸簡直有種褲子都脫了人家卻請他看海綿寶寶的吐血感。正想喚回遺失在花叢中的凱墨隴打道回府,忽然瞥見陽臺那邊一道略眼熟的人影。

那個穿著一身阿瑪尼黑西裝的公子哥豈不就是……趙易?賀蘭霸仔細分辨了一下,他對趙易的印象都來自網上的照片,不過趙易旁邊站著那人他倒認出是曾在許穆的飯局上有過一面之緣的裴俊,那就肯定錯不了。難得趙易和裴俊都殷勤地圍在一名戴暗紅色墨鏡的男人身邊,那男人身旁還站著另一位年輕俊朗的公子哥,賀蘭霸看著也有一些面善,但叫不出名字,公子哥的女伴靦腆安靜地站在一旁,束著長長的馬尾,基本沒說話,賀蘭霸多看了幾眼,才猛然認出那竟然是庚影編劇系小他一年級的師妹晏菲。女人化妝後變化很大,也難怪他第一眼眼拙,都沒認出來。

賀蘭霸找服務生端了一杯酒,不動聲色地靠近陽臺,假裝在陽臺邊吹風,豎起耳朵聽著幾個公子哥和暗紅墨鏡男的對話,聽了一會兒就明白過來,暗紅墨鏡的男人居然就是安嘉冕的經紀人,星邦娛樂的王牌經紀人JASON,而和晏菲在一起,他叫不出名字的那位公子哥就是曾經投資《斯德哥爾摩》票房大賺的陳氏集團的二公子陳鳴倫。

趙易和陳鳴倫一左一右夾著JASON,正呈較勁之勢:

“我記得《斯德哥爾摩》的票房過三億了吧,不曉得安嘉冕拿了多少,這片子他雖然不是主角,但絕對是票房功臣啊,陳公子可別虧待人家。”說話的是趙易,他啜著香檳別有用意地瞄了陳鳴倫一眼。

陳公子笑眯眯地還以顏色:“《斯德哥爾摩》我們和安嘉冕的合作很愉快,當然最重要是安嘉冕有眼光,他肯定是從本子裡就看見那個最佳新人了,”說著熟稔地拍拍JASON的肩,“他現在該考慮拿個影帝了。”

“這點我同意陳鳴倫,”說話的是趙易身邊的裴俊,“選本子最重要,別的都是錦上添花的東西。”

賀蘭霸看得出JASON先生被這兩撥人左右吹耳邊風,都快吹感冒了,但又不好離場。不過這場含沙射影針鋒相對的對話對賀蘭霸來說信息量很大,也就說安嘉冕現在手頭有兩個電影劇本,一個是趙易的,一個是陳鳴倫的。他看向陳鳴倫身邊明顯顯得寡言不自信的晏菲,琢磨了一下,心中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JASON的老闆在那邊朝他招手,經紀人先生總算找著理由抽身,陳鳴倫和趙易二人話不投機半句多,放下酒杯去了洗手間。晏菲一個人端著一口未喝的雞尾酒局促地站在樂池旁發著呆,賀蘭霸正要上前,忽然看見趙易走了過去。

這傢伙要幹嘛?賀蘭霸蹙眉。

隔得有點遠,又靠近樂池,賀蘭霸聽不見趙易在跟晏菲說什麼,但肯定沒什麼好話,看趙公子滿面春風的樣子,而晏菲的臉色沒一會兒就一陣紅一陣白,賀蘭霸本來因為夏慧星的事對趙易這號人渣就充滿惡感,現在見到他拿軟柿子捏心裡更是光火,腦子一熱,也沒多想,拿了一杯香檳就走過去,“一個不小心”潑在了趙公子的褲子上。

趙易提著濕了一片的阿瑪尼西褲,惱火不已:“你怎麼回事?!”

“哦,真不好意思。”賀蘭霸沒什麼歉意地說了一聲,仰頭解氣地喝完杯子裡最後一口香檳,學著凱墨隴行雲流水的動作,抬手將杯子穩穩地放在路過服務生的盤子上。晏菲看見他,眼神定了一拍,顯然是認出了他,賀蘭霸朝他笑著擠了下眼,示意她脫身。

晏菲才一離開裴俊就聞聲趕了過來,賀蘭霸被裴俊在背後喊了一聲:“哎,你不是那個……我以前見過你!”

賀蘭霸實在沒想到自己都人模人樣了還有人能憑著一面之緣認出他,裝作沒聽見自顧自離開,哪曉得肩膀卻被從後面一按,賀蘭霸呲著牙咧了下嘴,這些特麼個紈?子弟!他轉過身,擠著大小眼特別流氓地問:“有事?”

裴俊上下打量他,眼睛一亮:“真是你?賀蘭……賀蘭霸對不對?”

第十二章 它是第十章

裴俊上下打量他,眼睛一亮:“真是你?賀蘭……賀蘭霸對不對?”

我了個去名字太奇葩也不好啊,容易被人記住。賀蘭霸佯裝出一臉茫然,拍去裴俊的手:“認錯了。”

裴俊看著賀蘭霸撣灰塵般的動作,這動作很對他胃口,又一把拍在對方肩膀上,笑得很篤定:“我不會認錯。”目光滴溜溜在賀蘭霸領口轉了轉,“你這個樣子還挺……讓人意外的。”

賀蘭霸瞧這人眼神不對,這眼神他從高中起就沒少見,明白得不得了,你妹的敢情還是個雙?高中時他戴無框眼鏡,襯衫制服穿得一絲不苟,站如松坐如鐘,都這麼禁欲了還有學弟學長各種明示暗示,比向他告白的女生還多,現今他每天宅在家裡,頂鳥窩頭踩人字拖,居然還是甩不掉這詭異的男人緣。這特麼不科學好嗎?!

“幹嘛跟我兄弟過不去?”裴俊挑眉湊近來,“要不賞臉我們去陽臺喝一杯,這事就算了,大家算不打不相識?”

賀蘭霸瞧裴俊這副自以為風流瀟灑的樣子就倒胃口,誰特麼跟你們這幫人渣不打不相識?他也不再裝了,瞄了一眼陽臺,朝裴俊招招手,裴公子果然一臉會意地附耳貼來,賀蘭霸朝著他耳朵倏地提高嗓門:“你和你兄弟第一次就是在陽臺上?裴公子果然放、浪、不、羈啊!”

最後那聲“放浪不羈”跟江湖高人運了真氣似的,聲如洪鐘。趙易還在那邊低頭揩酒,手裡的高腳杯乒乓就砸在地上。趙易自然是知道自己兄弟的性向的,但這一番無中生有的話中氣實在太足了,眾人目光齊刷刷聚焦過來,不知情者一個個眼神獵奇,知情者則紛紛看起好戲,趙易漲紅一張臉,酒杯墜地這個尷尬的意外讓他幾乎把這話給坐實了,他氣急敗壞走過來一把提起賀蘭霸的衣領:“你特麼誰啊?!胡說八道什麼?”

“趙公子,我幾時說過是你啊。”賀蘭霸舉著雙手做投降狀,顯得特別無辜又欠揍。

笑聲四起,趙易磨牙盯著賀蘭霸,手上力道越來越緊。

賀蘭霸扯了幾把沒把那只手扯下來,趙易仗著自己健過身輕易能制住賀蘭霸,漸漸面有得色。眼見自己斥鉅資買的襯衫被攥成了豆油皮,賀蘭霸毛了,他彬彬有禮滿懷惡意地道:“我沒說你是同性戀,一部片子要睡無數個候選女二號才能嘗出該選誰的投資人,哪有時間去開發同性戀的潛能呢?老實說我崇拜您很久了,您真是開啟了通往潛|規則世界的全新大門啊,以後不跟您簽合同誰還敢跟您上|床啊。”

他說這番話是因為酒宴上也有很多剛出道的新人女藝人,潛|規則她們或許能接受,但誰也不會接受被潛了卻沒規則。賀蘭霸聽著周圍的竊竊議論,看著怒不可遏的趙易,心說這對你來說算是最輕的回敬了。

“好了。”裴俊見狀上前拉開趙易,為回避眾人他拉著趙易去了大露臺,臨走時還不忘回頭給賀蘭霸一記警告的眼神。

劍拔弩張的氣氛過後只剩下賀蘭霸一個人沐浴在眾人視線下,他有些不適,匆匆去了洗手間。

洗手間裡難得沒人,賀蘭霸洗了把冷水臉,看著水汽氤氳的鏡子,鏡子上方是柔和的光源,照著黑色的大理石洗手台,洗手臺上方還放著一疊疊乾淨的濕毛巾,是隨時會有人來更換的,他隱隱聽見宴會廳裡樂隊換了一首輕快的華爾滋,不禁想像著那些穿著華美衣衫,舞動著裙擺在奢華的舞池中翩翩起舞的身影,這曾是夏慧星夢寐以求的場景,他卻只在故事中滿足過她。

如果你能來,我一定讓你成為今晚全場最耀眼的存在,賀蘭霸沖著鏡子兀自出神,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位英雄救美的神秘騎士是誰嗎?他就在這裡。

他會穿過人海朝你走來,邀請你跳舞,只要他牽起你的手,哪怕你只穿著從街邊淘來的最廉價的裙子,也會像披上了滿天星辰,叫所有人羡慕嫉妒。

洗手間外有腳步聲靠近,賀蘭霸有些悵然地低頭取了張毛巾擦手,剛要把毛巾放一旁,身後忽然一股大力按住他的脖子往洗手池壓下。賀蘭霸根本沒看清動手的人的模樣,頭已經被按進洗手池,緊跟著一股激涼的水流兜頭沖下。

賀蘭霸聽見趙易懶洋洋的聲音:“賀蘭霸是吧,這是給你一點小教訓,以後管好自己的嘴巴,記得什麼叫禍從口出。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多喝點水你就記住了。”

賀蘭霸心說特麼你這句臺詞還是老子寫的好嗎?!我怎麼會虧在這兒?你一按老子後腦勺我就知道接下來的劇情!所以頭被壓下時他只驚慌了一秒,立刻開始深呼吸同時蓄力,他練過瑜伽,身體柔韌性極佳,趁水還沒漫上來一扭腰手肘朝後一捅,準確地捅在打手的小腹上。

打手的手松了一小拍,賀蘭霸趁機如一條泥鰍般往旁邊一滑掙脫出來。趙易也驚了一下,沒想到對方還有兩下子。賀蘭霸雙手向後按在洗手台想緩口氣,這才看清原來剛剛從背後壓著自己的有兩個人,人高馬大一看就是保鏢兼打手,他知道來硬的不可能是這兩尊金剛的對手,便眼明手快地抓了洗手臺上一大疊毛巾,打手靠過來想動手,濕噠噠的毛巾一塊塊飛出去,其中一張還準確地蓋在打手先生的墨鏡上。

趙易看著這滑稽的場景,氣血攻心地插著腰:“你他媽是雜技團出來的嗎?!”

賀蘭霸心說你懂個屁,這叫以柔克剛!說著抬手又要擲毛巾,兩個打手下意識地抬手去擋,賀蘭霸揮舞著毛巾沖他們咧嘴笑:“慌什麼?還沒扔呢~~”

“打!給我往死裡打!”趙易估計也是被氣得頭暈腦脹了,一口逗比臺詞喊出來。

賀蘭霸手裡還剩兩張毛巾,一股腦全扔了出去,然後貓腰一閃,可畢竟還是雙拳難敵四手,被人一膝蓋頂在肚子上,頓時痛不欲生,這時卻猛地聽見凱墨隴的聲音:

“賀蘭霸!”

他頭一次發覺自己的名字喊出來如此氣勢駭人,難得連打手都停下了動作,他彎腰抱著肚子一抬頭,看見凱墨隴出現在洗手間門口,手上還抓著他剛剛扔過去拿條濕毛巾,正瞪大眼看著他。

趙易轉身,看見身後年輕的混血美男也愣了一下,隨即警告一般道:“沒你的事兒,最好當沒看……”

他話沒說完人就往後一個趔趄,腰杆撞在洗手臺上,趙易大驚失色地按著被推搡的右邊肩膀,活似那肩膀被崩碎了一般,他瞪大眼目視凱墨隴逕自走進洗手間,兩個打手其中一人正把賀蘭霸提起來,另一人拳頭直往賀蘭霸腹部又招呼過去。

拳頭碰到賀蘭霸胃部時賀蘭霸條件反射地閉上眼弓了弓身子,但奇怪的是一點都不痛,他撩開眼皮,看見打手的動作頓住了,好像被按了暫停鍵,拳頭貼在他身上,但也只是貼著。賀蘭霸看著凱墨隴牢牢遏在對方手腕上的手,從雙方手背上清晰可見的青筋也能感到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角力。

他瞅著凱墨隴手腕上的黑色潛水表,只覺得一會兒清晰一會兒霧濛濛的,皺眉眯了下眼。

“怎麼了?”凱墨隴問。

賀蘭霸無奈地捂著一隻眼睛:“隱形眼鏡掉了。”

“我記得你說過不喜歡使用暴力。”凱墨隴忽然說。

賀蘭霸心說我什麼時候這麼跟你說過?忽然想起不是還有一名打手嗎,眯著一隻眼趕緊往身旁一看——丫的正難過地蜷在地上呢。看來是傷到了要害,一時半會兒爬不起來了。什麼時候發生的啊?他記得自己沒錯過什麼啊,不由狐疑地抬頭看向凱墨隴。

凱墨隴也看他,說:“把另一隻隱形眼鏡也摘掉吧。”

哈?他瞪大眼莫名其妙,凱墨隴已經抬手探向他的眼睛,低聲說了聲“別動”,賀蘭霸感到凱墨隴的手指直沖著眼珠子來,慢鏡頭一般,然後瞳孔上暗了一下,綿軟的力道一吸而過,隱形眼鏡就這麼被凱墨隴繞指柔一般卸了下去。

眼前忽然放大模糊了一千五百度的畫面,以及凱墨隴手指在他瞳孔上殘留的觸感,讓賀蘭霸有種難以形容的眩暈感。

他是高度近視,此刻就跟睜眼瞎沒區別,他眯著眼看見蜷在地上那一團動了動,立刻提醒凱墨隴“小心”,緊跟著就聽見“哢”清脆的脫臼聲,被制住拳頭的那名打手好像被扭著手整個兒給掀了出去,同時凱墨隴的背影一個閃身擋在他面前。

賀蘭霸聞到原本很清淡的古龍水味道因為夾雜了凱墨隴身體散發出的某種味道而變得濃烈而陌生,又聽見哢哢兩下筋骨的扭動聲,來自凱墨隴的手腕。然後畫面好像被一拳打碎般開始淩亂,本來視野裡就裹著一團一千五百度的大霧,光線又被你來我往的身影裁得斷斷續續,賀蘭霸只能憑赫赫生風的拳風判斷此刻的局面,幾個人都穿著黑衣,他惟有從藍寶石錶盤偶爾淬出的反光中辨認出凱墨隴的所在。

洗手間外,華爾滋舞曲行至高|潮,賀蘭霸腦子裡一會兒是翩翩起舞的男女,一會兒是眼前你來我往的暴力場景,簡直是活的蒙太奇……不過這場混亂的光影饕餮並沒持續多久,不一會兒站在洗手間中央的就只剩下一人了。賀蘭霸真不希望那不是凱墨隴,直到對方彎腰像是撿回掉落的手機,有什麼玩意兒像蛇一樣從肩頭滑下去,是那條圍巾,賀蘭霸心裡才松了口氣。

趙易公子早就跑得不見蹤影了,凱墨隴回頭朝空落的洗手間大門悻悻地聳聳肩,跨過地上躺平的兩人朝賀蘭霸走過來,臉無限地湊近:“看得見嗎?”

所謂的高度近視就是你走遠點我當你不存在,你離近點我看你都不像人類。不過凱墨隴並沒有因為過度靠近而變得幻滅,黑得極正的眉毛和睫毛根根分明,好像細描的工筆劃,沾足一次墨卻只畫一筆那麼奢侈。他一直覺得凱墨隴的唇色太暗,給人冷酷無情的感覺,但是現在卻能看見嘴唇上細膩的紋路,飽滿濕潤,絲毫沒有乾枯淩厲的感覺。雖然皮膚的肌理是粗糙了不少,但是糙得也很MAN,像英俊的大理石雕像一不小心被酸雨侵蝕了那麼一點……

賀蘭霸被強制觀賞了一會兒,忽然皺了皺眉頭,凱墨隴的眼睛裡有血絲,他突然覺得很是愧對寶馬X5的主人:

“其實……我是混進來的,拿你做了擋箭牌。”對不起。你這麼待我,老子可真不是個東西。

凱墨隴退開來一步,賀蘭霸頓時就看不見對方的神情了,只好邊揣測邊目光迷離地道:“但把你捲進來不是我的本意,這些公子哥都是有權有勢的主兒,待會兒他們要是找來你也不要再幫我出頭了,我能搞定。”他也不曉得凱墨隴是幾個反應,只好自己點點頭,就當對方已經默認了,淡定地跨過地上橫躺著的打手,奈何他跨過了那一團腰,沒能跨過橫七豎八的手臂,被絆了一下,死要面子地罵了聲“臥槽你不知道把手縮進去點啊”。

“那是腿。”凱墨隴在背後憋著笑說。

賀蘭霸:“……”

凱墨隴從他身邊走上來:“要不然我走前面?”那醇厚的嗓音含著笑,在胸腔裡共鳴一般,十分好聽。

賀蘭霸心道嘿人哥們沒生氣呢,便樂得老實跟在凱墨隴的背影後出了洗手間。

大廳裡華爾滋舞曲演奏正酣,賀蘭霸一開始只一心一意跟著凱墨隴的背影,直到感到眼前到處都是閃回的人影才覺得不對,飛旋的裙擺在他模糊的視野裡如舞池斑斕的蝴蝶,凱墨隴領著他也不知道怎麼走的,似乎是從舞池中央無數成雙成對的人中筆直地穿越了過去。

賀蘭霸跟得有點頭疼,凱墨隴的背影在成雙成對來來去去的人影中消失了又出現,出現了又消失,他走得磕磕絆絆,然後被跳舞的一對男女從身邊一撞,他道了聲“對不起”,再抬頭去看時,哪還見得著凱墨隴的背影,他一個人杵在偌大的舞池,徹底傻了眼。

音樂聲,成雙的身影,華麗的舞池,這一幕讓他恍然想起多年前在高中的舞會上,那時他也是這樣筆直地穿越舞池,只不過那個時候他走得特別大無畏,沒有人知道他手心泛著冷汗,他不能露怯,因為那時他身後有他需要保護的人,有他需要做表率的人。

賀蘭霸恍惚地笑了一下,那個人竟然不是夏慧星……

不過是個忘恩負義的臭小子。

不想杵在舞池裡當蘿蔔,賀蘭霸硬著頭皮從跳得正歡的男男女女間借過,雖然沒有宮廷舞會那般叫人頭疼的縟節,像熱帶魚一樣穿梭的華爾滋舞伴們也夠讓他暈頭轉向了。這時手腕忽然從背後被一把反握住。

“不是讓你跟著我嗎?”

凱墨隴的手指在他手腕上蛇一般滑過,變成正握時人已出現在他眼前,賀蘭霸心裡有苦說不出,只能自嘲:“美女太多,走了下神……”

“你還看得見美女?”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賀蘭霸覺得凱墨隴說這話的口吻帶著一股惡意,他看不見對方的表情,但是這口吻顯然和一直以來凱墨隴給他的成熟穩重溫柔紳士的印象不符,他猜測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

走出舞池時賀蘭霸聽見不遠處趙易的聲音,似乎在和酒店工作人員起爭執。

“這種身份不明的人隨便就能混進來,你們的工作怎麼做的?!”

酒店負責人一疊聲地道著歉。

“光說對不起有什麼用?還不叫保安上來把人趕出去?!”

賀蘭霸以為酒店保安已經在來的路上了,卻聽見那酒店負責人只是繼續道歉:“實在很抱歉,但是凱墨隴先生他們只能自行離開,我們無權要求他們離開……”

“你在逗我玩嗎?!”趙易惱火地插著腰,“什麼叫你們無權要求他們離開,這酒店他買了不成?!”

酒店負責人沒吱聲了。

凱墨隴停在光火的趙易面前,趙易緊盯著比他略高的混血美男子,凱墨隴壓根沒有看他,趙易正不明所以,才見一旁的服務生小跑著提著一袋打包的晚餐和幾隻裝酒的木盒子,畢恭畢敬地一手提上面一手托下面遞給凱墨隴。趙易瞪大眼簡直難以置信。

賀蘭霸也難以置信,左看右看沒等到保安來轟他們,就這麼平安無事地離開了舞會現場。就這樣?

就特麼這樣?!

第十三章 它是十一章

賀蘭霸心事重重地扣好安全帶,凱墨隴卻沒有上車,只是拉開車門拿了中控臺上的萬寶路和打火機,拿打火機的時候手沒抓穩,登喜路打火機噹啷掉在車座下,賀蘭霸當仁不讓地幫忙撿起來,想到凱墨隴有潔癖,便在袖口爽快地隨手一擦遞給凱墨隴,對方卻遲遲沒接過來,賀蘭霸完全看不見凱墨隴的神情,半晌才聽見凱墨隴沉聲道:“為什麼擦在袖子上?”

賀蘭霸隨手用袖口擦鏡片什麼的已經是老毛病,不過被有潔癖的美男這麼問到還是有些不好意思,便笑一笑不當一回事地道:“反正在洗手間裡衣服已經髒了。”

“我的意思是,那是你穿過的衣服,這只是我的打火機。”凱墨隴說。

賀蘭霸被這話生生地給繞暈了,毛意思啊?

凱墨隴沒有解釋,從他手中拿過打火機時順手拍乾淨他染了灰的袖口:“我抽完就回來。”賀蘭霸聽見他聲音裡帶著一絲歎息,好似有幾分無奈,又好似在遷就什麼。

車門輕輕拍上,宅男編劇就這麼霧裡看花地目視凱墨隴邊低頭點煙邊慢慢走遠的背影,想到離開宴會廳時的一幕,禁不住又琢磨起來,凱墨隴到底是誰?酒店高層?那絕壁得謊報了年齡至少十歲;高|幹子弟?那趙易和裴俊還有舞會上那麼多公子哥沒道理一個都不認得吧;富豪圈裡有這麼低調的人嗎?凱墨隴雖然作風不高調但光憑這姿色他也不信他真低調得了……

沒過幾分鐘凱墨隴就回來了,駕駛座的車門一拉開,賀蘭霸剛想說“這麼快”,車門外的凱墨隴忽然沒預兆地往下一軟,眼看著就以一個騎士下跪的動作跪了下去,賀蘭霸心裡慣性吐槽著“臥槽你跟我行這麼大的禮是做什麼”然後臉色才驀地一白,連忙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

如果不是凱墨隴下跪時伸手勉力扶了一下車門邊緣,霧裡看花的賀蘭霸壓根看不出對方有一絲虛脫暈厥的痕跡。你說這暈都能暈成騎士跪的樣子說你沒受過訓練誰信啊?!

賀蘭霸繞過車頭就看見抓著車門直線軟了下去的凱墨隴,忙一個箭步上前托住對方,立刻呲了下牙,臥槽好重!托著凱墨隴的背,那感覺如同托著一台摩托車,當然了肉身凡胎肯定沒有一部摩托那麼沉,但就凱墨隴的身高來說也夠嗆了,這有近八十公斤了吧?混血的錯?

“喂你怎麼了?受傷了?!受傷你怎麼不說啊,逞什麼能呢!”賀蘭霸極其粗暴又猥瑣地掀開凱墨隴的衣擺,“傷在哪兒?”

毛衣和背心都掀起來了,下面卻只有形狀漂亮緊致的腹肌,賀蘭霸以為是自己眼睛太近視看不清楚,人幾乎趴到凱墨隴身上去看,沒找著血跡或是淤青,難道是內傷?宅男編劇又沿著腹肌上下摸索一番,終於聽見凱墨隴沉沉地倒吸一口氣。

“傷到內臟了?”賀蘭霸抬頭問。

凱墨隴低頭看了一眼手還放在他腹部的賀蘭霸,皺著眉頭神情有些焦躁難耐:“……不是內傷。”說著自己將背心下擺拉了下去,不動聲色推開了賀蘭霸的手。

賀蘭霸只當這是矜持害羞的反應,也很配合的幫忙把毛衣拉下來,從旁扶住凱墨隴:“真不是內傷?”

凱墨隴知道賀蘭霸根本扛不住他,自己起身往一旁挪了一下,席地靠坐在車門邊,眯眸看著眼前人,眼神已經有些不清明:“我出門時被灌了安眠藥,估計是*……”

“什麼?!”賀蘭霸只覺得自己這會兒如果戴著眼鏡,鏡片都能跌碎成渣了,*說是安眠藥,但其效果約等於迷藥啊,“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上冷盤的時候……”

“……”那都三個多小時了!

凱墨隴側頭靠在他肩膀上,下巴往他脖子裡埋了一下,賀蘭霸立刻感到又重又熱的呼吸舔舐著脖子,後背跟過電似地一麻,目瞪口呆地看著就這麼枕著他的肩膀睡過去的凱墨隴,上冷盤時就有睡意了,那到底為什麼還要把那頓冗長無趣的法國餐吃完?吃完為什麼還要陪他去晚宴?不過凱墨隴的疲倦倒並不是無跡可尋,在電梯裡他就在努力保持清醒,再加上眼睛裡觸目驚心的血絲……臥槽你到底被人灌了多少安眠藥?!那人這麼不待見你請我吃飯麼?是女人對吧!一定是的錯不了!

賀蘭霸搖搖頭,凱墨隴雖然身形修長,但是重得非比尋常,好像渾身一塊贅肉都沒有,全特麼顧著長肌肉去了,他根本挪不動,而他現在又沒有戴眼鏡,也沒法把寶馬X5開回去,賀蘭霸撒手坐在地上,無奈地抬頭看一眼敞著一扇門,跟護主的忠犬似的把凱墨隴護在門下的寶馬X5:“你說怎麼辦?”

酷炫的白色寶馬頭一回看上去像個乾瞪眼的傻帽。

賀蘭霸只好先把凱墨隴扶上車,自己去外面千辛萬苦攔了輛計程車,最後和計程車司機一起合力才把這超合金材質的混血美男扶到後座。

他們兩個人大男人一左一右架著凱墨隴居然都有些勉強,司機小哥抬頭欣賞凱墨隴先生低垂的睡臉:“你朋友是混血吧,嘖嘖,混血就是不一樣!”

賀蘭霸玩笑地拍開司機扶在凱墨隴胸口的手:“別趁機吃豆腐啊~~”

計程車一路上一顛一顛的,賀蘭霸看著頭靠在車窗邊的凱墨隴,凱墨隴也跟著一顛一顛的,頭髮都顛亂了,看著有點暴殄天物,他把凱墨隴扶起來,讓他頭靠在自己肩膀上。你妹的,你腦袋怎麼也這麼沉?你是機器人啊?

不禁又想起在洗手間裡一挑二的凱墨隴,這是一個被灌了安眠藥的人?陪他吃了兩個多鐘頭的西餐,又打了一架,這明明就是機器人電池用盡的反應才對吧……

他覺得自己這個形容很精彩,不禁笑了笑。機器人……所以即便如此完美,也不讓人心生嫉妒。他瞄了一眼專心開車的司機小哥,悄悄伸手往凱墨隴腹部又摸了一把。我靠,這是什麼材質做的?手感偏硬,不太人性化啊……

車窗外的車燈和霓虹交替閃爍,賀蘭霸側頭看著靠在他左肩的凱墨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高度近視,總覺得這個蘇得要命的男人睡著時就變得格外……純情?或者其實這也是蘇到極致的一種體現?他發現凱墨隴身上有太多秘密,甚至都想壓低聲音問一聲司機小哥“喂你真看得見他嗎?”凱墨隴完美得就像一個精神分裂的幻象,像現實版的《搏擊俱樂部》,折磨著他的好奇心。

今晚是挺混亂的一夜,賀蘭霸望向窗外,鬧市區的燈光稀疏了,他想掏出手機看看時間,一低頭就看見凱墨隴的手垂在大腿內側,手腕上的藍寶石錶盤在昏暗的車廂裡散發著淡淡的螢光。賀蘭霸知道這是潛水表,但還不曉得這表居然有夜視功能,也就不客氣地把凱墨隴的手拿起來,湊到眼前去看錶盤。

指針散發著淡淡的藍光,指著錶盤上方同樣發亮的螢光藍倒三角。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了。

賀蘭霸無聊地轉了轉潛水表的外圈,潛水表的錶盤外都有這樣一圈帶齒輪和刻度的外圈,轉動時會發出哢哢的聲響,這聲音和跑車的嘶吼聲一樣,可以列入男人最愛的聲音前十。他聽了一會兒哢哢聲,依稀還能聽見機械表內部精密的運轉聲,就好像是從凱墨隴身體裡發出來的,十分好聽。他翻開凱墨隴的手摸了下虎口的位置,果真有繭,之前在墨丘利廳裡凱墨隴握住他手腕時他就發現了。

賀蘭霸沉浸在猜測這個人身份的樂趣裡,計程車快要抵達丹美大廈了才想起他不知道凱墨隴住哪兒,往凱墨隴長褲的兩個兜裡都摸了摸,沒找著手機,估計是留在寶馬X5上了,這要怎麼辦?把人扛到A座20-3去?

正想著車子已經停下了,賀蘭霸只好先付了錢扶著凱墨隴下了車,把人背進電梯,他把凱墨隴放在電梯一角,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臂:“你坐會兒哈,你實在太重了,七十公斤就是我的上限了,你自己老實說你超重了多少。”

不過電梯上升到十樓時他還是費力地把凱墨隴扶了起來,尼瑪把凱墨隴這樣的奢侈品放在地上總有種深切的負罪感……

到20-3以後賀蘭霸把凱墨隴扶到自己的狗窩,狗窩其實不亂也不髒,就是有密集恐懼症的人看了會?的慌——書架上衣櫃上窗臺上床上床下全堆著書本影碟和CD。不過考慮到凱墨隴有潔癖,賀蘭霸還是全副更換了還沒開封的打折三件套,才把凱墨隴放上去。他這張床比單人床大不了多少,凱墨隴一睡上去賀蘭霸就聽到床墊發出噗的重壓聲,那感覺頗有些滑稽。

“唯女人和美男難養也!”賀蘭霸憤憤地把被子往凱墨隴身上一蓋,關上燈帶上門離開。

房間裡陷入一片黑暗,長久的安靜後,凱墨隴平靜地睜開眼。從窗簾縫隙中透出的一道光爬在漆黑的天花板上,又向下倒映在他的瞳仁裡,映出機械表般精密的虹膜。若非他朝著那道光滿足地勾起了唇角,會讓人錯覺這真的是無懈可擊的機器人。

*對他的效用不會持續太久,他伸手摸了一把腹肌,又笑著掐了掐虎口,不曉得賀蘭霸又腦補了些什麼。凱墨隴在床上翻了個身,頭側在柔軟的枕頭裡,閉上眼嗅了一下,對於賀蘭霸更換床單和被褥這件事皺眉表示了一下不滿。不過枕芯裡還是有獨特的味道,是廉價的宏聲煙的味道。枕頭旁是一疊書,最上面一本居然是《西方哲學史》。

門外是賀蘭霸哼著歌沖澡的聲音。凱墨隴扭頭看向門板,半撐起身子,他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如星辰,好像隨著那歌聲,眼睛裡每一個精密的元件和齒輪都開心地轉動起來。

第十四章 它是十二章

賀蘭霸在睡夢中迷迷糊糊聽見一道低沉悅耳的男聲,忽遠忽近抑揚頓挫,似乎正用一種他聽不懂的語言和電話那頭交談著什麼。眼皮後的光亮得令人煩躁,他早沒了睡意,只是想睜開眼時眼簾卻總是不聽使喚,直到那道低沉悅耳的聲音驀地來到耳側:

“醒了嗎?”

換回中文後賀蘭霸一下就認出來這聲音的主人——凱墨隴?!這一聲“醒了嗎”像火辣辣的一鞭子抽在他眼皮上,他一鼓作氣咬牙睜開眼,沒看見凱墨隴的臉,只看到強烈刺眼的光源。男子高大的身影被強光磨去了一半,只留下另一半墨藍色的虛影。

賀蘭霸在強光下不適地虛起眼,男子單手將上方的轉燈轉了個方向,這下露出那張帥得慘絕人寰的臉,還有那一身墨黑中透著暗藍的筆挺西裝,十分合身,若非量身訂做,那就是這人的身體根本就是照著模特和這套ARMANI西裝的比例長的。

凱墨隴低頭整理了一下袖口,確定完全服帖後,放下手腕,優雅地一抖袖口,一塵不染的白襯衫袖口在黑西裝的袖子下含蓄地露了一圈。

“這是什麼地方?”賀蘭霸打量這間巴掌寬的密室,除了他躺著的這張冰冷的鐵床和頭頂的光源,就只有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連個窗戶都沒有。密室裡潮濕陰暗,散發出一股鐵銹味,不過這些陰暗面好像一點都不妨礙凱墨隴那如拋了光般玉樹臨風的形象。賀蘭霸見凱墨隴在床邊坐下,不禁低垂下視線去瞅凱墨隴的鞋子,黑色皮鞋的鞋跟向後踏在鐵床下的橫欄上,亮??的活像剛從作坊裡定制出來的。他覺得凱墨隴在這樣的空間裡看上去尤其不真實,好像一幅全息影像。

全息影像先生蹺著二郎腿,手攬著膝蓋上打量他:“你猜我身份那麼久,猜到我來自MI6了嗎?”

臥槽這次又換軍情六處了嗎?賀蘭霸手腳都被縛住,對方用的是那種醫療用的真空導管,手法很地道,他覺得自己渾身無力好像被整得很慘,但又覺得這劇情著實挺好笑的,還真就笑了起來,挑眉問:“007?”

凱墨隴也笑起來,一笑就又露了酒窩,垂下眼睫看著他,口吻裡有一股奇怪的溫柔寵溺:“那好,我就是007。”

繼變態殺手,重甲騎士,武裝特警和機器人之後,賀蘭霸不得不認同這是凱墨隴所有身份中最令人滿意的一個。“綁我幹嘛?”他一點也不害怕,側頭示意自己手腕上紮的導管,“我只是個二流編劇。”

“你高中時認識一個叫Caesar的男生嗎?”凱墨隴抬手將那盞燈又轉過來照著鐵床上的人。

賀蘭霸遲鈍了一拍才在掃過來的強光下別過頭,聲音沉悶地道:“不認識。”

“是嗎?”凱墨隴依舊交疊著長腿斜坐在床邊,又將那盞燈轉了過去,像個優雅又冷血的外科醫生,燈光暗了回去,賀蘭霸看見凱墨隴手腕轉燈時袖口往下滑了一小截,露出腕表,不是勞力士的潛水表,他認出錶盤上的十字形LOGO和Vacheron stantin Geneve的字樣,這是奢侈腕表中少有能博得他這個宅男編劇欣賞的一款,江詩丹唐的小秒針系列,簡潔的黑色鱷魚錶帶,簡潔的銀色表圈和指針,唯一特別的是它的錶盤,錶盤不是白色,而是岩灰色。他有些奇怪為什麼凱墨隴不管穿衣戴表總是能穿戴出他最中意的那一掛。

“真不認識?”凱墨隴拉開西裝領口,從內袋裡摸出一張照片,遞到他眼前,“那你為什麼會留著這張照片?”

賀蘭霸冷不丁看清那張照片,背心猛的一涼,他瞪著照片看了半晌,又瞪著表情稀疏平常的凱墨隴看了半晌:“……不可能,這照片我早燒掉了!”

凱墨隴緩緩地收回照片,神色冷硬地問:“為什麼要燒掉?你有那麼討厭他?”

“你怎麼可能有這張照片?”賀蘭霸大驚失色。

凱墨隴收攏手指,賀蘭霸聽見照片在凱墨隴手中被揉成一團時發出的刺啦刺啦不堪蹂|躪的聲響,那感覺跟被火燒了沒什麼兩樣。凱墨隴張開手將那團廢掉的照片不屑地扔在潮濕的地板上,朝他俯下身來,兩隻手按在他頭頂,兩個人本該一上一下四目相對,但凱墨隴偏偏即使俯身也要處在制高點,張開的嘴對著他的鼻尖,使得賀蘭霸必須要仰起頭才能看見凱墨隴低垂的眼簾:

“你燒掉它,是因為討厭他,還是喜歡他?”

賀蘭霸聞到凱墨隴身上一湧而來的熟悉味道,薄荷的香氣裡好像有一團火在往外燒,他覺得凱墨隴這個樣子有點不對勁,連忙別過脖子:“凱墨隴我警告你!老子有一個禮拜沒洗頭了!”

“我昨天幫你洗過了,”凱墨隴頭往右側偏下去,說話時的氣息熨熱了賀蘭霸的左耳,“你喜歡他。”

賀蘭霸被那仿佛宣判一樣的聲音搞得渾身激靈,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差點沒從沙發上摔下來,見自己安然無恙坐在客廳沙發上,忙驚魂未定地回頭去看臥室的方向,正好撞見毛衣套了一半從臥室走出來的凱墨隴。

凱墨隴似乎也是意外於他失魂落魄的樣子,愣了一下才拉下毛衣衣擺,寬鬆的毛衣遮住了緊身的白色背心,陽光下帥得這般人畜無害,全然不見夢中那股邪惡的優雅勁,賀蘭霸身上的冷汗才散去。這日夜顛倒的習慣真得改改,老是容易做怪夢。他自嘲地抓了把頭髮,戴上大黑框鏡,跟著就在凱墨隴淺淺的一笑中精氣神全回,掀開毯子起身:“你還好吧,藥效過去了?”

“嗯,謝謝你招待我一夜。”凱墨隴回頭示意臥室。

賀蘭霸趿上拖鞋:“去洗個臉吧,我給你拿張乾淨毛巾……”

“我洗過了。”

“啊?”賀蘭霸回頭,“……手洗的?”

凱墨隴一隻手抱在胸前,一隻手指了指洗手間:“那不是有毛巾嗎?”

賀蘭霸順著望過去,問題是那是我的毛巾啊……他走進洗手間,摸著濡濕的洗臉毛巾,心情有些複雜。

“哦對了,”凱墨隴站在洗手間門口,舉起手裡斷成兩半截的梳子,“也不知道怎麼就斷掉了。不過你這梳子的齒子是不是也太稀了?”

賀蘭霸瞪著自己身首異處用了快五年的唯一一把梳子,你真是機器人吧,所以才掌握不到分寸……另外對於我這種只洗頭從來不梳頭的奇葩來說梳子太密只會掛在頭髮上啊騷年。

賀蘭霸冰箱裡隨時儲備了火腿和牛奶,他早餐基本就是這樣對付,最多再煮一隻雞蛋,可既然凱墨隴在這裡,還是省點事叫外賣算了,關上冰箱心裡正念叨果然是美男難養啊,凱墨隴已經逕自走過來又拉開冰箱門,低頭看了一下,取出側邊的兩隻雞蛋,跟夾萬寶路似的熟稔地夾在指間,兩隻雞蛋在混血美男寬大的手掌中看上去特別袖珍,凱墨隴手腕擱在敞開的冰櫃門上,對他一笑:“早餐我來做吧。”

賀蘭霸“啊”了一聲算是同意了,接下來便在一旁打下手,基本就是凱墨隴需要什麼器材他找來遞給對方,而後在旁邊無所事事地觀摩居家美男親自下廚的場面。凱墨隴將毛衣袖口捋到小臂上,開水龍頭在水流下沖洗著手,凱墨隴洗手有特意洗手腕的習慣,而且從來不取潛水表,賀蘭霸看他右手修長有力的手指將潔白柔軟的泡沫揉到左手手腕,一方面覺得這是要去做外科手術吧,一方面又替那塊潛水表糟心。

擰開火以後凱墨隴似乎是覺得手又髒了,乾脆又洗了一遍,賀蘭霸吐槽都不知道要怎麼吐了,趁凱墨隴洗手連忙用毛巾把平底鍋的鍋把擦得乾乾淨淨。

做了煎蛋,又用平底鍋熱了吐司和火腿,於是賀蘭霸吃了一頓標準的西式早餐,吐司金燦燦的,酥酥地夾著味美的火腿,賀蘭霸吃得讚不絕口,比出大拇指:“我要是女人絕對能愛上你了!”

凱墨隴吃著煎蛋笑了一下,大約是笑對方如此容易滿足:“我只會做西餐。”

賀蘭霸想了想問:“你是哪國的混血?”

凱墨隴一愣,看著賀蘭霸沾著牛奶的嘴角,喉結扯了一下,低頭劃開煎蛋:“我有說我是混血嗎?”

“還需要說嗎?”一看就是好吧……

凱墨隴吃完最後一口煎蛋,將盤子推遠,靠在椅背上,愜意地一笑:“要不你再猜吧。”

賀蘭霸眼鏡一歪,這都要猜?我要跟你做朋友豈不被你玩死?他盯著凱墨隴悠閒地按在桌沿的手,他的毛衣袖口還挽著,露出結實的小臂,賀蘭霸看著那緊致的線條,想到昨天晚上自己在計程車上非禮人家時的手感,心裡挺不好意思,推了推眼鏡:“哦對了,你住丹美大廈哪兒啊?”

凱墨隴放眼這套兩層樓的套間:“我那兒和你這格局一樣,只是方向不同。”說著起身走到陽臺,先是愜意地看了一會兒風景,而後回頭對他指了指陽臺左側那棟房子,“從這裡能看見我住的地方。”

賀蘭霸跟出來一看,隔了二十米不到的距離,就是與A座比鄰的丹美大廈B座。他指著正對著自己臥室兼書房視窗的那扇窗戶:“你住那兒?”

凱墨隴背靠著陽臺扶欄,側著頭饒有興趣地望著B座20-3那扇開敞的窗戶,好像對這窗對窗的巧合非常滿意。

賀蘭霸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正要開口,耳邊忽然響起“轟”一聲巨響!

那聲音離得太近,賀蘭霸只覺得耳朵都被震得失聰了好幾秒,才感到一股滾燙的衝擊氣流迎面撲來,他驚愕難當地目視那扇正對著他窗戶的窗戶就這麼在爆炸聲中被火光吞噬,太過震驚以致半晌才罵出那聲幾乎聽不見的“臥槽”。凱墨隴的額發被氣流吹得揚起,火光映在他光潔飽滿的額頭上,賀蘭霸清楚地捕捉到凱墨隴眼底的愜意轉瞬被憤怒替代,他的手指在陽臺欄杆上猛地抓緊,賀蘭霸都錯覺欄杆會吱呀一聲被他抓皺。

賀蘭霸使勁掐了一下大腿,你妹的,這不是夢!

三第十五章 它是十三章

爆炸把窗玻璃的碎屑全轟下了樓,下方停靠的私家車一陣警鈴亂響,很快就有不明情況的群眾圍在樓下嘰嘰喳喳地仰頭觀望。消防車和警車不一會兒就都到齊了。賀蘭霸陪凱墨隴去警局時整棟大樓裡的住戶已被緊急疏散,消防隊員還在想辦法往上面接水管。

凱墨隴上車前手掌在警車的車門上,回頭望了一眼硝煙彌漫的B座頂樓,躬身坐進車裡。彼時賀蘭霸只是站在路邊打算目送凱墨隴離開,但警方卻希望他也能去警局一趟,好方便他們進一步瞭解情況,賀蘭霸只能從命,聳聳肩正要上車,凱墨隴卻推開車門探出頭來,蹙眉問車門外的警員:“他去幹什麼?”

警員被問得愣了一下,賀蘭霸也愣了一下,不是因為凱墨隴問這個問題,而是凱墨隴先生問這問題時的口吻和姿態,怎麼說呢……不像在跟員警同志好好說話。

年輕的警員“哦”了一聲:“我們也想向你朋友瞭解一下情況。”說完端端正正地看向凱墨隴,賀蘭霸都錯覺凱墨隴的臉色要是再黑一點,這小同志都能給他立正了。

凱墨隴唇線抿得很緊,冷硬地挪進後座裡側。賀蘭霸坐進去時凱墨隴望著窗外,只低聲說了聲“對不起,把你捲進來”。

賀蘭霸笑著拉上車門:“我不也卷過你嘛,扯平了。”車窗玻璃上倒映出戴著大黑框鏡的鳥窩頭宅男,賀蘭霸沖那倒影嘖了一下,“去問個話也沒什麼大不了,就是沒時間上去換身衣服刮個頭什麼的……”他身上只穿著居家的襯衫和卡其色休閒褲,雖然乾淨但奈何在家裡上下折騰總顯得皺巴巴的,鳥窩頭更是不忍直視,等進了警局搞不好要被當成犯罪分子的……

他對著窗玻璃無奈地扒了把頭髮,手卻驀地一頓,適時車子駛進下穿道,暗下來的窗玻璃上除了他自個兒的倒影,還有背後正轉頭凝視著他的凱墨隴。

凱墨隴的手肘擱在車窗上,手指抵著下巴,看似漫不經心,但是拇指在下顎處壓得很狠,像在跟什麼較著勁。賀蘭霸清楚地看見凱墨隴抿緊的嘴唇因為手指在下巴上來回蹂|躪的動作被扯得鬆開,一下就從禁欲系美男變成口渴急需汲水的魚。他起初以為凱墨隴是對牽連他進警察局一事感到抱歉,但這樣子又不像是抱歉,他心中狐疑正要回頭,玻璃倒映上的凱墨隴忽然直起背靠過來,伸手在他頭髮上……撥了一下?

賀蘭霸傻眼地轉過頭。

凱墨隴的手頓了一拍,不過很快視線就在他探究的眼睛上一錯而過,專心停留在他頭髮上,若無其事一絲不苟地幫他理了兩下頭髮:“好了。”

賀蘭霸終於鬧明白這人剛剛是在糾結個什麼勁了,忍俊不禁,凱墨隴先生不但有潔癖,還有強迫症,自己西裝革履,也看不得別人不修邊幅。算了,賀蘭霸憋著笑瞥了一眼又把手肘搭上車窗,面朝外吹著風的凱墨隴,那只摸過他頭髮的手淡淡地放在嘴角,也不知道在想什麼,曲起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摩挲著嘴唇,不過比起先前那種掙扎感,眼下倒是放鬆多了。賀蘭霸想了想,還是決定不告訴凱墨隴他已經有四天沒洗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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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警局後警方例行地向他詢問了一些事情,賀蘭霸很配合地完成了,百無聊賴地坐在過道等凱墨隴。凱墨隴坐在調查警官的辦公桌後,靠著椅背,神情已經看不見有任何的憤怒和驚愕,只是全程低垂著眉眼,擺弄著辦公桌上一隻釘書機,雖然看上去心不在焉,但是警官問的話他都能順口回幾句。賀蘭霸手肘枕在膝蓋上,弓著背一瞬不瞬地觀察著凱墨隴,他覺得凱墨隴現在這個樣子特別像在盤算什麼。

他一向不會把劇本和人生混為一談,但是眼下這個狀況,除非他是傻子,否則不可能不對凱墨隴的身份起疑。

凱墨隴上車前和警員說話時那場景讓他一度懷疑難不成凱墨隴真有高|幹背景,可是再細細琢磨了又覺得不靠譜。真要是太子党這樣的角色,趙易和裴俊不可能一點眼力見也沒有。而且經過在警局這一番觀察,他發現警方也是實實在在並不清楚凱墨隴的身份。所以凱墨隴之前和員警同志說話時的口吻,應該是一種習慣。不管他有何種背景,一定都非同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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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調查的結果是普通的瓦斯爆炸,等他們回去的時候火已經滅了,警戒線也除去了,火勢沒有蔓延到別的住家和樓層,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也虧得那是上下層,空間大。兩個人站在樓下,賀蘭霸看向身邊平靜地抬頭仰望的凱墨隴,問他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我上去看看。”凱墨隴說完逕自走向B座大樓。

“我陪你一起去。”賀蘭霸當仁不讓地跟上。

凱墨隴回頭停下,那站姿不留痕跡地擋住了賀蘭霸的步伐,神情冷漠疏遠:“不用了,你回去吧。”

“是給你灌*的人幹的?”

“不是,員警說了只是普通的瓦斯爆炸。”

凱墨隴這幾句話說得一點誠意都沒有,眼神輕飄飄的不曉得在神遊哪處太虛,賀蘭霸聽了有點窩火,又不知道這火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他不習慣凱墨隴這般好似在撣灰塵的態度,好像從一團火變成一塊冰。他看著神情裡瞧不出一絲破綻的凱墨隴,最後還是懷著理解至上的心態,諒解地點點頭,轉身離開。

凱墨隴一直站在原地目送賀蘭霸狀似瀟灑離去的背影,眼神軟了下來,良久,他轉身步入大廈,墨黑的瞳仁一?那又變得鋒利如鷹。

賀蘭霸走出B座大廈,走著走著停住了腳步,沒頭沒腦地笑了一聲,臥槽,我諒解個屁啊……這尼瑪沒法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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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墨隴邊看手錶邊按下電梯鍵,正等電梯時,忽然眨了下眼,皺眉轉過身——

想不過味的賀蘭編劇又大步流星走進來了。

凱墨隴睨著大大方方站到他身側的賀蘭霸,眼神複雜。

賀蘭霸挑眉斜睨他一眼:“你想問我為什麼沒走?”

凱墨隴收斂神色,淡漠地看向電梯指示燈:“你為什麼沒走?”

“凱墨隴,啊不對,或者叫你凱先生更合適?”賀蘭霸把這一路上肚子裡倒騰好的臺詞一口氣背出來,“凱先生請問我們現在是不是銀貨兩訖了可以一拍兩散了?為什麼你會理所當然地覺得我遇上麻煩事了你就應該來插手應該來拯救我於水深火熱,你遇見麻煩事了都不許我過問一句?”這種我特麼都要拿你當掏心掏肺的朋友了,我都不計較我們那小金杯和大寶馬之間的差距了,你卻來一句“Sorry,we’re different”,老子真想抽你一巴掌再抽我兩巴掌你造嗎?!“瓦斯爆炸?哄鬼呢?你屋子裡那幾扇窗戶開那麼大,瓦斯往哪兒爆?”

凱墨隴就這麼側頭看著他,像看一本書,看得很入神。

賀蘭霸也覺得自己激動過頭了,他是編劇不是演員,雖然胸懷劇本,但保不准演得過猶不及,便咳嗽一聲:“呃,意思是禮尚往來。我不打聽你的秘密你的恩怨情仇你的那啥啥啥,我只是希望能幫到你。”一點點也成……好吧特麼心理安慰也成啊!

他只是覺得這個時候與其一個人面對,身邊有個人陪著會心理上會舒坦很多。

凱墨隴聽完他的話收回目光沒再看他,對著電梯門兀自搖搖頭,賀蘭霸眯著眼睨著他心裡怪窩火,那搖頭的樣子活像他是個低能,兩個人沒法交流似的。電梯門“叮”一聲打開,凱墨隴徑直邁步走了進去,轉身靠在電梯壁的中央,面無表情地面對著電梯門外的人。

賀蘭霸在電梯口插著個腰,看凱墨隴這個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架勢,他都被這劇本逗笑了,抬手妥協地揮了一下:“行,那有事你再聯繫我吧。”

凱墨隴沉默地看著賀蘭霸第二次轉身離去的背影,沉默地收緊了下顎。賀蘭霸走到看不見的地方時電梯門開始緩緩合攏,凱墨隴的眼簾低垂下來,就在這時電梯門外忽然傳來沉悶的一響,伴著賀蘭霸“臥槽”的驚呼。

凱墨隴霍地抬頭睜開眼,迅猛地伸手一把卡在已經合攏得快沒縫隙的電梯門縫中,在門外等電梯的女士嚇了一跳,雖然這電梯門是感應式的,但是她分明看見那只扳在電梯門上的手楞是強迫自動門以三倍速的速度嘩嘩嘩震動著分開。年輕的白領女士捂著嘴看著從電梯內一閃奪門而出的長腿混血美男。

“賀蘭霸——”

賀蘭霸起身正拍褲腿,回頭見到緊張地奔來的凱墨隴,也嚇了一跳。

凱墨隴頓住腳步,看著安然無恙的賀蘭霸,神情錯愕。賀蘭霸低頭踢了一下腳下的大理石地磚:“這腦殘的臺階誰設計的?”地磚是米黃色的,鑲嵌著黑邊,然後這臺階就給你整了個一模一樣的黑邊,他沒注意看還以為是平地,這下好摔了個狗啃屎。

雖然這是意外,但凱墨隴的反應完全證實了賀蘭霸的猜想,他賤兮兮地推了下眼鏡,一瘸一拐走到怔怔的回不過神的凱墨隴身前,親切地問:“你讓我上你家休息休息?”

凱墨隴看向他,張口道——

“好?,謝了!”賀蘭霸已經搶先打斷他,不由分說一瘸一拐地往電梯的方向走去。

第十六章 它是十四章

賀蘭霸跟凱墨隴上到B座20-3,從門外看不出有什麼異常,除了滿地的水漬還沒有幹透。凱墨隴停在門前,沒有直接掏鑰匙開門,回頭看了他一眼,賀蘭霸心說都到門口了你還想趕老子走,乾脆做了個很誇張的捂膝蓋的動作,以示自己傷勢嚴重。

凱墨隴在他的虎視眈眈下總算遲遲開了門,不過兩分鐘過去了,賀蘭霸還沒能走進屋裡。因為凱墨隴就杵在門口,皺著眉頭不停地扇著灰塵,賀蘭霸只好推他一把,說了聲“讓讓”,然後在凱墨隴先生疑惑的目光下大步流星走進被炸開鍋的客廳。

客廳一半被炸得面目全非,不過還是依稀看得出全非前的面目一角,以凱墨隴的格調而言顯得過於單調。賀蘭霸抬頭看了看,二樓以上沒有被波及,炸得最慘烈的部分不是廚房,而是一樓臥室,賀蘭霸推開門就看見那扇幾乎被轟飛的窗戶,也不知道警方是怎麼得出瓦斯洩露爆炸這麼不靠譜的結論的,也或者這裡面有些內|幕是不可為外人道的,警方和凱墨隴本人也達成了某種默契……賀蘭霸在現實生活中沒遇到過這麼劇本的情節,看著看著腦子又不自覺地轉起來,他回頭狐疑地看向還停在玄關處舉步維艱的凱墨隴先生。

凱墨隴大概是覺得一直扇灰塵也沒有效果,改成了手握成拳頭抵在口鼻處,低著頭四下打量著,腳尖挑起地上一隻倒扣的抽屜殘骸,居高臨下朝後梗著脖子皺眉往殘骸下看了看。雖然賀蘭霸明白那是因為他有潔癖,但是這用得天獨厚的大長腿代替手的功用的姿態,看著很有點氣人。

凱墨隴邊低頭查看邊頭也不抬地問:“為什麼這麼看著我?”

賀蘭霸半開玩笑地道:“你挺好看的。”

凱墨隴抬頭看向他,難得連遮在口鼻處的拳頭都拿了下來,不過賀蘭霸沒注意,繼續用編劇犀利的眼光和那高達一千五百度的鏡片尋找著蛛絲馬跡。他說那話也是隨口一說,他以為以凱墨隴這種蘇得死人的體質,這種話應該早就過耳不驚了。

凱墨隴呼吸了至少兩分鐘的灰塵才又想起抬拳頭掩住口鼻,狀似平靜地道:“你非要陪我上來看,你看出點什麼了嗎?”

賀蘭霸站在一片斷壁殘垣中,抱著手臂神清氣爽地吸了口氣,凱墨隴差點要上前捂住他的口鼻,賀蘭霸道:“我心裡是有一個劇本,你想聽聽嗎?”

凱墨隴實在受不了賀蘭霸站在滿是灰塵的客廳還在大口說話,皺眉道:“到陽臺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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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你是幹什麼的,不過你要不願意說我也不勉強,誰沒有個秘密呢?”賀蘭霸站在陽臺上,面對凱墨隴,顯得毫不以為意,“這肯定是沖著你來的,你心裡肯定也有譜。我之所以說想上來看看,是因為……”他推了下眼鏡,“不管你信不信,我寫劇本這麼多年,接觸到的東西也不少,犯罪心理學算是之一,一般情況下,兇手都會在犯案以後返回現場,不管是處於回顧還是確認的心理,我擔心你運氣不好撞上對方。這麼大的陣勢,你得罪的人來頭不小啊,你有什麼線索嗎?”

凱墨隴挑挑眉,心裡顯然已經有了線索,但他不說。

賀蘭霸對這個人本身的好奇已經勝過了這場狗血的爆炸案,他抓了抓頭髮,最終按捺不住地眨眨眼道:“要不,我幫你分析分析,你要是覺得我說的有用,就老實回答我一個問題。”

凱墨隴看著把頭髮又抓得亂糟糟的賀蘭霸,眼神依然嚴肅,但唇角卻悄悄洩露了笑意:“我只回答是或者不是。”

“行!”賀蘭霸鏡片後的眼鏡炯炯有神,他抱著手臂老神在在地開始分析盤算劇本再現,“如果你只是得罪了誰,那目標一定很明確,但這一路上看你的神情,你似乎並不確定要炸你的人是誰,所以你得罪的有錢有勢有來頭的人應該不止一個。”

“恕我直言,”凱墨隴十分矜持地微歎一口氣,“你說的這些對我來說一點用也沒有。”他側身靠在陽臺欄杆上,悠閒地交叉著長腿,好整以暇地看著眼前人,“告訴我兇手是誰。”

“你得罪過的人或許很多,但是這些都可以排除。”賀蘭霸望向一片狼藉的客廳,鏡片上的高光又一次遮住了他的眼睛,“你從昨天傍晚起就跟我在一起,也就是說昨天整個晚上,這房裡的燈都沒有亮過,兇手肯定會推斷你不在家,也許他就是趁這段時間上你家安排好這場爆炸,可是那又為什麼偏偏沒有炸到你?他都監視著你的行蹤了,還能失手?非得等你出現在我家陽臺時才突然爆炸,你認為這是巧合嗎?”

凱墨隴一瞬不瞬地注視著神探角色附體的賀蘭霸:“我懶得想了,你告訴我。”他確實懶得想了,從賀蘭霸非要跟他進電梯那一刻起,嘗試了幾次發現自己已經很難保持有效的思考模式。

“我個人的見解是對方的目的不是要殺你,而是要警告你,”賀蘭霸一臉同情地拍拍凱墨隴的肩,“是一個你正在得罪,或者決定要得罪的人。”

凱墨隴看著那只從他肩膀上一拍而過的手,賀蘭霸則看著凱墨隴一眨不眨的眼睛,他感覺自己剛剛那啪啪兩下好像一不小心把對方拍走神了。

被混血美男深邃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那滋味有點跳電的刺激。凱墨隴不用說話,這雙自帶深情引力的眼睛隨便往哪個目標物上停留七八秒,都夠讓女生神迷不已了,不過賀蘭霸明白這會兒應該是凱墨隴突然福至心靈想到了什麼。至少這說明他這一番推理是靠譜的,他趕緊摩拳擦掌道:“那換我問問題了,”他早已翻來覆去推敲了很久,第一個問題一定要盡可能地帶出龐大的信息量,於是他問,“你虎口和食指關節的繭是練槍練出來的嗎?”

凱墨隴愣了一下,搭在欄杆上的手指下意識地捏了一下又鬆開:“是。我是射擊俱樂部的會員。”

賀蘭霸點點頭,心裡卻說老子怎麼可能信?你又練拳擊又連跆拳道又練射擊,你是想去拯救世界嗎?

兩個人在陽臺上相對無聲了許久,凱墨隴忽然從欄杆處直起身,肩膀一側擋在賀蘭霸身前,看向黑咕隆咚的客廳:“誰在那兒?”

賀蘭霸完全沒聽見什麼動靜,凱墨隴出聲後才跟著轉向客廳,玄關處投進一道影子,然後一名穿著粉色短風衣,細腳伶仃高跟鞋,拎著白色機車包的短髮女子從陰影中探身走出:“是我。”

凱墨隴看著她,沒什麼表情。

“怎麼了?是我!”安琪被凱墨隴冷漠的反應搞得很鬱悶,舉起雙手,“還要我做這個動作不成?”

賀蘭霸笑了一下,他覺得這姑娘挺可愛,和凱墨隴站在一起也非常地登對。他這人眼力見向來不錯,於是步出陽臺:“那我先走了,你們慢慢聊,有事聯繫我。”

安琪看著揮手離去的賀蘭霸,直到對方的身影乾淨瀟灑地步入電梯,她轉向還在失神的凱墨隴,抱著手臂一聳肩:“走遠了。”

凱墨隴回神掃了她一眼,進了廚房,安琪正納悶,見凱墨隴提了一把折椅出來,手臂一松就將折疊椅啪嗒抖開了往地上一擱,儘管在一大片廢墟中那把椅子也被他結實的力道紮得四平八穩。高帥的混血美男站在椅子後扶著椅背看她一眼:“過來坐。”

在凱墨隴的身形襯托下,那張椅子看上去有些單薄,不過安琪這一路上踩著高跟鞋走得夠嗆,也沒客氣,走過去就坐下,彎腰脫了右腳的高跟鞋揉了揉腳後跟,才看見地上凱墨隴高挑的影子。

凱墨隴還站在身後按著椅背,她笑了笑,就勢坐直了向後一仰頭,撞見凱墨隴居高臨下半垂著眼簾的眼睛,那眼神雖然冷,也透著一股冷冷的電流,她居然又少女心地感到一陣兔子腿亂踹胸口,沖凱墨隴一笑:“要不你幫我按摩按摩?”

凱墨隴雙手從椅背移到他肩上,還真按了兩下,那力道棉柔有力,手指每一下都按在穴位上,舒服得*,安琪差點酥出聲來,這時卻感到凱墨隴的手捧到她下顎上,她遲鈍地激靈了一下,被凱墨隴的手溫柔地強制著仰起頭,對上凱墨隴俯下的臉:“我們之間有交情,你讓我為你按摩我願意效勞,但不代表你喂我*我就願意喝下去。”

“……不是我的主意。”安琪咽了口唾沫,雖然篤定凱墨隴不會對她怎樣,但奈何這氣場還是讓她?的慌。

凱墨隴抬起頭鬆開手:“除非有人拿槍逼你,但就算是有人拿槍逼我,我也不會喂你一片安定。”

安琪揉著其實並不痛的脖子和下顎,沒有說話,她知道那幾片*頂多讓凱墨隴多睡幾個小時,但是也明白凱墨隴在意的是什麼,他在意的是欺騙。

“這次不是來灌我藥的又是來幹嘛的?”凱墨隴走進廚房拿了兩罐百事出來,遞了一罐給安琪。

安琪把手伸得老遠去掰可樂罐,生怕被濺到。凱墨隴無奈地沉了口氣,伸手過去往她的拉環上輕輕一勾,可樂就這麼嫺靜地打開了。

“謝了,”安琪笑著拿回來喝了一口,又指了指凱墨隴自己送到嘴邊的可樂,“可樂殺精。”被凱墨隴挑眉盯了一眼,她笑道,“不過對你來說已經無所謂了。”

“不是無所謂,”凱墨隴喝了一口,“我在島上就經常喝可樂,你也知道那地方除了白開水唯一的飲料只有可樂。”

安琪當然知道,那些可樂是當廢品用集裝箱運來的,還都是過期的。

凱墨隴抱臂靠在牆上舉著可樂罐端詳了一眼:“我做過檢查,似乎對我已經沒什麼殺傷力了。”

安琪反感地搓著手臂:“他們還檢查這個?”

“有什麼奇怪的,”凱墨隴低頭啜了一口可樂,“他們不就最重視這個麼。”說起來他還自己在顯微鏡下看過玻片上待檢查的精|子樣本,穿白大褂的檢查人員在他耳邊熱情介紹著這些就是活躍的精子,這些是不活躍的,你的精子狀況非常良好BLABLA,那感覺真是要多噁心有多噁心,“你說正題吧。”

“凱墨隴,”安琪的語氣凝重下來,“你要知道,發生了這樣的事,他們肯定更要千方百計不擇手段讓你回去。這幫傢伙雖然很忠誠,但是有時候忠誠得有點可怕,思想全停留在中世紀,”她嘖了一聲,“一幫守舊得要死的老古董,但是手眼通天。你的這種生活模式他們不習慣,他們就一定會想各種辦法把你拗成他們那一掛的。”

“正因為把精力和小聰明都用來對付我了,我才成了別人的靶子,我成為別人的靶子,老古董們不但不想辦法解決,卻只想讓我自己飛回去。”凱墨隴提高聲音,“這不叫手眼通天,這叫膽小如鼠。”

客廳裡靜了一下,然後安琪拎包裡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凱墨隴等的就是這個。安琪接通連線後將手機放在機車包上,熟悉的男聲在手機那頭有些尷尬地道:“呃,我們已經開始調查了。從所有你離島以後得罪的仇家裡。”

凱墨隴遠遠地對著手機道:“你很喜歡諷刺我。”

“我沒有這個意思。”

“那我教你一件事,”凱墨隴走到安琪面前,提了提褲腿單膝蹲下,一手扶在折疊椅的椅背上,放低身段對機車包上那只手機道,“老古董們動不動就用地毯式戰術,一點小事也要勞師動眾,但效率極其低下,我看不慣很久了,你做事也從來不動腦筋,如果用來諷刺我的那些智商能用到點子上,現在就知道該立刻從哪裡著手。”

安琪羞澀了一下,凱墨隴現在這個姿態很容易讓她腦補自己懷了孕後凱墨隴正在跟她的肚子說話。手機那邊的男聲靜了很久,安琪都能感到對方絞盡腦汁汗流浹背使勁思考的樣子,末了男聲才終於道:“你是說和狙擊四國貨幣的那幾隻對沖基金有關?可他們很快就要玩完了……啊我明白了,呃,就還有一點不明白,為什麼要力保四國貨幣堅|挺?我們在裡面投的錢都是天文數字了,他們……老古董們不是很開心。”

“因為我當年在島上欠人一個人情。”凱墨隴起身道。

手機那頭靜了片刻:“……你一向大手筆。”

凱墨隴沒理會對方小心的諷刺,沉聲道:“你們行動快一點,那位在幕後發話的人,我希望他要麼消失,要麼‘癱瘓’。”

“我們會儘快的,但近期他可能還會有行動,既然這次是警告,下次恐怕就是動真格的了,所以你最好還是……”

凱墨隴彎下腰點了掛機。安琪目視凱墨隴把可樂罐隨手放在還沒被炸飛的電視櫃上,轉身五步並作兩步地上了樓,她忙問:“要幹嘛?”

“收拾衣服,今晚我睡賀蘭那兒。”

安琪站在樓下,想入非非地道:“睡一張床麼?”

“但願。”

第十七章 它是十五章

賀蘭霸開門前還以為又是來推銷的,懶洋洋地趿著拖鞋來開門:“不訂《時報》不訂《早報》不訂《晚報》……”然後拉開門就愣住了。

一身淺灰色針織開衫的凱墨隴站在門外,腳邊是深棕色的威戈軍刀拉杆箱,見賀蘭霸開門,他笑著拍了拍拉杆:“我想你大概願意收留我一段時間。”

賀蘭霸上下打量對方,嘖,連白色修身褲也能穿得這麼……沒褶子,他倒是不介意收留凱墨隴,只是……“你一個人?”

凱墨隴挑了挑眉。

“你女朋友呢?她怎麼辦?”

凱墨隴知道賀蘭霸是在指安琪,也不道破:“怎麼擔心她?”

“肯定要擔心吧,”賀蘭霸道,“我要是想對付你又對付不了你,就會從你身邊最在乎的人下手……怎、怎麼了?”他這話換來凱墨隴一陣古怪的神色,好像在指責埋怨他,賀蘭霸心說這你自己該想到啊還需要我來提醒,不過還是被凱墨隴緊迫又不做聲的樣子看得發怵,“你現在趕緊去找她還不遲。”

凱墨隴頷著首嘴角勾了一下,但是沒酒窩,也沒有一絲溫度:“你說得對,但她不是我女朋友。”說著抬起眼,儘量不讓那種毫無道理的指責從目光裡透出來,語含深意地對眼前人道,“所以我才要搬過來。”

但他沒想到自己的眼神中沒了指責埋怨,卻又有了期待,賀蘭霸還是被他盯得發了一會兒愣,不過好在很快就自我調節過來,抬手往門框上一撐,湊過去賤兮兮地一笑:“行啊,不過要是我收留你一個晚上你能回答我一個問題那就錦上添花了。”

凱墨隴淡淡地笑了笑:“三個晚上一個問題行嗎?”

賀蘭霸大大地打開門,頗盡地主之誼地幫著凱墨隴把欄杆箱提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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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霸帶凱墨隴去了樓上空著的主臥:“櫃子裡有三件套,都是洗過的,你自己換換,我一會兒要出去,就不陪你了,把這兒當自己家就成。”

凱墨隴剛要問“你去哪兒”對方已經磅一聲拉上門,他看著關得嚴絲合縫的門扉,搖搖頭走到床邊坐下,枯坐了一會兒後才起身慢吞吞地換衣服,兩隻手解著針織衫的扣子,眼睛卻望著窗外頗有些神思不屬。他當然可以提出送賀蘭霸去他想去的地方,但那顯得太可疑了,在賀蘭霸面前他可以盡可能的神秘,因為這似乎很合對方胃口 ,但是不能可疑。

下樓時賀蘭霸正在洗手間裡,已經換好出行的衣服,一件簡單的白襯衫和卡其色長褲,襯衫的袖口和領口都是規規矩矩扣好的,凱墨隴皺眉,想到約定洗車打蠟那天,賀蘭霸也只穿著一件居家襯衫,別說袖子一邊挽得高一邊挽得低,連褲腳都是高低不一地挽著的。看樣子他今天要去見一個挺在乎的人。

“這房子是你的?”凱墨隴掃一眼洗手間裡正低頭沖臉的賀蘭霸,在正對洗手間門口的沙發上坐下,有些吃味地沒話找話說。

“是我外公的,現在算我的,他老人家在郊區有一棟獨宅,後來開發商圈地給占了,就還了這套房子,他老人家去世後這屋子就歸我占著了。”賀蘭霸沖完臉擦乾,戴上眼鏡,想梳個頭,才想起那梳子被凱墨隴一掰兩端了。

凱墨隴朝前弓著背,胳膊支在膝蓋上,盯著在洗手間裡用手隨便扒拉了一下頭髮的賀蘭霸,交握的十指有規律地張開又合上:“沒想過租出去?”

“上上個月租客才走,我只租給庚影的同胞,能租得起這房子的也是少數,在庚影讀書的不是特別有錢直接買個小單間住,就是特別沒錢租地下室的。”賀蘭霸低頭看見洗手間地板上掉落的頭髮,高級知識份子就是愛掉頭發,更何況他還是個大腦肌肉發達的編劇,不過這也掉太多了,觸目驚心啊,他又不信邪地試著抓了一下頭髮,然後罵了聲臥槽。

凱墨隴見賀蘭霸往洗手間裡面走,他看不見了,就往一旁伸了伸脖子,才見賀蘭霸提了只拖把處理地上的落髮。

“你熬夜太多了。”

賀蘭霸聽見近在咫尺的聲音,一回頭,見凱墨隴靠在洗手間門口,低頭蹙眉看著拖把上一團頭髮。

“搞創作的嘛,晚上才有靈感。”他笑了笑,把頭髮處理乾淨後洗了個手,沖鏡子裡的凱墨隴道,“有事給我打電話。”

凱墨隴側身讓賀蘭霸走出洗手間,目視宅男編劇坐在玄關臺階上換上一雙黑色帆布板鞋,彎腰時背上一對蝴蝶骨透過微微扯緊的襯衫露出端倪,凱墨隴看了很久,沒意識到自己脫口問出:“見女性?”

賀蘭霸低頭綁著鞋帶:“一個老同學。”

凱墨隴倚著樓梯扶手,神情不豫地對著宅男編劇的背影:“女同學?”

賀蘭霸起身扯了扯襯衣的衣擺,朝身後人瀟灑地一揮手:“走了!”

他這一揮手光顧著自己瀟灑,壓根沒意識到那句興高采烈的“走了”已經暗地裡得罪了凱墨隴先生。

凱墨隴依舊背靠著樓梯扶手,靜靜地盯著玄關,大概七八分鐘後,果然傳來門鈴聲。他這才好整以暇地起身,去洗手間慢條斯理地解開襯衫,又進了淋浴間,拿下花灑,單膝跪在浴缸邊,彎腰低頭,擰開淋浴器就這麼沖著頭上兜頭一陣沖水,門鈴停一陣響一陣,響到第五遍時,他向後捋起一頭半濕的頭髮起身,走出洗手間時順手取了賀蘭霸的毛巾搭在脖子上,這才慢騰騰去開門。

賀蘭霸按了半天門鈴門終於開了,卻不料一股冰涼的水汽撲面而來——凱墨隴半敞著襯衫,頭髮還在滴水,拉開一半門,顯得有些錯愕:“怎麼了?”

“……我忘了拿鑰匙。”賀蘭霸看著一抹水順著凱墨隴的臉頰滑到下巴,凝在那兒片刻忽然猝不及防地滴落下去,他沒去看那水滴到了哪裡,反正肯定不是衣服上,因為凱墨隴的襯衣已經敞得近乎於明目張膽的色|誘了。賀蘭霸不禁生出一種傻逼獅子往自己的地盤放了一隻強壯的雄獅後後悔不迭的感覺。

凱墨隴轉頭看向玄關的櫃子,拿了那串鑰匙遞給賀蘭霸,笑了笑。

這一笑又不小心露了酒窩,瞬間又顯得那一身好胸器和漂亮腹肌不那麼令人討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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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車時賀蘭霸頻繁地走著神,又忍不住開始猜想凱墨隴的身份,覺得今晚還是得早點回去,先問他一個問題解解饞,否則心裡一直怪癢癢。

小金杯快樂地開上了高架橋,金杯的主人哼著歌兒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連身後跟著一輛拉風的雷文頓也毫無所覺。

第十八章 它是十六章

賀蘭霸在帝王廣場的茶餐廳等了半個多小時,終於見著晏菲,不由如釋重負。下午他打電話給晏菲提出那個合作方案時對方還顯得猶豫不決,不過既然這會兒人都來了,這事就算八字有了一撇了。

請晏菲吃飯時他沒提電話裡說的那事兒,只是和對方敘舊,兩個人聊到在庚影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四年。晏菲畢業得早,而賀蘭霸念大四已經進入第三個年頭了,但他也並不以為意,他很喜歡大學的氛圍,畢業以後哪還有蹭課蹭圖書館的福利。

“你說的事來的路上我想了很久……”

賀蘭霸夾菜的手一頓,沒想到晏菲自己先提了,他也沒說什麼,邊喝水邊洗耳恭聽。

“陳公子很希望安嘉冕能加盟新片,對我也抱了很大的期望,劇本我都反復修改了很多遍,先是拿給陳鳴倫和嚴導過目,但還是不盡人意,”晏菲放下筷子,蹙眉看著盤子裡的泡椒牛柳,“老實說如果只是拿出一個好本子,我當然也能辦到,但陳鳴倫一定要和趙易叫板,而且一定要爭取到安嘉冕,老實說我沒有那個信心,聽說趙易他們請的編劇是韓國一個很有實力的編劇,朴煥城,你知道吧。”

賀蘭霸有點意外,樸煥城他當然聽過,去年東京國際電影節的評委會大獎得主《追凶》的編劇就是朴煥城。《追凶》被譽為韓國最美懸疑片,難怪晏菲沒信心,但這反而讓他躍躍欲試:“那你覺得我的建議怎麼樣?”

“我知道師兄你的實力,但問題是陳鳴倫這個人很剛愎自用,嚴導對你的印象也只有八點檔肥皂劇,”晏菲垂眸搖頭,“我覺得希望不……”

“你沒明白我的意思,”賀蘭霸打斷她,“這事我壓根沒打算讓陳鳴倫和嚴導知道。”

晏菲抬起眼驚訝地注視餐桌對面的人:“你是說……”

賀蘭霸推了推眼鏡,向沙發後靠了靠:“他們沒必要知道,編劇始終只有一個人,就是你。我一直是槍手,”他笑著一聳肩,“這次也不打算破例。”

晏菲眨了眨眼:“可是……為什麼?”這是電影劇本,而且投資堪稱大手筆,真的會有人不在乎署名權?

賀蘭霸不打算說出背後的淵源,夏慧星已經不在了,但還是要留個清白名聲在還記得她的人心上的。於是他笑著抓了抓頭髮:“老實說,我最近手頭有點緊,你知道的,電視劇劇本週期長,錢又少,不太能解我的急,電影劇本就不一樣了。”

晏菲還是不解:“可是,作為槍手你是沒法和製片方簽合同的。”

“我是當你的槍手,當然歸你負責,”賀蘭霸湊到餐桌前,殷勤地夾了一塊牛柳到晏菲碗裡,放下筷子,“都是老同學了,我信得過你,只要你也信得過我。”

晏菲看著小臂交疊著放在桌子上,一副端端正正好學生樣的賀蘭霸,不經恍惚了一下。

賀蘭霸肯定不知道,當年她還曾經暗慕過他。

一開始只是對這個總是無欲無求兩袖清風的師兄很感興趣,因為她發現這個平常總是把“臥槽”“我了個去”掛在嘴上,又宅又不修邊幅的賀蘭師兄,其實會每週定時去圖書館看書,那個時候她在圖書館勤工儉學,在清冷得不得了的外語閱覽室,每個星期四下午賀蘭霸都會來看書,一個人坐在幾乎沒人的閱覽室,同一個靠窗的位置,從希臘悲劇看到美國現代悲劇,看菲茨傑拉德也看阿西莫夫,明明是那麼粗枝大葉的一個人,一旦靜下來看書就像換了一個人,又專注又安靜,好像誰也無法打擾他的世界。

閱覽室沒有空調,但是他烈日風雨無阻,下雨天時常都是淋著雨小跑著奔進來,只有在手上拿著書的時候才會打傘。

結束在圖書館勤工儉學那天,她打定心思想認識一下這位元師兄。當天賀蘭霸在下午兩點準時來到閱覽室,將借閱證押在她的檯子上,照例去書架找書,她猶豫了一下,起身跟上前去。

穿著白襯衣的賀蘭霸就站在兩排長長的書架間,手指撫過一排排書脊,她張嘴想打招呼,卻驀地感到一種局促,那一聲稀鬆平常的招呼音效卡在了喉嚨。

明明穿著皺巴巴的白襯衫,褲腳還有一串泥點,但是她覺得漫步在書架斜長的光影間,仿佛被周遭的書香包裹的賀蘭霸,竟然有一種讓人難以企及的距離感。就像每個懷春少女在中學時代都會憧憬的學長,安靜,優秀,有一點點冷淡,總是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襯衫,纖瘦頎長的身影立在書架邊,手上捧著一本華茲華斯或者雪萊的詩集,像西方魔幻小說裡那些不食人間煙火,年輕高貴的白魔法師。

她退卻了,現在想來,還有那麼一點遺憾。她沖餐桌對面的賀蘭霸笑了笑:“能成嗎?”

“我對我們有信心。”賀蘭霸雙手交叉墊著下巴,餐廳的燈光倒映在黑框鏡的鏡片上,磨去了他眼底勢在必得的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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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霸開車送晏菲回去,也好進一步交流劇本,走到茶餐廳樓下一看,街邊的停車位好不熱鬧,一群小子正圍著一輛鉛灰色蘭博基尼熱烈地拍照留影。晏菲對車子不瞭解,但賀蘭霸還是忍不住瞅了一眼,好傢伙!那居然是一輛雷文頓!

他對晏菲說了聲:“等等啊!”然後快步走到那輛雷文頓前,舉起手機哢嚓就拍了一張,把自己也框了進去。

晏菲看得哭笑不得,上車系安全帶時問:“那車很值得一拍嗎?”

賀蘭霸邊倒車邊以一副師兄教導師妹的口吻道:“既然是編劇,這些也屬於你必須瞭解的常識,那車是蘭博基尼的限量款,全球只有二十部,看到這種車不拍一張那對自己真是太殘忍了。”

“你要把它發到微博上?”晏菲回頭看了一眼漸行漸遠的限量跑車,正巧看到一名穿著黑色休閒西服的高挑男子快步走下帝王大廈的臺階,在紛紛避讓開的圍觀者中拉開炫酷的剪刀車門坐了進去。跑車的底盤都很低,男子低身跨入駕駛座時顯得那條收進去的長腿尤其修長性感。揚起的車門拉下來,雷文頓在眾人豔羨的目光中亮了亮人字形的尾燈,V12引擎猛地一聲咆哮,轟得整條街的路人都紛紛側目。

“我沒那麼招搖,設成手機螢幕給周圍的人炫耀炫耀就行了。”賀蘭霸舉著手機晃了兩下,也聽見了超級跑車發出的咆哮,頗為陶醉地瞄了一眼後視鏡,挑眉道,“真是造福群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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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賀蘭霸帶著晏菲的劇本回了家,客廳裡沒人,但是亮著兩盞壁燈,他換鞋進來,瞧了一眼樓上,主臥的門關著,凱墨隴應該已經睡了。他進洗手間放洗澡水,放水的空當就坐在客廳沙發上翻了翻劇本,這一翻就一頭栽了進去。

晏菲寫劇本非常“專業”,首先她會時刻把預算放在心中,寫任何一個情節都會考慮預算支不支援,這跟他的習慣卻完全背道而馳,比如如果劇情能在吉隆玻雙子塔上進行,他就絕不會因為預算退而求其次地隨便找一棟摩天樓來安放他的主角們。雖然以雙子塔或者摩天大樓A作為拍攝地對劇情主線並沒有太大影響,但吉隆玻雙子塔顯然比一座模樣都想像不出的摩天大廈A更能激發編劇的靈感,一旦劇情被設定在吉隆玻雙子塔,那麼主角和反派在空中天橋對峙,伴隨著某位指揮家在Dewan音樂廳裡指揮瓦格納《女武神的騎行》的片段,隆隆的定音鼓,上下翻滾的弦樂,與空中天橋外激烈的暴雨雷電交相呼應,這樣氣勢恢巨集的畫面也就能順理成章地出現在編劇腦海中。

其次,晏菲寫劇本非常細緻,過於細緻以致劇情顯得有些平鋪直敘,雖不過不失但也欠缺亮點。他記得晏菲曾經改過一個漫畫劇本,那漫畫他碰巧也看過。因為太過力圖想要再現漫畫的感覺,明明在漫畫中很帶感的情節,看著看著就變得拖遝無趣起來。原因在於漫畫的分鏡分大小,分輕重,而且閱讀漫畫的節奏掌握在讀者手裡,但電影的分鏡沒辦法放大縮小,如果將漫畫裡的分鏡事無巨細地展現出來,節奏就慢了,而觀眾又不能跳過過渡性的部分,就這麼被編劇綁架在電影院裡,無休止地忍受著裹腳布式的講述節奏,當然這個缺陷如果遇上高明的導演就能避免,但是高明的導演畢竟不多。

當然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據晏菲自己說,她覺得這本子最大的問題在於不夠吸引人。

這是一部懸疑劇,劇名暫定為《夜盲症》,關於懸疑的部分沒什麼可挑剔的地方,他關心的不是劇本夠不夠吸引人,而是夠不夠吸引安嘉冕。看了一小會兒就無意識地搖起頭。劇本講的是警方碰上一樁很棘手的連環殺人案,安嘉冕要飾演的是一名犯罪心理專家,幾年前因為一次失誤的心理側寫導致無辜者被害從此放棄了犯罪心理專家這個身份,在大學當著一名普通的圖書管理員。這一次警方來邀請他協助,但他拒絕了。直到後來一位一直仰慕並鼓勵他的學生被害,主角才終於決定重操就業,要將兇手繩之以法。這是一出很經典的好萊塢式懸疑劇,個人英雄主義和救贖的主題貫穿其中,看得出編劇極力想把劇本拔高,但這個劇本未必能吸引安嘉冕。

賀蘭霸敲了敲劇本,默默道:這種勵志式的英雄劇太模式化,而且安嘉冕過於清俊優雅的形象也會使得劇本想表達的東西變得模糊,再來這個人物對安嘉冕來說太手到擒來,他必須想辦法把這人物搞得特別難演,才可能引起野心非比尋常的安嘉冕的主意。

賀蘭霸邊看邊往茶几下摸打火機,打算點隻煙慢慢研究,打火機沒摸到卻忽然聽見浴室裡“嘩啦”一聲發大水的聲音,他才猛然想起來自己放了水,連忙奔進洗手間把水關掉,溢出來的水把他整條褲子都打濕了。

賀蘭霸搖搖頭,劇本可以要多精彩有多精彩,現實生活卻總是充滿著這樣那樣雞零狗碎的瑣事。

十分鐘後賀蘭霸終於泡在了溫熱的水裡,差點要睡過去的時候冷不丁聽見客廳有動靜,他嘩啦從浴缸裡坐起來:“凱墨隴?”

客廳裡靜了一會兒,隔著門板傳來凱墨隴有些沉悶的聲音:“你冰箱裡只有牛奶嗎?”頓了頓又道,“而且還過期了。”

“啊是嗎?我老是忘記喝。”賀蘭霸又靠回浴缸裡,仰著頭滿足地哼了一聲,又問凱墨隴,“你口渴啊?廚房有熱水壺,插上燒幾分鐘就能喝。我這兒是比較簡陋,別見怪啊!”

外面沒了聲音,可能凱墨隴去廚房燒水了。

賀蘭霸以為凱墨隴早燒完水喝完上樓了,哪曉得從浴室出來,去廚房準備找根火腿來看劇本,卻見凱墨隴穿著黑色的睡袍,抱著手臂靠著廚房餐桌,凝望著窗外的夜色,手裡端著杯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他心領神會地道:“還在想上午的事?有點什麼眉目了嗎?”說著從冰箱裡拿了只火腿,利索地撕開咬了一口,站到凱墨隴身邊。

凱墨隴側頭看向他,皺了下眉頭,把手裡的杯子遞給他。

賀蘭霸下意識接過溫熱的水杯,凱墨隴順手就將他另一隻手裡那只冰涼的火腿抽走。賀蘭霸心說我又不渴,不過在凱墨隴目光長久的關照下還是渾渾噩噩地喝了一口,又一口,然後又一口……等到杯子裡的水喝光了,凱墨隴才又拿過杯子並將那只火腿還給他。

“我剛在你的手機上設置了連絡人分組,”凱墨隴說,“我在第一個。”

賀蘭霸拿著那只被凱墨隴握熱的火腿,有點搞不清楚這人的路數:“啊,為啥?”

凱墨隴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抄進睡衣的兜裡,看著窗外的夜景道:“正如你說的,我得罪的是很有勢力的傢伙,我不希望牽連你。”

“我這樣的路人甲他們還不至於對付到我頭上。”賀蘭霸不值一哂地咬了一口火腿,咂咂嘴,不好,火腿芯還是冷的,要不兄弟你再幫我捂捂?

“你怎麼知道你就是路人甲?”凱墨隴側頭轉向他。

賀蘭霸一眼就看見凱墨隴黑色睡袍下半袒露的胸膛,之前抱著手臂看不見,現在手抄兜裡了,光滑的肌理在月色暈染下一覽無遺。賀蘭霸走了下神,眨眼:“……你剛說什麼?”

凱墨隴挑眉看他一眼:“沒什麼。”說著竟然低頭將睡袍慢條斯理地系緊了些。

賀蘭霸被那惜肉如金的動作酸了一下牙,都是大老爺們,至於麼?我對你那只是欣賞,再說你把身材練成這副黃金比例,不是給人看的難道還是給你自個兒孤芳自——臥槽我在想什麼啊?!這才沒認識幾天就特麼開始想入非非了!宅男編劇禁不住偷偷給了自己一小巴掌。

凱墨隴在身邊笑了笑,笑聲像蕩過高樓間的風聲,涼爽悅耳:“有蚊子?”

賀蘭霸扶著額頭,按住抽搐的額角,在心裡狠狠甩了自己幾十個巴掌,叫你丫的逗比!

“我沒什麼別的意思,只是覺得冷。”凱墨隴說。

賀蘭霸把這話翻譯了半天,才意識到凱墨隴是在解釋剛剛系睡袍的動作。完了,這表示人家根本知道他剛剛在瞧啥。不可否認他對凱墨隴有很大的好感,這好感部分源於凱墨隴那蘇得一比的體質,部分則源於他自身總是會不自覺青睞優秀同性的本能。但是他不希望對方誤會什麼,況且他再怎麼欣賞凱墨隴,再如何被本能驅使,也是不可能對對方產生那方面的想法的:“我就是還覺得挺不錯的,你的體格。”

凱墨隴低頭打量自己:“是嗎?我對這身體一點興趣也沒有。”說著抬眸睨著身邊戴著大黑框鏡的宅男青年,眸色一沉,“其實我更中意你這樣的。”

賀蘭霸啞然失笑:“你在逗我吧?清湯寡水的有什麼看頭?”

凱墨隴望著窗外,陷入回憶:“高中時有一個大我一年級的學長就是這麼清湯寡水,白襯衫,筆直的黑色校褲,和你一樣戴眼鏡,只不過是無框的那種,有時候我感覺幾乎整個學校的女生都暗戀他,”說到這裡聲音啞啞地顫了一下,“後來我明白原來那就叫嫉妒。”

“男生的嫉妒心嘛,不奇怪。”賀蘭霸笑道,“你現在絕對能把那學長比下去了。”其實他覺得神秘如凱墨隴居然有和他們這些凡人差不多的高中時代,就夠讓人吐槽了。

“不,他還是很完美。”混血美男從窗外收回目光,轉向他,笑容中有種微醺的幸福,“我還是很嫉妒。”

第十九章 它是十七章

淩晨三點,賀蘭霸喝著濃茶加班加點地修改電影劇本,他寫劇本時會完全關手機斷網路,不過在那之前會CHECK一下資訊,許穆在微信和QQ上刷屏似地催他交劇本,他掃了一眼,沒有理睬。拔掉網線,世界頓時清靜下來。他從抽屜裡摸出一條白色頭帶,往腦門上一綁,擼起袖子打開WORD文檔,反射著白光的鏡片異常酷帥狂霸冷漠無情。

在暗無天日閉關了不知道多少天后,賀蘭霸終於如行屍走肉般拉開臥室大門,還無法完全從劇情中抽離出來,他渾渾噩噩地站在陽臺上,在刺眼的日光下眯起眼仰起頭,白色的頭帶迎風飛舞,自覺整個人煥發新生,換來隔壁樓幾位大媽好一陣側目。

從洗手間沖完澡出來,本打算先啃幾根火腿充充饑,沒想到拉開冰櫃卻發現裡面有從超市買來的熟食,炒飯,小米排骨,小羊排……好大幾盒,用微波爐熱熱就能吃。

他沒打算染指凱墨隴先生的食物,但是那玩意兒上貼著黃色的便簽紙,賀蘭霸拿出其中一盒一看,上面用瀟灑的圓體寫著——Mr.Helan,please eat me:)

賀蘭霸向後靠著餐桌笑起來,翻來覆去掂量著手裡的小羊排,居然還像怕他遲疑似的,連盒子後面都寫著Please please eat me!

“搞得我還真捨不得吃了呢……”

把食物熱好後他上樓去敲了敲凱墨隴的門,可惜沒人。賀蘭霸只得一個人坐在茶几前,對著碼在茶几上那幾大盒美食,煞有介事地夾著筷子做了個雙手合十的動作,而後揭開蓋子快樂地開動了。

說起來,凱墨隴比自己小兩個多月吧,賀蘭霸吃著羊排想,員警找凱墨隴要身份證明時他曾無意瞥到護照上的出生日期,要是那個沒作假那確實是小足兩個月還多。他掃了一眼茶几邊那一疊逗比的便簽紙,自己居然還疊得整整齊齊放那兒沒丟掉……什麼please please eat me,賀蘭霸笑著搖搖頭,果然還是小兩個月啊。

晏菲很喜歡修改後的劇本,看完劇本後當晚立刻就興奮地給他打來電話。

“你喜歡就好。”賀蘭霸的晚餐依然是凱墨隴的eat me,邊吃邊對手機那頭道,“不管怎麼改,總不能和你原先的初衷背道而馳。”

“簡直是錦上添花!感覺像只能在豆角拿七分的本子,被你修改後都能拿九分了!”晏菲激動地道,“老實說,你真的不要署名嗎?這對你來說不公平,要是嚴導和陳鳴倫看過劇本滿意的話,我可以幫你爭取的……”

賀蘭霸手下的筷子停了停,他忽然想到了飯局上假惺惺地給手下的槍手編劇們夾菜敬酒的許穆,想到了更多連面都不露,用廉價的幾個錢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別人心血的那些所謂名編劇們,不由笑了笑,柔聲道:“晏菲,你會是個好編劇。”

手機那頭靜了靜。

“不過不用了,”賀蘭霸瀟灑地一笑,“我對署名沒興趣,我很高興這個本子能署你的名字。”

晏菲沒再說什麼。不過他們現在離勝利還任重道遠,本子改得再好,即便能在豆角拿9.9分,沒能入得安嘉冕的法眼就等於一敗塗地。原本是該擔心這個問題的,不過,摩挲著手裡的火腿,賀蘭霸發現比起擔心安嘉冕的回饋,他居然在分神琢磨為什麼那天凱墨隴握了沒一會兒火腿就熱了,自己搓了半天這還沒熱乎。

剛結束和晏菲的電話許穆的熱線就撥進來,賀蘭霸任手機響了很久,還是接了電話。

“賀蘭,你這幾天都沒開機啊,在趕劇本嗎?”許穆先生語氣裡不無焦急,還帶著點埋怨,“人家後十集都交了,你這次也太慢了啊,在搞什麼名堂呢……”

賀蘭霸本來想敷衍許穆一句“快了”,但是張開嘴又頓住了。天色漸漸暗下來,客廳裡還沒開燈,他仰頭望著挑高的天花板,有一種夏慧星正在高處調皮地偷看他的錯覺,他忽然很想最後再做一回夏彗星心中的英雄,哪怕很不明智……

“我不寫了。”他說。

“什麼?”許穆以為自己聽岔了,“你說什麼?”

“你另請高明吧。”賀蘭霸掛斷了電話,直接摁了關機。

他滑坐在地上,靠著背後的沙發仰起頭,伸了個懶腰。拜拜了,瞻前顧後裹足不前的人生,從此老子要不破不立置於死地而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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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破不立的結果是連續一個禮拜都被許穆刷屏威脅,高昂的違約金被用血紅的二號字體刷在他QQ上,螢幕這頭喝牛奶的賀蘭霸一口牛奶噴到了液晶屏上。

宅男編劇雙手撐著額頭,有點後悔自己的莽撞了,這時QQ又跳出消息,賀蘭霸心說有玩沒玩啊,一看發現是晏菲發來的。

——打你手機關機了,那我就在這兒通知你了,學長,安嘉冕決定接《夜盲症》了!!

賀蘭霸把這條留言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才終於雞血了起來。

——真的?

——嗯,我剛跟安嘉冕,陳鳴倫和嚴導吃完飯,安嘉冕真的很喜歡這個劇本,而且我感覺得出他是喜歡你改編的部分!因為他一直問我是怎麼想到設定主人公是盲人的,這個改動讓劇情從頭到尾的張力都加強了!學長,我好幾次都想告訴他你才是這本子的功臣!

這一段話晏菲是分幾次打出來的,賀蘭霸看著一直處於輸入狀態,一條接一條地發來害他都沒機會插話的晏菲,有些啼笑皆非。其實他也挺激動的,如果能在場親耳聽到安嘉冕對劇本的看法那就圓滿了。

賀蘭霸按捺不住地搜了安嘉冕的微博,沒想到二十分鐘前安嘉冕就在微博上放出了和晏菲吃飯時的合影,短短二十分鐘轉發量已過萬。安嘉冕不是經常會發微博的人,微博上也鮮少會PO自己的照片,更別說是和別人的合影了,他時常只是發自己早餐,午餐,晚餐的照片。這說明安嘉冕是真的欣賞晏菲。只這一張照片,足夠讓晏菲從籍籍無名的新生代編劇中脫穎而出。

安嘉冕當然會選這個本子,因為這個劇本不是沖著拿最佳劇本最佳電影的目的去寫的,改本子時他腦子裡只有五個字——最佳男演員。安嘉冕這輩子可能再也碰不到第二本這樣的劇本了,他也不會再寫第二本這樣的劇本了。

賀蘭霸在夏慧星的QQ上留言——安嘉冕選了你賀蘭哥的本子,我幫你報仇了。

夏慧星的頭像是他高中時的照片,灰濛濛的,再也不會亮起了。賀蘭霸一點點回顧著兩個人的聊天記錄。夏慧星喜歡收集QQ表情,他這會兒一頁頁地翻看著,滿頁都是動來動去誇張搞笑的GIF圖,而他不喜歡用表情,但是也常常一句話逗得夏慧星發來更多哈哈大笑的表情。

兔斯基洋蔥頭還在那裡,扭來扭去,滾來滾去,咆哮帝也還在精氣神十足地咆哮著……就像夏慧星還活著。賀蘭霸鏡片上泛起了霧氣,他關掉了聊天記錄,又翻出許穆的威脅留言,劈裡啪啦打字上去——不好意思許先生,這個帳號的主人不跟你玩了,等你能給投資上億的電影寫劇本時再來找他吧。

許穆顯然一直線上伺機逮他,立刻用血紅的二號大字回他——你特麼得瑟個屁,就你那水準還電影劇本,做你的春秋大夢吧!

賀蘭霸想用事實震撼他,但是偏偏這事又不能聲張,他憋屈得要死,深切地體會了一把深藏功與名那不為人知的寂寞。人人都想當美國隊長,但總有人只有當蝙蝠俠和超人的命……

寂寞如雪的賀編劇從旋椅上起身,忽然“哢”的一聲,宅男編劇躬著身僵硬地扶著書桌一角。你妹的,閃著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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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墨隴走進昏暗的客廳時,宅男編劇正盤腿坐在墊子上,一副冥想入定高深莫測的姿勢。

凱墨隴按開客廳的大燈,都忘了取圍巾,頂著一頭零星的雪走上前:“你在幹什麼?”

“做瑜伽。”沒有戴眼鏡,賀蘭霸瞧著踱步走來的凱墨隴,只覺得對方下巴遮掩在圍巾後,顯得似笑非笑。他促狹地問,“你要不要也來試試,嘗試一下剛柔並濟的感覺?”

凱墨隴想了想:“我剛你柔嗎?”

賀蘭霸大笑:“凱墨隴先生,你比我小兩個月還盡想占我便宜呢……”

凱墨隴眼神驀地一閃:“……你怎麼知道我比你小兩個月?”

賀蘭霸換了個姿勢平躺在軟墊上,兩手放在身側,慢慢抬起左腿,筆直地保持著九十度向上的姿勢:“你上次拿護照給警方看時我掃了一眼。”

凱墨隴沒說話,眼裡的光瞬間黯淡下去。

賀蘭霸正要放下左腿,腳踝卻猝不及防被什麼阻了一下,停在半空。他詫異地往下看,壁燈柔軟的燈光下,凱墨隴拉長的影子無聲地籠罩著他,凱墨隴戴全指手套的右手正扶在自己的小腿和腳踝之間。

黑皮手套上覆著一層冰涼的雨雪,賀蘭霸只覺得皮膚隔著單薄的運動褲打了一個激靈,不知道怎麼的他總有一種凱墨隴現在隨便一翻手腕,他整個人都得被掀個底朝天的錯覺。他怔怔地看著裹著三大圈圍巾,敞著藍色直筒大衣一絲不苟地扶著他的腿的凱墨隴:“你這是……幹什麼?”

凱墨隴下巴從圍巾裡抬出來,吐息裹挾著一絲潮濕的白氣:“不是讓我扶著嗎?”

那語氣聽上去有點揶揄,隱約還有點生氣,不過賀蘭霸覺得這肯定是沒戴眼鏡產生的錯覺:“這是瑜伽,不是仰臥起坐……”

凱墨隴這才挑眉做恍然狀,不緊不慢地收了手,戴全指手套的手輕輕插回衣兜時衣料摩挲,發出一聲短促的窸窣聲,人卻依然站在那兒居高臨下看著他。

賀蘭霸以為自己會很淡定地做完這套動作,但凱墨隴即使不做動作,不說話,也讓他有如坐針氈之感,他只好僵硬地轉話題:“哦對了,謝謝你的EAT ME!”

凱墨隴低頭,腳從拖鞋中邁出來,在賀蘭霸愕然的注視下踏上軟墊,賀蘭霸只覺得凱墨隴一走上來,整個墊子都被踏平了似的。身著寶藍色大衣的混血美男向後撩了一下大衣的衣擺,就這麼在墊子一隅安然坐下,手攬著膝蓋看著他:“怎麼謝我?”

賀蘭霸眯縫起眼想看清凱墨隴的表情,因為那聲“怎麼謝我”著實傲慢極了。不過兩個人眼下這樣子,很像一個躺在床上,一個坐在床沿……不好,腦補過度的宅男編劇一骨碌坐起來。

“這也是瑜伽動作?”凱墨隴問,圍巾的邊沿觸著他的嘴唇,仿佛連聲音都毛茸茸的怪搔人。

賀蘭霸心說你是不是真在嘲諷我啊,起身摸了茶几上的眼鏡戴上,緩了一口氣做好心理建設才轉身看向還坐在墊子上的凱墨隴。混血美男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溫暖和煦,就差長出一對潔白的翅膀來擁抱他了。耳朵聽見和眼睛看見的東西咋差這麼遠呢,賀蘭霸有些懵了,訥訥地問:“……要我怎麼謝你?”

“能幫我個忙嗎。”凱墨隴笑容可掬道。

賀蘭霸難得遇見凱墨隴有求於自己,再加上總覺得那個美好的凱墨隴又正常回來了,便爽快地一笑:“沒問題,只要我能幫得上。”

第二十章 它是十八章

賀蘭霸發現如果要為自己迄今為止的人生寫個總結,那麼其中第一條箴言必然是——禍從口出。

宅男編劇趴在階梯教室最後一排,課桌上豎著一本大十六開的《電影編劇學》,這是編劇系副主任嚴老的課,還特麼是必修課,對於他這樣纏綿學院兩年沒畢業的老油條,別的老師基本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當放養了,唯獨嚴賦格教授,每次上課都不忘最先抽點他們幾個的名字。庚影的萬年留級生很多,事實上像安嘉冕這樣事業上日理萬機卻還能到點兒畢業的才是極少數,不過庚影的留級生多出在表演系,編劇系的留級生嘛……只能說是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賀蘭霸趴在課桌上補眠,嚴賦格教授開的這門《電影編劇學》他都能背了,所以也不擔心被抽起來回答問題,反而是他旁邊的鄧小胖,動不動就成驚弓之鳥狀,但是這傢伙緊張歸緊張,又不願意認真聽講做筆記,每當講臺上的嚴賦格突然沉默下來,玩著植物大戰僵屍的鄧小胖就開始緊張地邊碎碎念邊捏他胳膊:“糟糟糟!嚴老怪要開始抽問了!我覺得他往我這兒看了……靠我要是再答不上來這週末又要五千字論文走起了!”

賀蘭霸昏昏欲睡地抽回胳膊,這時課桌一角的手機亮起來。

鄧小胖順利躲過一劫,又開始居危思安地低頭玩起喪屍保齡球,順便瞥了一眼賀蘭霸的手機:“咦?你這老古董不是從來不玩微信的嗎?”

賀蘭霸有苦說不出,這玩意兒是為了配合凱墨隴才下載安裝的,他看著微信上凱墨隴發來的信息:昨天跟你說的都記得嗎?我現在去接她,記得別穿幫了。

賀蘭霸一想到凱墨隴昨天跟自己提的那事兒就悔青了腸子,唉聲歎氣地回復:都記得呢。

那邊回復:那來演習一下?

賀蘭霸:怎麼演習?

凱墨隴:你現在在上什麼課?

賀蘭霸:電影編劇學。

凱墨隴:有意思嗎?

賀蘭霸:我上這課都兩年了,你說呢?

凱墨隴:那我傳你一個有意思的東西。

賀蘭霸問是什麼,微信那頭半晌沒動靜,過了一會兒才傳來一張照片,賀蘭霸一看差點沒笑出聲,那居然是凱墨隴的自拍照。看背景好像是在一家帽子店,背後的牆上全是帽子,凱墨隴正戴著一頂牛仔帽,身上是一件卡其色毛領工裝夾克,一隻手按在帽子上,夾克的衣袖挽起一小截,袖口勒在小臂上。賀蘭霸在心裡評估著,俯拍角度,光線強度,大秀酒窩,這些都把握得不錯,光看臉的話這次賣萌可以打九十分,但就是小臂肌肉太搶鏡了。沒辦法,混血嘛……

緊跟著又傳來第二張照片,這次卻不是自拍照,照片上是一座無人的公用電話亭,賀蘭霸沒瞅出這張照片有什麼名堂,電話亭就是那種背靠背有兩個黃色半圓罩子的那種。他回凱墨隴:發錯了吧?

然後是第三張照片,這次更離譜,居然是街邊一隻U形轉彎的標誌。

賀蘭霸直起背,手指在桌邊有節奏地輕敲著,心說有意思了,這毫無疑問是凱墨隴發給他來解密玩的。他仔細翻看著三張照片,在隔壁鄧小胖骨碌碌滾保齡球的聲音中忽然停下了敲手指的動作,第二張照片上的一對半圓電話亭看上去豈不就是一個桃心,賀蘭霸立刻囧大發了,這尼瑪該不是I LOVE YOU吧……

而且是戴帽子的i love you。美國有個現代詩人叫e.e.cummings,他的署名永遠是小寫,有人認為這是以此表達謙卑。戴帽子的i love you大約有異曲同工之妙。在愛情面前每個人都是小寫的i。

凱墨隴:有意思嗎?

賀蘭霸不曉得該怎麼回復,“有意思啊這不是你愛我啊不我愛你嗎”,尼瑪這種話怎麼有臉說得出來……

不過凱墨隴似乎並不需要他回答什麼:不聊了,我看見她人了,半小時後到你學校。

賀蘭霸瞪著那句“有意思嗎”,都能想像出凱墨隴一邊開車一邊笑得開懷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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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鈴對嚴賦格來說等同于無物,賀蘭霸在教室眾人的怨聲載道中收到凱墨隴發來的“我到了”的資訊,往窗戶下瞧了一眼,果然看見白色的寶馬X5正倒車停入教學樓下的停車位。車門打開,穿著卡其色毛領夾克的凱墨隴下了車,推上車門時抬頭朝教學樓上方望了一眼,當然不可能看見他,他的教室在十二樓。

副駕駛的門也開了,賀蘭霸扶了扶黑框鏡,只看清那姑娘一頭細密的褐色小卷髮和一身米色洋裝小外套。凱墨隴正繞過車頭,抬手指了指教學樓大門,示意要不要進去等,洋裝小姐慢吞吞跟在凱墨隴身後,看樣子果真不開心。

賀蘭霸靠回座位上,吐了口氣,早知道凱墨隴所謂的幫忙是讓他假扮他的戀人,他肯定提前找八百個理由拒絕了。問凱墨隴怎麼不找安琪,那明顯更合適吧,不過看來凱墨隴先生的打算是要在性向上徹底粉碎洋裝小姐對自己的幻想,因為據說這位叫葉娜娜的姑娘纏人的功夫很是了得。

嚴賦格以吟詩一般的語速拖堂了足足十五分鐘,賀蘭霸盯著階梯教室敞開的左大門,在心裡數著數,數到兩百五十六時,凱墨隴的身影出現在大門外。

凱墨隴走過來時還保持著邊走邊打量教室門牌的姿態,步履緩慢,眼神裡帶著小思量。賀蘭霸都能想像教室外金色的門牌號一一倒映在凱墨隴漆黑的瞳孔中,1201A,1201B,1202,1203……刻板的阿拉伯數字在那個人眼睛裡有了情緒,變得雀躍而美妙。

凱墨隴在1203教室前停下腳步,賀蘭霸捕捉到了對方在滿教室的面孔中尋找他時抿嘴唇的小動作,心頭莫名軟了一下。凱墨隴很快就找著他,賀蘭霸看著站在門外,隔著教室裡熙熙攘攘的學生沖他微笑的凱墨隴,如果前排的那些個女生不是突然領悟到了嚴教授講演中的精彩而激動得交頭接耳的話,那這應該是她們突然格外亢奮的理由。

賀蘭霸也看見了跟在凱墨隴身邊的葉娜娜,這位小姐大概二十出頭的樣子,漂亮歸漂亮,就是老悶悶不樂的。

葉娜娜掃了一眼教室裡密密麻麻的人頭,抬頭看向凱墨隴:“是誰?”

凱墨隴就大方地抬手指給她看,他這一指,前排的好些女生齊刷刷就往後望去。葉娜娜跟著那些女生一道往教室後排打量,無法確定凱墨隴指的是誰:“後排都是男的啊……”

凱墨隴摸出手機,劃拉了幾下遞給她。

女子不情不願地接過來,飛快又嫌棄地掃了一眼:“睡覺的照片?你沒有他睜著眼睛的嗎?”

凱墨隴雙手抄在胸前,朝身邊人垂首道:“這麼急幹什麼,一會兒不就見到了?”

葉娜娜嘟嘟囔囔地低頭又看了一眼手機上那張張著嘴睡得毫無美感的照片:“至少睡相上他配不上你。”

“他有鼻炎。”凱墨隴抱著手臂,笑容裡有一種淡淡的懷念,好像有鼻炎都是可以加分的。

葉娜娜臉色黑沉:“你這副暖男的樣子真噁心。”

凱墨隴蹙眉玩味了一下:“頭一次有人用這個詞形容我。”說著轉向身邊人,雙手將羊羔絨的領子豎起來,貼著臉頰,彎唇一笑,“夠噁心嗎?”

葉娜娜盯著笑出了酒窩的凱墨隴走了神,凱墨隴卻轉過了頭,教室裡的學生陸陸續續起身,他面朝教室,目不斜視地朝身邊攤出左手:“手機給我吧。”

賀蘭霸走出教室時正看見葉娜娜將手機用力拍到凱墨隴手上,不過那發洩的一拍壓根沒起作用,凱墨隴像是料到對方會有這個動作,順勢手腕一沉將手機揣進衣兜裡。

賀蘭霸看出來了,凱墨隴一定經常對葉娜娜小姐這樣四兩撥千斤。這兩人根本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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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由凱墨隴請客做東,去往餐廳的路上葉娜娜小姐一路都在打破砂鍋:

“你們看上去不像情侶。”

賀蘭霸走在前面,頭也不回地回她:“男人和男人談戀愛跟男女戀愛不同。”

“但你看上去和他就像兄弟。”

賀蘭霸繼續回她:“你也說了是看上去像。”

“那你們做過嗎?”

賀蘭霸感覺像被樓上的大媽猛地潑了一盆洗腳水。他實在有點受不了,轉身十分克制地道:“你問這些問題時能不能稍微小聲一點?”拇指和食指比了比,“就一點?”

葉娜娜理直氣壯:“你要是真愛他就根本不會理會旁人的目光!”

四周投來獵奇目光的路人紛紛贊同地點頭,賀蘭霸沒轍地看向一路上一直看好戲不吱聲的凱墨隴:“你不打算說點什麼?”

凱墨隴歪著頭一副咀嚼的樣子:“她說得有道理。”

賀蘭霸用眼神表達著:可這不是事實!拜託,我還不知道我什麼時候能畢業呢,二位能手下留情嗎?!

凱墨隴看懂了他的意思,又多看了他一眼,估計是見他態度很堅決,這才轉向葉娜娜:“你有什麼問我吧。”

“我為什麼要問你?該問你的我都問過了,我就想問他。”葉娜娜指著賀蘭霸不依不饒。

凱墨隴沉聲道:“那就小點聲,他的同學不知道他和我交往的事。”

葉娜娜猛地看向賀蘭霸,眼神恨恨的,賀蘭霸被看得一個激靈,以為對方要放大招,都準備好接招了,哪曉得葉娜娜小姐卻忽然變成悶罐子,一個問題都不再問了。

一頓午飯三個人都吃得食不知味,上車後凱墨隴忽然接到一個電話,賀蘭霸看著下車走到一旁接電話的凱墨隴,他還是很好奇凱墨隴的身份,接個電話用得著躲老遠嗎?正仔細觀察著,忽然聽見後座的葉娜娜斬釘截鐵地來了一句:“你不愛他。”

賀蘭霸錯愕地回頭:“……為什麼?”

葉娜娜一副洞穿的表情:“他那樣的人,你擁有他應該覺得驕傲死了,可你居然還避嫌。”說著幽怨的小眼神飄出窗外,黏在凱墨隴的背影上,“他那麼驕傲的人,卻願意為了你忍受這種不能公開的關係……”然後收回視線盯著副駕駛座上的宅男青年,咬牙切齒不共戴天,“你配不上他。”

賀蘭霸好一會兒沒有回話,兀自轉過頭,望著從行道樹下走回來的凱墨隴,他還沒有掛電話,貼著手機專注於通話中,被一簇枝椏擋住時就順勢低了一下頭避過。葉娜娜說得沒錯,就連那短促的一低頭都是驕傲的。

“……你說得不全對。未必是不愛他,也許只是沒有勇氣。”

“那我還有機會和你競爭嗎?”葉娜娜偷瞄他。

賀蘭霸長歎一聲,雙手叉在腦後靠在椅背上,向後瞥了一眼:“這個我說了不算,要看醫學界在未來十年能不能攻克女變男的手術難題,不過要移植那玩意兒,我看是挺難的……”

葉娜娜被這番流氓臺詞逼得漲紅臉。

賀蘭霸覺得自己在這場鬥智鬥勇的比賽中好歹算是險勝了,兩人送葉娜娜回家,女孩的家前面有一段上行的石板道,車子上去後不好掉頭,凱墨隴就把車停在石板道下,兩人目送葉娜娜沿著石板道離去的背影。

賀蘭霸松了口氣,拍了拍凱墨隴的肩,正想交換一個“任務完成”的表情,豈料葉娜娜走著走著忽然停了下來,轉過身來沒頭沒腦地道:“老實說我還是懷疑你們。”而後語不驚人死不休,“你們能當我的面接吻嗎?”

第二十一章 是十九章

葉娜娜走著走著忽然停了下來,轉過身來沒頭沒腦地道:“老實說我還是懷疑你們。”而後語不驚人死不休,“你們能當我的面接吻嗎?”

賀蘭霸心說臥槽這蛇蠍般的心腸!立刻不假辭色地大手一揮:“腦子裡一天到晚想什麼呢,這光天化日之……”

話尾一下被堵住,他的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就這麼被驟然逼近的陰影籠罩住。

賀蘭霸瞪大眼看著凱墨隴近在咫尺的臉,腦子像被原子彈轟過,雖然兩個人的嘴唇現在並沒有貼在一起,但是方才蜻(dian)蜓(guang)點(huo)水(shi)那一下絕非是他的錯覺……

理智告訴他凱墨隴只是在演戲,最開始時嘴唇接觸那一下,也只是為了讓葉娜娜相信他們此刻是真的在親吻,但實際上剩下的時間裡凱墨隴只是做了個比較討巧的借位,儘管兩人的嘴唇離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近到鼻尖貼在一起,但是……賀蘭霸努力用理智告訴自己:他們沒!在!接!吻!

只是凱墨隴的眼神未免逼真過了頭,賀蘭霸不確定那是不是因為凱墨隴微微偏著頭,所以眼神看起來才完全錯了位。就像原本一直滴滴答答規律運轉的機芯齒輪忽然被拔出表把,時間一瞬間暫停,又像一隻被不小心撞翻的沙漏,無數沙粒像水一樣嘩啦分開,它們的變化都是如此微妙,卻又好似驚濤駭浪!他只覺得兩人間糾纏的呼吸聲好像真的是因為熱吻發出的。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種不是接吻勝似接吻的戰慄感,就好像……他被凱墨隴的眼睛肆無忌憚地吻了個遍。

賀蘭霸全身石化,只有腦子裡還有氣若遊絲的最後一縷思緒——原來除了視|奸還有視強吻這種東西嗎?

這樣的姿勢也不知道維持了多久,賀蘭霸都開始擔心凱墨隴的脖子酸掉。凱墨隴終於緩緩退開了,眼底風起雲湧的情緒歸於寧靜。賀蘭霸立刻醒過神轉頭去看葉娜娜。石板道上已經沒了人影。

“……對不起。”凱墨隴艱難地抿了一下嘴唇,眼神有些黯然。

賀蘭霸不曉得要怎麼回復,凱墨隴這種行為算是侮辱嗎?可是他們嘴唇碰到一起的時間還不到一秒,兩個大老爺們開玩笑也比這個尺度大多了。那這就完全不算什麼了嗎?他應該拍拍凱先生的肩膀雲淡風輕地告訴他“別放在心上”?

不對,關鍵不在這裡。他皺眉警惕地睨著凱墨隴,臉色有些發白,這個人是不是覺察到了什麼,會不會故意在試探自己?如果是,他這麼做又有什麼目的?

“我送你回去。”凱墨隴在他審視下別過視線,轉身朝停靠在路邊的寶馬X5走去。

“不用了,”賀蘭霸卻掉頭往反方向走,頭也不回地朝身後揮揮手,想讓自己的背影儘量瀟灑一些,“我一個人走走,沒事。”

身後的凱墨隴一直沒有出聲挽留,他就這樣悶頭一直走到三四十米開外的路口,才聽到背後傳來噗的一聲關車門聲,猶豫著回頭,只見白色的寶馬X5亮了亮尾燈,一徑離開。

沒事個屁啊。賀蘭霸站在行道樹下苦笑,什麼時候才能不要打腫臉充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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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馬X5在高架橋上一陣狂奔,車速已經遠超過限速的70公里,隔壁一輛小轎車的司機好心地探出頭來:“嘿,哥們,這兒限速的!”凱墨隴沒有理睬,再一次轟了油門,轉速表指針飛了老大一圈,寶馬X5在超車道上風馳電掣連超了三輛車,得罪了同是超車狂的司機。車子在紅燈處?住時,一輛黑色SUV氣勢洶洶靠上來,司機探出窗來破口大?“我草你他媽找啊”BLABLABLA……

凱墨隴戴上墨鏡搖下車窗,一句話也沒回,只是將捋起袖子的手臂搭在車門外。

還在國罵連天的男人看見那不容小視的肱二頭肌,立刻閉嘴了。此後一路跟在寶馬X5後,不敢再造次。

凱墨隴回到A座20-3,鞋都沒換大步流星走進客廳,車鑰匙往茶几上一扔,用力過猛直接從茶几那頭滑了出去,凱墨隴無暇去管掉在地上的鑰匙,一扯領口,脫了外套又抬臂脫了T恤,一件件都扔在地上,連同鞋襪和長褲,而後赤腳跨過一地狼藉走進洗手間。

浴室裡很快傳來水花的噴灑聲和獅子般低沉的喘息。

那喘息持續了一段時間才漸漸平息,凱墨隴有些乏力地抬手將花灑的水關小了一些,發現淋浴器的開關上也沾上了可疑的液體,他用手掬了一點水澆在上面,看著冰涼的水裹著粘稠的液體滴落。

水還是不夠涼,他迎著水流抬起頭,避免去看依舊有些不受控的下|半|身,喉結艱難地扯動了兩下。大約一刻鐘後關了水閥,飛快地裹好浴衣,像沒事人一樣走到洗手台前,開始專注地洗手。

潛水表扣了兩下才戴好,白色的浴衣包裹著還在滴水的濕潤身體,凱墨隴走出洗手間,彎腰一樣樣撈起地上的衣物,撿起車鑰匙,將鞋子提到玄關放好,然後赤著腳上樓換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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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後,安琪在丹美大廈對面的街心花園裡見到了穿著暗藍色牛仔襯衫和白色修身褲,一個人坐在長椅上的凱墨隴。

他看上去像在無所事事地望風,交疊著長腿,一隻手斜搭在椅背上,望著遠處長亭裡徜徉的老人,牽著寵物的中年婦女,放著風箏的母子二人。

安琪拂了一下頭髮,擺出風姿綽約的姿態走到他面前,可凱墨隴依然在看放風箏的母子。安琪小姐取下墨鏡,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麼不看我?”

凱墨隴將她的手輕柔地拂到一邊。

安琪回頭望了一眼,聳聳肩:“放風箏這麼好玩?”

“我在思考。”凱墨隴說。

安琪撇撇嘴,瞧了一眼坐在長椅左側,手臂掛在椅背上的凱墨隴,便笑著大大方方地坐進了他手臂攬開的範圍內,這樣看起來就像情侶,挺滿足她小女人的虛榮心的。她將機車包擱在膝蓋上,問他:“思考什麼?”

“思考我要怎麼說才能解釋我突然做出的不理智的行為。”

“哦?思考出結果了嗎?”安琪好奇地問。

“嗯,”凱墨隴收回那只攬在椅背上的手,取下掛在領口的墨鏡低頭戴上,沖身邊的短髮美女一笑,“我想過了,他忘記我本來就是他的不對,我要做什麼討回來都是應該的。”

安琪咽了口唾沫:“你一直是這個邏輯……”

“你呢,找我有什麼事?”凱墨隴問。

“我代表他們來向你邀功。”安琪從機車包裡拿出一份報紙遞給凱墨隴。

凱墨隴接過那份《世界報》,勾下墨鏡掃了一眼經濟版的頭條——《威盾意外堅挺,三大對沖基金大失血》。這新聞早不算是新聞,他又翻到另一版,主編很有眼光,還給同期做了個《島國風雲》的專題。專題分了好幾個部分,每個部分都有聳動性的小標題,比如“兵家必爭之地”,“人均壽命最短的國家”,“自由?民主?信仰?口號?”“精神領袖還是千古罪人?”

凱墨隴將報紙折好,遞給前來撿報紙的老婦人,戴好墨鏡淡淡地道:“我中午就接到電話了。”

安琪眨眨眼:“千古罪人打給你的?”

凱墨隴側頭看他,很鄭重地道:“是精神領袖。”

“我覺得法賈爾是個好人,”安琪望著蔚藍入洗的天空,笑道,“就是太天真。”

她永遠不會忘記他們在島上的日子,每日槍林彈雨,沒個人樣,要什麼沒什麼。內|戰很可怕,反|動武|裝很可怕,你根本分不清他們的來路,各路戰線,聯盟,極端民|族|主|義分子……即便是背後有西方陣營撐腰的軍|政|府,當時也不過是比非|法武|裝更有話語權的殺人團|夥罷了。每天都有數不清的無辜者死在武|裝沖|突,暴|動,饑餓中,他們的很多同伴也都相繼死去。那是一座煉獄,只有最強的人才能活下來。

在那一批來自北極星的少男少女中,她算得上是最沒本事的一個,夥伴們都叫她倉鼠,因為她最擅長的就是躲藏,並囤積有用的物資,等到災難和危險過去,才灰頭土臉地從掩體或者防空洞裡鑽出來。

有一次一隻反動武裝控制了庫庫魯城,這是一群極端民|族|主|義分子,勢要對外來者進行大|清|洗。所有對外的通訊線路都被切斷了,他們無法與北極星的聯絡人取得聯繫,只能自己想辦法突圍。針對外來者慘無人道的血洗持續了一周,每天她都能看見成堆的屍體被扔上卡車貨箱,運去郊外埋掉。

車子載著好幾具同伴的屍體開走了,她躲在一處廢墟裡,嚇得哆嗦,身邊的凱墨隴把槍塞到她手上,她抱著腦袋尖叫起來。

那是他們在島上待的最後一年,也是最血腥的一年,那一年凱墨隴只有二十一歲,但已經和十八歲時那個骨瘦如柴豆芽菜般弱不禁風的少年大相徑庭。三年非人的訓練和磨礪讓他變得高大英俊,有了厚實的胸膛,寬闊的肩背,堅冰般堅不可摧的眼神。

凱墨隴彎腰撿起被她丟到地上的伯萊塔,走到她面前,蹲下,毫不溫柔地扯下她抱在腦袋上的手:“看好。”

她被他嚴肅的樣子嚇到了,怔怔地看著雖然臉上蒙著灰塵卻依舊英俊得讓人屏息的混血青年,看著他“哢噠”插上彈匣,拉動槍栓,一顆子彈上膛,大拇指撥開保險銷,他做完以後又重複了一遍這一串動作,在示範時嘴裡一直陰鬱地低哼著一首聖誕歌曲:“Jingle bell jingle bell,jingle all the way。”

來來回回只有這一句,原本洋溢著幸福的歌詞伴著冰冷的機械聲牢牢地印刻在她腦海裡,那種反差讓人記憶深刻。於是那些動作就像被拆開的手槍部件,一樣樣強制灌輸進她腦子裡。

凱墨隴掰開她顫抖的手指,把槍塞到她手裡,收攏她的手幫她握住:“就這麼簡單。”

那天凱墨隴穿著黑色的T恤和軍綠色的迷彩褲,她注視著他起身離去的背影,顫抖著站起來,用卑微到令自己都難堪的心情挪動腳步走上前,抱住這個讓人無比有安全感的後背:“你能保護我嗎?”她沒感到凱墨隴的反應,似乎一點心動的感覺都沒有,她不由收緊了懷抱,迫切地想要用女性的身體去誘惑他,“讓我做什麼都行……”

凱墨隴在這時側過下巴,聲音低沉:“我們是同伴,是什麼讓你覺得這種關係還不如你陪我睡一覺來得可靠?”

回憶起往事,安琪不由看向身邊的凱墨隴,她直到現在還記得他聽見她的呼喊,提著突擊步槍從三層樓的高度躍下,在地上就勢一滾將她壓在身下的樣子。這麼多年後她在動作片裡屢屢見到這樣的動作,卻都不如凱墨隴幹得那樣灑脫好看。如果不是因為她拖了後腿,凱墨隴根本不會落入反動武裝的手裡,不過也正因為這樣,他才有機會被法賈爾將軍所救,兩個人結下了忘年之交。

“島”在法賈爾的努力下慢慢有了一個國家的樣子,可是因為它處在東西方都覬覦的絕佳戰略位置上,一直有人在暗中窺伺著這座島嶼,總不打算讓島上的人們好過。這一次凱墨隴算是還了法賈爾將軍一個大大的人情。

那個時候她挺迷戀凱墨隴的,迷戀他身上火藥和汗水混雜在一起的味道,但她也知道這個人並不屬於自己。其實沒有睡一覺還真怪遺憾的,她笑了笑,起身道:“你現在有事嗎?不去跟蹤那個對不起你的人?”

“給他點時間去處理自己的事。”凱墨隴起身道。既然那位幕後黑手先生已經鋃鐺入獄,他暫時也不用擔心賀蘭霸的安危了。

安琪靠過來拽住他的胳膊,撒嬌道:“那你請我吃晚飯吧~~”

“不再遊說我回去了?”

“今天就不遊說了,”安琪低頭把凱墨隴挽著的牛仔襯衫的袖子放下來,一絲不苟地扣好還拍了拍,“我要幫賀蘭學長保管好你的肉。”

凱墨隴一臉索然:“他可能還沒你稀罕。”

第二十二章 是二十章

賀蘭霸走出電梯時連打好幾個噴嚏,揉了揉發紅的鼻子。鼻炎又犯了,一冷一熱特別容易噴嚏連天。和晏菲約的這家餐廳暖氣開得太足,他還沒從外面的涼意中適應過來。環顧四周卻沒看見晏菲的身影,他摸出手機撥去電話,電話還沒接通,就有人從背後握住了他的手機。賀蘭霸詫異地回過頭,在看見裴俊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時著實吃驚不小。

裴俊身後還跟著兩個年輕人,一看就是跟班小廝。賀蘭霸意識到事情不對,沉聲問:“晏菲呢?”

“她說臨時換地點了,在108俱樂部。”裴俊笑道,“人都到齊了,就缺你一個了。”

賀蘭霸沒有多言,很配合地跟裴俊走了。到了車上,裴俊反而意外賀蘭霸的冷靜,他跟趙易通了通電話,末了把手機遞給賀蘭霸:“要不要說兩句?”

賀蘭霸接過手機,直接朝手機那頭準備開嘲的趙易丟下一句“我來之前,不要開玩”,便掛了電話。

裴俊斜睨他:“你很淡定嘛?”

賀蘭霸抱著手臂閉目養神,沒有理他。

“你知道你怎麼得罪趙易了嗎?”裴俊很慷慨地就眼下的情況予以了說明,“趙易先前投資了一個房產項目,虧了三個億,這事他一直不敢告訴他老子,就指著這部片子給他翻盤將功補過呢,結果卻被你把到手的天鵝給搶走了。”

賀蘭霸顯然沒料到還有這一茬,愕然地睜開眼看向裴俊,裴俊正想冷哼“現在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了吧”,賀蘭霸卻驀地開口:“這麼好的消息怎麼才告訴我?”

裴俊被噎了好一會兒沒說出話來,看著身邊一臉喜色心情不錯的鳥窩頭宅男,不解地問:“老實說,你跟我兄弟到底有什麼仇怨?至於要害他到這個地步?”

賀蘭霸在心中冷笑了一聲,對這幫子紈?子弟來說,把一個好端端的姑娘給毀了大概的確不算個事吧。

“他上輩子欠我的。”

冷不丁聽見賀蘭霸出聲,裴俊皺了下眉。賀蘭霸的臉朝著窗外,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但是顯然他已經做好了無論要玩什麼遊戲都奉陪到底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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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俱樂部算是本城小有名聲的夜店,賀蘭霸很快就領略到了該俱樂部蛇精病一般的迷宮式設計,樓梯和天橋在頭頂縱橫交錯,歪七扭八地尋不著半點規律,像是設計師喝高了以後的產物。裴俊領著他在冗長的走廊裡繞了半天,最後熟門熟路地來到一處死胡同前。死胡同外守著兩個跟班,見他們過來,便把那面牆往裡面一推——賀蘭霸不禁翻了個白眼,跟著裴俊走進本俱樂部藏得最深的大包間裡。牆門一推開就聽見裡面鬼哭狼嚎的歌聲。

趙易握著麥克風在螢幕前嚎歌,一首《海闊天空》沒一個音唱到點上,下面一幫人還賣命地鼓著掌。裴俊和他進來後才有小弟上前在陶醉得忘乎所以的趙公子耳邊耳語了一陣,趙公子轉過頭,看見門前的賀蘭霸,舉起麥克風聲音洪亮地招呼他:“賀蘭霸!你好樣的啊!”

賀蘭霸抓了抓鳥窩頭,左看右看,有種忽然被主持人點到,萬眾矚目的感覺。

趙易扔了麥克風一腳踏上茶几,把上面的酒瓶杯子盤子稀裡嘩啦全踢開了,徑直走到賀蘭霸面前,跳下茶几,歪著頭得意地道:“你真以為你在背後搞這些小動作能瞞天過海?女人嘛,我多的是辦法讓她們開口,這個還不算是我對付過的最棘手的一個。”說著回頭望向包房一角。

賀蘭霸循著望去,發現了沙發角落裡雙手握著酒杯像一隻落魄水鬼的晏菲,女孩期期艾艾地抬頭看向他,咬著嘴唇囁嚅了聲什麼。

KTV嘈雜的伴奏聲淹沒了她說出來的話,可是賀蘭霸還是看清了對方的唇形和那三個字,他朝她笑著點點頭:“你做得很對,女孩子就是要學會保護自己。”

他的聲音沉緩有力,包間裡靜了一拍,連趙易都瞪大眼瞧著賀蘭霸,一副見了天方夜譚的樣子。晏菲一瞬不瞬地注視著賀蘭霸,他還是老樣子,鳥窩頭,過時很久的黑框眼鏡,襯衫有點皺,但是他的眼神比她認識過的所有異性都更乾淨,更有安全感。

“我人到了,能放她走了嗎。反正你想找的是我。”賀蘭霸收回視線,對趙易說。

“好,”趙易難得拍了兩掌,“我敬你是條漢子。”說著朝後擺擺手示意放人,又不懷好意地拍拍賀蘭霸的肩膀,陰測測地一笑,“咱們好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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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108俱樂部後晏菲就吐了,她被灌了很多酒,吐完以後整個人虛脫得不行,扶著電線杆在路邊抱膝蹲下。酒勁過後才開始感受到夜晚的寒意,但是身體雖然冷得打戰,心裡卻有一道暖流。她離開包間時賀蘭霸雖然什麼也沒說,但是目光一直注視著她,就像鄰家大哥哥一路送她到家門外,為她整理好圍巾,然後說“很晚了,早點回家,泡個澡好好休息”。

她知道賀蘭霸是真的希望她能立刻回家,泡個澡忘記今天發生的一切,但是她沒辦法抱著枕頭一睡置之。趙易並沒有對她怎樣,因為他真正的目標是賀蘭霸,這意味著對待賀蘭霸的手段不會只是灌酒加恐嚇這麼輕鬆。

她還能為賀蘭霸做點什麼呢,是報警還是……她抱著膝蓋訥訥地抬起頭,馬路對面是一面巨大的燈箱廣告,五星級酒店的廣告詞改自葉芝的詩句——去吧,去英尼斯菲爾德。

這句子就像一種召喚,她猛然想起什麼,連忙起身攔下一輛計程車:

“英尼斯菲爾德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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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那天晚宴上和賀蘭霸在一起的年輕混血男子,在離開之前似乎曾和趙易有過某種對峙,並且不落下風,酒店經理曾稱呼對方“凱墨隴先生”,這樣看來去英尼斯菲爾德酒店說不定能聯繫上這個人。其實她也不知道找凱墨隴這主意有幾分靠譜,對方也許只是酒店高層,也沒有辦法施以援手,但是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她的直覺讓她去找他。

運氣不錯,剛到酒店就看見那天負責晚宴的酒店經理在前臺,她連忙上前詢問。

“凱墨隴先生?”酒店經理顯得有些意外,頓了頓搖頭道,“對不起,我們沒有他的聯繫方式。”

晏菲只當這是推託之詞,對凱墨隴的名字有反應就是一種良好的信號:“拜託請一定要告訴我,我有很緊急的事找他!”

“小姐你是不是誤會了?凱墨隴先生既不是我們酒店的客人,也不是我的上司,我真的沒有他的聯繫方式。對不起,愛莫能助。”

晏菲無法確定酒店經理說的話是真是假,但是眼下她無法承受這是實話,只能焦急地追上前懇求對方:“如果你知道他的聯繫方式,請一定要告訴我,凱墨隴先生……他的朋友可能有危險……”

酒店經理本想一走了之,但奈何對方鍥而不捨,而且這樣子不像是裝出來的,不由也擔心真是人命關天的事,這才勉為其難道:“酒店和我個人並沒有凱墨隴先生正式的聯繫方式,不過……”

晏菲眼裡立刻冒出希望,緊抓住對方的手:“只要能聯繫上他,什麼方法都可以!”

酒店經理最後給了她一個號碼,不過並不保證能聯繫上凱墨隴。晏菲發現那是一個來自美國的號碼,她借酒店的電話撥了這個國際長途,電話響了三聲後有人接起。

“Who is that?”

電話那頭的男聲聲線冰冷,晏菲努力用英文表達著:“您好,請問凱墨隴先生在嗎?”

“英尼斯菲爾德酒店?”對方隔了一會兒回道,“你們為什麼要找他?你們有任何事情都不需要經過他。”

“不是的,我不是英尼斯菲爾德酒店的人。”晏菲磕磕巴巴地答道,然後把凱墨隴先生的朋友可能有危險需要幫助這件事竭盡全力地表達了一番。雖然只有三言兩語的交流,而且對方顯得非常冷淡,但她已經依稀感覺到對方身份的特殊,成敗在此一舉。

“凱墨隴先生的朋友?什麼朋友?叫什麼名字?”對方繼續審問一般連珠炮地問著。

聽對方警惕的語氣,晏菲突然有點擔心賀蘭霸到底算不算是凱墨隴的朋友,保險起見只能含糊透露道:“他姓賀蘭。”

電話那頭陡然靜下來,半天都沒有一點聲音,晏菲hello,hello了幾聲也不見回應,以為有什麼故障導致通話中斷了,只能掛了電話又撥,這一次電話那頭卻一直處於無人接聽的狀態。

完了,難道對方根本就不認識賀蘭霸?以為她是別有企圖的騙子?

她無助地癱坐在沙發上,抬頭看了一眼酒店大堂的鐘,正中央的座鐘顯示著準確的當地時間,離她離開酒店已經過去大半個小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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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響起時,安琪吃飽喝足了正在寶馬X5的副駕駛席上昏昏欲睡,摸出手機時很有損形象地打了個嗝,不過看見那個來電號碼就睡意嗝意全無了,她偷瞄了一眼身邊正開車的凱墨隴,朝來電號碼皺了下眉頭,最後還是硬著頭皮接了電話。

“安琪,他跟你在一起嗎?”手機那頭的男聲開口便道,口吻嚴肅中透著一絲緊迫。

安琪下意識瞄向凱墨隴,凱墨隴轉向她,食指豎在嘴唇上,眼睛眯了一下。

雙面間諜真是不好當,安琪只得沖手機那頭回道:“沒,吃過晚飯我們就各走各的了。”

“各走各的?你知道他可能去哪兒嗎?”

“事情該解決的都解決了,自然是回丹美大廈了吧,”安琪有些納悶,“找他這麼急有事?後院起火了?”

對方沒有直接回答,像是松了口氣:“他回丹美大廈就行了,你待會兒給他打個電話,確定他人沒在外面。”

“怎麼了?”安琪越發覺得事有蹊蹺,她看了一眼凱墨隴,凱墨隴指了指手機示意她繼續問,安琪換了一副冷淡的口吻,“你什麼都藏藏掖掖的是還不信任我吧?合作雙方出現信任危機可不是件好事。”

男聲似乎考慮了一會兒,總算被撬開了嘴巴:“也不是什麼大事,我們接到一個奇怪的電話,他的那個朋友好像是招惹上了一些麻煩,你知道的,我們不希望他有任何的危險,最好能遠離所有不必要的是非。所以這電話我們會當沒接過,你也就當沒聽過這事吧。”

安琪愣了愣,機械地“哦”了一聲,掛斷電話,望著前路發呆。

“什麼事?”凱墨隴問。

安琪低頭沉吟良久,下定決心地抬頭道:“……我告訴你你能保證兩個小時內把事情解決,並且保證你自己毫髮無傷嗎?”

寶馬X5猛地一個急?車,安琪慣性地朝前聳了一下,被安全帶了拽了回來,驚詫地看向凱墨隴,後者卻並沒有質問她或向她保證什麼,而是直接抓了中控臺上的手機,面色凝重地撥了出去。

手機那頭一直沒人接聽,安琪見凱墨隴的神情越來越嚴峻,忍不住問:“你都不問我嗎?”

“你什麼都沒對我說,是我自己發現的。”凱墨隴掛了電話,兩手擱在方向盤上,然後不再說話,只緊擰著眉頭盯著路燈下筆直的車道。車廂裡一片死寂。

安琪目視凱墨隴竭盡全力思考線索,他收回擱在方向盤上的右手,狠狠掐住眉心,車廂裡的死寂以及車主人煩躁地閉著眼的神態都顯示出凱墨隴思考得很混亂,但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也沒有為難她。安琪不禁小聲道:“如果你實在想不出來,我可以打電話問……”

凱墨隴忽然鬆開掐著眉心的手指,睜開的眼睛裡一派清明,他總算記起賀蘭霸今日的日程了。是晏菲。

第二十三是二十一章

晏菲嘗試再撥那個號碼,始終都是無人接聽的狀態,她正猶豫要不要報警,這時手機忽然響起來,來電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她有些狐疑地接聽了電話:“……喂?”

“晏菲嗎?我是凱墨隴,”手機那頭低沉磁性的嗓音不由分說一徑道,“告訴我賀蘭霸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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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霸很吃了一頓老拳,嘴角都破了,鏡片上也摔出一條裂口,有好一陣感覺自己都不省人事了,不過沒一會兒又醒了過來。趙易那龜孫子開了一瓶黑啤往他頭頂傾倒下來。他是被冰涼的酒水給澆醒的。

“啦啦啦,發大水啦~~”趙易邊倒酒邊幸災樂禍地唱著。

賀蘭霸受不了地抬頭睨他一眼:“不就是三億嗎?不至於精神錯亂吧……”

趙易氣急敗壞地丟了酒瓶子,一把揪起他的頭髮,賀蘭霸被迫仰起臉,趙易眼神一變:“嘖嘖,看不出來你這樣也挺有幾分姿色的嘛,”說著轉向身後旁觀的裴俊,“兄弟,你不是好這口嗎?等我收拾夠了留給你享用啊~~”

裴公子朝這邊投來一個慈悲的眼神,對趙易道:“別玩太大了。”

“放心,不會影響你享用的。”趙易抬頭朝兩個跟班使了個眼色。

賀蘭霸被人從身後提起衣領,人猝不及防撞向茶几,他身後那人把他往茶几上一壓,另一人拽住他的手臂跟待宰魚肉樣摁在茶几上。

趙易晃著明晃晃的匕首,在茶几邊蹲下,用刀尖一下下戳著他的手背:“你欠我三億,打算拿什麼還呢?我看就算把你十根手指全剁了也還不了個零頭。”

賀蘭霸在心中止不住地懺悔,尼瑪當編劇的真該潔身自好,寫什麼剁人手指挑人腳筋,不但誤人子弟,還容易報應在自己身上……

趙易把刀子橫下來,刀刃貼在他的右手小指上:“要麼先從這裡開始吧,你也好有個適應過……”

“嘩——”

話音未落身後驀地一股白光裹著冷風灌入,趙易驚詫地回頭,那扇牆門不知何時被從外面推開了,頃刻之間整個包間裡的打手、跟班、包括裴俊都沖那門戶大開的方向站了起來,一個個如臨大敵。

穿著牛仔襯衫白色修身長褲的混血美男出現在逆光之處,本該是十分養眼的風景,可是他背後的牆門外躺平的兩名打手卻為他的俊美平添了濃墨重彩的鬼畜成分。裴俊離門最近,很有眼力見地向後退了一步。與此同時其中一名打手反應過來,抓了一隻酒瓶跨過茶几一躍上前——

凱墨隴身子向後一斜,電光火石間劈手就奪下酒瓶,然後如網球反手揮拍一般從下往上狠狠一揮。

“?”的一下,酒瓶結實地砸在打手下巴上,玻璃渣子夾著泡沫飛濺開來,畫面太過暴力美學,賀蘭霸都不忍地閉上了眼。打手向後栽倒在裴俊身上,瀟灑的裴公子也不由腳下一軟。

凱墨隴扔掉酒瓶,甩去手上的液體,衣袖上一層玻璃粉末連同晶瑩的水珠也跟著齊齊抖落,他一步步走進包間,鞋底碾在一地玻璃碎屑上吱嘎作響。一時間所有人都在後退。

裴俊把被酒瓶砸昏的打手往前一推,失去意識的打手先生直接撲到了凱墨隴身上。

趙易認出凱墨隴,立刻按住賀蘭霸的後頸,刀刃威脅地貼在賀蘭霸手背上:“你敢再過來一步!”

凱墨隴停在了原地,昏迷的打手貼著他的前胸大腿滑下去,賀蘭霸依稀看見凱墨隴的白色修身長褲上染上了一點打手的鼻血,心說真暴殄天物……不由又想,哎,老子沒流鼻血吧,那在凱墨隴面前多掉份兒啊,他趕緊往光滑的茶几上瞅了瞅,還好,雖然鼻青臉腫,但是沒有流鼻血,看起來還是挺爺們的,他這才抬頭看向凱墨隴,擠眉弄眼地道:“兄弟們都在外面吧?”

凱墨隴的視線穿過眾人,落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我一個人。”

賀蘭霸張大嘴,他感覺趙易及其同黨尚未對他造成多大的人身傷害,光凱墨隴這一句話就足以讓他內傷致死了。大哥,你非得這麼老實嗎?

心裡雖這麼腹誹,但看到凱墨隴出現的那一刻,那種心情說熱血沸騰也不為過。他沒想到凱墨隴會出現,但是他真的出現了,又似乎合情合理。他笑了笑,輕蔑地掃一眼四周:“這些傢伙都是紙老虎,真要切我手指早就動手了,何必磨蹭到現在。你要怎麼收拾他們儘管來,不用管我,就趙易這道行,頂多在我手上割個幾刀,礙不了事……”

凱墨隴不置可否,只看向額頭冒著冷汗的趙易:“我要帶人走,你開條件吧。”

趙易冷笑:“開條件?”他轉向賀蘭霸,刀子惡狠狠地拍在賀蘭霸手背上,“這傢伙害我損失了三億,我能這麼容易讓他走?你這麼能幹你替他還那三億啊?”

凱墨隴聽完面無表情地點點頭:“給我帳戶。”

整個包廂裡靜得跟太平間一樣,所有人面面相覷不知所謂。賀蘭霸使出渾身解數眼神各種勾引凱墨隴想要對方給他個眼神交流,因為事情發展至此他著實不曉得凱墨隴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不過凱墨隴的視線始終在他的目光勾引範圍外兜轉,就是不跟他四目交接,好像一個走長波一個走短波,始終重疊不到一塊兒。

凱墨隴手伸向長褲的側袋,幾個保鏢有點反應過度地擺出護駕的姿勢,末了才見凱墨隴摸出的是手機,他低頭邊撥號碼邊問趙易:“帳戶是多少?”趙易還在發愣,凱墨隴淡淡地道,“三億不是小數目,這麼晚了你難道還想我用運鈔車給你運現金過來?”

趙易和裴俊對視許久,裴俊看了一眼已經將手機貼到耳邊“喂”了一聲的凱墨隴,沖趙易點了下頭,趙易這才半信半疑地報出了銀行帳戶。

凱墨隴朝手機那頭交代完畢,掛斷通話頭也不抬地對趙易道:“大概要半小時。”

三億元的轉帳,打個電話半小時搞定?是個人也知道沒可能。賀蘭霸以為這是凱墨隴用來爭取時間的緩兵之策,不過這個三億元半小時的梗設計得也有點太不上心了。趙易雖然傻,但也沒傻到這個份上,嗆笑一聲:“半小時?你逗我玩呢?”

凱墨隴走到門邊一把單人沙發上坐下,這個位置正對著賀蘭霸所在的茶几區域,他像一隻耐心守候著獵物的獅子,目光在標記的獵物身上毫不鬆懈,神情則隱藏在晦暗的光線後,只遊魂般回了趙易一句:“電子轉帳即時到賬。”

趙易如同聽見天方夜譚:“別他媽跟我開玩笑了!”

凱墨隴緩緩向前弓身,幽深犀利的眼睛在燈光下暴露了一秒又隱蔽回昏暗中,他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依舊緊盯著賀蘭霸,毫不分神地回答:“還有二十五分鐘。”

趙易咽了口唾沫,他還不確定二十五分鐘之後會到來的是錢還是災禍,但顯然這個男人並不好惹。他看著凱墨隴交握的手指,注意到對方右手食指一直有節奏地敲擊著手背,那節奏如機械表的秒針一樣精准無誤,以致他並不需要看表,也能準確地報出時間。

裴俊招呼來幾個手下,耳語一番,讓手下人去108俱樂部大門外望風。

賀蘭霸腿都快跪麻了,但是相比腿上和身上的疼痛,凱墨隴的眼神更讓他如坐針氈。凱墨隴明明在看他,但是他迎著他的視線看回去,卻始終無法與這個人的眼神交匯。那感覺就像面對著一隻籠中獅,那只被俘的獅子的世界是站在籠外的人和動物都無法理解的。

半小時後,去望風的手下回電話表示沒有發現可疑狀況,賀蘭霸和裴俊一樣大惑不解,難道凱墨隴想出這招不是為了等救兵?至此趙易才將信將疑地打電話去查帳,這期間包間裡彌漫的懸念甚至讓賀蘭霸生出了一會兒希區柯克本人就要走出來對觀眾BLABLA的錯覺,他已經做好了凱墨隴但凡有任何眼色他就立馬跳起來跟他跑路的準備,可是直到趙易掛斷電話,依然什麼都沒有發生。趙易眨了下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凱墨隴:“你到底是什麼人?”

裴俊驚愕地看向趙易,賀蘭霸驚愕地看向凱墨隴。三億元只半個小時就全部到賬了?

“人還我。”凱墨隴從沙發上起身,神色冷凝。

趙易搖搖頭,這事輕信不得:“我要親自核對。”

又二十分鐘後,趙易在筆記型電腦上親自核對了這筆轉帳,三億元一分不少地在他的賬上。這下趙易徹底相信了,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靠!真有這麼好的事?”甚至逗比地抓過麥克風在賀蘭霸耳邊唱,“他一定很愛你~~~”

賀蘭霸整個傻住了。三億,那就是三後面八個零……臥槽!他又驚愕又憤怒,瞪著凱墨隴:“你瘋了?!真的給他三億?!”

凱墨隴的視線總算跟他對上了,不再是無法溝通的獅子的眼神,這次是人的眼神,看上去很坦然。

賀蘭霸總覺得那雙眼睛活靈活現地寫著“難道不該這麼做”,他只能認命,千言萬語最後化成一句:“……你也可以稍微講點價啊!”

“好了,”趙易從沙發上站起來,“我這人說話算數,人你可以帶走,但是必須以我的方式帶走。”

賀蘭霸實在受不了了,梗著脖子抬頭看他:“你到底是從哪個精神病院跑出來的?”

“什麼方式?”凱墨隴問。

“等會兒就知道了。”趙易神秘兮兮一笑。

幾分鐘後服務生送來了酒水,幾大瓶伏特加擱在茶几上,趙易擺了一排口杯,起開酒瓶豪邁地一排排滿上。然後一個戴著墨鏡,皮膚黝黑,看上去像東南亞人的保鏢走到茶几邊,拿了一杯伏特加面向凱墨隴,趙易也遞了一杯伏特加給凱墨隴:“你要是拼酒能贏過沙朗,就能帶他從這裡走出去,沒有人會攔你們。”

賀蘭霸嗅出不好的苗頭:“如果輸了呢?”

“輸了也沒關係,”趙易別有深意地一笑,“到時候我會派人送你們離開~~”

第二十四是二十二章

“凱墨隴你不能喝!”賀蘭霸見凱墨隴果然和沙朗開始一杯接一杯地拼酒,喊道,“你信我一次!這群傢伙就等著把你灌醉了再把我們兩個胖揍一頓然後塞汽車後備箱裡扔到荒郊野外!”

趙易嚇一跳,顯然沒料到賀蘭霸能這麼準確地猜中自己的腦洞。

“《城市英豪》對不對?!這些見鬼的劇情都是老子編的好嗎?!”賀蘭霸一邊想讓凱墨隴清醒點,一邊在心裡自扇耳光,這就叫咎由自取,搬起石頭砸自己和隊友的腳!

喝著伏特加的凱墨隴居然抿著酒杯笑了一下。

賀蘭霸徹底拿這人沒轍了,你還笑,你特麼還笑得出來?!我是沒關係,但老子一想到你不但為我損失了三億,帥得這麼慘絕人寰的還要被揍成烏眼青,我就……

滿滿一大杯伏特加順著凱墨隴的喉嚨滑下,光喉結扯動的頻率看著都嚇人。賀蘭霸的思緒被打斷,只記得這已經是第八杯,第三瓶了。他提心吊膽地問:“凱墨隴,你還好嗎?”

凱墨隴放下酒杯,接著又拿了一杯,行雲流水頭也不抬地道:“你不是懷疑我是特工嗎?對自己的腦洞有點信心。”

賀蘭霸聽著包間裡一道道叫好聲,想扶額卻騰不出手來。伏特加開到第四瓶,凱墨隴端起了第十二杯。賀蘭霸見一直沒朝他的方向看過來一眼的凱墨隴終於投來令他望穿秋水的一瞥,立時挺直背,朝凱墨隴隱蔽而鄭重地搖搖頭,想用眼神告訴他不要勉強,老子自有辦法。但凱墨隴只是瞄著他若有所思地舔了舔嘴唇,舌尖在唇角隱去,然後在四周喊紅眼的叫好聲中從容地又將酒杯放到嘴邊。

賀蘭霸眼睛都瞠紅了,丫的什麼意思?什麼意思啊?你倒是說句話啊!舌頭又不是光用來舔的!

四大瓶伏特加一滴不剩地喝完,全場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口哨聲,賀蘭霸只一心關注凱墨隴的狀況,他人看上去還好,至少一雙傲人長腿分腿而立的姿態不像風吹就會倒,只是眼神在包間昏暗的燈光下看不太清。雖然是拼酒,但凱墨隴全程沒有灑出一滴酒,無論是灑在地上還是灑在衣服上,這暫且令賀蘭霸緊張的心好受了些。

趙易叫人送來一套飛鏢和飛鏢盤,飛鏢盤掛在牆上,飛鏢有三隻,趙易拿了一隻在手裡,手指碰碰飛鏢頭,問凱墨隴:“會玩嗎?”

凱墨隴垂眸看他一眼:“玩什麼?”

“SUPER SCREAM,玩過嗎?”

SUPER SCREAM是飛鏢中的一種玩法,分上下兩局,兩個人輪流做封區選手和得分選手,封區的意思就是關閉得分區,得分選手顧名思義就是要在未關閉的得分區得分,他必須在所有得分區被關閉前獲得盡可能高的分數,到下一局,雙方互換角色,兩局下來,得分最高的一方獲勝。

“不過我們玩的是改良版,沒有上下兩局,只限一局。”趙易狡猾地一笑,“你是得分選手,沙朗是封區選手,七輪裡你能拿到1000分就算贏,然後就可以自由的~~”

賀蘭霸氣得都快笑了,1000分意味著凱墨隴每輪擲鏢都要拿下140分。在飛鏢中一輪裡選手可擲鏢三次,三次都命中最高分值區,得分也只有180分,更何況在SUPER SCREAM中高分值區會被封區選手不斷關閉,且封區選手還會先開局,所以除非沙朗是個徹頭徹尾的渣,或者中途心臟病突發暴斃,否則這遊戲你根本別想有勝算。

這種喪心病狂版的SUPER SCREAM是他在《城市英豪》裡的獨創,因為劇(zhuang)情(bi)需要,他寫了一段對主角不利的單局SUPER SCREAM的劇情,還取了個名叫HELL SCREAM,毫無疑問趙易是《城市英豪》的忠實粉絲。

但是眼下他的手指頭在人家的刀刃下,凱墨隴別無選擇。賀蘭霸緊張地關注著兩個人輪流擲鏢,雖然看起來兩人的水準不相上下,但凱墨隴依然處於下風。這就跟圍棋一樣,執黑先手優勢極大,所以才有了貼六目半的規則,但是凱墨隴現在還不享有貼目的權利。

賀蘭霸覺得自己寫這一出玩飛鏢的戲碼簡直是在助紂為虐,他都不敢告訴凱墨隴這種欺負人的玩法是出自他的腦洞,否則跟凱墨隴先生肯定連朋友都沒得做,而且對方肯定會很後悔那三億元的開支……

七輪已畢,沙朗發揮不俗,凱墨隴雖然有連續三鏢都命中19三倍分區的佳績,成績離1000分依然相去甚遠。

“嘖嘖,真是可惜啊!”沙發上的趙易悻然地聳聳肩,見高帥的混血男子依然站在投鏢線的位置。要說玩飛鏢的水準,這位凱墨隴先生未必趕得上沙朗,但是要論玩飛鏢的造型,凱墨隴先生絕對帥得無以復加,無論是瞄準還是擲鏢,他都不曾有前傾或動搖,相反始終保持著背脊筆挺,側身兩腿前後分立的姿態,不像在玩飛鏢,倒像是單懸臂持槍射擊動作。趙易稍微欣賞了一下,笑道:“還想繼續玩嗎?是不是喝太多伏特加做不來算數啦?要不要我叫個手下幫你算算,你已經不可能有勝算了。怎麼樣?那我就護送二位一程?”

凱墨隴這才緩慢地收回手臂,三隻飛鏢被他修長的手指扣握在掌心,只從指間露出尖銳的飛鏢頭,他還看著鏢盤,口吻平靜:“你覺得我玩飛鏢的技術怎樣?”

趙易奇怪凱墨隴突然問這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撇撇嘴:“還不錯,雖然趕沙朗還差一截,不過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了。”

凱墨隴垂首把玩著手裡的飛鏢,三隻飛鏢在他寬大的掌心裡輕巧地轉了幾圈,飛鏢箭頭的幾星銀光不時倒映在賀蘭霸厚厚的鏡片上,有些詭異,他聽見凱墨隴淡淡的一聲:“我也覺得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了……”

他話音剛落,只聽見一聲粗噶的叫聲乍起!

這叫聲來得太突然,包間裡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賀蘭霸驚愕地抬頭看著那只穩穩地插在保鏢脖子上的飛鏢,壓在他身後的桎梏也跟著撤去,臥槽這時不跑更待何時?!

宅男編劇貓著身子從茶几邊一躥而出,非常暴力地頂翻了幾個沖過來的跟班,包間裡混亂聲四起,賀蘭霸聽見趙易喊了一句什麼,可半途就變成回魂般的驚叫。

一枚飛鏢將趙易公子的襯衫釘在了沙發靠背上,趙公子顯然以為自己中招了,癱在沙發上慘白著臉,半晌才意識到飛鏢只是沒入了襯衫,他駭然地抬頭看向凱墨隴。

凱墨隴朝他張開右手,展示手裡最後一枚飛鏢,趙易嚇得一動不敢動,也不許他的手下動彈分毫。

凱墨隴朝奔到他身後的賀蘭霸伸出左手,賀蘭霸也沒多想,一把握住,就感到凱墨隴一下收攏手指將他的手捏攥在手心,那一下太生猛,痛得他呲了下牙,他低頭瞪著凱墨隴反握的手,簡直有種被機器一擊鎖定,不給密碼不給開的錯覺。

凱墨隴對沙發上驚魂未定的趙易道:“我會記得你的愚蠢。”

裴俊聽出對方話中有話,不過更讓他足下生寒意的,卻是對方那種很自然的居高臨下說話的姿態,他蹙眉道:“什麼意思?”

凱墨隴的視線從左至右掃過包房:“給你三億不代表我心胸寬廣。”

趙易看向裴俊,發現好兄弟的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嚴峻,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恐怕是真惹到什麼大人物了,見凱墨隴轉身要離開,連忙堆起一臉笑:“嘿,兄弟,我們的目標只是賀蘭霸,沒有真得罪你的地方吧?”

凱墨隴停在門口,側頭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飛鏢盤,包間裡的昏暗和過道外的亮堂兩相夾擊下,那張混血的側臉有種亦正亦邪的美:

“這是我玩過最恥辱的飛鏢。”

啪嗒。趙易看著被飛鏢一鏢命中應聲墜落的鏢盤和已經消失在門外的凱墨隴,用力咽了口唾沫。

.

賀蘭霸跟著凱墨隴從包房全身而退,凱墨隴的背影起先在前方走得很從容,趙易那群打手在後面尾隨時,凱墨隴先生還會回頭招呼他們一眼,一群打手小子立刻就忌憚地後退老遠。不過凱墨隴攥著他的手卻忽冷忽熱,有過*事件的經歷,他對凱墨隴在灌下幾大瓶伏特加後依然能完成七輪飛鏢這件事並不奇怪,但也知道這種腎上腺素全開模式恐怕也只是一時。

拐過一處拐角,凱墨隴的手在過道的牆上扶了一下,賀蘭霸已經默契地反過來攥住他的手,一邊朝後打量,一邊領著腳步虛浮的凱墨隴左轉右轉地擺脫身後的尾巴。躲進安全樓梯間後,凱墨隴靠著門身體不支下滑,賀蘭霸早有準備,走到凱墨隴身前,將凱墨隴的手臂繞在自己肩上:“上來,我背你。”

凱墨隴把手臂從他肩膀上拿下來,從白色修身褲的兜裡摸出寶馬X5的車鑰匙交到賀蘭霸手上:“你身上有傷,背不了我。”

賀蘭霸接了那鑰匙,又把凱墨隴的手臂拽到肩膀上,很流氓地哼了一聲:“特麼少廢話。”

可是等強制地把混血美男背上了背,還是忍不住悶哼了一聲,他被揍得渾身酸痛,凱墨隴再這麼一壓,簡直有種吃了芥末還往眼睛裡噴辣椒水的錯覺。

凱墨隴的聲音在背後低沉又無奈:“我超過七十公斤了……”

賀蘭霸試著邁了一步,還成,不至於傷筋動骨,他問:“超了多少?”

“有點多……”

“呵呵,”賀蘭霸的眼鏡歪了一下,卻沒法去扶正,他側頭想安慰身後的人,“那你得減肥了。”

然後感到凱墨隴的頭在他後背歪了一下,臉頰貼著他的背:“都是肌肉,怎麼能叫肥呢……”

“行行,你最帥了好吧,老子是嫉妒你。”賀蘭霸想把凱墨隴往背上再托一下,一抬腰,臥槽簡直要老命。他現在只想抽上一根宏聲,好讓自己有點力氣,或者最起碼緩解一下身上的疼痛,“喂,我兜裡有煙,你能幫我拿出來嗎?”

凱墨隴抬手在他胸口摸索了一陣,摸來摸去都快摸進衣服裡了,就是半天找不到那包煙,賀蘭霸被摸得渾身彆扭:“行了行了,你睡你的……哎,別摸了!……要捏壞了!”

凱墨隴昏昏沉沉地笑了一聲,笑得怪性感的。

賀蘭霸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小兩個月!

俱樂部很大,迷宮式的過道樓梯繞來繞去,他邊認路還要邊躲人,免得被趙易的手下追到,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背著機器人凱先生順利離開俱樂部的。

凱墨隴的寶馬X5就停在路邊,已經被貼了一張罰單。不過如果不是親眼核對了車牌,賀蘭霸都不敢相信這真是凱墨隴的座駕。白色寶馬X5的輪子上全是泥濘,車子下盤濺滿泥點。他背著凱墨隴站在路邊上下瞻仰了一下X5君,口吻裡掩飾不住好笑:“喲,您這是怎麼了?去參加了拉力賽回來?”

寶馬X5一身污漬,怨氣很重。

把凱墨隴弄上車,賀蘭霸渾身酸痛難耐,靠著駕駛座的椅背按摩了一下脖子,看到俱樂部門外又出現幾道不甘的人影,才趕緊發動車子。

凱墨隴一路都在昏睡,賀蘭霸邊開車邊還有些忐忑地看一兩眼後視鏡,大概是編劇的本能使然,他總是覺得背後的車一個個長得都不太單純,不過X5的性能十分優越,沒一會兒就把身後可疑的車輛全遠遠地拋在了後頭,以至於後來賀蘭霸盯著那轉速表都產生了幻覺,明明時速顯示才九十,可他總覺得窗外風景飛掠而過的速度已經超過了一百邁了,甚至都生出了這車子怕是被改造過,他只要大喝一聲“你主人要死了”,它下一秒就能給你變成變形金剛的錯覺。

第二十五是二十三章

賀蘭霸都不知道自己這麼身負重傷是怎麼還能把凱墨隴扛回丹美大廈的,本來凱墨隴的臥室在樓上,但他實在沒那個力氣再把人背上二樓了,便把凱先生往自個兒狗窩裡一扔。

身穿牛仔襯衫和白色修身褲的混血美男往床鋪上一倒,整張床發出沉悶抗議的聲響。賀蘭霸沒那個力氣將凱墨隴公主抱上床,他是用摔的,凱墨隴被他過肩摔下來時,床墊還很給力地彈了一下,凱墨隴一頭黑發揚起又落下,紛紛揚揚蓋在額頭,牛仔襯衫的領子也折下來,輕輕蜷在嘴角。

那片領子一蓋下來,臥室裡就一片靜謐,賀蘭霸看著昏睡的凱墨隴,怔了怔神,不知不覺俯下身,伸手撥開凱墨隴的額發。

飽滿光潔的額頭上沒有傷口,亦沒有紅腫和淤青的痕跡。他才意識到這個人是凱墨隴,可以用酒瓶打網球,在人身上玩飛鏢的某明星特工,不是那個被狼狽地揍暈在洗手間裡,被他救了還沒一句好話,老是拿一張臭臉對他的弱雞小子。

但是某個角度看起來挺像的,賀蘭霸提了提褲腿蹲下來,打量著凱墨隴的睡臉,那個時候他也是這樣在洗手間狹小的隔間裡蹲下,低頭查看那個被揍得半死卻一聲不吭的豆芽菜少年……

“……我靠,死沒死啊?”在廁所隔間意外發現被揍得鮮血淋漓的不明少年時,他還以為鬧出人命了,蹲下來探了探鼻息,那小子卻赫然睜開眼,明明是一副弱不禁風的身板,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驚得他一下縮回手。然後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原來自己躲進洗手間這半個多小時裡這小子一直都醒著,不禁有種秘密被人窺見後的不知所措。

他腦子裡空白了一陣,轉眼自己已經逃也似地跨出了隔間。他靠在門板上,稍微平復了一下心情。這是教學樓的洗手間,此刻除了他倆沒有別人,過了一會兒才聽見大部隊說話笑鬧的聲音一層樓一層樓地漫上來,那是從禮堂陸陸續續回教室的學生。那時還叫賀蘭謹的他很快就明白過來自己應該怎麼做。

再次拉開門板時,豆芽菜少年顯然有些意外。他透過鏡片掃了一眼對方污濁的制服上掛著的校牌——高二一班,凱薩。這個名字他略有印象,高二年級的風雲插班生,聽說目中無人得一比,才轉來沒兩個禮拜就把同年級和高年級的學長得罪了個遍。

那時的男生都很幼稚,只要一個眼神不對就足夠杠上,被人貼上目中無人的標籤那足夠你惹上一個加強連的麻煩,更何況,賀蘭霸低頭打量著地上蜷縮的少年,豆芽菜雖然已經被揍得虛脫無力,轉眼珠的力氣還是有的,特別冷酷狂霸拽地瞥他一眼,而後無動於衷地移開目光。賀蘭霸心說還真夠目中無人的啊,人家沒冤枉你好麼?

他彎下腰一點不溫柔地將對方拉扯起來,狀似不經地悶聲問:“我剛剛一直在洗手間,你為什麼不出聲叫我?”

“走開。”豆芽菜不稀罕他扶,臭著臉抽出手臂。

“走開是什麼意思?有種叫我滾。”他隨便一用力就將豆芽菜重又禁錮回自己身邊,凱薩學弟掙脫不開,因為這小子是真的即瘦又沒力氣,活像從沒吃飽飯一樣。

但就是那雙眼睛有一股子“野”勁兒,像狼。他凝視著那雙冷氣四溢的眼睛,正有點分神,凱薩同學趁機給了他一聲字正腔圓的“滾”。因為有眼神的加持,這聲“滾”真真是氣魄十足。

賀蘭霸被“滾”回了神,冷哼一聲拖著人往外走:“狗咬呂洞賓。”

卻沒想到剛跨出洗手間,那狗還真咬呂洞賓了!

賀蘭霸被咬得很沒有形象地慘叫一聲,正好撞上從樓梯口上來的學生大部隊。樓梯下的人馬紛紛抬頭駐足,賀蘭霸尷尬了一秒,然後從容不迫地順手給了豆芽菜一記爆栗:“傷成這樣了還亂叫什麼?”

現在回想起來,他對凱沙那真是好,除了夏慧星,這還是他頭一次對一個非親非故的人這麼好。他不知道這是因為凱薩的存在感太強,還是因為自己老有種“是我撿到他的,我就得對他負責”的思想覺悟。

校花我都幫你追,我還幫你找打工的兼職,和你打一樣的飯菜就為了偷偷往你盒飯里加菜……可是凱薩對他總有這樣那樣的不滿,他不明白這個人怎麼能對他有這麼多不滿,他穿白襯衫也惹到他,練跳高也惹到他,在圖書館睡覺也惹到他……

後來他終於弄懂了這些動不動就惹到他背後的含義。那傢伙又極端又壓抑,又倔強又需要保護,他覺得自己可以照顧這傢伙,可以改造他,直到他的眼神裡不再有那種決絕和不顧一切,直到他變得溫馴溫暖,可以像所有十七八歲的高中生一樣,和這個世界打成一片。

可最後被改造的人卻是他自己。

他太不瞭解凱薩了,那個人是不可能被任何人改變的,他太熱烈太執著,像平原上的颶風,當你只看見他的片面時,你覺得那不過是一搓拇指粗細的小旋風,四周風景晴好,它與你相安無事,可是當你抬頭仰望,才會發現它是如何的遮天蔽日。如果你不想靠近你,那麼最好也別讓他靠近你。因為當你一不留神踏入他的領域,會連回頭張望的機會也沒有便被他捲入,攪得灰飛煙滅。

回憶起往事,賀蘭霸苦笑了一下,一笑就又渾身酸痛,他癱坐在旋椅上,虛眸看向床上的人,凱墨隴不是凱薩,凱墨隴好像是所有正面元素的集合,發光發亮,而凱薩渾身都是要命的負能量。除了姓氏他們沒什麼相似的地方,就像西方神話中的大天使米迦勒和東方神話中的冷面夜叉一樣相去甚遠。

凱墨隴自是睡得安穩,他卻沒有丁點睡意。今天晚上發生的事太過混亂,他需要好生梳理一番。他的本意是想幫夏彗星出一口惡氣,結果劇本沒擼好,自己反倒被趙易收拾了一頓。但凱墨隴是他劇本中的意外,他簡直像是從螢幕那頭直接跨進幕布中,搖搖頭表示完不滿,然後就霸道地篡改了劇情。這是導演才幹的事。

賀蘭霸在椅子上坐了一陣,酸痛感緩解,疲倦感同時襲來,背凱墨隴雖然夠嗆但是歇歇也就好了,只是身上挨那幾拳現在反而越發吃痛起來。他拉開床頭櫃,記得裡面還有一瓶雲南白藥噴霧劑來著,是上次的租客留下的。

櫃子裡放了一些劇本草稿,一隻舊場記板,最底下是一隻老相冊,不過裡面沒多少照片,賀蘭霸瞥了一眼那本已經多少年沒翻過的相冊,拖出壓在相冊上那只用來充當的醫療箱的高級月餅盒,找著了雲南白藥以及醫用酒精和繃帶。之前那位租客的夢想是當打星,千里迢迢來庚林圓夢,如今成了一名武替,也算是得償所願吧。臨走前留在公寓裡最多的就是這些瓶瓶罐罐,跌打藥膏。

賀蘭霸想起每年藝考時庚林電影學院人頭攢動的熱鬧場景,早春三月裡也有了夏日般逼人的熱度,每個來庚影的年輕人的眼神都是閃亮逼人的,那裡面全是夢想,是希望。

王爾德曾經說過,人生有兩個悲劇,第一是想得到的得不到,第二是想得到的得到了。

追夢的時候才是最美好的,夢想一旦實現了,也就變得平庸了。賀蘭霸盯著書桌上那罐醫用酒精,靜靜地發著呆。當武星未必有當武替好。一直同夢想保持距離才是最幸福的,實現夢想至少有兩個弊端,一是實現後人就變得空虛了,二是走得太近看得太清楚了說不定還會噁心。他想到了許穆,如果那就是國內頂級編劇的真實寫照,那他還是安於現狀好了。

放下氣霧劑撩下衣擺,正要起身去客廳,賀蘭霸忽然一愣,緩緩地回過頭……

凱墨隴撐在床上,一雙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臥室裡只開了書桌上的檯燈,光線昏暗,賀蘭霸覺得自己好像是叢林中的攝影師,大半夜裡拿著一架紅外攝影機對著一隻雄獅——那獅子的眼睛亮得嚇人。

有一瞬間凱墨隴的眼神和凱薩少年的眼神重疊在了一起,他怔了半晌才乾癟癟地開口:“……酒醒了嗎?”

凱墨隴坐了起來,也許是光線的原因,他的神色看上去有些陰沉,只是低聲說:“把門關上。”

這四個字說得抑揚頓挫,半點沒有醉酒的痕跡,賀蘭霸看了一眼背後敞開的臥室門,是有一股冷風從偌大的客廳吹進來,他點點頭:“那你好好休息。”說著就要退出去帶上門離開。

“門關上,你留下。”

凱墨隴在身後冷不丁說,聲音依然低沉。賀蘭霸站在門口詫異地回頭。凱墨隴是盤腿坐在床邊的,兩手按在大腿上,他的頭髮有些淩亂,眼睛遮掩在頭髮的陰影下,使得他的氣勢更顯陰沉。賀蘭霸不明所以,但又仿佛被這股詭異的氣場鎮住了,腳步都不由自己。

凱墨隴沉了一口氣直起背,賀蘭霸目視他放下盤著的腿,從床邊站了起來。因為搬凱墨隴上床時他有幫對方脫掉襪子,所以凱墨隴此刻是赤著腳踩在地板上的。不過這並沒有影響他沉穩的步伐,賀蘭霸聞到凱墨隴靠近時身上散發的濃重伏特加酒精味,但凱墨隴舉手投足都不像一個醉酒的人。

不似醉酒,但那眼神也不像平時矜持優雅的凱墨隴,要讓他形容,他覺得這個樣子的凱墨隴倒像是被催眠了,像正走在自己的夢裡。只是他看不出凱墨隴目前正做著怎樣的夢。

賀蘭霸愣神時凱墨隴已經走到他跟前,抬起手臂,這個有壓迫感的動作讓他很沒面子地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就聽見身後“砰”的一聲。

那是凱墨隴隔著他的肩膀拍上門板的聲音,賀蘭霸下意識地回頭,這一回頭,下一秒就被凱墨隴猛地抵壓在門板上。

門板又發出“砰”的一響。賀蘭霸感覺自己的身體簡直是被凱墨隴那合金材質的身軀直接給撞到門板上的。臥槽,你特麼還嫌我被揍得不狠啊?!

酒精刺激了雄激素,致使凱墨隴呼吸火熱,身體滾燙,賀蘭霸推了幾把發現無濟於事,惡聲惡氣道:“凱墨隴!清醒點!!”

剛開始他的危機感並不是很嚴重,還是婆婆媽媽以勸說為主(反正打也打不過),一來是因為他總覺得凱墨隴的體質異于常人,就算這會兒有點不清醒也不至於真的做出什麼離譜的事來,二來他覺得兩個人都是大男人,到最後赤誠相見了凱墨隴總得認清現實。事實上他都已經做好了凱墨隴真要掏出那玩意兒他就咬咬牙犧牲犧牲,大不了幫凱墨隴先生給擼擼,安撫安撫小凱墨隴的心理準備了。

可是當肩上的衣料發出刺啦一響,賀蘭霸開始有點危機感了,他暗罵了一聲狠狠給了凱墨隴腹部一拳頭,這攥足了力道又始料未及的一拳讓凱墨隴的身體敏感地顫了一下,他抬起頭來,用一種近似怪罪的目光盯著他,然後眉頭一擰,報復般雙手扒住賀蘭霸的襯衫領口左右一扯,襯衣的扣子刺啦啦全部崩開,跳落到地板上。

賀蘭霸火了:“你還上癮了是不是?!”他乾脆抓了凱墨隴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看不清你還摸不清了嗎?!老子沒東西可以伺候你!!”

他一嘴糙話罵完,凱墨隴倒是有一會兒沒動了,只是盯著他的胸口。他被凱墨隴那種好像要在他身上燒穿一個洞的視線看得頭皮一麻,凱墨隴的手指在他胸口曲起,好像要嵌進他的肉裡般用力,好在凱墨隴的指甲很平整,所以賀蘭霸只是看著那雙手骨節扭曲發白到觸目驚心,並沒覺得疼痛。

可是對方的舉動卻太反常了,賀蘭霸錯亂一般緊盯著凱墨隴,抓著凱墨隴的手已經完全不能阻止凱墨隴在他身上肆意遊走撫摸,他想阻止,兩個人的手不斷較著勁,但也只不過是讓凱墨隴的手移動得緩慢但更堅實了。凱墨隴眯起眼,賀蘭霸在那雙眼睛裡讀出威脅的意味,像在說,要麼他放開手好讓凱先生摸個夠,要麼他就等著凱墨隴使勁在他身上搓揉好烙出幾處掌印。

賀蘭霸心頭有什麼東西猛地一提一落,直覺告訴他,不管凱墨隴接下來打算做什麼,他好像都無法阻止了。

第二十六是二十四章

臥室裡很快一片狼藉,賀蘭霸在被凱墨隴全面壓制住時委實已經斷絕希望了,但還存在些許妄想,這使得他在凱墨隴鬆手的一霎下意識地使了個想要抓住凱墨隴的肩膀撥開的動作,這個非常不明智的舉動讓凱墨隴一個側身別開左肩,同時右肩報復一般頂在他胸口,然後……

然後賀蘭霸就被用一個過肩摔的動作直接摔到了床上!

他被摔得眼冒金星,眼鏡差點掉下來,但同時也明白過來,凱墨隴此刻雖然並不清醒,但肯定也知道自己面對的是個男人,他不可能對女性使出這招。

他被撂翻在床立刻就翻身而起,但腳還沒有在地上踩實就被凱墨隴不知道怎麼的抬腿纏住腳下輕輕一勾,整個人又重心不穩朝後倒去,凱墨隴的手同時繞到他後背撐開托住,這樣一來他倒在床上的同時也順勢將凱墨隴帶了下來,當然這就是凱墨隴想要的。

兩個人離得很近,賀蘭霸被凱墨隴瞳仁裡洶湧的黑色驚到了,想也沒想拽了床頭那本《西方哲學史》直接招呼在凱墨隴腦門上,很沉悶的一擊,凱墨隴竟然走神沒有躲過,他像一隻被一槍打懵的獅子,恍惚地搖了一下頭。

賀蘭霸趁機收膝,一腳猛踹在凱墨隴腹部,他腿抬得很高,為的是避開凱墨隴的要害部位。但事實證明對敵人的同情就是對自己的殘忍,要不你就全力一搏,要不你就束手就擒吧。因為這頭獅子根本意識不到他的獵物在掙扎反抗時還特麼想著不要傷到他。它被這些看似毫不溫柔的動作激怒了,本來也許只是想找點吃的,但這樣一來,就不止如此了。

凱墨隴以更加暴躁的姿態壓在他身上,他一抬手凱墨隴就鎖住他的手,他一動腳凱墨隴就制住他的膝蓋,很快賀蘭霸就發現全身上下哪裡都動不了了,他還有殘餘的力氣可以做反抗,但凱墨隴幾乎封鎖了他所有的關節。這根本是披著混血美男皮的觸手系吧!

不能再激怒這個人了,賀蘭霸對上凱墨隴深不見底的眼睛,這雙眼睛此刻拒絕任何交流。宅男編劇的喉結滾了滾,忽然他想到凱墨隴闖入108俱樂部來救他時的樣子,想到那一擲千金的三億元,想到please please eat me,身體中最後一絲反抗的本能也徹底喪失了。

他沒有再看凱墨隴,仰著頭朝天花板露出一個苦悶的笑。他宅在這間臥室兼書房裡整整五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至少有三百天都是在這塊巴掌大的地方度過的,武替先生曾經說他這樣的生活狀態不正常:“你是編劇,應該走出去,去采風,去取材,去看大千世界!”賀蘭霸對這理論嗤之以鼻。我們人生中最有創造力的少年時代,也不過是被關在教室裡整天寫寫算算,但那個時候我們的心卻可以飛到天外,甚至把這個理所當然的世界像玩橡皮泥一樣任意搓圓揉扁。

創造力和腳去了多遠沒關係。有時他寫完特別精彩的一幕,就會叼著煙站在陽臺上,等著太陽在城市的脊背上蘇醒。當來自那顆恒星的第一縷光染亮腳下的大都會,他感覺自己就站在迪拜的哈利法塔塔頂,和一隻盤旋的鷹一起高呼“I\'M KING OF THE WORLD!”

20層樓和160層樓有多大區別呢。我不需要去外面的世界,我的想像力可以帶我去任何地方。

所以這間不大的屋子就是他的整個世界了,可如今這個世界卻被不速之客闖入了。他腦子裡不著邊際地想著八國聯軍的大炮怎樣轟開了閉關鎖國的大清朝的大門。他覺得自己完了。

凱墨隴的身體壓在身上的感覺是陌生的,但不僅僅是陌生,賀蘭霸敏感地覺察到,那裡面也包含了陌生的興奮。凱墨隴先生畢竟是那樣完美,能抱著他或者退而求其次地被他抱著,也接近于完美了。

賀蘭霸仰頭直直地盯著天花板,假想自己是在和天花板親熱,視野下方,凱墨隴的身體抬了一下,在扒光他的衣服後,凱墨隴先生終於捨得脫下自己的衣服了。賀蘭霸皺了下眉頭,這個人身上散發的氣味是極度誘人的,衣服每脫掉一件,那股原始的麝香般的氣味就更濃烈幾分,最終完全掩蓋了古龍水薄荷般的清香。

臥室兼書房裡充斥著屬於凱墨隴的味道,配合著單人床不堪重負的呻|吟聲,賀蘭霸只覺得眩暈難當。他全神貫注盯著天花板,不敢去看撐在他身上已經一絲|不掛的凱墨隴。

不敢去看,其實是因為潛意識裡渴望去看。賀蘭霸額頭冷汗直冒,生理和心理處於冰火兩重天的交鋒中。他覺得凱墨隴長得太帥這個事實讓眼下發生的一切都走了樣,讓他為自己設定的劇本也走了樣。他發現自己非但對和凱墨隴如此親密接觸沒有任何反感,甚至連無動於衷都做不到。

他以一種高度緊張的狀態抓下黑框鏡扔到一邊。視野變得模糊,這讓他好受了很多。這個動作也完成得非常及時,因為下一刻他就感到雙腿被分開,架在精悍結實的腰身上,凱墨隴將他往下拖了一點,宅男編劇背上隨即一個激靈,下意識地想低頭去看但到底還是忍住了。頭皮發麻冷汗涔涔地想,這個時候我該作何感想,“不愧是混血”麼?

凱墨隴的呼吸聲變得粗重,賀蘭霸喉結緊了一下,低聲說:“……你真的確定要這麼做嗎?”

凱墨隴沒有說話,行動勝過了千言萬語。

.

一開始總是不好過的,尤其又是在沒有任何潤|滑和擴|張的情況下,再加上凱墨隴還處在酒精的控制下,第一回合賀蘭霸簡直有一種跨種族獸|交的恐怖錯覺,他很爺們地忍住了沒有叫出聲,但是床鋪在他們身下痛苦呻|吟的分貝數卻越加兇殘。他想提醒凱墨隴慢一點,床特麼要散架了啊,當然這只是奢望,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再分神在強忍之外的任何事情上。

天花板顫動得很劇烈,好像下一秒就要開裂了,以至他竟產生了奇妙的幻象。隨著凱墨隴的每一次撞擊,世界仿佛都在隆隆作響,他的靈魂被從肉|體中撞了出來。有人將他帶到了哈利法塔上,他聽見暴風驟雨般的搖滾交響樂,大衛加雷特的巴赫d小調托卡塔與賦格在天地間迴響,急促猶如某種倒計時。有個聲音讓他睜開眼,待他睜開了,卻沒有看見世界之王擁有的那座無邊的金色城池,展現在他面前的是夜色下燈火通明的沙漠之城,它們正一點點碎掉,無數高樓在腳下燃燒著傾覆,他孤獨又戰慄,明明是破滅一切的景象,但那景色又是何等的盛大熱烈!

他呼吸急促,覺得難受極了,卻又不肯承認那其中的暢快。就像很多年前的夜晚,凱薩坐在學校的天臺上,將他那封保送新安大學國際金融系的錄取通知書燒了個精光。他跑得氣喘吁吁沖上樓,只來得及看到一地灰燼。

他瞪大眼難以置信:“這是什麼?”

凱薩掃掃膝蓋上的灰燼,冷漠從容地起身:“你的保送通知書。”

“你跟我有仇嗎?!”他一把提起凱薩的衣領,“我到底哪裡對不起你?!”

“你沒有對不起我,是我對不起你。”凱薩面無表情看著他。

他詫異地盯著冷不丁向自己道歉的凱薩,凱薩的個性陰鬱沉默,沒必要的時候不會開口,有必要的時候也未必開口,更別提開口向人道歉了,道歉這件事在他看來便是最沒必要的行為之一。

“我對不起你,因為我燒了你的保送通知,但還不止如此,”凱薩直視他的眼睛,“我對不起你,還因為我想吻你,想要你,每天晚上我都在想這些事,而且一點不覺得這樣的想法很齷蹉。”

這是他聽過最直白最羞恥的告白,那些他認為應該埋藏在心中終其一生不能說出來的秘密,卻被秘密本身說了出來,那威力足以顛覆他的世界。

凱薩從他手中扯回了衣服,又抬起他的手,強硬地掰開手指看了一下:“你手掌破了。”說罷低頭舔了舔傷口,然後彎腰提起背包,留下一句“我去買創可貼”與他擦肩而過。

賀蘭霸依舊攥著拳頭,指甲摳進被凱薩舔過的濕熱掌心。

“哦還有一句,”走到天臺門前的少年停住腳步,回頭道,“我愛你。”他說得很隨意,好像這句話只是個贈品,“我以為這句話根本不必我說出口,但是你好像很需要親耳聽見它。”

他甚至不需要他的回答,愛情在他看來儼然是單方面的事。賀蘭霸木然地佇立在天臺上,滿心滿眼都是凱薩的名字,他的聲音,他的眼睛……他難耐地捂住胸口,體內蟄伏的那匹怪獸好像終於吸收到足夠的養料,蠢蠢欲動地想要破胸而出。

可是它最終還是沒有出來,它就帶著富足的養料,生生地困死在他自尊的牢籠裡。

現實和夢境,夢境和回憶在眼前閃回,賀蘭霸一把抓住凱墨隴的肩膀,沉聲喊了出來,那不是呻|吟,更像壓抑的怒吼。

凱墨隴怔了一下,俯下身將他嵌在懷裡,過於用力的擁抱讓他的手指骨節蒼白,手臂上青筋突起,他要得更多了,更深了,甚至自己的眼睛裡都出現了失控的恐懼……

第25章 ||||||家

凱墨隴每一次衝擊不單對賀蘭霸的身體造成極大負擔,還壓榨著他肺裡的氧氣,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一種扭曲的抽吸聲,凱墨隴的雙手交叉按在他後背,如此一來他便無法躺倒在床上,而凱墨隴的手一次次將他往身體中更緊地按壓,賀蘭霸只覺得肋骨都快被壓斷了,但更令他驚訝的,是凱墨隴竟然可以不用雙手固定他的腰部,只抱著他的背也能如此生猛。

他不記得第一回合持續了多久,某一秒那雙牢牢鉗制在他背上的雙手終於鬆開,凱墨隴的手從他後背緩緩滑到腰上,身後的支點沒了,賀蘭霸頓時脫力地倒在床|上,身體接觸到柔軟的床鋪,耳邊隨機傳來吱呀一響,那當然是床鋪發出的,但他老覺得是身體中被繃到極致的弦鬆開了。凱墨隴喘息起伏的身影抬起來一分,被遮住好久的燈光終於從他肩膀後照射進來,賀蘭霸看見氤氳在凱墨隴身周一片濛濛的熱氣,那是另一根繃得快斷的弦鬆弛開,弦上薄薄的汗液揮灑在空氣中。

總算結束了,賀蘭霸整個人好似從沸水裡撈出來,渾身大汗淋漓呼吸紊亂,他一面大口吸氧,一面低頭去看凱墨隴。凱墨隴的神情他根本看不清,只能看清他依舊匍匐在他身上的姿勢,肩膀還在起伏的凱墨隴看起來還是有一點危險。

賀蘭霸哼喘著睨著他:“……本來我們還可以做朋友的,你這蠢貨。”

凱墨隴沒什麼反應,只是往下趴了一點,賀蘭霸隨即感到胸口上黏糊糊地一熱,低頭一看凱墨隴竟然在親吻他的胸口,這尼瑪不是喝多了,這分明是精神錯亂了吧?他煩躁地去推他的腦袋:“有什麼好親的……”

推了好幾把,剛開始時凱墨隴都任由他推,推開了大不了又回頭親回來,不過到後來似乎也被他推火大了,一口含住他喉結,賀蘭霸身子一縮條件反射就要去推凱墨隴的頭,結果“啪”的一下,凱墨隴頭也不抬就抬手拍開他的手,那一下給的!他手都被拍麻了,甩了好幾下才緩過來!

賀蘭霸毛了,怒指自己的腹部:“有種親這裡!”

凱墨隴愣了一下,竟然真聽話地退後,雙手環抱在他腰上,埋□子的動作好不饑渴,賀蘭霸感到腰都被抱得懸空了幾分。可凱墨隴在他腹部剛挑逗地舔了一下,立馬就跟觸了電似地退開老遠。

賀蘭霸對雲南白藥的效果十分滿意,雙手扳回混血美男的臉,解氣地道:“味道好嗎?下次想親什麼的時候先聞一聞有沒有毒。”真可惜他現在看不清凱墨隴的表情,一定很扭曲很精彩。

凱墨隴一動不動,賀蘭霸雙手扳在凱墨隴臉頰,莫名地覺得凱墨隴在看他,而且看得目不轉睛。然後他聽見這個好像紋絲不動的人開口說:“你就這樣對我?”

賀蘭霸睜大眼,都忘了自己還錮著凱墨隴的頭:“凱墨隴?……你到底醒沒醒?”

凱墨隴一抬脖子便從他雙手的桎梏中脫出來,那倨傲的昂首動作讓賀蘭霸完全錯亂了,這即不像醉酒的凱墨隴,也不像清醒時的凱墨隴。

與此同時凱墨隴直起背,賀蘭霸一個激靈看向身下,凱墨隴跪進他的雙腿間,用膝蓋不客氣地分開他的腿,賀蘭霸委實不敢相信才過去不到十分鐘凱墨隴竟然又要開始第二輪!凱墨隴在他大腿|內側撫摸了一陣,又再一次架起他的腿繞在腰上時,賀蘭霸覺得渾身的毛孔都快炸開了,他不該用常人的標準去衡量這個機器人。

“凱墨隴,夠了——”

賀蘭霸隱忍地哼了一聲向後癱倒在床上,只好準備接受第二次煎熬,他咬緊牙關神經高度緊繃,但是卻並沒有料想中的痛楚。

恍惚中他似是聽見凱墨隴低聲的呢喃:“就算你這麼對我……”

凱墨隴的手在他大腿|內側緩慢地畫著圈,在他們兩人身下,床墊的呻|吟聲也變得緩慢輕柔。如果方才在他體內肆虐的是一團火,現如今卻像一泓溫泉。只不過這溫泉起起落落,一忽兒的功夫就將那酥麻的暖意傳遍他全身。

賀蘭霸忍不住低頭去看凱墨隴,隔著一千五百度的濃霧,只能看見一個英俊的輪廓,看不清凱墨隴的表情,但也足以看清那具年輕赤|裸的身體,有規律的律動讓橙色的光在凱墨隴的身體上來回流動,那大片大片光滑緊致的肌理讓人只想要親手撫摸。

賀蘭霸克制住了想去撫摸的念頭,低下頭去看凱墨隴已經破了大功。但他不是很明白凱墨隴這前後完全不同的畫風是怎麼回事,只能理解為這傢伙果然還是沒醒吧。這一點點的疑惑很快淹沒在水漲船高的快|感中,兩個人明明只有下|半|身的交流,賀蘭霸卻錯覺凱墨隴的手好像沿著臀腰一路撫摸上他的背脊,他忍不住哼了一聲,並不過分的一聲,和在溫泉裡泡舒服了哼一聲沒有差,卻讓他立刻就羞恥得耳根通紅,暗自罵了聲臥槽!

凱墨隴律|動的節奏加快了幾分,但是和第一回合的魯莽不同,即便在快速的過招中依然招招命中紅心,賀蘭霸發覺光是咬牙已經不管用,他必須連喉嚨一起關閉了才能忍住不呻|吟出來。

然後凱墨隴的動作就開始放慢,一次比一次慢,一次比一次懈怠,就好像放跑了氣的輪胎一樣,賀蘭霸感覺全身都箭在弦上,就等著最後一次IMPACT了,結果對方卻要草草了事,那種感覺好比泡在溫泉裡身心都達到愉悅的高|潮,然後特麼溫泉突然退潮了,留他一個人光溜溜冷颼颼地坐在池子裡,著實是一種煎熬。賀蘭霸搞不懂凱墨隴在搞什麼名堂,忽然酒勁過去要睡覺了?

他這麼一左一右地猜想著,緊繃的喉嚨就松了下來,發出一聲輕吟。

在這幾不可察的一聲後,身體裡的小凱墨隴又突然精神了起來,賀蘭霸已經鬆懈下來的身體禁不住戰慄了一下,他有點懂了,凱墨隴喜歡聽人呻|吟,估計是以前在女人床|上養成的不良習性。

一想到這個賀蘭霸就不想再這麼跟凱墨隴耗下去,反正凱墨隴現在醉得厲害,他也懶得矜持了,該怎麼舒服怎麼呻|吟就由他去了,只想快點結束這場不清不楚的一夜情。既然凱墨隴不高|潮就不願出來,那他就想辦法讓這傢伙快點出來。

快感沒頂的那一刻賀蘭霸沉浸在矛盾的興奮感中,他雙眼迷蒙地看著上方的凱墨隴,好似被拖進了溫泉下,看什麼都是藍色的,口耳鼻都被汩汩的水流堵住了,沒了呼吸,就要在快感中窒息的一刻,凱墨隴的身體驀地一挺,賀蘭霸如同溺水之人被一把提出水面,激涼的氧氣沖進肺部。他張開嘴大口喘吸著。

凱墨隴已經從他身體裡退出來,他一邊退出來手一邊在他大腿上撫過,從內到外,指尖如劃水般非常優雅地滑過,像在完成儀式的最後一步。

賀蘭霸睫毛都濡濕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輕輕將他雙腿放下的凱墨隴,和第一回合的粗製濫造的獸|交相比,第二回合簡直精緻得如同藝術品。

凱墨隴看了他一會兒,當然他也只是猜測,他看不清凱墨隴的臉,為了緩解激|情過後的尷尬,賀蘭霸咳嗽一聲:“現在可以睡了嗎?”

凱墨隴坐在床上沒有說話,賀蘭霸自己爬起來摸索眼鏡,凱墨隴卻在這時忽然又趴了下來。

凱墨隴這一趴沒用力,但賀蘭霸渾身虛脫,還是被壓了下去。他眼鏡還沒來得及戴,就看見凱墨隴抱著他的腰趴在他胸口閉上眼睡了過去,看樣子是不打算起來了。

賀蘭霸一動不動地任凱墨隴抱著,隔了很久,感到凱墨隴的呼吸開始變得規律,他悄悄戴上了眼鏡。

明明已經做過了,卻是第一次看清赤身*的凱墨隴。

賀蘭霸無意識地屏息了很長一段時間。

視線從凱墨隴肩膀,經過後背,後腰,一路滑下去,賀蘭霸不得不承認,自己居然有一種“老子好像是賺到了啊”的自嘲感。偶像明星可能也會有這樣的好身材,但那通常只是在攝影師的鏡頭下和後期師的PS軟體下,但是一千五百度的鏡片在此刻清楚地告訴他,這個人身體的美是不需要任何特定條件的。

賀蘭霸突然覺得自己跟追星的小妮子一樣膚淺,甚至可能更沒節操,因為他真心地認同——凱墨隴就是那種單憑外表,就能在幹盡淫|靡之事後,也讓你覺得他非但不邪惡不低俗,反而很性感的詭異存在。

現在沒力氣去推凱墨隴,得緩一會兒。賀蘭霸抬手枕在腦後,仰望著又重新熟悉起來的天花板,這種天殺的意外事故要怎麼收場呢?他低下頭又看了一會兒無知無覺的凱墨隴,心裡自我安慰著,沒關係,老子是編劇,總能找著路子,只要這傢伙這次別再又改我的戲就成了……啊對了,該不會拉肚子吧?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更!存稿箱放得很急,不排除還會有修改!

第26章 ||||||家

凱墨隴醒來時下意識地伸手往身邊一攬,卻撈了個空,他眉頭一皺睜開眼,陽光透過窗簾漏進來一線,正好照在他清明的眼睛上,床邊空落落的一片。

門外有趿著拖鞋走來走去的動靜,在他翻身坐起時那動靜停了,他跟著停住動作,望著臥室門耐心地等了一會兒,終於聽見賀蘭霸又邁開腳步,同時在外面喊了一嗓子:“衣服穿規矩了再起來!順便把床單取下來!”

凱墨隴光著身子坐在白色的被褥裡,打量了一下亂得好像被顛了個個兒的床鋪,一臉啼笑皆非的表情,然後“嘩啦”掀了被子起身。

賀蘭霸聽見凱墨隴開門走出來的聲音,稍微了鎮定了一下才轉過身,凱墨隴穿著一件略緊的白襯衫走出來,一手撈著床單,白色的床單拖曳在他腳跟,從陽臺湧進的陽光照得他身上白晃晃的一片,那造型看起來儼然居家男神,溫柔得可以掐出水來的草食男,當然前提是除去床單上重口的痕跡。凱墨隴看看手裡的床單,又看看賀蘭霸,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

賀蘭霸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生硬地指了指廚房:“扔洗衣機裡。”

凱墨隴就進了廚房,賀蘭霸在洗手間裡,看著洗手臺上的牙刷牙膏和嘩啦啦流得歡快的水,都忘了要幹嘛,直到水流忽然變小,隔壁廚房傳來滴滴兩聲,繼而是汩汩的湧水聲。臥槽!賀蘭霸連忙拐去廚房,果不其然,凱墨隴竟然在開洗衣機洗床單!

凱墨隴背靠著餐桌,抱著手臂盯著轉來轉去的滾筒,也像在走神。

賀蘭霸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人,但他覺得既然昨天晚上他沒有斬釘截鐵地拒絕凱墨隴,這個時候就不能做出一副受害者的樣子,但要讓他豪邁地說一聲“沒事,別放在心上,我也有爽到”,他也沒那麼粗的神經。於是宅男編劇抓了抓鳥窩頭,斟酌了一下語言:“這事吧,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是有一點嚴重,但也不是特別嚴重……”

凱墨隴反應遲緩地朝他轉過頭,一雙草食男獨有的深邃如水的眼睛幽靜地看著他。

凱墨隴身上穿著他的廉價襯衫,這襯衫是寬鬆型,穿在凱墨隴身上妥妥的變成了性感貼身型,雖然袖口紐扣處還有線頭沒拔掉,但是穿在凱墨隴身上就是有一種連線頭都是慵懶優雅的注腳的感覺。凱墨隴沒戴潛水表,手腕上乾乾淨淨,長褲也沒有穿皮帶,身體只有廉價但柔軟的布料包裹,好像一下子褪去了所有尖銳冰冷高大上的武裝,乾淨如赤子。

賀蘭霸徹底忘記了這人昨晚在床上魔鬼附身的一面,居然覺得這個樣子的凱墨隴讓人有點不忍心,發生這樣的事誰也不想,以凱墨隴的性格,心裡不曉得有多難受,他走到洗衣機前,重新設置了一下:“這是半自動的老洗衣機了,你那設置得不對。”

我也不多說了,就不說了吧。雖然他做了這樣的事,但我也有一部分責任,最好大家能心照不宣地忘了這碼事。

他設置完洗衣機轉身正要步出廚房,凱墨隴的聲音在身後遲疑著響起:“昨晚的事……”

賀蘭霸眼角一陣猛抽:心照不宣!心照不宣你懂麼?!

大概是讀懂了他背影散發的小宇宙的意思,凱墨隴住嘴了。賀蘭霸去洗手間時凱墨隴也走出廚房,站在洗手間外,遲疑了片刻道:“我去酒店。”

賀蘭霸假裝準備洗澡,聽了凱墨隴的話點點頭,關上了洗手間的門,然後靠在洗手台唉聲歎氣,澡早就洗過了,他只是想找個理由讓凱墨隴離開一會兒。雖然一不小心被男人上了,但是他也不至於到要崩潰的地步,可要就這麼跟凱墨隴接著對坐著吃早飯,他的膽子還沒有那麼肥。不過倒沒想到凱墨隴會主動提出搬去酒店,經過昨天混亂的一夜,那個體貼的凱墨隴又回來了。

賀蘭霸坐在浴缸邊呆滯了許久,直到外面傳來拉杆箱輪子滑動的聲音,繼而是大門關上的響聲,賀蘭霸才松了口氣,扶著疲憊酸痛的腰身拉開洗手間的門,然後頓時就傻了——

凱墨隴就站在洗手間門外。

賀蘭霸太過吃驚,扶在腰上的手都忘了放下來。

“我本來打算走,”柔情似水的草食男站在門外,一臉儼然要下跪求婚的鄭重,“但是想想還是應該說清楚。”

賀蘭霸只覺得鏡片都要開始流汗了,你到底還想說什麼啊,你不懂什麼叫默契嗎?!

“我會這麼做,”凱墨隴說,喉結扯了一下,“是因為我喜歡你。”

賀蘭霸張大嘴,以為自己聽到了天方夜譚。他翻來覆去想了半天,實在想不出這個喜歡是什麼意思,皺眉道:“……你是說你覺得我在床|上好使,你(特麼)是這個意思嗎?”

凱墨隴搖頭,他搖頭的動作像講臺上的教授,仿佛在嚴肅地否定一個命題:“我們試著交往吧,我是認真的。”

賀蘭霸受不了地扶著額頭沉了一口氣,苦口婆心地勸說他:“喝醉了就喝醉了,這麼簡單的事你有必要把它複雜化嗎?”

“當然有,”凱墨隴說,“因為我希望下一次我不用喝醉也能和你做|愛。”

賀蘭霸豁然看向他,目瞪口呆。他活了二十四年真是沒見過有人能將這麼沒節操的話說得這麼坦蕩又磊落的,他瞪著凱墨隴,腦子裡一團亂麻,想回敬一句“你這算是食髓知味了”,又被凱墨隴那凝重得近乎深情的目光打敗了,以他對凱墨隴的瞭解,對方不可能因為睡了一覺就提出和他交往。可是他真的想不出自己身上有哪個閃光點能讓凱墨隴說出喜歡兩個字。

“你喜歡我不梳頭?”賀蘭霸懷著難道凱墨隴有什麼特殊的愛好的複雜心情問,又抬起自己的腳丫子,“還是喜歡我的人字拖?”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這問題問得太不禮貌,凱墨隴的神情艱難地凝固著,好像在糾結要往哪種表情轉變,末了他生硬地一沉聲:“是,我喜歡。”

賀蘭霸目視凱墨隴朝他走近:“我喜歡你一天到晚宅在家裡不修邊幅,喜歡你三天不洗頭,喜歡你卷著褲腳到處跑,我喜歡你厚得起圈的眼鏡,喜歡你洗澡時在洗手間裡唱歌,喜歡你躺在床上邊抽煙邊想劇情,讓煙灰掉滿嘴……”

“凱……”賀蘭霸朝後退了一步。

“我不覺得我的理智成熟到可以對喜歡你這件事給出理由。”凱墨隴將賀蘭霸抵在牆上,兩隻手撐在牆邊,將宅男編劇禁錮在中間,“我覺得你也是喜歡我的,至少是對我有好感的,”這麼說的時候賀蘭霸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凱墨隴敏感地捕捉到這個信號,眯縫起眼,“不用否認。”

賀蘭霸再次被詭異的氣場震住,就這麼任由凱墨隴摘掉他的眼鏡,眼前變得一片模糊,像是最後的設防也被打破。

凱墨隴湊近來,深邃的瞳仁裡仿佛有火星噗地閃了一下,賀蘭霸依稀看見自己的影子倒映在凱墨隴的眼睛裡,有一種仿佛心魄都被攝入那雙眼睛的錯覺,在他怔忪間,凱墨隴眼簾微微垂下,又不自覺地做了一個舔嘴唇的動作,這個無意識的習慣動作再加上下垂的視線,賀蘭霸立刻察覺到凱墨隴目光的落腳點,高度警戒地緊閉住嘴。

凱墨隴眼神晃了一下,似乎被這個防禦動作搞得有點心傷:“你怕我吻你?”

賀蘭霸端著一口氣不說話,心說老子不是怕,但老子也沒道理讓你得逞。

“為什麼怕?”凱墨隴不退反進,兩人之間的距離被拉近到連光都擠不進幾縷,凱墨隴的眼光不停在對方禁閉的嘴唇上打著轉,“我還沒有正經吻過你吧……”

賀蘭霸後背緊貼著牆,他聽出凱墨隴的聲音是飄忽不自控的。

“你不開口,我就吻到你開口為止。”果然下一秒凱墨隴的嘴唇就湊上來,輕壓在他嘴唇上,“你最好閉緊一點,張開嘴,就沒有反悔的機會了……”

賀蘭霸不得不咬緊後槽牙。凱墨隴微偏著頭,輕柔地吮吻著他的嘴唇,輾轉反側,來回廝磨,賀蘭霸感到凱墨隴撐在牆上的手一點點往下滑,最後收回來按在他的肩膀上,那一下張開手指用力握住的感覺竟讓他禁不住戰慄了一下。

賀蘭霸以為自己能頂得住,凱墨隴卻張開嘴,以一種近乎情|色的方式大口含住他的嘴唇吮吻。賀蘭霸頭一回體會到原來接吻不用舌頭也可以如此黏濕,凱墨隴張開的嘴唇一寸寸從他臉頰吻到下顎,好似沙漠中乾渴的旅人大口汲著甘露。

抓在他肩膀上的手指壓抑不住地收緊,襯衫皺成了一團,賀蘭霸被抓得一陣肉疼,但更戰慄的還是那黏濕的吻,他感覺自己好像要被凱墨隴吞下去了……喘不過氣,再不張開嘴吸一口氣他得背過氣去了……

鬆開嘴唇的那一刻凱墨隴笑了,他鬆開了鉗制著他肩膀的手指,嘴對著嘴,眼對這眼對他說:“從今天起,我是你的了。”

賀蘭霸傻了吧唧貼牆站著,目視凱墨隴從他襯衣的口袋裡摸出黑框鏡,體貼地為他戴上,宅男編劇瞪著清晰起來的混血美男,心中大罵臥了個槽……

作者有話要說:第二更!可能還會修改!

第27章 ||||||家

鄧小胖滾完一局保齡球,發現賀蘭霸居然沒在嚴老怪的課堂上睡覺,伸手過去晃了晃:“想什麼呢這麼走神?”

賀蘭霸棘手地“嘖”了一聲,轉頭認真地問鄧小胖:“要是有人追你,你會是個什麼反應?”

“那要看是什麼人追我啊。”鄧小胖覺得這問題不值一答,繼續低頭開滾第二局。

“假設是……女神級別的呢?”賀蘭霸引導性地問。

鄧小胖埋首保齡球中,頭也不抬,一臉“你這不是廢話嗎”的表情。

賀蘭霸咳嗽一聲:“那要是……男神級別的呢?”

鄧小胖面帶遊戲達人的微笑玩到高|潮,然後臉色一變驀然抬起頭,像是這才意識到賀蘭霸說了什麼。保齡球沒扔中,割草機噠噠噠掃蕩過一群搖滾僵屍。賀蘭霸還沒來得及解釋說“我是寫劇本,假設一下”,鄧小胖已經一口氣道:“有男神追求你?!哇塞恭喜你!被男神追比被女神追更有成就感啊,那說明你是真爺們啊!哪種類型的男神?安嘉冕那個類型的?”

鄧小胖已經開始興奮地侃侃而談,飛快擼就一個男女男的三角戀劇本,安嘉冕不幸被腦補成了悲情男二號。賀蘭霸覺得自己就是個渣,居然會找鄧小胖這個渣徵詢意見,天下編劇腦洞一般黑,不過如果自己的腦子裡開著個無底洞,那鄧小胖的腦子裡簡直跟蜂窩煤一樣四處漏風。

他腦子裡倒是有幾個劇本,但問題在於凱墨隴……很不好對付。

早上凱墨隴要出門前他鼓起勇氣喊住對方,很嚴肅地推推眼鏡以掩飾自己的沒底氣:“要不……咱們先從朋友做起?”

凱墨隴對著洗手間的鏡子,肩膀一抬,HUGOBOSS的獵裝外套完美服帖地穿在他身上,他轉過頭來沖站在門口的宅男編劇微微一笑:“你剛說什麼?”

“…………我能玩玩你的潛水表嗎?”

就這樣凱墨隴瀟灑地出門了,賀蘭霸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上,對著茶几上凱墨隴留下的藍寶石錶盤潛水表發怔,心中一邊吐槽這特麼有什麼好玩的,眼前一邊浮現出自己用腦門崩潰地撞著凱墨隴的合金身體,頭破血流的場面,這臺詞真是世上最慫沒有之一……

別看凱墨隴長得一副完美暖男樣,但氣場卻詭異得有如魔鬼畜生。賀蘭霸感覺自從那晚兩個人*後,他如今一面對凱墨隴就不對勁。

他好像在觀看一出超現實版的諾曼第登錄,他站在諾曼第漫長的海岸線上,遠遠地望見那艘通體潔白的戰艦驅趕著濃霧,劈開海水朝他駛來。歷史上諾曼第並沒有供盟軍戰艦停靠的港口,盟軍是帶著混凝土沉箱,防波堤等設施在遠渡重洋而來並在海岸組裝臨時港口的。但這艘戰艦全不需要,它像一把利劍,直接一挺就上了岸,無數地雷在它的踐踏下灰飛煙滅,直到撕裂所有防線一舉停在他面前,巨大的炮筒高擎入天,賀蘭霸除了雙手高舉武器投降別無他法。

凱墨隴就從那戰艦上跳下來,穿著挺闊的軍服,束腰皮帶和俐落馬褲,每朝他走一步,金色的沙粒就吹拂在他黑色的長軍靴上。他繳走他的步槍,直接用長長的槍口將他釘在地上,而後用黑洞洞的槍口優雅地一顆顆挑開他的扣子。

賀蘭霸在鄧小胖滾保齡球的聲音中打了個寒戰。什麼是鬼畜,這就是鬼畜。

既然第一個劇本行不通,他只好另謀它法。要不然讓凱墨隴知難而退?不過那得找個人來演二號追求者才行。賀蘭霸瞄了一眼身邊的鄧小胖,鬱悶地別過頭。臥槽老子怎麼盡交些豬朋狗友,關鍵時刻連個能派上場的都沒有。

不過說實在的,能和凱墨隴旗鼓相當的對手,一時還真想不出來,就算換了男神安嘉冕,也未必有勝算。安嘉冕是混血嗎?安嘉冕能半小時轉三億跟玩似的嗎?安嘉冕能在十分鐘內重啟嗎?賀蘭霸搖搖頭,安男神充其量也只能在大切諾基和粉絲數量上贏過凱墨隴罷了。

“哇!大新聞哪!”

毫無頭緒的思緒被鄧小胖的聲音打斷,胖子兄已經沒再滾保齡球了,正趁課間休息刷微博。賀蘭霸興趣缺缺地隨口問了聲“怎麼了”。

“你知道那個趙氏集團吧?最近不是盛傳曹真真要嫁入豪門嗎?就是這個趙氏……”

鄧小胖還在嘰裡呱啦說著什麼,賀蘭霸聽到趙氏兩個字心下就一提,忙湊過去看,只見熱門話題榜上#趙氏集團造假門#一行字赫然在目。

趙氏是做生物製藥起家的,已經在美國上市,微博上關於造假門一事雖然傳得沸沸揚揚,但也只提及了財務作假一事,賀蘭霸找到具體的新聞頁點開,才發現這都是昨天的新聞了,事情源於一家國外研究機構在權威媒體上發表的一篇分析文章,該機構在文章中質疑趙氏涉嫌財務造假以掩蓋真實的資產狀況。

賀蘭霸看不懂那洋洋灑灑長篇大論的分析,只覺得事情不同尋常,凱墨隴才給了趙易三億,事情過去還不到三天,就爆出趙氏造假門,要說裡面沒有牽扯,他實在無法說服自己的腳趾相信。

他長了個心眼,搜了一下那個名叫CCA的研究機構,在國內網頁上基本找不到什麼相關資訊,他又換了Google,這才刷出來許多新聞網頁。與CCA這個關鍵字掛鉤的有好幾家上市企業,他粗略一掃,發現這些企業不是股票緊急停牌,高管辭職,就是無奈退市,少有幾家倖存的,也都經歷了股票暴跌市值蒸發的可怕經歷。毫無疑問CAA是一家專門發佈做空報告的機構。

他查了一下趙氏集團昨天的收盤價,新聞爆出來當天就狂跌18%,看今天的狀況,只會跌得更慘。

他對趙氏集團沒什麼同情心理,他只是太好奇這件事和凱墨隴之間的關係。是凱墨隴在幕後操作賣空趙氏嗎?看CCA的光輝戰績,趙氏這次是凶多吉少,看來那三億元凱墨隴是打算要加倍地討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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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霸心事重重地走出教學樓,剛走下臺階,白色的寶馬X5那麼恰好在身前停下。

他目視凱墨隴降下車窗招呼他上車,忽然來了一句:“怎麼才來?”

凱墨隴有些詫異,看了看正湧出教學樓的學生群眾,又看了看手機:“你們不是才下課?你不是才剛剛出來?”

“誰說我剛剛出來?”賀蘭霸一臉不耐煩,“我等了你有十分鐘了,我這輩子最討厭人遲到。”他說完這些話趕緊去看凱墨隴的臉色,其實心裡還是有些忐忑的。

凱墨隴看了他一會兒,賀蘭霸被看得差點破功,不過凱墨隴什麼也沒說,只是低頭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下了車,繞過來拉開副駕駛座的門,很紳士地扶著門示意那張已經準備好的白色真皮座椅:“嗯,知道了,下次不會了。上車吧。”

賀蘭霸之前偽裝出來的牛勁頓時就萎了一半,硬著頭皮上了車。

凱墨隴為他關上門,賀蘭霸目視凱墨隴又極有耐心地再次繞過車頭回到駕駛席,不禁有些後悔先前語氣的不善,清了清嗓子道:“不好意思,我今天心情有點不好,我這人心情一不好,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他別有深意地說,“你多擔待點。”

凱墨隴沒說什麼,掛上倒檔,一轟油門,車子猛地往後一聳,賀蘭霸安全帶還沒系上,被倒了個措手不及。寶馬X5倒得飛快,眼看著要跟後面停靠的紅色甲殼蟲撞上了,賀蘭霸見凱墨隴英俊得人神共憤的側臉只懶懶地注視著擋風玻璃前方,連後視鏡都沒看一眼,連忙喊:“夠了夠了要撞上了!”

寶馬X5在他飆升的嗓音中又猛地?住,賀蘭霸心有餘悸地瞥了一眼與後方車輛不到毫釐的距離,又看了一眼若無其事地把這方向盤,這才去看反光鏡的凱墨隴。

甲殼蟲的女司機火冒三丈正要大罵,凱墨隴在這時探出頭去,手肘擱在窗戶上,朝女司機回了一個又瀟灑又抱歉的笑:“不好意思,我是新手。”

女司機被混血美男一雙彎著的桃花眼和一對醉人酒窩收復,立刻就擺擺手豪邁地表示沒關係。

賀蘭霸眼鏡垮到鼻樑,簡直歎為觀止。

凱墨隴轉過頭來,將他的眼鏡往上推了推,笑著說:“下次我會早半個小時。”

“……啊,”賀蘭霸茫然地目視凱墨隴換回前進擋,“其實也不必那麼早……”

“那就二十九分鐘。”陽光很熱烈,凱墨隴摸出墨鏡戴上,嘴角始終凹著那對小酒窩,“你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想想我正在等你,我會一直等你二十九分鐘。”

賀蘭霸心中有兩個聲音,一個聲音抑揚頓挫地吟誦著“這是個錯誤”,另一個聲音悄然又無奈地發芽:“那就讓它錯吧。”

作者有話要說:三更完畢!!我今晚還會改,話癆留到明天!謝謝所有支持正版的姑娘!謝謝你們熱情的留言!熱情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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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嘉冕:你怎麼知道我不能在十分鐘之內重啟?

第28章 ||||||家

從凱墨隴說出那句“我是你的了”到今天已經過去一個禮拜了,趙氏集團到底沒能免俗,昨天股票就緊急停牌了,賀蘭霸對趙氏集團的命運已經不感興趣,他這會兒剛從學校回來,抬頭望了一眼二樓凱墨隴的房間,每每都覺得自己被簽下了不平等條約,又是割讓地盤又是門戶大開。

凱墨隴這段時間並沒有在公寓裡待,說是有些事要處理,可能要十天半個月才能回來,賀蘭霸那時在陽臺鍛煉,擺擺手說你沒必要跟我通報。凱墨隴穿著暗藍色的襯衫和黑色修身褲,提著欄杆箱下了樓,“咯?”一聲把箱子立在樓梯下,然後徑直朝宅男編劇的書房走去。

賀蘭霸狐疑地瞪著凱墨隴直接走進他房裡的背影:“你幹嘛?”這特麼倒是越來越自動了啊?

凱墨隴在房間裡也不曉得在翻騰什麼,只聽到窸窸窣窣乒乒乓乓開櫃子拉抽屜的聲響,賀蘭霸趕緊從陽臺進來,這時才見凱墨隴手裡拿著那塊舊場記板走出來,還煞有介事地吹去板子上其實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你把我場記板拿走幹什麼?”賀蘭霸丈二和尚。

凱墨隴朝他晃晃那塊場記板:“不是不需要跟你通報嗎?”

“那是我的東西當然要跟我通……”賀蘭霸說到一半啞了,明白過來凱墨隴是什麼意思了,認命地道,“行了,我知道了,你半個月後回來,自己路上小心。”

凱墨隴滿意地點點頭,還是將場記板收進行李箱:“借用半個月。”

“你拿走了我沒靈感時怎麼辦?”賀蘭霸無可奈何地道。

凱墨隴雙手“啪嗒”一聲扣下箱蓋,將滿實滿載的箱子輕鬆地單手一提立在腳邊:“你不是就想聽那個聲音嗎?可以打電話給我,我拍給你聽。”

賀蘭霸頭一次對那兩隻醉人的小酒窩沒了好感。

結果這幾天還真撞上沒靈感了,賀蘭霸無比惦記他的小場記板,也順道惦記了一下凱墨隴,也不知道場記板君在凱墨隴的威戈軍刀行李箱裡待得舒不舒服,過安檢時有沒有被虐待。

賀蘭霸叼著一根煙走出書房,讓他真給凱墨隴打電話讓拍場記板這種事他實在做不出來。他站在客廳,想了想,三步並作兩步上了二樓。

本著尊重租客隱私的原則,他一般不會去租客的房間,但是凱墨隴算個P的租客啊。賀蘭霸擰開門把時居然還有一點小激動,心裡玩笑般地想該不會看見窗戶前架著一把狙擊槍吧。

門推開了,狙擊槍是沒有,但賀蘭霸還是小吃驚了一下。凱墨隴的臥室是主臥,自帶衛生間,空間也寬敞,除了床和衣櫃,要佈置一張小圓桌喝下午茶也沒問題,但賀蘭霸沒想到凱墨隴卻佈置了一隻拳擊袋。

拳擊袋通體黑色,有一米多高,上面掛著亮??的鎖鏈,看上去沉默又暴力。凱墨隴並沒有改變房間的佈局,但是只是掛了這麼一隻拳擊沙袋,賀蘭霸頓時覺得整間主臥的基調全變了,無處不彌漫著凱墨隴的味道。

他走過去扶了一下拳擊袋,嘖嘖,挺重的,裡面灌的全是沙子不成?這要是砸下來得把他地板砸個坑吧。

既然凱墨隴把他耐以生存的場記板拿走了,那他只好換個方式找靈感。宅男編劇站在拳擊袋前,躍躍欲試地搓了搓手,而後學著拳擊手的樣子貓著背喝地揮出一拳。

拳頭擊在拳擊袋上發出“噗嗤”一聲,跟啞了火似的。賀蘭霸見那只黑色皮革拳擊袋穩如泰山紋絲不動,不禁面露尷尬,他收回拳頭,咳嗽一聲四下看了看,然後一回身又喝地捅出一拳!

這次拳擊袋動了,還動了不少,鎖鏈發出咕嘰的□□聲,賀蘭霸大喜過望,欣賞著拳擊袋被自己揍得揚起的運動軌跡,心說小樣的看你還敢鄙視老子,正想了一半,那只拳擊袋就又呼哧蕩了回來,賀蘭霸沒來得及躲開,被撞了個正著。

宅男編劇狼狽地往後趔趄了一步,扶正歪掉的眼鏡,只覺得這只黑色拳擊袋看著比那寶馬X5還腹黑。他捋起袖子認真起來。

原來凱墨隴平時沒事都在玩這個,賀蘭霸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出拳,把對凱墨隴偷走他場記板的氣全出在了凱先生的拳擊袋上,凱墨隴身上的肌肉光滑緊致,揍起來一定就跟這拳擊袋是同一番滋味。

不過練拳擊和瑜伽卻是完全不同的感覺,賀蘭霸有點上癮了,但是沒有熱身是個錯誤,他胡亂練了一陣就感到累了,主要是手硌得疼。他甩了甩火燎似的手背,長出一口氣在床邊坐下,可能這床坐著很舒坦,乾脆又順勢倒了下去。

沒有熱身是第一個錯誤,而這一倒顯然是第二個錯誤。

他躺在床上望了一陣天花板,尋找著靈感的火花,就在這時聽見“篤篤篤”三下叩門聲。

這敲門聲慢條斯理無比腹黑,賀蘭霸心說糟,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坐起來——凱墨隴倚在臥室門前,敲門的手還悠閒地擱在門板上。

他還是離開時那一身暗藍色襯衫,黑色修身褲,威戈軍刀行李箱靜靜地立在一雙長腿旁,此刻這雙大長腿正悠閒地交叉著,凱墨隴表情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斜靠在門上的肩膀直起來,提著拉杆箱進了臥室。

賀蘭霸長歎一聲,雙手無力地撐住額頭,弓著背凝固良久,才出聲道:“我就是上來玩玩拳擊袋……”愛信不信吧。

凱墨隴繞過挫敗地垂頭坐在床邊的賀蘭霸,走到衣櫃前背對著床開始脫襯衫,邊脫邊道:“你怎麼知道上面有拳擊袋給你玩?”

賀蘭霸不想越描越黑,決定轉移話題:“你不是要去半個月嗎?”這才幾天啊?

凱墨隴脫下暗藍色襯衫:“提前回來了。”

賀蘭霸瞧著那張光裸的背,凱墨隴的背部線條如同弓弦,隨時都拉得很緊,但隨著身體的彎曲,手臂的伸展,會繃得越發性感。賀蘭霸感慨了一下“果然是混血啊”,起身走到那只威戈軍刀行李箱前,蹲下來摸了摸箱子:“我的場記板可以還我了吧。”

凱墨隴手臂套進T恤裡,回頭看一眼蹲守在行李箱邊的宅男:“密碼是你的生日。”

賀蘭霸被肉麻得不行,硬著頭皮按了自己的生日,但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他詫異地抬頭看向凱墨隴。

凱墨隴已經換好T恤和NIKE的運動褲,邊系好白色的腰繩邊走過來,笑著蹲在詫異的賀蘭霸對面:“真以為是你生日啊?”

賀蘭霸簡直想拿拖鞋抽這丫的!凱墨隴把箱子掉了個頭,輸了正確密碼按開了箱子。賀蘭霸這才在疊得整整齊齊的襯衫長褲和內褲的最下面找回那只場記板。翻內褲時他還多看了一眼,居然不是騷包的CK?

他拿了場記板正準備下樓,卻被凱墨隴從身後叫住。

“你真動了拳擊袋?”凱墨隴冷不丁問。

“怎麼了?”賀蘭霸瞥一眼拳擊袋,“你拳擊袋裡裝的是屍體不成?”

凱墨隴皺了下眉頭,顯然被他這個發散的劇情倒了下胃口,頓了頓才說:“手拿我看。”

賀蘭霸莫名其妙:“看什麼?”

凱墨隴就自己走過來握起他的手腕,直接翻轉到手背查看,賀蘭霸大開眼界,尼瑪你這也太自動了吧,敢情我這手是長在你身上的?

凱墨隴瞅著手背上的擦傷,抿了抿嘴唇:“你不會玩拳擊。”

這不廢話嗎,你看我像玩過拳擊的?賀蘭霸心裡吐槽完,忽然想到什麼,收回手道:“要不你教我?”

“你學這個幹嘛?”凱墨隴問。賀蘭霸那一抽手出乎他的預料,有些尷尬地放下還捧在半空的手。

“那你學這個幹嘛?”

凱墨隴妥協地長出一口氣,交抱起手臂聳聳肩:“好吧,我教你。前提是你不能拿這個來對付我。”

賀蘭霸一臉心虛,這傢伙是有讀心術吧。

凱墨隴皺眉睨著心虛臉的宅男編劇:“你真想練拳擊好來對付我?”

賀蘭霸見凱墨隴的視線倏忽下滑,也不曉得是落在他嘴上還是脖子上,只是那擰著眉頭的樣子活像在考慮要不要咬他一口洩憤。凱墨隴各方面都太強勢,他總不甘心一直被對方壓制,練拳擊也是不可能贏過凱墨隴的,但是氣場上總要好一些。“呵呵,怎麼可能,也就是切磋切磋。”

凱墨隴一口否決:“我不喜歡跟你切磋這個。”說著轉身踱進房裡。

“那你喜歡切磋什麼?”賀蘭霸脫口問道。

凱墨隴坐在床邊,拍了拍柔軟的床鋪,他的頭髮因為換衣服時有些淩亂,慵懶地蜷在額頭耳鬢,更顯得那笑容曖昧又醉人。

賀蘭霸立刻做了個打住的手勢。

.

一個小時後。地下車庫。

凱墨隴看著小金杯旁的寶馬X5,難以置信地轉向身邊的賀蘭霸:“我把車鑰匙都給你了,你就沒想過在我不在的時候幫它洗洗嗎?”

賀蘭霸看著潔白錚亮的X5君,很無辜:“很乾淨啊。”

“到肉眼能看到的程度才算髒?”凱墨隴不敢苟同。

賀蘭霸像看西洋鏡一樣上上下下地看凱墨隴,這附近一溜車裡就屬寶馬X5最乾淨了好嗎?你講究也得有個度吧。凱墨隴離開當天他就去洗過車,還是優先服務寶馬君,他自個兒的小金杯都是第二天才去洗的。臥槽簡直吃力不討好嘛。

凱墨隴搖搖頭拉開車門:“先去洗車再去吃飯。”

“你省省吧,我不去了。”賀蘭霸擺擺手掉頭往回走,一點胃口都沒有了,特麼有你這麼難伺候的!

“先吃飯再洗車。”凱墨隴在背後改口,見賀蘭霸沒理,又提高聲音,“只吃飯。”那妥協遷就的口吻非常明顯,然後還像是在說服自己似的加了一句,“車我明天再洗。”

“你何必上趕著要跟我共進晚餐呢?”賀蘭霸歎了口氣回頭,“我有三天沒洗頭了,而且我覺得三天不算長。”

凱墨隴蹙眉:“我以為我們現在的關係要一起吃晚飯是很正常的事。”

“重點不是這個。”賀蘭霸強調。

凱墨隴一隻手撐在寶馬車頂,一隻手搭著敞開的車門,有些苦惱地抬頭看了看車庫頂,想了半天,最後收回視線說:“三天一點也不長。”

賀蘭霸扶扶眼鏡,暫時算是滿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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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家

在車上賀蘭霸猶豫了很久,還是有點在意地問:“你走這一個禮拜是為了那三億元的事嗎?”凱墨隴出走一個禮拜,剛好整垮了一個趙氏集團,他心裡其實很矛盾,一方面他覺得這至少說明三億元對凱墨隴來說也不是個小數目,這讓凱墨隴的形象稍微接地氣了點兒,但另一方面,天涼王破的劇本本身就一點不地氣……

凱墨隴臉色有些難看,語氣更是絲毫不愉快:“你答應和我在一起是因為這三億元嗎?”

賀蘭霸心說老子根本沒答應你好嗎?從頭到尾都是你在自作主張:“我是欠你很大的人情,但是我沒打算拿人身自由來還。”

“那就好,”凱墨隴點點頭,“我很快就會讓你欠我這筆帳一筆勾銷。”

賀蘭霸想到已經一隻腳踏進深淵的趙氏,毫不懷疑凱墨隴的話:“凱墨隴,你到底是什麼人?你能給我交個底嗎?”他都和這個男人上|過|床了,但是除了知道他叫凱墨隴,大概比自己小兩個月,活兒特別贊,其餘一無所知,“如果咱倆真要交往,至少我得知道我處了個什麼人吧。”

凱墨隴開著車沒說話,賀蘭霸知道這人要是自己不願開口,逼他也沒用,只得放棄地聳聳肩望向窗外,這時身邊的凱墨隴卻冷不丁出聲道:“你和我在一起一天,我就每天告訴你一點關於我的事。”

賀蘭霸轉頭看向凱墨隴,不曉得是該說這人幼稚還是有情趣?不過不得不說這話成功地挑起了他的好奇心:“那這都一個多禮拜了,你說點啥啊?”

凱墨隴往右打方向盤,嘴角翹了一下,寶馬X5咻咻連超兩輛車,前方沒有車輛,一馬平川,X5一徑加速,轉速表嗖嗖地飆,賀蘭霸聽著引擎的直線加速聲,等得都有點心焦了,凱墨隴這才心情愉悅地抬手看了下表:“從現在開始計算,現在是五點四十五,你每和我在一起累積時間達到二十四小時,我就告訴你一件關於我的你不知道的事。”

賀蘭霸心說有意思了:“行啊,不過二十四小時得減少成八個小時,我每天總得睡覺工作吧。”

“十二個小時,因為睡覺的時候你也可以和我在一起。”凱墨隴說。

賀蘭霸居然沒生氣,反而笑了:“我睡覺的時候你都不知道在哪兒呢。”

“你可以打電話,如果有空我就回來陪你睡。”凱墨隴側頭看向他,那笑容真是又和煦又誠實。

“行,成交。”賀蘭霸爽快地答應了,坐直身子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心中竟然有點期待。

車子停在得意軒樓下,下車時出了點小亂子,人行道上一隻泰迪正被一隻蘇格蘭牧羊犬追得慌不擇路,泰迪的主人在前面喊,蘇格蘭牧羊犬的主人在後面追,凱墨隴剛下車鎖好車門那兩隻狗就一前一後撞過來,眼看那只泰迪就要撞到凱墨隴腳上,賀蘭霸見長腿美男在這時從容不迫地腳下一轉,一個優雅的側身讓那只小泰迪通過,牧羊犬追過來時凱墨隴蹲下一把拽住了狗項圈。

蘇牧還準備繼續追擊,不過凱墨隴已經抱住了它,笑得很開懷地揉了揉牧羊犬脖子上那圈柔軟的毛。賀蘭霸一不小心看傻了眼,凱墨隴穿著一件非常休閒的黑色西裝外套,內搭一件灰色圓領長T,黑色修身長褲自然是標配,即便單膝蹲下,依舊詭異地顯得那雙屈膝後的長腿十分修長,擁著蜜色毛髮的蘇格蘭牧羊犬那“暖男與狗狗”的畫面簡直上鏡得不得了。賀蘭霸覺得自己有點掉節操,因為他竟然在注意凱墨隴蹲下後從臀部至大腿那一段非常有力有料的線條。

賀蘭霸對自己居然對著男人的腿扶了眼鏡這個舉動非常之崩潰。

牧羊犬的女主人羞澀地從凱墨隴手中接過自己的狗,凱墨隴俯身笑著摸了一把牧羊犬的腦袋瓜。賀蘭霸見凱墨隴在那毛茸茸的狗腦袋上愛不釋手,心裡有點吃味,這狗也不可能每天洗頭好嗎,而且一天到晚在外面躥,這次你怎麼不嫌髒了啊?這不雙重標準嗎?而且還種族歧視……

臥槽!賀蘭霸見那只蘇格蘭牧羊犬竟然往凱墨隴褲子上舔了一口,雖然女主人及時拉開了,但那一嘴口水還是留在了凱墨隴先生沒褶子的褲子上,而且還是大腿的位置。更臥槽的是凱墨隴竟然沒有生氣……

女主人牽狗離開後賀蘭霸笑著走上前,低頭看著凱墨隴褲子上那處口浮水印,推推眼鏡抬頭揶揄他:“你要不要現在去對面的拉格菲爾德買條新褲子?”

凱墨隴低頭審視了一下褲子,從西裝內袋摸出錢夾遞給賀蘭霸:“你幫我買吧,我去訂餐。”

這節奏反了吧?賀蘭霸握著那只登喜路錢夾,目瞪口呆地看著逕自走上臺階的凱墨隴的背影,凱墨隴人高腿長臺階兩步兩步上跟普通人一步步上一個感覺,賀蘭霸不得不抓緊時間再多看一眼那雙傲人長腿,好對對方的尺碼有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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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後,賀蘭霸站在卡爾拉格菲爾德的專賣店門口,低頭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廉價襯衫和長褲,認命地走進專賣店。

他沒打算仔細挑,看櫥窗的男模特體型各方面都挺接近凱墨隴的,轉身正要讓店員照著上面來一套,忽然看見從更衣室走出來的熟面孔。

……許穆?!臥槽真是冤家路窄!

許大編劇見了他更是驚愕,把衣服隨手交給店員,走上前上下打量他:“嘖嘖,你這是……難怪甩手就不幹了~~”大編劇一臉飽含深意的笑,“我都聽趙公子說了,那男人是誰啊?那輛白色寶馬X5就是他的吧?……也不對啊,都肯花三億元幫你贖身,怎麼能開寶馬X5呢,再次也得開布加迪吧~~”

賀蘭霸被許穆這蕩漾的語氣噁心得不行,抬手拂開硬要擋在他面前的許穆:“讓讓行嗎?”

“賀蘭霸,”許穆不但不讓反而還湊攏來,低聲道,“我還以為你真是出淤泥不染呢,結果是我入不了你的法眼啊。據說是混血來著,長什麼樣啊?”說著目光下流地往下滑去,“很讓你滿足?”

臥槽這人嘴巴怎麼這麼賤呢,老子還慌著要去湊十二個小時呢!賀蘭霸通情達理地拍拍許穆的肩:“你的心情我能夠理解,不過也不用太自卑。”說著繞過許穆就往店裡走。

許編劇在背後惱羞成怒,鍥而不捨地跟上來,哼笑一聲:“賀蘭霸,你清楚那人的底細嗎?”

賀蘭霸讓店員去找模特身上那個尺寸的褲子,沒理身後人。

許穆在後頭陰測測地笑道:“呵呵,你肯定不清楚。不過那晚上轉了那三億元之後,趙易找人查了一下銀行帳戶。”

對方在暗示凱墨隴的身份不一般,這讓賀蘭霸忍不住上了點心:“哦,那查出點什麼啊?”

“你知道那三億元是從哪兒匯出來的嗎?”許穆哼了一聲,一副隱秘的口吻,“那三億元是從十八個帳戶匯款過來的,其中包括電通國際,喬氏能源,山田重工,TIDE數碼,英尼斯菲爾德酒店集團……偏偏沒有一個私人帳戶。”

賀蘭霸小心掩飾著自己的吃驚,沒有一個私人帳戶他姑且理解為對方不想暴露身份,事實上凱墨隴當初給警方看身份證明時出示的是護照,那麼他在國內銀行就不太可能有巨額存款,更別說能達到三個億的數額。但他著實沒想到那十八個帳戶竟然全是如電通國際這樣的全球五百強。

“吃驚嗎?”許穆挑眉,“不過這還不是最有意思的,最有意思的是所有這十八個帳戶全部來自第一銀行,而且還都是庚林的本地帳戶。”

賀蘭霸掩飾不住驚訝地眨了下眼,他當編劇這麼多年,看過寫過的狗血劇無數,但是這個劇本著實讓他流冷汗了。

許穆繼續道:“三億元一通電話說來就來,而且只半個小時就即時轉帳到賬,我剛開始聽趙易說的時候還以為要不就是他在誇大其詞,要不就是他被人給擺了一道,稍微有點常識就知道三億元的款子就算是同城同行轉帳也不可能在一個小時內完成,結果……呵呵,真是讓人大開眼界,十八個同城帳戶,這法子你說你就算想得到,你也不可能真的辦到吧。”

賀蘭霸無意識地皺起眉頭。

“嘖嘖,賀蘭霸,我看你除了知道你那位三億先生活兒好以外還真是一無所知啊。這人這麼會玩,你說你玩得起嗎?”許穆瞅見賀蘭霸凝重的神情,愉快地拍拍對方的肩,留下一句“什麼時候記得把違約金給付了啊,趁現在三億先生還在你身邊”瀟灑地離開了專賣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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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墨隴見賀蘭霸提著袋子走進餐廳,抬了下手招呼對方,賀蘭霸轉頭一眼瞧見他,雙手一捋袖子雄糾糾氣昂昂地大步走過來,把紙袋往凱墨隴面前用力一擱,又把錢包扔凱墨隴身上:“去換你的褲子。”

凱墨隴接住扔到懷裡的錢包,無辜地眨了下眼,看看桌子上被捏得皺巴巴的紙袋,又抬頭看看態度惡劣的宅男先生:“我哪裡得罪你了嗎?”

“沒有,”賀蘭霸一擺手氣鼓鼓地在餐桌後坐下,拿起餐牌扇著風,“我就是心情不好。”又摸出手機嘴裡念念有詞地算了算時間,皺眉睨著凱墨隴,“我說,你那褲子是狗舔髒的,買褲子也是意外,再說褲子還是我幫忙跑腿買的……”

凱墨隴從善如流地道:“算一個小時。”

賀蘭霸點點頭收好手機,喊來服務生:“這頓我請了。”又把餐牌遞給凱墨隴,“你點,我隨意。”

凱墨隴接過餐本開始點菜,賀蘭霸自己也拿著份餐本偷偷放在桌子下,凱墨隴報一個菜名他就順著找一個,凱墨隴先生一共點了五個菜,食材從玉米到牛肉不等,但全是同類菜品中價位最低的。賀蘭霸本來對凱墨隴隱瞞身份的事還有氣,但這一番體貼的點菜點下來,是怎麼氣也氣不起來了。他悶悶吃著飯,心中只想早點湊足十二個小時,以致吃飯的全程都透過鏡片虎視眈眈地瞅著對面的凱墨隴。

凱墨隴轉向窗玻璃,撫摸了一下臉頰下巴:“我臉上有什麼嗎?”

“什麼也沒有。”賀蘭霸悶頭夾了一筷子牛肉塞嘴裡,心說你臉上什麼也沒有,只有帥,又有點迫不及待地問,“吃完飯後你有安排嗎?”

“沒有。”凱墨隴用餐巾優雅地擦了一下其實一點也不需要擦的嘴角,“你想安排一下我嗎?”

“我安排你做什麼都行?”賀蘭霸心說老子想安排你給我玩一次十八個帳戶同城同行轉帳,不用轉太多,每個帳戶給我轉十塊就行。

凱墨隴沒說話,但笑容再一次勝過千言萬語。賀蘭霸看著他抿笑得十分含蓄的嘴唇,知道那後面其實隱藏著蠢蠢欲動恨不能立刻伸出來舔個夠的舌尖。

凱墨隴也有弱點,他得意忘形的時候就會舔嘴唇。賀蘭霸默默在心頭記了一筆。

作者有話要說:本文中出現的五百強均屬架空,不可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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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墨隴也有弱點,他得意忘形的時候就會舔嘴唇。賀蘭霸默默在心頭記了一筆:臥槽尼瑪這真的不是萌點麼?!

第30章 ||||||家

賀蘭霸為兩人安排的飯後餘興節目是散步。從得意軒下來,宅男編劇停在那一坡臺階上望著腳下燈火輝煌的步行街,高瞻遠矚地道:“咱們從這裡走到帝王大廈,再走回來,這個樣子走下來應該有一個小時了吧。”凱墨隴站在臺階更高處,懶懶地抱著手臂看著下方人,待到賀蘭霸回頭時才揚起一個笑:“我能發表一下意見嗎?”

賀蘭霸晃了下神,心說又是我看走眼了嗎?凱墨隴站在長長的臺階上,被霓虹燈照出修長的輪廓和一雙傲人長腿,四周路人如織,他鶴立雞群如同T臺上的模特,似乎不管怎麼看都是秀色可餐的。但是他怎麼老覺得剛剛回頭那會兒,凱墨隴一臉傲死人的表情睨著他的呢?活像他欠他幾輩子債似的。他推了推眼鏡:“什麼?”

凱墨隴這才緩步走下臺階,停在賀蘭霸身後兩步臺階的位置,越過他的頭頂指了指遠處的百貨大樓:“我建議走王府井百貨再轉沃爾瑪超市最後橫穿時代廣場。”說完將手揣進長褲的兜裡,聳聳肩,“否則走你的路線我們得來回走三遍才能攢夠一小時。”

賀蘭霸點點頭:“有道理。”說著回頭狐疑地瞄向凱墨隴,凱墨隴先生的神情還是柔情似水的,眼裡只有勾人的風情,全無煞人的傲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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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霸只想混時間,但凱墨隴顯然並不這麼想,一走進王府井百貨他就開始放慢步伐閒逛起來。商場一樓男人能逛的無外乎是手錶和飾品,賀蘭霸從來不去看,反正也買不起。他正旁敲側擊地問凱墨隴那三億元的事,問完半晌沒聽見人回話,一回頭,尼瑪人呢?賀蘭霸原地轉了一圈,瞅見幾個姑娘正頻頻朝不遠處打望,徑直走過去,果不其然看見凱墨隴停在一處櫃檯前,正低頭看櫃檯下的手錶。

導購小姐正欲上前服務,賀蘭霸見凱墨隴抬頭要問對方什麼,忙一個箭步上前朝導購小姐笑道:“他不買,他就是看看。”

凱墨隴:“……”

賀蘭霸把凱墨隴拉走,好心告訴他:“你戴勞力士,根本不可能戴這種表,你走過去亮出你的表,導購小姐只會對你翻白眼。”

“她為什麼對我翻白眼?”

賀蘭霸這話其實說得很違心,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因為你不是她的潛在客戶,一看你就是看著好玩的,別耽誤人家時間了。”

“我也可以買著好玩。”凱墨隴說完一個轉身就停在天梭櫃檯前,櫃檯後是大幅的安嘉冕的形象代言,凱墨隴對被驚豔了一跳的導購小姐道,“安嘉冕戴的是哪款?”

賀蘭霸只好尷尬地等在一旁,看著凱墨隴手肘支著櫃檯,一面聽著導購小姐的介紹一面垂首打量。玻璃下銀晃晃的手錶在這個戴勞力士的混血男子前爭先恐後地發著光,賀蘭霸在心裡狠狠唾棄了一下,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凱墨隴最後相中了另一款表,導購小姐說只剩下一塊了,真心說,凱墨隴的品味一向是不錯的。

“你真的要買嗎?”賀蘭霸在一旁淡淡地道。

凱墨隴依舊垂著首,手臂支在櫃檯上,兩隻手交握著抵著下巴,像在考慮亦像在叫板:“我不能買嗎?”

“當然能買,這是你的自由,”賀蘭霸撐著櫃檯邊低頭看著那塊運動系的腕表,這是一款限量表,藍色的錶盤散發著大海的味道,“只不過你買了這塊表,未必會珍惜,但是換了另一個人買走它,那個人一定會比你更珍惜。”

凱墨隴鬆開交叉的手指,直起身,沉默地看著身邊人。

賀蘭霸也直起身,目光依舊在那只表上:“這些表不是為了你存在的,雖然你有這個能力買下它們,但那有什麼意義呢。”他其實想說,就算是你手上的勞力士潛水表,也未必是及得上你身份的表吧。

凱墨隴最終沒有買那塊表,只是在離開時口吻寧靜地道:“她沒有對我翻白眼。”

賀蘭霸掃一眼櫥窗玻璃上凱墨隴的倒影,雖然混雜在許多顧客的身影中,但唯獨那一道一看就是與眾不同,不能翻白眼的。

從王府井到沃爾瑪,賀蘭霸一路都重複著“臥槽又跑哪兒去了”“臥槽這有什麼好看的”的心路歷程。好不容易總算離開超市抵達時代廣場,宅男編劇已是心力憔悴,這時凱墨隴忽然說自己口渴要去超市買水,賀蘭霸指著路邊的販賣機,心說你可休想再進去了。

販賣機有點毛病,錢吃了,東西硬是不吐出來。賀蘭霸按了又按,靠在一旁袖手旁觀的凱墨隴終於看不下去了,揮揮手讓他讓開,賀蘭霸正想問你能拿它怎麼樣,就聽見“砰”的一聲,凱墨隴一拳砸在櫃機上,販賣機?啷震了兩下,路人也被那一下嚇得不輕。那一拳不是隨便砸砸的,肩部有收勢,手臂有拉伸的軌跡,那就是拳擊裡的動作。兩隻易開罐不敢怠慢連忙滾了出來,凱墨隴優雅地彎下腰,用那只暴力無比的手抓起兩隻易開罐,掰開來遞給賀蘭霸。

賀蘭霸趕緊掏出手機看時間,不禁暗自咂嘴,怎麼才四十分鐘?他以為都快兩個鐘頭了……

然後那只手機便從他手裡被抽走了,凱墨隴直接按了關機,將手機揣進自己兜裡。

“時間我替你記著,”凱墨隴轉身朝前走,“如果以後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我發現你在看時間,那就直接扣掉一小時。”

賀蘭霸在背後不服:“喂,你這——”又想到那乾脆俐落的一拳,只能忍辱負重地呲牙,“你是日爾曼的混血吧?”

凱墨隴抱著手臂,一隻手捏著易開罐頭也不回地道:“日爾曼和法西斯不能劃等號。”

賀蘭霸自以為諷刺得高明,結果吃了個啞巴虧,心說這你都聽得出來,你平時沒少被人諷刺吧?

賀蘭霸覺得運動過程中時間過得太慢了,可能應了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所以他決定坐下來,便找了廣場上一把長椅。兩個人坐著幹吹冷風,他想了想,問:“那平時在公寓裡,我在樓下你在樓上算不算在一起?”

凱墨隴弓著背正饒有興趣地欣賞對面台場上的樂隊表演,在冷風中搓著手,聽了他的問題笑容可掬地轉過頭來:“當然不算。”

賀蘭霸也弓起了背,不過相比凱墨隴的瀟灑,他這個動作使得很挫敗。

“這麼說吧,”凱墨隴直起背靠著長椅,手臂搭在賀蘭霸身後的椅背上,“只有我們之間的直線最短距離在五米之內才算在一起。”

賀蘭霸回頭看凱墨隴,明明是坐在街邊的長椅上,但凱墨隴這個交疊著長腿慵懶地凹在椅子一角的姿態卻活像坐在宮廷沙發上:“你這叫黏在一起,不叫在一起。”

“距離為負數時才叫黏在一起。”凱墨隴笑道,又貢獻了一對醉人的酒窩。

賀蘭霸轉過視線,不想承認他其實很喜歡看凱墨隴笑,會讓他心思蕩一下,有時還蕩得很高。即便是言語中的無節操,也會因為這樣的笑容陡然變得可愛起來。

“有點冷,”凱墨隴拉攏西服外套的領子,彬彬有禮地說,“你願意坐得離我近點嗎?”

賀蘭霸掃一眼凱墨隴的胸口,誰叫你穿這麼大領口的T恤,特麼生怕別人看不夠似的。他沒動,自顧自看向舞臺上開始飆歌的樂隊,學凱墨隴醞釀了一下,才酷帥狂霸拽地道:“自己坐過來。”

能聽見凱墨隴很誇張很無奈的歎氣聲,不過凱墨隴先生還是坐直了身子,乖乖挪了過來。

兩個人的大腿貼在一塊兒,賀蘭霸笑了笑,其實凱墨隴也有小騷包的時候,他甚至生出了“看你這麼主動,要不我就勉為其難摸你大腿一下好了”的惡搞念頭。

樂隊在唱羅比威廉姆斯的BETTER MAN,很棒的一首歌,唱得也挺不錯的,賀蘭霸邊聽邊用腳打著拍子,他已經很久沒像現在這樣在夜晚坐在鬧市,什麼也不幹什麼也不想,聽聽免費的歌曲,感受人間煙火了。

如果人的情感變化真的可以用進度條來表示,他覺得只因為此刻這首歌,這份閒適,就足以讓凱墨隴三個字在他心裡又加幾分了。

Send someoo love me 請賜給我一個愛人,

I o rest in arms 我想在他的臂彎中休息。

Keep me safe from harm In p rain 別讓我在暴風驟雨中受到傷害。

歌手唱到“As my soul heals the shame,I will grow through this pain ”時,賀蘭霸突然感到肩上一沉,心說不會吧,轉過頭去,凱墨隴真靠在他肩膀上了。卻是睡著了。

“喂?”賀蘭霸喚了一聲,凱墨隴一點反應也沒有,熱烈如夏日的樂曲驅趕了寒風,他睡得很安穩,賀蘭霸沖依偎在他肩上那張俊臉哭笑不得地道,“你又吃了三唑侖?哎,”他輕輕抬了抬肩膀,“你能不能換個劇本?”

凱墨隴還是沒反應,其實也是因為他那一抬肩本身就不是想把人叫醒的節奏。賀蘭霸看了他半晌,心一橫打算就當這人真睡著了,然後偷偷摸摸將手往凱墨隴褲兜裡伸去。

褲子是很修身的那種,他一伸進去就顯得有點緊,還有點燙手(這尼瑪一定是因為心虛),他摸到了手機,正要一點點掏出來,檯子上的鼓手突然撩開手臂開始SOLO,鼓點劈裡啪啦落下來,他的手腕也驀然被抓住,肩膀上的凱墨隴睜開眼,依舊保持著靠在他肩膀上的姿態,低頭看著那只一半還插在他褲兜裡的手,嗓音低沉:“你是要騷擾我還是想拿回自己的手機?”

賀蘭霸可不想一個小時的時光就這麼被扣掉,見風使舵地承認:“……騷擾你。”

凱墨隴坐起來將手機揣到另一邊,然後握住賀蘭霸的手直接就揣進褲兜裡,隔著單薄的衣料牢牢緊貼在大腿上。

賀蘭霸頭皮都快炸了!凱墨隴什麼也沒說,只是掛著淡淡曖昧的笑瞅著他,抓著他的手在結實的大腿上強制地來回撫摸著。賀蘭霸暗自使勁想把手抽出來,凱墨隴卻抓得更緊了,而且變本加厲地往大腿內側和很緊俏的臀部總之各個方向揩油,賀蘭霸覺得這尼瑪簡直創下了猥瑣的新紀錄了,他真有點HOLD不住了……

“喜歡嗎?”凱墨隴笑著問。

賀蘭霸見左右沒人,猛地在凱墨隴大腿上掐了一把,凱墨隴眉頭一蹙發出一聲酥死人的倒吸氣聲,賀蘭霸毛了,壓低聲音:“我根本沒掐動你浪個屁啊!要點臉行不?”

凱墨隴這才笑著鬆開手放過他,眼神指了指開始收拾舞臺的街頭樂隊:“我們坐下來以後他們唱了五首歌,按每首歌四分鐘算,已經過了二十分鐘,再加上暖場時間,差不多有半個小時了。”他轉頭看向他,眼神沉靜,滿滿都是金石般堅實的許諾,“我會兌現承諾。”

賀蘭霸想到在專賣店裡許穆對他說的那番話,什麼玩得起玩不起之類的,所有懷疑在凱墨隴溫柔的笑臉前,一下就都變得不值一哂了。他實在無法相信這個人對自己有惡意。讓玩得起玩不起見鬼去吧。

凱墨隴抿了抿嘴唇,沉吟了半晌:“說點什麼好呢……”想了一會兒,似乎是決定了,雙手交握攬在膝頭,“我是有部分德國血統。”

“中德混血?”賀蘭霸問。

“中美混血,”凱墨隴道,“只不過我祖父往上那一輩裡有日爾曼血統,具體是誰我就不知道了,也不感興趣。”他低頭撥開衣袖,捏了捏其實捏不太動的小臂,“我血統裡比較多的應該是義大利血統。”

賀蘭霸低頭看著小臂上略略突起的脈絡,張口結舌,你到底混了幾國血統啊?

凱墨隴看出賀蘭霸的疑惑,笑笑:“美國人祖上都來自歐洲,血統早就混得亂七八糟了,你只要記得我的血統和現代銀行發源地最早來自同一個地方就行了。”說完起身,掏出手機還給賀蘭霸,居高臨下道,“還沒到十二個小時我就已經兌現承諾了,下次和我在一起時專心一點。”

賀蘭霸接過手機,手機上還帶著凱墨隴的體溫,他在心裡笑了笑,看著單手揪攏西服衣領回頭等著他一起走的凱墨隴,嘖嘖,還怪可愛的。他站起來,像扶醉酒的哥們一般大方地攬住凱墨隴的肩往自己這邊靠了一點:“下次少露點肉。”

凱墨隴轉頭凝視著那只攬在他肩上的手,不知不覺就抬手握住了。賀蘭霸莫名:“怎麼了?”

凱墨隴先生這才轉過頭來,樹上一閃一閃的彩燈倒映在他的眸子裡,賀蘭霸看得忘記了時間,直到十點的鐘聲敲響,彩燈倏忽全部熄滅了,但賀蘭霸錯覺它們好像並沒有消失了,而是鑽進了凱墨隴的眼睛裡,還能繼續閃爍無數個夜晚。他聽見凱墨隴輕聲問:“你是不是開始有點喜歡我了?”

那若隱若現的酒窩看得人有種忐忑的幸福,賀蘭霸很認真地問了一下自己,然後說:“我覺得你還不錯,給七十分。”

凱墨隴挑眉:“滿分多少?”

“一百五十分。”

凱墨隴啞然半晌:“……你在逗我?”

“我逗你你就笑啊。”

凱墨隴長吐一口氣,聲音不怎麼開心:“笑不出來。”

賀蘭霸會心地笑了,望瞭望前路,從這裡到停寶馬X5的地方,大概還有一段路程,他不介意慢慢走。

作者有話要說:聽著羅比威廉姆斯的BETTER MAN,寫著寫著對這一章就有了不同的感情,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寫到這樣純粹的情節了,希望你們也能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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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家

賀蘭霸沒有回答,兀自看向前方,他們現在行駛在寬闊的濱海路上,這是濱海路上最新開通的路段,一面臨海,一面靠山,風景宜人,但賀蘭霸卻找不到欣賞風景的心情,不知何時他注意到這條路上竟然一直都沒看見別的車輛。雖然是新開通路段,但只有他們一輛車跑在上面,未免也太孤單太奢侈了。而他之所以會注意到這一點,是因為就在這條凱墨隴君主大道的正前方,突然出現了一輛大貨車,這讓他生出一種詭異感。那是一輛載重10噸的大型平板貨車,他盯著貨車後車廂上綁著的成堆的鋼管,鋼管在車輛運行途中輕輕滑動摩擦著,車廂後擋板偶爾發出哢噠的聲響,編劇的直覺或者說腦洞讓賀蘭霸全副精力都集中在這輛貨車上,完全沒去聽凱墨隴在問什麼。

凱墨隴的聲音消失得很突兀,像是被獅子的臼齒猛然咬斷,吞回胸中不再發聲,但他的手卻從方向盤上放開了,轉而一把握住賀蘭霸的手腕,他全程都沒有看前路,只隱忍地睨著身邊人,但即使是這樣粗暴得近乎強迫的動作也沒能讓賀蘭霸轉過頭來看他。賀蘭霸鏡片後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詫,忽然撐起身往方向盤撲去!

凱墨隴以為賀蘭霸是要撲向自己,放開了唯一一隻還掌控著方向盤的手,做了一個想要承受乃至回抱住對方的動作,他眼中的驚喜和放手的動作都只在瞬息之間,但賀蘭霸並沒有撲向他或者給他一頓抱,而是咒?一聲奪過方向盤猛地往左打。前方立刻傳來?啷?啷震耳欲聾的聲響,大貨車的車廂擋板突然鬆開,無數鋼管掙脫束縛轟然滾落下來!

賀蘭霸也不知道為什麼千鈞一髮之際自己會將方向盤往左猛打,這樣一來他坐的副駕駛座便暴露在了更危險的位置,但這似乎是一種本能。

可他並沒有如願,凱墨隴在這時狠狠推開他,力道之猛賀蘭霸的後背重重地摔在車門上一陣頭暈目眩,與此同時寶馬X5發出刺耳的輪胎摩擦聲,往相反方向猛一甩尾,原本已經避開最危險位置的駕駛座再度往前一甩,氣勢逼人地橫在馬路中央,迎向了鋪天蓋地直襲而來的無數鋼管!

跳落的鋼管像海浪一樣朝他們撲來,賀蘭霸只覺得駕駛座的光線一下就暗了,整個車廂仿佛被埋在鋼管下。但這不是最令他驚恐的,為了讓副駕駛座避開鋼管,此刻橫擋在鋼管前的不是更堅硬的擋風玻璃,而是脆弱的駕駛座車窗,賀蘭霸聽到凱墨隴鬆開安全帶的聲音與窗玻璃“嘩啦”粉碎的聲音同時響起,凱墨隴的身體撲壓在他身上時,頭頂上方好像砸開了無數地雷,鋼管砸得車頂發出陣陣吱呀聲。

賀蘭霸抱住凱墨隴的後背,無數玻璃碎屑傾瀉在凱墨隴背上,他感到凱墨隴那脂肪含量不足百分之一的身體驟然緊縮了一下,似乎是一片較大的玻璃刺進了後背,賀蘭霸正想摸索確認凱墨隴傷口的位置,一根鋼管突然從破裂的車窗插|進來!賀蘭霸瞪視著那離凱墨隴的臉側只有不到一毫米距離的鋒利鋼管,渾身爆出冷汗。

寶馬X5被擠得側翻過去,天旋地轉間凱墨隴飛快地一抬手肘,賀蘭霸的頭被凱墨隴的左手肘壓制在十分狹小的範圍內,如同被機器焊住一樣,動不了分毫,但這一下很及時,那根插|入駕駛艙的鋼管隨著車子的側翻往下又戳了一截,擦著凱墨隴的手臂刺破了賀蘭霸腦後的副駕駛座窗玻璃。濃烈的血腥味在車廂內彌漫開來。賀蘭霸臉頰上一熱,粘稠濕熱的液體往他脖子上倒流,那是浸透了凱墨隴襯衫衣袖的血。

車子翻轉震動時賀蘭霸的頭撞到車頂,那一下撞得很狠,他眼前立刻一黑,頭暈目眩,加上凱墨隴壓在他身上,胃裡也跟著一陣翻江倒海。

不知過了多久鋼管滾動砸落的聲音才漸漸平息,賀蘭霸頭依然很昏沉,意識都有點恍惚,但他確知除此之外身體別處應該沒有大礙,反倒是凱墨隴,手臂上流了不少血,不曉得是怎麼個狀況。他喚了凱墨隴幾聲,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喚得沒力氣,凱墨隴沒有回他,他只好努力摸索,希望能找到手機撥打120,但因為車廂裡還擠著一根直徑不小的鋼管,實在沒有多餘的空間讓他施展,他稍微一撐起身子,眼前就又是一抹黑。

可能有點腦震盪,他又倒回去盡力深呼吸。馬路上此刻終於寂靜下來,遠方的潮聲一波波傳來,卻沒看見貨車司機趕來,也沒聽見對方打電話叫人的聲音,賀蘭霸心說你妹的該不會是肇事逃逸吧,這時隱隱聽見隆隆的摩托車引擎聲由遠及近而來。

有車過來是件好事,賀蘭霸總算松了一口氣。身上的凱墨隴忽然動了動,發出一聲很輕的悶哼。

“凱墨隴!你還好吧?!”他連忙道,“挺住啊!我好像聽見有摩托車朝這邊過來了!”

凱墨隴壓在他身上,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也沒有看他,而是冷峻地側過頭,目光透過駕駛座和副駕駛座座椅間的空隙往馬路後方瞄了一眼。那神情很冷酷,好像之前那聲吃痛的悶哼不是他發出來的,轉瞬之間他已經重啟完畢,回到最佳狀態。

摩托車的聲音越來越近,賀蘭霸挺了挺背正想高聲呼救,張開的嘴卻忽然被堵住。

賀蘭霸瞪著出其不意吻住自己的凱墨隴,腦子一嗡,心說臥槽你特麼也太有情趣了吧?!轉念又一想難道凱墨隴要嗝屁了,這算是臨終前的吻別?!可是這吻力氣這麼大一點不像要死的人好嗎?反倒是他,本來就腦震盪,快被吻得上不來氣了……

賀蘭霸用膝蓋頂了一下凱墨隴,示意“快讓開老子要被你吻背過氣去了”,凱墨隴非但沒讓開,身體還往上方拱了一下,有如合金材質的滾燙身軀在賀蘭霸身上用力摩擦而過,越往上空間越是逼仄,兩個人皮帶和衣料刮擦出窸窣聲,凱墨隴的頭埋得更深,吻得更緊實了。但這並不是一個尋常的吻,因為情|色王子凱墨隴居然沒有伸舌頭。賀蘭霸眼前一會兒是凱墨隴深邃難懂的眼睛,一會兒是黑沉沉的影子……頭暈目眩加上又缺氧,終於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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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輛摩托車繞過混亂的事故現場,停在不遠處的路邊。兩輛車上四個穿著朋克夾克戴著墨鏡的年輕人一前一後下了車,走到翻倒在路邊的寶馬X5旁。

其中一人跳上X5翻轉的車身,在駕駛座車窗的位置蹲下,透過破裂的車窗可以看見穿著牛仔襯衫一動不動的背影。戴鉚釘露指手套的朋克青年將手臂伸進去,手指在鋼管上沾染血跡的地方抹了一把,拿出來聞了聞,血腥味濃重。

下方的人吹了聲口哨:“死了嗎?”

鉚釘手套男起身回答:“不死也去了半條命了。”

四個人一起跳上車拉出那根鋼管,鋼管末端的血跡還沒幹透,帶著新鮮的血掉落在馬路上,發出噹啷一聲。

不過有血也不一定代表人就死了。為首的皮衣男將手臂伸進破窗,拉開車門,他帶著一把折疊刀垂直下到車廂內,彎腰蹲下,按著凱墨隴的肩膀將人翻轉過來。

“媽的居然是個混血啊……長這麼帥,嘖嘖,真是可惜了。”皮衣男掐著凱墨隴的下巴,不無豔羨地一左一右端詳了一番,混血美男臉頰上掛著一道血跡,但即便如此,仍有讓女生尖叫的資本。

“男人有什麼好看的,你他媽別光顧著打望,死沒死啊?”下方等待的同夥不耐煩地催促,“沒死趕緊補一刀!”

皮衣男這才訕訕地伸手去探對方的鼻息,然後驀地一怔。

混血美男的眼睛睜開來,冷冷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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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衣男的身體“砰”地摔在馬路上,立刻就好似一團爛肉,再也沒爬起來。下面三名同夥驚恐地展開匕首,在他們抬首警惕的方向,穿著牛仔襯衫的混血美男邁開長腿一高一低踩在側轉的車身上,背對著夕陽和呼呼的海風,猩紅的血從襯衫袖口一道道流下來,他手上的折疊刀輕輕一甩,一抹血跡濺落在一塵不染的白色修身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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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琪得到消息坐計程車趕來現場時,警方已經拉起了警戒線,現場一片狼藉,鋼管七零八落還沒來得及收拾,地上不是玻璃碎屑就是駭人的血跡,寶馬X5翻轉在路邊,警車和救護車停得橫七豎八,大貨車正在接受事故調查人員的勘察。

她繞著黃色的警戒線找了一圈,看見了坐在救護車車門後,脫去了襯衫,只穿著一件白T恤的凱墨隴,他手臂上已經纏好繃帶。一名警官正在問話。凱墨隴邊回答邊抬手摸了一下脖子上方,那裡一片烏黑的血跡,他看上去不是很舒服。

問話沒有持續多久,凱墨隴畢竟是正當防衛,而且有美帝國在背後撐腰,雖然一挑四什麼的有點誇張,但以凱墨隴的體格也不是不可能,警官問完以後關心了一下他的傷勢就離開了,凱墨隴轉身上了救護車。

安琪見急救車開出來,在路旁揮了揮手,急救車停在前方,她拎著機車包小跑過去,凱墨隴推開車門讓她上了車。

凱墨隴□□著上身,護士正在為他處理背上的傷口,他後背全是玻璃的劃傷,看上去有點駭人,好在不嚴重。

安琪對護士小姐笑了笑,裝作不懂中文,用英文問對方凱墨隴的傷勢情況,護士小姐一臉茫然,很顯然聽不懂,安琪這才放心用英文問凱墨隴:“你還好吧?”

凱墨隴背朝女護士而坐,安琪見大大小小的玻璃渣被用小鑷子夾出來,有些沒入肌肉很深,出來時背部的某些肌肉束會條件反射地縮緊,帶出大量血絲,玻璃塊當一聲落到託盤中,安琪心口都顫了一下,而凱墨隴神色冷漠,像沒有知覺的機器人:“是誰要殺我?阿姆萊?”

“應該不可能,”安琪從他後背收回視線,“按你說的,他已經癱瘓,美國政府將他軟禁了。”想到阿姆萊之前逃去美國政|治|避|難,從一開始的倍受禮遇,到最後落到階下囚的下場,真是令人唏噓,看來《雙邊安全協議》也並非屢試不爽的籌碼,想必美國人還有更在乎的東西,兩相權衡下,凱墨隴又贏了。

凱墨隴抬起手臂,好讓護士小姐從他肩頭纏繃帶,他側頭問:“他的那幾個親信呢?”

“都在監獄裡,南墨幫會負責收拾,他們都活不成。”安琪聳肩道。

凱墨隴蹙眉,不是因為疼痛,而是他想不出除此外還有誰會想要他的命,他死了還會有誰能從中獲益。

安琪的手機響起來,她聽了以後拿給凱墨隴:“可能是你要的答案。”

作者有話要說:說是神展開它還真神展開了?大手你行行好放過我,我對你的世界太不瞭解,我快寫崩潰了啊……

PS,霸王票記錄死活點不開……所以下一章的霸王票感謝信可能會比較長……

第32章 ||||||家

賀蘭霸聽見“?啷”一聲,像是沉重的鐵門被拍上,他迷迷糊糊睜開眼,但眼前仍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鐵門關上後四周靜了一會兒,傳來男士皮鞋踏在冷硬的水泥地板上的聲音,那腳步聲以一種很緩慢的步調朝他靠近,危險又迷人地挑動著神經。

“醒了嗎?”凱墨隴的聲音在寂靜的空間裡陡然響起,像一簇炸開的冷焰火,華麗又詭異。賀蘭霸甚至不用看也能猜出凱墨隴此刻必定是穿著考究的義大利手工西服,全身上下無懈可擊。

可這節奏不對啊。他努力回想,猛然記起那場車禍,喉嚨裡一口腥氣躥上來,嗆咳個不停,胸口劇烈起伏像是破舊的風箱,一直抽吸卻抽不進半點氧氣,連聲音都是啞的:“凱墨隴,我看不見東西了!”

“知道了。”凱墨隴的音質有些冷,但此刻對他說話的口吻十分遷就柔和。賀蘭霸感到凱墨隴的手來到他脖頸的位置,唰地抽走什麼,而後手法熟練地一粒粒解開襯衫紐扣,他不清楚凱墨隴打算幹什麼,但扣子解開後呼吸確實順暢了不少,只是依舊兩眼一抹黑。直到凱墨隴的手順著他開敞的領口滑進去,滑至胸口的位置,一下下有節奏地按壓著他劇烈起伏的胸膛:“你太緊張了,連呼吸都不會了,我現在用手教你。”

凱墨隴的手帶著他的胸腔開始有節奏的一張一弛,賀蘭霸也極力想要控制住進氣出氣的節奏。

“還學不會嗎?”美男呼吸機聽上去正在失去耐心,“再學不會我就只能用嘴教你了。”

賀蘭霸暗罵了聲臥槽!情緒一激動,呼吸又找不到點了。

凱墨隴聲音裡帶上幾分笑意,按在他胸口的手指曲起來,在他皮膚上挑逗地小撓了一下:“還是你其實期望我用嘴教你?”

賀蘭霸恨不能吐槽,說你是情|色王子真是一點不假,你特麼殺人救人都用嘴麼?

有你這張嘴醫院做手術都特麼不用上麻醉劑了,患者手術期間還能做春夢。

這回賀蘭霸爭了口氣,不久後凱墨隴的手從他胸口離開,帶著十分的不舍慢條斯理幫他扣上了紐扣。賀蘭霸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眼前終於出現了畫面——

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鐵門,鏽跡斑斑的陰暗密室,頭頂一盞刺眼的白色轉燈,這場景似曾相識。宅男編劇皺起眉頭四下打量,終於認出來,哭笑不得:“怎麼又是這兒?”

凱墨隴依舊坐在鐵床邊,優雅地交疊著長腿,十指交叉攬著膝頭:“因為你還有問題沒有回答我。”

賀蘭霸知道這是夢,他上下打量凱墨隴,這位“夢中情人”這次穿著簡單的黑色襯衫,領口微微豁開,頭髮是和他逛超市時一樣天然的樣子:“這次換成HUGO BOSS了啊?手錶是什麼?百達翡麗?”

凱墨隴笑著亮出手錶,果然是百達翡麗,計時功能很複雜的一款限量表,賀蘭霸看見錶盤最下方的月相盤,深藍的夜空背景上,一輪金色新月和金色的星星們交相輝映。他一直沒明白這些個功能表弄個月相窗有什麼意義,除了顯擺和好看他看不出還有別的用途。不過當這款表戴在凱墨隴手上,一切就順理成章了,他是配得起將月亮和星星戴在手腕上的人。

“你喜歡看我穿ARMANI戴江詩丹唐我就穿給你看,想看我穿HUGO BOSS戴百達翡麗,我也滿足你。”凱墨隴放下手腕,微垂著眼簾注視著鐵床上的人,笑容淡淡的卻很寵溺。

“那不是我想,”賀蘭霸審視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平靜地說,“是因為我越來越搞不清楚你究竟該是什麼樣子。”

“我就是我,穿什麼衣服戴什麼表並不能改變我。”凱墨隴手裡又出現那張被捏得稀爛的照片,他垂首將照片展開,困惑地皺著眉,“你到底為什麼要燒掉這張照片?這是他留給你最後的東西。”他側過頭來睨著他,眼裡是沉沉的責備,“你也未免太不珍惜了。”

“那是個意外。”賀蘭霸有氣無力地答,眯縫著眼望著熾亮的頂燈,“我挺後悔的。”

凱墨隴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嘴角,從褲袋裡摸出一隻藍色手機。

賀蘭霸注視著那只藍色直板手機,手機很小,在凱墨隴寬大的手中顯得幾近袖珍,但他還是認出那是很早以前的一款MOTOROLA,和凱薩曾經用過的是同一款。

凱墨隴淡淡地垂著眸,“比比比”地點開短信,他瞧著第一條短信饒有興味地舔了舔嘴唇,念道:“你跑哪裡去了?玩夠了吧?”

賀蘭霸如觸電般渾身一怔,那就是凱薩的手機。凱墨隴正在念的是在凱薩失蹤後自己發給對方的短信。

“凱薩,我知道你看見短信了,現在,立刻,馬上回我。”凱墨隴一手抱著手臂一手舉著手機,以一種極其戲謔的口吻逐條念給他聽,“……簡直太可笑了!我是你的誰啊,要一天到晚管著你的破事?愛回不回!……行了,我輸了,你到底想我怎麼做?”

賀蘭霸聽著他每讀一條就越發冰冷的嗓音,心驚肉跳。

“……很好,這就是你的劇本嗎?《學弟的報復》?我給你零分。”凱墨隴念到這裡轉過頭來看向他,獅子一樣眯著眼眸,輕聲說,“去你媽的。”

那聲“去你媽的”並非凱墨隴在爆粗口,那是短信上的最後一句。

凱墨隴在刺眼的白光下冷酷地俯瞰他:“這就是你的後悔?”

賀蘭霸呆滯許久,忽然瞪著那只手機:“為什麼不接著念了?”

凱墨隴低頭看著MOTOROLA的黑白螢幕,遺憾地搖頭:“已閱的消息只有這幾條,後面的資訊沒有被點開過,再念也沒有意義了。”他看向回不過神的賀蘭霸,“你燒掉照片不是意外。你失去他是你咎由自取。”

賀蘭霸無法反駁。一連一個禮拜,所有短信石沉大海。他生平頭一次開了葷,罵出那句“去你媽的”。發這條短信時已近黃昏,教室裡只有他一個人,其餘人都走光了,他懷著一股無法排遣的憤怒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攥著從辦公室借來的打火機,盯著桌上的手機等了足足一個小時,短信鈴終於響了,他急忙抓過手機,點開卻發現是天氣預報。這條天氣預報短信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他怒不可遏地伸手進抽屜裡,扯下那張貼在抽屜頂上的照片,看也不看點火燒掉。

那是他和凱薩唯一一張合影,他希望那個三叉神經壞死的小子能夠學會用微笑和這個世界講和。照片是在學校天臺上拍的。

“茄子和CHEESE,你選一個。”那時他坐在凱薩身邊,舉著拍立得說。

面癱小子看上去並不情願,但還是勉為其難地選了一個:“茄子吧。”

他們正靠在天臺的圍欄上,身後是懸崖一般的高度,他每次坐在上面都有些心驚膽戰,但凱薩好像很享受這種感覺。他稍微挪近一些:“我陪你一起照,我讓你說茄子的時候你就說。”

凱薩抬手擋住鏡頭,轉頭對他道:“你怎麼有把握我會笑?”

“我對你說過我有把握讓你三小時學會三步上籃,我說對了嗎?”

凱薩凝視他半晌,緩緩放下手:“我只陪你照這一張,如果沒有笑,你必須把照片扔掉,從今往後不能再強迫我和你照相。”

現在想來不由好笑,不過是照個相,搞得跟要他命似的。最後照片是照了,凱薩也說了茄子,但是……賀蘭霸回憶起那張照片,簡直痛心疾首。

凱薩大概是他見過唯一一個能把“茄子”都喊得如此沒有激情的人。那時他看著手中顯影的快照,心說早知道還不如讓你喊“COOL”,至少還能嘟個嘴……

凱薩對那張撲克牌版的茄子照一點不意外,起身道:“記得把照片扔掉。”

他望著凱薩的背影消失在天臺的門後,又低頭看向手中那張照片,凱薩是沒有笑,但是兩個人並肩坐在一起,他覺得這張照片還是很美好的。身後雖然是懸崖,但也有一望無際的晴空。

火苗燒到他的指尖,灼燙感讓手觸電般一松,照片帶著火光飄落在地上,他愣了一拍,猛然站起來,慌忙想要踏熄火焰,可是晚了,照片已經燒掉大半,只剩下背景裡天臺上那一片湛藍的天空。

思緒回籠,賀蘭霸垂眸看向被頭頂的白光遮住表情的凱墨隴:“你能點開後面的短信,念給我聽嗎?”

光線太刺眼,只能看見凱墨隴冰冷的嘴角:“為什麼?”

“我想聽你念給我聽。”賀蘭霸沉聲說。

白光的淩厲仿佛淡去了,他看見凱墨隴躑躅的眼睛。這是夢,賀蘭霸很清楚,即使是一盞大功率的疝氣大燈掛在頭頂,在他的意志面前也不過是一隻紙老虎。

凱墨隴轉向手中那只型號古早的MOTOROLA,點開了後面一封未讀短信,沉吟著念出來:“凱薩,我還在等你的短信。一天二十四小時……”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又點開了下一封,“……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回我短信,我正在找你。”

賀蘭霸看著靜靜地讀著短信的凱墨隴,他的背微微弓著,視線專注於手中那一方小小的螢幕,他的喉結輕輕滾動,聲音開始一分分回暖。

“我不知道你遇見什麼事了,但我相信你會回來找我。”

“你不是自願離開的,對嗎,但你要記得自願回來,好嗎。”

“我很抱歉。”

“很後悔。”

……

也不知這樣讀了多久,凱墨隴的聲音終於停頓下來。最後幾封短信是在同一天連續發出的,發送時間就在發現凱薩屍體的前一天。

這是最後一封了。他點開了短信:

“今天是第二十一天了。昨天出門忘了帶傘,淋了一場雨,我現在正在被窩裡給你發短信。凱薩,你強迫我去思考的問題,我已經在想了,但是很難給出一個清晰的答案,它不像微積分或者解析幾何那麼好解,而你也不肯告訴我答案。我知道我的遲鈍讓你很失望,在你眼中我甚至可能是一個懦夫,但我希望你能體諒一下我,我身邊有那麼多人,他們都告訴我我現在的人生是正確的,前途無量的,我聽著他們的讚美,他們的祝福活了整整十七年,如果你不出現,我根本不會覺得它有問題。”

賀蘭霸看見凱墨隴的手指快速地點著確定鍵,短信的字數有限,但是他的聲音連貫沒有一絲停頓。

“謝謝你一直替我保守那些秘密。當我在眾目睽睽下渾身盜汗緊張不安時,謝謝你總是及時出現,謝謝你不當著我的面拆穿我的尷尬,即便你心裡其實是很不屑的。這些我都知道,只是一直裝作不知道。

“我用十七年給自己塑造的世界觀和價值觀淩駕於一切之上,任何與之相左的雜念都是錯誤的,是必須糾正的,這其中包括你的桀驁,你的反骨,你的沉默寡言,你不愛笑的習慣,你寡淡的興趣,你不發達的味蕾,你不對我說謝謝,你不叫我學長……

“關於那件事,我也覺得是錯的,但那個錯誤我竟然有一點嚮往。

“可是為什麼?你那麼孤獨,明明我要做的就是把你從泥潭里拉出來,為什麼最後會想要和你一起掉下去?我找不到原因來解釋,所以我才拼命地拉你。

“後來我終於找到那個原因——因為只有掉進泥潭裡,我才能和你在一起。如果我拉你上來了,我們就見光死了。

“我腦子裡想的,和我心裡要的,一直都是南轅北轍。如果你現在問我哪一種人生選擇是正確的,你的還是我的,我還是會覺得我曾經走過的那條陽光下的坦途是正確的。你需要我想明白的問題,許多我依然想不明白,但至少我弄明白了一點,有些人是註定屬於泥潭的。我們不需要陽光,只要來自彼此的一句咒語,就可以滿心感激地存活下去。

“……凱薩,我已經在泥潭裡了,別讓我一個人。”

凱墨隴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盯著手機螢幕,喉結拉緊,一直到螢幕的光暗下去。

“凱墨隴,在車上你對我說你的初戀在十七歲。”賀蘭霸看著他,他們頭頂的大燈好像終於支撐不住,開始瘋狂地閃爍,“好巧,”他在劇烈閃滅的光線中說,“我的初戀也在十七歲。”

然後“砰”的一聲,頭頂的光熄滅了。

作者有話要說:上一章的神展開真是對不起,其實我就是覺得如果這篇文只單純地談戀愛,就太單薄了,關於凱墨隴的背景,確實蘇得十分逆天,設定上就是這樣的,所以發生什麼都不意外,會讓大家覺得突兀,說明我的筆力還是欠火候,可能前期的鋪墊不夠,總之希望大家多提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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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家

賀蘭霸慢慢醒轉過來,耳邊是嘈雜忙碌的人聲,醫用酒精的味道四處彌漫,眼睛適應了強光後,首先映入眼簾的對面一字排開的病床,不斷有傷患被推進來,毫無疑問這裡是醫院的急症部。他轉頭想看看凱墨隴在哪裡,結果一轉頭就撞見椅子上陰沉沉地睨著他的泰迪熊。

賀蘭霸撐著身子坐起來,頭暈感緩和了許多,他找到床頭櫃上的眼鏡戴上,拎起那只髒兮兮的泰迪熊。熊屁股上被劃開一條口子,填充物都露出來了,他心說凱墨隴對你真是真愛啊……

病床的簾子“唰啦”一聲被拉開,賀蘭霸愣了一愣,抬頭才見拉開簾子的是凱墨隴。情|色王子難得打著赤膊,上身只披著一件牛仔襯衫,襯衫下露出纏著繃帶的肩膀和手臂。

賀蘭霸見凱墨隴拉簾子也能拉得霸氣側漏就放心了,說明傷不及骨頭。他想起在車禍中凱墨隴奮不顧身撲向自己,胸口被這人壓住的感覺還歷歷在目。這是第二次被凱墨隴所救,他想說點什麼感激涕零的話,但是在眼下的氛圍裡突然找不到合適的臺詞。

兩個人一上一下對望,凱墨隴的眼神又變得無法溝通,像一頭正和自己較勁的困獸,賀蘭霸覺得尷尬,但心裡某個地方又仿佛被這眼神掐了一下。凱墨隴在這時移開視線,將那只賤兮兮的泰迪熊提到床頭櫃上,拉開椅子自己坐下,然後抬頭看著點滴。

輸液袋快要流空了,賀蘭霸這才注意到凱墨隴一隻手裡還拿著裝輸液貼的無菌紙袋。

急症室裡一片混亂,醫生護士大聲的詢問夾雜著傷患者的呻|吟,但凱墨隴一坐下,他的床位前就好似張開了一個結界,將所有嘈雜不安都遮罩了出去。

輸液袋完全癟了下去,凱墨隴撕開輸液貼,將膠布貼在指尖,然後拉過他的手熟練地抽出針頭。

賀蘭霸總算找到話題:“你在哪裡學的這些?”

凱墨隴頭也不抬地又貼了兩片輸液貼在他手背上:“秘密。”

能別這麼掃興嗎?賀蘭霸咳嗽一聲,試探著問:“我是有什麼對不住你的地方嗎?”

“沒有啊。”凱墨隴將一次性針頭扔進垃圾桶,抬頭沖他一笑,明眸皓齒,小酒窩暖人心窩,然後啪啪重重兩下拍乾淨手和褲子,再一腳將垃圾桶踢回床下。

這神態和動作之間落差著實有點大,賀蘭霸一不留神就咽了口唾沫,心說臥槽這算怎麼回事啊,特麼賀蘭霸你別慫他!這傢伙比你小兩個月,他出生的時候你都有力氣狂毆他了!

凱墨隴扯了一大卷紙巾,低頭一下下擦著一點不髒的手指:“你知道我的傷勢如何嗎?”

賀蘭霸聽出凱墨隴語氣中隱忍的怨氣,張口正要沒心沒肺地來上一句“這可不能怪我,是你自己硬要把車子甩上去的”,可這話沒能說出口,因為凱墨隴又刺啦扯了一大卷紙巾,那大開大合的動作打斷了他喉嚨裡的話。

“我受的都是皮外傷,最深的傷口在手臂,深度四釐米。”凱墨隴不停地擦手不停地扯卷紙,動作介乎優雅與粗暴之間,轉眼捲筒紙就去了有三分之一,隔壁床的大叔看得直搖頭,低聲啜道“浪費浪費”,凱墨隴充耳不聞,“四釐米,再深一點就能傷到骨頭了。假設那個時候是你擋在我前面,你認為結果會如何?”

賀蘭霸蹙眉睨著他,仿佛有些明白又不是特別明白。

凱墨隴將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垃圾桶離得很近,他那一手丟得很帥,但居然失手沒扔進去……賀蘭霸看著那團被捏得只有雞蛋大小的白色紙團滾落在垃圾桶邊,凱墨隴在這時“啪”地抓過他的手臂扯近來端詳:“四釐米。”說著雙手在他手臂上全力一握,賀蘭霸感覺跟在一秒間測了一次血壓似的,凱墨隴放開他的手臂,“以你現在的體格,在沒有足夠肌肉強度的情況下,已經足夠切到你的骨頭了。”

賀蘭霸聽完只覺得好笑,心說我是主你是客,我還比你大兩個月,碰上老子心情好突然想保護保護你不至於讓你如此難以接受吧,你小時候超人蝙蝠俠看多了吧?不過嘴上還是半是遷就半是促狹地道:“是,隊長說得對,我以後都乖乖聽你的~~”末了示意對方纏著繃帶的手臂,“傷要緊嗎?”

凱墨隴側頭瞄了一眼左臂:“別的也沒什麼問題,就是……”

賀蘭霸有些緊張地推了推眼鏡:“怎麼了?”難道傷到神經了?

“繃帶纏太緊了,”凱墨隴抬起左臂,一發勁,肌肉就在繃帶下撐得死緊,“肱二頭肌鼓不起來,好難受。”

賀蘭霸聽著凱墨隴旁若無人地發出在健身房玩舉重機時那酥死人的聲音,扶著額頭,不就小兩個月麼,撒什麼嬌啊?

凱墨隴瞄了一眼又倒上床眼不見為淨的賀蘭霸,眼中的笑意一閃而逝。他想到了手機那頭給他的回復——

“我可能沒有立場對你這麼說,但是……你處事的方式真的太容易樹敵了。”

那四個人都招了,雇他們的人是趙易。凱墨隴完全沒料到趙易這樣的二世祖會用這種極端的方式來報復他。不過也許就像安琪說的:“狗急了也會跳牆呢,人家都被你搞得一無所有了,鋌而走險讓你以命相償有什麼奇怪的,老傢伙們什麼妖魔鬼怪都擺得平,怕的不就是這些亡命之徒麼。”

.

安琪在洗手間外等了一會兒,凱墨隴穿著換好的白襯衫黑西褲走出來,破掉的牛仔襯衫裹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裡,垃圾桶的翻蓋乾淨俐落地蕩回來,不帶一絲留戀。安琪看著煥然一新的凱墨隴,這玉樹臨風的樣子,哪裡看得出半點受傷的痕跡。

“謝謝,很合身。”凱墨隴低頭打量一身低調的Zegna。

“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他你是誰?”安琪忍不住問。

“我為什麼要告訴他?”凱墨隴走到過道的窗戶前,對著窗玻璃上的倒映抬起下巴,一絲不苟地扣上領口的扣子,“難道不該他自己想起來?”

她覺得這個樣子的凱墨隴有點殘忍:“你轉變這麼大,而且那個時候連你的屍體都發現了,他怎麼可能認得出你?”

“他知道屍體不是我的。”凱墨隴只是平淡地垂首挽著袖口。

安琪吃了一驚,張大嘴倒吸氣:“……你居然……你有給他留話是嗎?你膽子也太大了!”保秘是北極星人的絕對信條,就跟武士分分鐘準備切腹一樣,這個組織毫無人性,被發現了那幾乎肯定是會送命的。

凱墨隴向後靠坐在窗沿,兩隻手輕抄在褲兜裡,交叉著長腿。這麼高的窗戶,大概也只有這個人能完成這種高難度動作,安琪看著望著走廊上往來醫患的凱墨隴,他的聲音有些悵然:“他知道我會回來找他,知道我說過的話一定會做到,更不可能對他食言。雖然不知道會是多久,用的時間也的確是長了一點,但我還是回來了。”

安琪恍惚地眨了下眼,他說“用的時間也的確長了一點”,說得就好像那些讓她如今回想起來都心驚後怕的血腥歲月,不過是不足一提的指尖沙。這個人從離開的那一天起就計畫著回去,在槍林彈雨九死一生的日子裡,他只為這個目的活著。她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凱墨隴在島上經歷的涅槃,包括離開島以後所做的一切,競爭,奪取,反將一軍……那些影響了無數人的命運,決定了無數人的生死的宏大棋局,其實都不過是他在收拾行裝而已。

她越想越覺得離奇,但又越想越覺得可能性高得可怕。凱墨隴對現今擁有的一切似乎根本不在乎,但如果不去擁有這些,他不可能扭轉自己的命運,就連“回去”這麼簡單的一件事,隨便什麼人都能做到,他卻不行。凱墨隴從沒提起過自己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她想問,卻又害怕聽到那個答覆。不知未來有幸能聽到他答覆的人,是會激動到戰慄,還是恐怖到戰慄?

凱墨隴收回悵然的目光,看向身側發呆的女子:“可他為什麼認不出我?”

安琪眼神一閃,忽然想到什麼:“你為什麼要報復趙易到這種地步?”Andy說得不錯,凱墨隴做得太冷酷了,但她其實也清楚,這就是凱墨隴,如果當初他不決絕冷酷,他如今就不可能站在這裡,連她都不可能沾他的光,站在他身邊。但是趙易和那些人不同,他對凱墨隴並沒有威脅。巨人被螞蟻咬了一口,也不會真動念頭毀掉整個螞蟻巢。

“趙易……”凱墨隴輕念著這個名字,他並沒有給出回答,但是安琪卻從他的目光中讀出了端倪。

凱墨隴的口吻裡只有淡淡的輕蔑,他對趙公子談不上厭恨,與其說是報復,不如說是遷怒。他付出了常人難以想像的代價才回到賀蘭霸身邊,而那個人竟然沒能認出他,不僅如此,還被趙易這麼輕易就用一個女孩要脅了過去……安琪思及此處,看著凱墨隴波瀾不驚的側臉,手心沁出冷汗。凱墨隴是心思縝密的人,但事情一旦牽涉賀蘭霸,他的行為就會變得像動物一樣非常本能,她不知道這是好是壞。

好在無論如何,這一幕已經落下帷幕,阿姆萊不能再興風作浪,趙易也成為過去式了。“如果他一直認不出你,你就永遠不告訴他嗎?”她委實不解,“你這到底算是愛他還是恨他啊?”

凱墨隴扭身望向窗外,遠方的夕陽燃燒著沉沒,沉默著燃燒:

“我和他在一起這麼多天,他一次都沒有提起過我。不管我怎麼暗示,都聽不到任何有關的隻言片語。我不知道他是忘記了,還是即便想起來也打算漠視,在我各種明示暗示的情況下他依然無動於衷。有一次我泡在浴缸裡,快要睡著的時候忽然聽見他在叫我,其實不是那麼明確,只是聽著有點像那兩個字,我為了那兩個字用百米衝刺的速度跑下樓,結果……他竟然是在做噩夢。”說到這裡自嘲地牽起嘴角,“我覺得自己被搞得很狼狽。”

必須得很狼狽吧,安琪心想,看著這樣的你,再想像你渾身是水地沖出浴室的樣子,我都會覺得好難堪。

“我以為他決定考庚影是因為我,成為編劇是因為我,放棄以前那個他,一直孑然一人都是因為我。”凱墨隴輕聲說。

“難道不是嗎?”安琪脫口道。

“萬一真的不是呢?”凱墨隴轉向她,“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

安琪不知該說些什麼。凱薩離開得太突然,只用一年的時光想要動搖賀蘭謹建構了十七年的世界,沒有那麼容易,但他至少還可以在那個人身邊等待,像精衛填海,愚公移山,可是突然間卻身不由己地離開,他不在賀蘭謹身邊,十七年的汪洋轉瞬就能將他投下的小石頭淹沒。

也許凱墨隴應該直接提著行李找到丹美大廈A座20-3,敲開門對門後的人說一句“我回來了”,然後盡情擁抱對方。所有重逢戲碼都該是這個樣子。

但是她現在稍微有點明白凱墨隴的心情了,對賀蘭霸而言這也許只是平淡無奇的六年,但對凱墨隴來說,這是從煉獄裡好不容易衝殺出來的六年,他唯一的要求只是希望對方能在看見自己的第一眼時就認出他,好彌補這長達六年的思念和煎熬,這不算是一個過分的要求吧?誰都會說不算。但是賀蘭霸卻一點沒有要想起他的意思。他肯定也糾結過是不是要直接攤開了說,但是總還懷著一份期待,暗示一次,再暗示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最後所有的勇氣終於都用光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凱墨隴從窗邊起身,低頭掃了一下大腿上撲落的灰塵:“努把力,好讓他愛上現在的我。凱墨隴也好,凱薩也罷,他隨便挑一個就行了。我不在乎了。”他沖窗玻璃露出一個和曾經的自己截然不同的暖男笑容。你不是想看我笑嗎,我練了很久了,沒有讓你失望吧。

安琪看著凱墨隴的背影,這件Zegna白襯衫是她在折扣店裡隨手淘的,提在手中輕飄飄的一件,穿在凱墨隴身上一下就挺拔厚重起來,這樣又清爽又有力的背影會讓女生有想要掛上去的衝動。好可惜,她對自己說,這些都只是副產品。

凱墨隴正要轉身,忽然吃痛地縮了一下肩膀,抬手捂在肩胛骨的位置,扭頭不解地看著身後的女子。

安琪很無辜地收回戳在凱墨隴背上的手指:“我就是想試試看你是不是真的不會痛。”

凱墨隴捂著襯衫下被玻璃插入的傷口,眸色靜靜地沉下去:“……要痛死了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是*太抽了大家點不進來又留不了言,還是車禍那章果然雷飛了很多人?希望被雷飛的姑娘和依舊很喜歡的姑娘都能跟我說說自己的看法,是不是從影帝看過來的姑娘比較不能夠接受現在這篇文的感覺?#我為什麼這麼玻璃心555#

謝謝菊sir的地雷地雷!謝謝淩雪安的地雷!謝謝打醬油的回回的地雷!謝謝tamaki的地雷!謝謝lzaya醬的地雷!謝謝Rosemary的火箭炮!謝謝小年的地雷!謝謝超級瑪麗蘇的地雷!謝謝夢月影的地雷地雷!謝謝貓的迷霧的地雷地雷!謝謝潤青的地雷地雷!謝謝D_499的地雷地雷!謝謝二黃的地雷!

第34章 ||||||家

賀蘭霸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階梯教室最後一排,從郵差包裡拿出一卷劇本扔在鄧小胖桌上,酷帥狂霸拽地道:“你要的本子。”

鄧小胖激動地捧過劇本,翻開來,只見裡面用黃色螢光筆劃得密密麻麻:“哇,改這麼多?不愧是賀蘭大師,牛逼啊!”

因為被許穆封殺,賀蘭霸這段時間也無事可做,剛巧鄧小胖接了一個類似《花樣男子》的偶像劇,據說別名叫《那些年我們暗戀過的高富帥們》,其中涉及許多裝逼情節,鄧小胖是地地道道的*|絲,對裝逼的概念只停留在“阿瑪尼”“邁巴赫”“龐巴迪”這樣的三字經上,便死纏著讓他幫忙修改劇本。其實賀蘭霸自己也是*|絲加宅男,對裝逼的瞭解來來回回也就一句“住的是比佛利山莊,吃的是米其林三星,開的是布加迪威龍”,好那麼一丟丟而已。但他忽然就想到家裡這不就有一個氪金版的高富帥嗎。於是他懷著打發時間外加從凱墨隴口中套話的心思,大無畏地攬下了這個“裝逼顧問”的活兒。

鄧小胖刷拉拉翻著劇本,不住地嘖嘖讚歎:“Trokenbeerenauslese,天哪這是個什麼鬼啊?!!”

鄧小胖這個詞是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念出來的,賀蘭霸狐假虎威地道:“是冰酒的分級,這是最高大上那一種,你只要記得這一點就好了。”

鄧小胖捧著劇本和星星眼的少女似的仰望賀蘭霸:“可演員要怎麼讀這個啊大師?”

其實要讀就讀TBA好了,但是凱墨隴當時靠在病床的枕頭上,頗不耐煩地瞄他一眼:“不是要裝逼嗎?這都讀不了還裝什麼。”賀蘭霸深以為然。凱墨隴還指一指劇本,特別強調,“記得標注,要用德語念。”賀蘭霸呲了下嘴,心說你能別這麼腹黑嗎?你跟主演有仇啊?

“Pourriture Noble,這又是什麼鬼啊?!!”

鄧小胖還在一旁念字母,賀蘭霸想到自己這一個禮拜每天都在凱墨隴病床邊給他念劇本幫他解悶。凱墨隴被醫生要求在外科住一個禮拜,賀蘭霸滿心以為自己能看見凱墨隴穿著病號服,推著輸液杆一個人在住院部的走廊上邊散步邊等他,被他喚一聲就來個折翼大天使般玉樹臨風恍若隔世的回眸,病號服一定要最大號的,這樣即便是混血的凱墨隴穿著也會顯得弱不禁風,一抬手袖口就跟和服的振袖似的呼啦滑下來半截,光是想像那畫面都有一種奇妙的快感。

可惜……賀蘭霸瞄了一眼靠在病床上,穿著白襯衣黑西褲尖頭皮鞋,交疊的長腿上放著一本筆記型電腦的凱墨隴,只得遺憾地低下頭繼續念劇本:“宋珍[輕蔑地掃一眼姍惠]:‘你身上這衣服倒是很襯你啊’。”

凱墨隴正在筆記本上流覽郵件,聽到這裡拖滾動軸的手指停下來,抬頭打斷他:“我記得這上面寫他們坐的是布加迪威龍。”

“沒錯。”賀蘭霸翻到前面確定無誤。拉不拉得到贊助是一回事,該寫布加迪威龍的地方絕對不能含糊。

“……在車上對話的好像有三個人?”凱墨隴一臉“這是靈異劇嗎”的奇怪表情。

“男主和女一女二,是三個人啊……臥槽,”宅男編劇這才意識到哪裡靈異,對著手中的本子做了個挺扭曲的表情,鏡片朝著凱墨隴高光一閃,“……布加迪威龍有四座的嗎?”

凱墨隴微張著嘴看了他很久,最後無能為力地說:“沒有。”

賀蘭霸總覺得凱墨隴那聲“沒有”前面硬生生吞掉了“當然”兩個字,後面又硬生生吞掉了“你在逗我嗎”五個字。

凱墨隴合上筆記型電腦放到一旁,手探到肩後揉了揉有些不舒服的傷口,漫不經心地問:“一定要這麼裝逼?這不是愛情劇嗎?”

“只是在劇本階段裝一下而已,為了讓劇情更吸引人。”賀蘭霸扶扶眼鏡,聳肩道,“以我的經驗,等正式開拍的時候,布加迪運氣好的話會換成奧迪r8,運氣差一點就只能上一輛名爵湊活了。”當然也不排除劇本走了狗屎運忽然拉到了土豪贊助商,“還有什麼不科學的地方嗎?”

捂著肩膀的凱墨隴這才側頭看向他,眼底浮起悶悶的抱怨:“多的很。”

然後賀蘭霸就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遭遇了凱墨隴不吐不快的連環吐槽:

“首先男主如果真是身家上億的集團繼承人,就不會自己開著邁巴赫到處跑,這跟自己開勞斯萊斯一樣不科學;其次米其林三星餐廳也不可能隨到隨吃,就算這位男主角特別酷炫可以搞到保留座位,也不可能吃到最頂級的菜品,因為食材都是嚴格按預訂客人的人數準備的;另外,男二號的保時捷正面撞在路虎屁股上卻把發動機撞壞了這不合情理,保時捷的引擎都是後置的,前面撞壞了只要人還沒死一樣能開;還有豪華遊輪的煙囪並不會冒煙,在泰坦尼號時期確實會,現在它們都只是紀念性的裝飾品而已……”

“行行行,你慢點,我得拿筆記一記……”賀蘭霸被這個巨槽吐得背都直不起。

凱墨隴很體貼地閉了嘴,注視著賀蘭霸轉身去包裡拿筆的背影,宅男編劇襯衫下的一對肩胛骨若隱若現,混血美男帶著滿足的表情一面揉著自己的肩胛骨,一面緩緩向後舒服地靠在床上。

賀蘭霸拿了筆一回頭,剛剛還坐著的凱墨隴轉眼就躺下去了,還尼瑪是側躺的姿勢,頭枕著手臂,姿勢特別純情,就是眼神特別不純情。

“說吧。”賀蘭霸板著臉走過來坐下。

凱墨隴不緊不慢又重複了一遍。賀蘭霸記錄完畢,頗有些感慨:“那些電視劇裡的劇情在你看來很好笑吧。”

“出生就含著金鑰匙,愛情上最大的障礙就是紙老虎一樣的女二號和男二號,這樣的故事是有點好笑。”凱墨隴望著天花板,唇角勾了勾,“不過我還蠻喜歡的,讓我覺得人生也可以這麼簡單。”他朝床邊人輕輕抬了抬下巴,“你接著念吧。”

賀蘭霸又開始低頭念臺詞,並沒有注意到凱墨隴全程就這麼看著他,眼神從一開始的溫情脈脈,到最後久久也未換來對方一瞥而顯得有些寂寞。

鄧小胖的劇本除了裝逼以外,在劇情方面毫無新意,男主和女主歷經一連串曖昧事件,再被女二號澆一把油後,立刻就進入了你儂我儂的階段。賀蘭霸邊念邊忍著肉麻。

“停一下,剛剛那句再念一遍。”凱墨隴忽然出聲。

賀蘭霸翻到前一頁,念道:“‘如果沒法接受就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你這算是在考驗我的耐心還是定力?’”

“不是這句,後面一句。”

賀蘭霸又翻到後一頁:“‘看見自己喜歡的人在面前,想要親吻擁抱對方,這樣的想法很奇怪嗎?’”

凱墨隴嘴角凹出淺淺的酒窩:“這句臺詞我蠻喜歡的,不過還不夠好,應該改成‘看見自己喜歡的人在面前,就會像瘋了一樣地想要他。’”

賀蘭霸受不了地放下劇本:“我是讓你把這劇本改得更裝逼,不是讓你把它改得更情|色。”

凱墨隴轉過頭來瞧著他笑了笑,什麼也沒說。

賀蘭霸見這老長一幕下來凱墨隴都沒提什麼別的意見,生怕等會兒又開閘放槽,問了句:“還有什麼不科學的地方嗎?”

凱墨隴抿著嘴唇望著天花板,賀蘭霸看他若有所思地抿一抿再舔一舔,跟在舔奧利奧似的,都等得不耐煩了,凱墨隴終於開口道:“還有一處。”

居然只有一處?賀蘭霸邊翻劇本邊問:“哪兒?”

“男主說要送一顆星星給女主,然後高價買下了一顆小行星的命名權。”凱墨隴輕垂著眼簾,“是很浪漫,但可惜無法實踐。”

賀蘭霸吃了一驚:“這你都知道?”

“因為不巧我也做過這樣的蠢事。”凱墨隴側頭看他一眼,“以為有錢什麼都辦得到。”

“辦不到嗎?不是聽說有許多國外的公司都提供小行星命名權?”

“有也是假的,”凱墨隴聳聳肩,“只有小行星的發現者有權給小行星命名,但名字必須提交給IAU審核,亂七八糟的名字是不可能過關的,即使想以某個人的名字命名,這個人也必須做出過貢獻或者具備足夠的影響力。這東西不是想買就能買到的。”他挑眉瞄了一眼賀蘭霸手裡的劇本,“這位男主角要想送一顆星星給女主角,除非滿足兩個條件,一,那顆小行星是他發現的,二,女主的身份必須有說服力。”

賀蘭霸只能惋惜,難得鄧小胖想出這麼個蘇到爆的情節。不過這一段不改也沒關係吧,有幾個人會真去考察小行星的命名過程啊?這麼想著,他半信半疑地睨著凱墨隴:“你做過這樣的事?”

“我現在不會做這樣的事了。”凱墨隴閉著眼往枕頭上舒服地靠了靠,“有需要的話我會送一顆恒星。”

賀蘭霸忍俊不禁地笑出聲,只當凱墨隴在說笑。

凱墨隴聞聲轉過頭:“真難得,也輪到你笑我了。”

小行星都搞不定,還能搞得定恒星?全世界的天文學家天文研究機構都是你的粉絲不成?賀蘭霸合上劇本,老神在在地道:“這就是虛榮,就算你本事大到能把太陽也改名成凱墨隴又有什麼用,就是圖個爽,根本沒意義。”

“何以見得?”凱墨隴坐起來,一雙長腿窸窣一聲從床邊放下,踏在地板上,悠閒地交叉著,“這樣你以後站在陽臺上看日出,就會想,啊,凱墨隴出來了,啊,凱墨隴下山了……”

賀蘭霸差點沒被口水嗆到,老子要被你逗死了好嗎?“是,是,我還會想臥槽凱墨隴特麼被天狗吃了,凱墨隴你臉上又長了個黑子,凱墨隴你要和金星接吻了……”

凱墨隴凝視著一邊笑著揶揄他一邊起身收拾郵差包的宅男編劇的背影,嗓音一沉:“……真可惜我的名字不叫太陽。”

賀蘭霸的背影頓了頓,轉身看向他。

凱墨隴弓著背坐在床邊,手臂撐在身側,抬頭望著他,賀蘭霸不知如何形容,他覺得凱墨隴是刻意要營造出這般陽光午後人畜無害的感覺,就像告訴你我是獅子,但我也可以和你玩GIVE ME FIVE,但那灼熱的目光還是出賣了他。賀蘭霸下意識咽了口唾沫,因為那目光正停留在他嘴的位置。

“雖然我的名字不叫太陽,你的名字不叫金星,”蹲坐在草地上的獅子蠢蠢欲動地說,“我們還是可以接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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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甜就甜,下章還會更甜!

第35章 ||||||家

手機鬧鈴在這時突兀地響起。

凱墨隴恍惚地眨了下眼,似乎還沒反應過來,賀蘭霸友好地指了指床頭,裝大狗的獅子先生這才愣怔地回頭,看到枕頭邊那只叫得正歡的手機,這代表又一個十二小時達成。

凱墨隴有些郁卒地關掉鬧鈴,賀蘭霸憋著笑又在椅子上坐下,郵差包放在膝蓋上,好整以暇:“說點啥吧。”

凱墨隴側頭望著病房的窗戶,好像在全力開啟思考模式,但不是很成功。賀蘭霸看著凱墨隴垂在大腿側的左手,他手中抓著那只黑色iPhone,正無意識地翻來轉去。蘋果手機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說重不重但說輕肯定輪不著,但是凱墨隴在手掌完全不接觸機身的情況下只用拇指和中指也可以將它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的翻轉,好像只是在玩一張撲克牌,他光是看都看得眼花繚亂,忍不住悄悄在自己的手機上也試了一下,在只用兩根手指的情況下,黑色的HTC手機很快就“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仰面朝上地倒映著他愕然的表情,像是在說“傻B”。

凱墨隴手指一頓朝他看過來,賀蘭霸尷尬地彎腰撿起被自己玩脫的手機,欲蓋彌彰地咳嗽一聲:“鄧小胖發來的短信。”

凱墨隴微笑著點點頭,然後iPhone同學呼地一下在指間來了個空中轉體兩周半,最後以一個刁鑽到爆的角度滑入凱墨隴食指和中指間,這個動作太吊,讓人聯想到空中單手換彈匣。

這特麼絕對是故意的,賀蘭霸受不了地想,幼不幼稚啊你……

凱墨隴這才笑著將玩膩的手機扔回床頭,起身走到窗戶前,對著玻璃稍微理了一下頭髮,玻璃中映出身後正轉身看向他的賀蘭霸,凱墨隴瞄了一眼對方微闔的嘴唇,清瘦的下巴和有些蒼白的脖子,收回視線說:“我的吻技很好。”

賀蘭霸擺擺手:“好與不好要我說了才算,況且我已經鑒定過了,這不算是我不瞭解的情況。”再說你也太不要臉了,哪有人自己說自己吻技很好的?你就是說個“還不錯”也行啊,最起碼讓我覺得你還有謙虛的美德。

“你鑒定過了?”凱墨隴側身往窗邊一靠,滿窗的陽光全數灑在賀蘭霸身上,他抱著手臂對椅子上被逼得微微眯起眼的宅男編劇道,“你鑒定的只是嘴的技巧,我指的是舌頭的技巧。”

賀蘭霸扶住額頭:“你能說點正經的嗎?”

凱墨隴狀似不解:“你不是想瞭解我,這些不在你想瞭解的範圍嗎?”

“這麼說吧,”賀蘭霸正色道,“與其告訴我你很有錢,我更想知道你為什麼會這麼有錢。”

凱墨隴愣了愣,很快恍然一笑:“你想多了,我好像生來就挺會接吻的。從沒刻意練過。”說到這裡一對*酒窩也跳出來助陣,“這就跟有些人天生智商高人一等,而你天生就是編劇一樣。”

賀蘭霸扶著眼鏡一臉的拜服,尼瑪誰要你正兒八經解釋這個問題啊?我是舉個例子!For example懂嗎,真以為我想知道你到哪裡練就這一身*吻技和床……想到這裡思緒卡了卡,懷著自己也說不清的詭異心思挑挑眉毛:“那個也是本能嗎?”

凱墨隴蹙眉,沒明白“那個”指代的是什麼。

賀蘭霸抬了下手,做了個“就是……你懂的”詞不達意的手勢。凱墨隴“啊”一聲作了然狀,然後極無節操地低頭看向自己胯間:“你說這個啊?”

賀蘭霸覺得這會兒自己要是穿著拖鞋,早就給凱墨隴臉上腿間各來一下了。

凱墨隴頷著首笑容可掬:“謝謝誇獎。”

“……我好像並沒有誇你?”

凱墨隴起身走去小冰櫃:“如果我很爛或者很普通,你不會有興趣關心這個問題。”他彎腰拉開冰櫃門,取了兩罐可樂,扔了一罐給賀蘭霸,“再說我對自己的技術有信心。”

“是啊,你是很不錯,”賀蘭霸接住那罐可樂罐,而後懷著最大的惡意道,“我就是想請你指導我一下。”

凱墨隴掰扣環的手一頓,“哢噠”一聲,內壓式的扣環直接被摁進了罐子裡。

“怎麼了?”賀蘭霸只覺得凱墨隴現在的表情簡直看得他舒爽至極,他其實一點不介意把凱墨隴壓在床上好好收拾一頓,雖然目前看來是奢望,“你不太樂意教我?我都這麼虛心請教了,透露一下心得什麼的不算過分吧……”

他話說到後面漸漸沒了底氣,因為凱墨隴的臉色飛速地沉下來,完美暖男眨眼就不見了:“我的心得你恐怕學不來。”

賀蘭霸乾巴巴地笑一聲:“我資質這麼差?”

凱墨隴看了他半晌,從牆邊直起身,他手裡拿著那罐已經不能喝的可樂,一步步走過來,白襯衫黑西褲的身影很快就將窗外的陽光和風都遮罩了出去。

“是你要聽的,那就聽好。”他的聲音如同他的步伐,每一拍都叩在心弦,“心得一,你必須非常非常地想要他……心得二,你必須迫不及待地想要他……”

賀蘭霸看著朝自己步步逼近的凱墨隴,滿滿的可樂在他手中的罐子裡震盪著,如同淳厚的音色在他胸膛間震盪,咒語一般將他釘在椅子上。那罐可樂已經傾斜,褐色的液體溢出來,順著凱墨隴修長的手指往下淌,他也恍若未覺。

“心得三,如果你不知道該怎麼做,那就看著他的眼睛;心得四,粗暴的時候要記得溫柔,因為你要讓他知道你愛他,溫柔的時候也不用害怕粗暴,因為你要讓他知道你有多愛他;心得五……”

凱墨隴的影子猝然籠罩下來,賀蘭霸向後梗著脖子,凱墨隴俯□,雙手按在椅背上,其中一隻手上還攥著那罐可樂,賀蘭霸聽見溢出來的可樂滴滴答答濺落在身後的地板上,那聲音潮濕黏膩,聽上去竟情|色無比。凱墨隴英俊得人神共憤的臉近在眼前,他半垂著眼簾偏過頭,帶著令人砰然心動的深情,緩緩張開嘴。

賀蘭霸心頭咯?一聲,莫名就想起那句——我的吻技很好。你鑒定的只是嘴的技巧,我說的是舌頭的技巧。

臥槽臥槽臥槽……你到底能有多好啊……賀蘭霸緊盯著凱墨隴張開的嘴,隨著兩人的呼吸越來越近,腥紅的舌尖掠過皓齒小心翼翼地探出,那畫面竟看得他渾身一個激靈。

篤篤篤。

有人敲響了病房門:“凱墨隴先生,我來換藥,現在方便進來嗎?”

賀蘭霸身子一震挺直背,凱墨隴蠢蠢欲動的舌頭又歸了原位,眼裡的情潮也隨之褪去,他直起身面無表情頭也不回地說:“進來吧。”

賀蘭霸見護士長推著送藥的小車進來,竟有種無顏面對白衣天使的羞恥感,明明凱墨隴什麼都沒做,他卻覺得凱墨隴好像已經做了全套。護士小姐在準備外敷藥和繃帶,凱墨隴坐在床邊一下下解開襯衫扣子,賀蘭霸將郵差包往身上一掛,用自以為瀟灑的口吻丟下一句“那晚上見了”,在護士長小姐全然不知的笑容中溜之大吉。

凱墨隴沒有回話,只是目視宅男編劇的背影直至消失在門外。

護士長一面說著“傷口恢復得很快呢”一面往他手臂上輕輕纏著繃帶,長合的傷口絲絲發癢,凱墨隴收回視線看向那把空落下來的椅子。

……心得五,抱緊他,就像沒有明天。

.

凱墨隴只住了一個禮拜就出院了,三天后二樓就又傳來生猛的練拳聲,賀蘭霸拿了個筆記本專門記錄凱墨隴先生的秘密,不知不覺間也已經記了好幾頁了,他每逢夜深人靜的時候就翻著筆記本玩拼圖,希望能多多少少拼湊出凱墨隴的身份,但他發現知道得越多,真相反而越是撲朔迷離。

兼有日爾曼血統和義大利血統(可能還有更多),家族史很長(比較顯赫?),買過星星(雖然失敗了),吻技床技技能點滿(又能怎樣啊),國籍美國(特麼這居然是唯一可靠的資訊),潔癖是後天形成的(想像不出但感覺應該是很重要),畢業於賓西法利亞大學沃頓商學院(特麼總算有第二條可靠資訊了),有飛行執照(有私人飛機的意思?),家在紐約長島(但是基本不住那兒)……

宅男編劇叼著煙左思右想,最後抓了抓一頭鳥窩頭,無力地歎氣:“到底是個什麼怪物啊?”

.

這天從學校回來,剛好在電梯裡遇見凱墨隴,賀蘭霸見到凱墨隴招呼都來不記得打,連忙將手機鬧鐘設置好,抬頭才見凱墨隴先生靠在電梯壁上,盯著他的手機表情十分沉悶。

“今天回來得很早啊,”賀蘭霸收好手機,寒暄道,“你等會兒有什麼安排?”

電梯還沒到20樓,凱墨隴斜睨他一眼,忽然抬手直接往電梯按鈕板上一拍下去,八|九十十一樓全部被拍亮了。

賀蘭霸推眼鏡瞪他:“你吃錯藥了?”

凱墨隴左右活動了一下脖子:“我爬樓上去。”

電梯停在八樓,凱墨隴大步流星走出去,賀蘭霸只好捨命陪獅子。

秘密頻道又窄又暗,凱墨隴一步就邁兩臺階跟不費力似的,還邊走邊低頭玩著手機,賀蘭霸長期缺乏鍛煉,跟得著實夠嗆,才爬了七層就有些力不從心了。

“我說你倒是慢點啊……”抱怨完一抬頭,臥槽人呢?“凱墨隴?!”

沒人回答,聲控燈熄滅了,賀蘭霸一跺腳,燈重新亮起來,凱墨隴的身影高高位於樓梯上方,一隻收按在扶手上,倨傲地垂眸看他一眼:“超過五米了。時間記得扣掉。”

賀蘭霸見凱墨隴說完就消失在樓梯拐角,氣急敗壞捋起袖子,小兩個月你倒是挺囂張啊!

宅男編劇使出了吃奶的勁,不過最終還是無緣凱墨隴先生玉樹臨風的背影。他吭哧吭哧上到第十八層,腳步疲軟到連聲控燈都無視了他,停在樓梯角正彎腰撐著膝蓋喘氣,這時上方傳來一聲俐落的響指聲,聲控燈應聲而亮,從樓梯上方投下長長的影子,落在他身上。

賀蘭霸立刻站直了身子,果不其然看見凱墨隴靠在樓梯邊,長腿一高一低踏在階梯上悠閒地等著他。

“要我背你上去嗎?”

賀蘭霸靠在牆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有沒有人說過你很欠揍?”

凱墨隴走下樓梯:“中學的時候大家都這麼說。”說著將賀蘭霸的郵差包卸下來掛在右肩上,“走吧。”

這次總算老老實實一步一個臺階地上了,賀蘭霸望著凱墨隴單肩挎著郵差包的背影,凱墨隴今天穿著一身輕薄的夾克,背郵差包效果剛好:“說實話,你背郵差包蠻帥的。”

“當然。”

賀蘭霸被對方嘴角淡定的酒窩噎了一下:“……我可以想像你在高中被人狂毆的樣子。”

凱墨隴笑了一下沒說話,低頭翻開郵差包:“都裝了什麼,這麼重?”說著兩下三下就把包裡的書本一股腦全翻出來,左手三本右手四本拿在手裡掃著書脊,“《金枝》這麼冷僻的書你也看,你的口味還是這麼奇怪。”

“哎哎,你稍微尊重一下室友的*好嗎?”賀蘭霸抬腳踢了一下凱墨隴的小腿。

凱墨隴也沒躲,將書本訕訕地塞回郵差包:“沒有A|V沒有G|V,真是苦行僧的生活啊。”

“敢情沃頓商學院的圖書館能借到這種東西?”

“我很少去圖書館。”

別人泡圖書館的時候你都忙著在宿舍的床上讓你的室友呻|吟是吧?賀蘭霸嘖了聲“敗類”。

“你又想多了,我那個時候不住校,去校圖書館的時間不多,”說著回眸一笑,“也沒有室友可以在下面呻|吟。”

賀蘭霸對這人的節操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聳聳肩:“不用說服我你的人生很純潔。”

“在遇到你以前真的還挺純潔的。”凱墨隴一步步邁著階梯,緩慢又耐心地等著身後人,“你不覺得我們很配嗎?”說著自己沖自己笑了笑,“我們在一起會很幸福的。”

賀蘭霸埋頭上樓,他認定凱墨隴三個字與純潔兩個字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兒的,但是會對自己輕輕說出“我們在一起會很幸福的”這樣的話的人,心裡一定有一塊一塵不染的保留地。

他無法回應凱墨隴,也就笑笑不說話了。

作者有話要說:我對自己非常生氣!我特麼為什麼就是不能定時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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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家

賀蘭霸坐在旋椅上,電腦旁摞著那幾本從圖書館借來的書,從上到下依次是兩大本《諾頓英國文選》《唐璜》《理想國》《金枝》《原型和集體無意識》,宅男編劇抓了抓頭髮,最後一本實在連他自己都不太能直視,那是霍金的《時間簡史》……他借書出來的時候鄧小胖翻著這些書嘖嘖感慨:“做編劇真是太不容易了。”他剛想盪氣迴腸地回一句“那當然,做編劇那得積累”,豈料鄧小胖接著來了一句“你這失眠症也太嚴重了,我一般看看高中英語課本就能睡著了”,而後頗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

一般來說如果他近段時間正在寫有關某個題材的劇本,就會集中借和題材相關的書來看,比如寫醫療主題的劇就借《格蕾的解剖》,寫音樂方面的劇就借《音樂聖經》,寫推理劇就借島田莊司或東野圭吾的作品,當然目前為止借得最多的其實是言情小說,鄧小胖每次問他又借什麼參考書了,他不好答得太直白,就說是“中國的簡奧斯丁”。

可是目前他處於暫失業的狀態,只好從文學到哲學到人類學到心理學到天文學一股腦兒借來充電,萬一下次的劇本用得著呢。宅男編劇歪著腦袋掃了一眼五顏六色的書脊們,最後落在那本《金枝》上。國內最權威的電影獎和這套書的名字同名並非巧合。金枝,那是一個王至高的榮譽,一生的守候。

“行,就你了。”賀蘭霸豪邁地抽出這部人類學巨著的第一卷,舉在肩膀上哼著歌拉開房門。

.

衣櫃門“嘩啦”一聲滑開,混血美男取出灰色的背心和黑色的耐克運動褲,衣褲扔在床上,凱墨隴撩起衣擺正要脫外套,忽然皺眉扭過頭,對面樓某扇窗戶處閃過一道白光,他放下衣擺,無奈地搖頭走上前拉上窗簾。臥室內驟然昏暗下來,只有窸窣的換衣聲,藍灰色的套頭針織衫扔在床上,跟著是還掛著皮帶的白色修身褲,□的手臂撈起灰色的緊身背心一徑套上,床墊沉了一下,凱墨隴赤著腳起身,耐克運動褲白色的腰繩在空氣中嘶一聲抽緊系好。

敲門聲響起時,凱墨隴正坐在床邊,往拳頭上一圈圈繞著白色的護帶,頭也不抬地說:“門沒鎖。”

賀蘭霸推門進來,有些詫異:“幹嘛把窗簾拉這麼嚴實?”怕走光?對你來說不可能啊!

“還好你沒住這間房,”凱墨隴在床邊纏好護帶,回頭瞄了一眼被窗簾遮得嚴實的窗戶,“那棟樓裡住著個偷窺狂。”

“哈?真的?”賀蘭霸來了興趣,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扶著眼鏡眯縫著眼極目遠眺,最近的一棟樓離這裡也有上百米,“哪兒啊?”他回頭問。

凱墨隴放下雙手沉了口氣,從床的那頭直接翻身過來,赤著腳下床走到窗邊:“從下往上數第二十三層,從右往左數第六扇窗戶。”

賀蘭霸一層層數上來,凱墨隴就卡在他身後懶懶地挑著眉垂首看著他的脖子,然後下巴悄悄湊上前,想了想,最後決定放在右肩上,那個位置沐浴在陽光下,看上去挺誘人的樣子。他舔了舔嘴唇,深呼吸著拉近了彼此的距離,胸口就要貼住對方後背時,宅男編劇冷不丁出聲道:

“不對啊,你怎麼讓我從下面數?從上數就五層,從左往右數就三扇窗戶……”賀蘭霸回過頭,撞見凱墨隴好像被人咬了一口的臭臉,“怎麼了?難道那人不僅在偷窺你還在監視你?”

凱墨隴看了他許久,隱忍地張開嘴,那嘴型幾不可察地定了一下才改口道:“我要練拳了。”

賀蘭霸眨了下眼,目視凱墨隴轉過身的背影,等等你剛剛是對我翻白眼了吧?不要以為翻得不明顯我就看不見啊……見凱墨隴一徑走到拳擊袋前,還沒開始練就順手揍了拳擊袋一拳,拳擊袋晃蕩得老高,金屬掛鏈發出暴力的?啷聲。賀蘭霸咳嗽一聲,指了指一旁的書桌:“我坐這兒行嗎?你練你的拳我看我的書,不會打攪到你。”說著舉了舉手中裝逼度不輸給拳擊袋的大部頭。

凱墨隴彎腰拿起地上的啞鈴放到衣櫃底,提啞鈴時肱二頭肌的線條明顯硬朗起來,手臂上的筋脈也無聲地賁張開,賀蘭霸看著自己舉精裝版《金枝》的手,訕訕地放了下來。

“你坐床上去,坐這兒會影響我。”凱墨隴面無表情地說。

“這是什麼道理?”賀蘭霸十分不想坐到床上,在明明有椅子給他坐的情況下。

凱墨隴往後扯動手臂活動了一下肩膀:“要坐椅子就坐吧。”

賀蘭霸也沒多想,拉開旋椅就坐下去,豈料那椅子帶著他往下可勁一沉!宅男編輯愕然地看著升降功能壞掉的椅子,又看向凱墨隴。凱墨隴在拳擊袋後笑著輕飄飄地揮出幾拳,拳擊袋蕩得懶洋洋的。

賀蘭霸睨著一邊揍拳擊袋一邊自帶小酒窩的凱墨隴,心中憤然:人生若只如初見!!

床上就床上吧,反正再有一個多小時你就又得給我交底了,賀蘭霸乖乖上了床,盤腿坐在床邊,《金枝》中充斥著重句疊重句的超級長句,讀起來十分晦澀,他看了一會兒就在砰砰的拳擊聲中分神了。

從書中抬頭瞧了一眼練拳的凱墨隴,令他意外的是情|色王子在做這項可以喘息得理所當然的運動時竟然連一聲喘息聲都沒發出。他十分的沉默,連呼吸都是沉默的。只有微張的口中呼出的氤氳白氣和全身發亮的汗水證明他的體力正經歷一場考驗。賀蘭霸看著這樣的凱墨隴若有所思,凱墨隴沉默得近乎壓抑,他學拳的原因一定不是為了健身或是興趣那麼單純。

因為那個特殊的原因,他無法像那些養尊處優的公子哥一樣暢快地練拳,即使拳擊對現在的他而言似乎也只留下健身這一個用途,他也已經無法改變練拳時不發出一點聲音的習慣。

賀蘭霸蹙起眉頭,那個原因是什麼?他有點不敢去想。

凱墨隴忽然停下,扶住蕩回來的拳擊袋,回頭看向他。

這個時候再裝作在看書已經來不及了。

“你在看我。”扭著頭的混血美男沉聲說。

“啊,是啊,”賀蘭霸笑著坦言,“你練拳時沒有呼吸聲。”

雖然沒有發出呼吸聲,但凱墨隴的確在呼吸,一波一波呼吸帶動他的身體起伏,像海浪一樣沉緩,被鬆散的額發蓋住的眼睛看得人無端緊張:“你打擾到我了。”他說。

賀蘭霸才想起自己先前的保證,做了個籃球場上抱歉的手勢,起身趿上拖鞋,爽快地道:“那不打擾你了,我去洗手間看……”反正也就差半個小時了。

就這樣他抱著一條腿坐上馬桶蓋,專心開始解讀那些繁瑣的長句。正津津有味讀著有關原始巫術的描述,洗手間的門毫無徵兆地“嘩啦”滑開。

賀蘭霸是盤腿坐在馬桶上的,抬頭看見帶著一身汗水和熱氣,呼吸低沉神色不豫的凱墨隴,下意識就把腿乖乖放了下來,凱墨隴垂眸看他一眼,脫掉背心往籃子裡一扔,掀開浴簾徑直走進淋浴間。

賀蘭霸見凱墨隴“刺啦”拉上簾子,淋浴間隨即傳來花灑的噴水聲,心說這人也真是,洗澡不知會也不避諱,那何必在意人家偷不偷窺你?他搖搖頭起身正要帶上滑門出去,淋浴間裡傳來凱墨隴低沉磁性的聲音:“不要出去。”

“啊?”

“你走出去,我們之間的距離就在五米之外了,那之前積累的時間就要清零重來。”凱墨隴的聲音裹在水聲中傳來。

賀蘭霸掃了一眼門和淋浴間的距離,好像真的超過五米了,他卡在門口進退維谷。

透過淋浴間半透明的簾子可以看見凱墨隴的輪廓,混血美男卻並沒有動作,只是緊貼著簾子靜靜地站在那裡,水灑在他肩背上發出規律的嘶嘶聲。賀蘭霸根本無法把視線從凱墨隴高大精壯的輪廓上移開,直到那道輪廓被逐漸漫上來的霧氣自下而上地裹住,然而這非但沒令他的局促緩和,他覺得霧氣騰騰中那道身影反而顯得更加誘惑了。

“你站在門口,我就必須站在這裡,沒法沖澡,”半晌,似乎是為了緩解他的尷尬,凱墨隴緩緩出聲道,“你可以走進來,坐在馬桶上繼續看書,或者如果你覺得不妥,轉過身去就好。”

賀蘭霸根本不可能再視若無睹地坐在馬桶上看書,只能在心中嚎著“這特麼真是萬分不妥啊”,然後背過身傻了吧唧地面朝著洗手間的門站立。

嘶嘶的水聲有了變化,凱墨隴似乎終於走進淋浴間開始洗澡了,賀蘭霸松了口氣,朝著那扇木格子門插著腰發怔。明明兩個都是大老爺們,這有點不合常理吧,兩個大老爺們都能在澡堂坐一個池子裡搓背啊,他心想,末了又為自己的行為辯解,這是因為他和凱墨隴上過炕,所以才會尷尬。就這麼腦內互博了半天,終於對著門自我說服地點點頭。

“你在想什麼?”

身後冷不丁傳來凱墨隴的聲音,賀蘭霸驚詫地轉過身,凱墨隴下半身裹著一條白色浴巾站在他身後,抬手就往門上一按,那滑門被震出嘩啦一響,凱墨隴側過頭:“是想這個嗎?”

賀蘭霸被以一個彆扭的姿勢壓在門上,凱墨隴的嘴唇上覆著一層溫熱的水,吻起來發出一片肉麻的水聲,賀蘭霸雞皮疙瘩起了一背,偏偏凱墨隴似乎很喜歡聽這種聲音,任由臉頰上的水凝在嘴角,然後汲滿了水繼續吻他,探進他口腔的舌頭濕得要命,好似在攪水一般,真真貨真價實的濕吻。他覺得自己要是視線往下移一點,都能看見水從兩個人嘴角淌下來。

如此這般他只能將視線上移,凱墨隴的眼睫毛上掛著水珠,微笑得很饕足地瞧著他,然後閉上眼,賀蘭霸瞪著對方睫毛上搖搖欲墜的水珠,一股蠻勁直沖腦門,喊道:“等等!我說等等——”

凱墨隴這才退開一步,低頭看著賀蘭霸捅在腹肌上的拳頭。

賀蘭霸戴正眼鏡,上下打量了一番渾身水汽彌漫秀色可餐的混血美男,道出了那顆司馬昭之心:“不是不可以,但是……這次由我來行嗎?”

凱墨隴眨了下眼,表情顯得有些呆滯。

作者有話要說:本章提到弗雷澤的《金枝》這就是金枝獎這個名字的來歷啦,“金枝”源於一個古老的傳說,說的是……好了,說的是什麼大家去百度啦!很有意思雖然也有點小殘酷的傳統,非常適合作為獎項頒給我小說中所有的影帝們!(其實只有兩個好嗎……咦?誰家的狗叫這麼大聲~~~)


第37章 ||||||家

十分鐘後。

賀蘭霸靠坐在床頭,臥室裡只有他一個人,臥室的門半敞著,過了一會兒,一身白色浴袍的凱墨隴左手提著一瓶紅酒和一隻開瓶器,右手捏著兩隻高腳杯走進來,背對著床上的人將兩隻酒杯咯?放到書桌上。賀蘭霸只聽到開瓶器很暴力地“砰”一聲拔出軟木塞的聲音,凱墨隴頭也不回地問他:“要來一杯嗎?”

賀蘭霸聳肩:“我不需要。”

凱墨隴扭頭看他一眼,只好轉身給自己倒了滿滿一大杯。酒杯雖然被凱墨隴擋住了,賀蘭霸還是能聽見接連不斷汩汩的傾倒聲,凱墨隴將酒瓶重重放在書桌上,而後左手插著腰,以一種默哀的姿態站立了一會兒,然後右手端起那杯酒仰頭一口灌下。

真可惜家裡只有紅酒,賀蘭霸忍俊不禁地探頭,實在很想看看凱墨隴先生現在的表情。凱墨隴喝完後似乎是覺得效果不理想,接著又倒了一杯。

“凱墨隴,”賀蘭霸善意地提醒對方,“你可以直接用酒瓶喝。”

凱墨隴背對著他點點頭,喃喃道:“……有道理。”

賀蘭霸見凱墨隴果真就著酒瓶喝起來,有點不忍直視,一瓶伏特加都制服不了你,何況是一瓶紅酒?不過這也許是一種心理安慰吧,看得出來凱墨隴這輩子就沒在下麵待過。

他其實還挺感動的,甚至想和對方說,我會對你的第一次負責的,你要知道我也挺喜歡你的。

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喜歡過一個人了。

凱墨隴終於放下空酒瓶轉過身來,面對著床頭好整以暇的宅男編劇,開始低頭解浴袍的腰帶。

賀蘭霸忙出手制止:“別,那個留著我來!”末了也覺得自己這個伸著手臂的動作太逗比太饑渴,也不知道有沒有把凱墨隴嚇到。

凱墨隴愣了一下,自言自語著:“可以理解。”只得無奈地又把腰帶束了回去。

他走到床邊側身坐下,轉身朝賀蘭霸探出手,賀蘭霸條件反射地挺直背避開,凱墨隴抬在半空的手頓了頓,瞄他一眼,而後那只手從宅男編劇身後扯了一隻枕頭過來,語氣有些訕訕:“這個反正你也用不著,給我吧。”

賀蘭霸見凱墨隴將兩隻枕頭疊在一起才舒服地枕著頭躺下去:“你平常睡覺也墊這麼高的枕頭?”

凱墨隴躺在枕頭上,垂眸打量他,微笑憊懶又迷人:“並沒有,我就是想看看你是怎麼上|我的。”

“看樣子現在不緊張了?”賀蘭霸回敬回去。

“我現在能想像女生把第一次交出去時的感受了。”凱墨隴看著天花板,語氣還是略有些鬱悶。

賀蘭霸笑:“你要是女生,長成這樣誰會想要你啊?”

凱墨隴凝視他:“你不想要嗎?”

賀蘭霸怔了一下,凱墨隴這五個字說得很輕很快,嘴唇幾乎沒有開合的動靜,如果不是清楚地看見對方喉結短促的滾動,賀蘭霸都會錯覺這句話是他自個兒幻聽出來的。

如果現在躺在床上的是一個肌肉猛男,他大概可只會眼紅,一點也不會眼饞。但是東西混血的凱墨隴在各方面都完美地契合了他的審美,西方人的精壯外鍍上一層東方人的儒雅,不過分的肌肉,結實但含蓄的線條,寬肩窄腰長腿,最重要的,賀蘭霸笑著想,明明是肉食男,卻有著大暖男的笑容。有些人天生三叉神經壞死,你求爺爺告奶奶他也不會給你一個笑臉,偏偏有人天生自帶酒窩,笑起來連男人都會忍不住在心裡嚷嚷,臥槽真可愛!

他不知道凱墨隴有沒有意識到,比起長腿腹肌外加拳擊術,他的笑其實才是最有殺傷力的武器。有一次兩個人在路邊躲雨,他看見一對情侶將外套蓋在頭頂,甜蜜地冒雨小跑過馬路,朝身邊人感慨道:“我們現在是在交往嗎?”“當然。”“可千萬不能變成那樣。”身邊的凱墨隴被逗笑了。酒窩一露小臉,那笑容感染力真不是蓋的,明明頭頂正下著瓢潑大雨,也會讓你感覺站在夏日海灘,暖風拂面。他隔著飄渺的雨簾看著笑得很愉悅的凱墨隴,他的笑總有悠長的尾聲,就像他身上HUGO BOSS男士香水的味道,笑意已經沉澱,眼底的甜意卻反而更濃地發酵開,像蘑菇傘下張開的絮狀物一樣,絲絲縷縷地將人網在其中。

要逗這個人笑多簡單啊,他心想,甚至只要對他說一句“我想看你笑”,凱墨隴也會很慷慨地笑給他看。不用逗,不用絞盡腦汁,簡直就是天使啊。在看到凱墨隴笑的那一刻,心裡的窟窿好像也短暫地填滿了,只有之後回味起來的時候,會有那麼一點寂寞。

凱墨隴仰面躺著,看著壓在自己身上但實際上感受不到半分壓迫感和重量的賀蘭霸,有些憂心地問:“你行嗎?”

賀蘭霸不得不承認他是挺喜歡凱墨隴的,這種喜歡不像愛,更像是一種迷戀。輾轉吻上凱墨隴的嘴唇時他有些寂寞地想,我不可能愛上這個人,真的太可惜了,他這麼美好,甩那個忘恩負義的臭小子幾個太陽系,可是愛情就是這麼操蛋的東西,它不會跟你講道理。

唇|舌交纏的感覺讓人沉溺,賀蘭霸能感到凱墨隴為迎合他而抬起的下巴,從側面看這一松一緊的下顎線一定又是個蘇得人欲|仙|欲|死的鏡頭。凱墨隴很快就佔據了主導,那感覺跟有一條冬眠的蛇被喚醒了似的,那小蛇在他口中卷著柔韌的身軀,請求著愛撫,它分泌出來的味道除了來自凱墨隴的,還有來自那瓶紅酒的。賀蘭霸覺得自己的味蕾被那奇異的味道擊中了。

但是這個吻卻戛然而止,賀蘭霸完全沒有準備,兩個人猝然分開的舌頭暴露在空氣裡,帶出一團白氣,凱墨隴一臉驕傲的笑:“試用結束。感覺如何?”

練拳的時候一點呼吸聲也聽不見,這個時候倒是怎麼酥麻怎麼喘啊,賀蘭霸不想承認:“這種活動其實也就是外面看著好看,要真有鏡頭能拍到舌頭的動作,觀眾得噁心死。”

“有道理,”凱墨隴想了想,“下次我想辦法放個鏡頭到你嘴裡,看看到底是什麼樣子。”

賀蘭霸哭笑不得,你以為是拍《微觀世界》啊:“怎麼不放你嘴裡?”

凱墨隴抬頭迎上去:“因為大部分時間都在你嘴裡……”

那個仰著脖子迎上來的動作就像討食的小獅子,賀蘭霸想說什麼,舌頭已經被凱墨隴徵用,接下來的時間,凱墨隴先生用實際行動充分證明了最後那句話。這個長吻耗盡了兩人肺裡的氧氣,嘴唇分開的?那,賀蘭霸見凱墨隴帶著意猶未盡的表情深吸一口氣,他在這時眼明手快地抬手一把按在了凱墨隴嘴上。

“讓我看看,”宅男編劇一手按在凱墨隴嘴上,一手拿了眼鏡來戴上,低下頭邊審視邊打趣地道,“凱墨隴先生,你知道你現在是什麼樣子嗎?”

凱墨隴說不了話,只挑了下眉,但賀蘭霸能感到凱墨隴在他手掌下撅了下嘴,像是親了一下他的手心。

真是怪可愛的,賀蘭霸乾脆笑起來:“丫頭,讓歐巴摸摸你的酒窩。”

凱墨隴忍俊不禁地眯起眼,然後抬手指了指自己臉頰的位置。

賀蘭霸手指撫上去,閉上眼一副全身心感受的樣子:“……沒摸到啊,再來一次唄。”話音未落冷不丁睜開了眼。他本來只是開玩笑,卻沒想到手指竟然真的觸到了……那一對可愛的小凹陷。

那感覺難以形容,這個渾身肌肉結實得跟機器人似的男人,他卻好像是觸到了對方最柔軟的破綻。

房間裡很安靜,賀蘭霸悄聲道:“你被人這麼壓過嗎?”

凱墨隴帶著寵溺的笑搖搖頭。

“可我怎麼看你一副很想被我上的樣子?”賀蘭霸聲音啞了幾分。

凱墨隴笑出了聲,手握在賀蘭霸蓋在他嘴上的右手腕上,使了一個巧勁就拉開了:“如果不許我說話,用你的嘴比用你的手更管用。”

賀蘭霸點點頭虛心受教了。凱墨隴的手按在他後腦上,揉著他的頭髮,時而輕緩時而用力。

“上次洗頭是七十二小時前了。”賀蘭霸含糊地說。

“沒關係。”

賀蘭霸哭笑不得,凱墨隴說這話時是全然陶醉的,這改習性的速度讓這話聽在他耳朵裡活像一句外語。

賀蘭霸對前戲的部分充滿熱忱,把女神壓在身下固然美好,但把凱墨隴這樣的男神壓在身下其實也是無數男人難以啟齒的極致幻想,然而就在他覺得身體就要準備停當的時候,凱墨隴忽然沉悶地出聲:“賀蘭……”

賀蘭霸奇怪地抬起身子,順著凱墨隴的視線往凱墨隴身下看去,不禁咽了口唾沫。

“在那之前先幫我把它消下去,這個要求不過分吧?”凱墨隴說。

這要求確實不怎麼過分……賀蘭霸手伸向被撐得聳起的白色浴袍,掙扎了兩次都沒能把腰帶扯開。凱墨隴歎了口氣坐起來:“不方便嗎?”

賀蘭霸這輩子沒幫別的男人擼過,這一來就要為尺寸驚人的混血服務,心中頗有些打擊,但還是硬著頭皮小心鬆開了浴袍的腰帶,心中當下就罵了聲臥槽啊,再抬眼看向那玩意兒的主人,凱墨隴手臂向後撐在床上,嘴角凹著小酒窩,示意他可以開始了。

混血美男□□躺自己跟前,偏偏只能看著沒法染指,賀蘭霸心中多少有些鬱悶。凱墨隴仰靠在軟軟的枕頭上,低下頭儼然是一副欣賞的姿態,還時不時來一句氣死人的“力氣太小了”“能快點嗎”“保持節奏”。

有你這麼難伺候的!老子擼了這麼久了你倒是射一個給我看啊!賀蘭霸難掩怨氣地看了凱墨隴一眼,正撞上凱墨隴舔舐嘴唇的小動作,那一下舔得很隱蔽很緩慢,眼睛卻不是瞧著自己身下,而是瞧著他的,賀蘭霸被瞧得一下精神起來,很帶勁地給凱墨隴來了一下。

凱墨隴悶哼一聲,賀蘭霸長舒一口氣,滿意著看著兩個人之間瞬間“髒”了一大片的床單,隨手拿那浴巾給凱墨隴擦了擦:“現在可以繼續了?”

“當然。”凱墨隴大方地點點頭。

一個小時後。

賀蘭霸都快給跪了,區區一場前戲,凱墨隴就硬了三次!既然凱墨隴每次來事都在他之前,他只好盡地主之誼幫著服務完畢。到第三次時賀蘭霸真的欲哭無淚了,往凱墨隴身邊一躺,無奈地望著天花板道:“算了,還是你來吧。”

凱墨隴很從容地坐起來,朝賀蘭霸攤手,賀蘭霸認栽地把原本該自己使用的東西放到他手中,然後直直地仰望著天花板,聽著那玩意兒戴上去時的聲音,以及凱墨隴的聲音:“我上次對你粗暴嗎?”

“都是大老爺們,不存在。”賀蘭霸瀟灑地逞強道,“不過已經又有十二個小時了,你不打算說點啥?”

“嗯,我想想……”凱墨隴微笑著想了想,“我背後是有一個挺倡狂的機構。”

“你上次不是跟我說你是富N代嗎?”賀蘭霸不解,怎麼又變成機構了?而且什麼叫倡狂的機構啊?

“不矛盾。”凱墨隴拉開床頭櫃的抽屜。

賀蘭霸坐起來,看清凱墨隴手上是什麼玩意兒,很是尷尬:“這個就不必了吧?”

“難道上次進得很順利?”凱墨隴低頭往身下看了一眼。

賀蘭霸只想往凱墨隴那張寫著“怎麼可能會順利”的臉上糊一拖鞋。不過凱墨隴的自製力顯然是極好的,套用言情小說裡的話,他是真的可以引以為傲的,否則就不可能在眼下這種狀態下還能HOLD住不硬上。

賀蘭霸覺得自己就像躺在手術床上的病人,頭頂上方俊美鬼畜的外科醫生優雅地勾下藍色的口罩,帶著迷人的小酒窩問他“準備好了嗎”,“我數三二一然後會開啟體外迴圈”,“別緊張,你的心臟很漂亮,我會好好對它的”……你妹的這個時候暖男跑哪兒去了?!

他不單要忍受不適還要忍受極度的尷尬,只得轉移視線,緊著嗓子眼道:“那個機構還訓練你這些?是夠……倡狂的啊……”

凱墨隴笑了笑沒說話,埋□子。好吧現在要正式開啟體外迴圈……賀蘭霸剛想到一半不禁倒吸一口氣,身子都弓了起來:“凱墨隴——你慢點——”

“別動。”凱墨隴握住他的腰,平復了一下呼吸,“剛剛有點急,後面不會了,你別亂動,小心受傷。”

賀蘭霸又倒下去,深呼吸了一下:“以前發生過受傷事故?”你要是敢說是下來我一定糊你一拖鞋……

“我不會讓你受傷的。”凱墨隴嗓音低沉,好像所有的聲音都被一股氣鎖在胸腔裡。

作者有話要說:不能寫炕,就只能點到為止了。。。不過我相信大家都能夠一葉知秋,請跟我喊,我們的宗旨不是浪,而是蘇!!(留言時也要點到為止哦你們懂的~~~)

謝謝淩雪安的地雷!謝謝超級瑪麗蘇的地雷!謝謝梧桐樹墩胖鳳凰的地雷!謝謝小年的地雷!謝謝SyyyyA的地雷!謝謝怕瓦落地的地雷!謝謝二黃的地雷!謝謝菊sir的地雷!謝謝bolero的地雷!謝謝14765016的地雷!謝謝潤青的地雷地雷地雷!謝謝不屬狗的大白羊的地雷!(姑娘們不要每章都投,訂閱已經是對我最大的支持了!!)

第38章 ||||||家

晚上八點,賀蘭霸嗚呼哀哉地走出浴室,凱墨隴端著兩份牛排從廚房裡出來:“你的九分熟。”

賀蘭霸接過牛排抬頭瞪了長腿美男一眼,要不是他現在腰酸得厲害,拖鞋已經拍上凱墨隴的臉了。他心說你還笑,老子現在看見你那酒窩就有氣好嗎!

凱墨隴笑著在對面沙發上坐下,見賀蘭霸放下盤子拿了一隻靠墊墊在腰後,臉上才有些歉意,伸手過去替對方揉了揉腰,賀蘭霸忍住了沒有拍開凱墨隴獻殷勤的手,凱墨隴手勁大,揉起來一隻手頂倆,再說凱墨隴這會兒穿著一件修身的白色長袖T恤,天然又疏散的頭髮在燈光下泛著一圈毛茸茸的暖光,溫柔得可以掐出水來的樣子讓人看了就想奴役。

“我以為你練瑜伽這麼久,這種程度不算什麼。”凱墨隴說。

“這跟練瑜伽沒有關係,”賀蘭霸怒目相視,“是你沒有節制好嗎?我喊了多少次停?你一次沒聽見?”

“聽見了。”凱墨隴一邊按摩一邊點了下頭,特別溫順。

“聽見了你還裝死?”賀蘭霸瞠目道。

“我以為那是你的一種情趣。”凱墨隴抬頭促狹地看他一眼,“嘴上說不要其實心裡很想要~”

暖男的促狹都不能叫促狹,只能叫調了一下皮,賣你個萌萌~~但賀蘭霸不吃這套,他抓過沙發上無辜地看好戲的泰迪熊,高高舉起,鏡片上反射著寒光。

“啊,不要……”凱墨隴眼睛睜了睜,挺直背緊張地看向懸在半空的泰迪兄。

賀蘭霸投擲的技術不是蓋的,泰迪兄在空中打了個轉,一個屁墩落坐在垃圾桶上。他拍了拍手,轉頭掃了一眼身邊愣怔的凱墨隴,挑眉道:“嘴上說不要其實心裡很想要。”

凱墨隴收回視線淡淡地看了賀蘭霸一眼,沒有答話,又蹲下來揉捏對方的大腿和小腿,沒有情|色的味道,是真的在認真按摩,就在賀蘭霸暗忖這是不是也太認真了,該不是正在醞釀階段,下一秒就會一腳把他連人帶沙發踹翻在地上給他的泰迪兄報仇吧時,凱墨隴的手忽然毫無徵兆地停下來,賀蘭霸見凱墨隴正垂眸於他趿著人字拖的腳,心虛地往後縮了一下,就這麼一下凱墨隴已經“啪”地捉在他腳踝上,動作快得不似人類。

凱墨隴整個手掌都握了上去,感受著賀蘭霸被他捏得收緊的肌肉和加速跳動的脈搏,像獅子緊咬著獵物的咽喉,那種死不鬆口直至滿齒鮮血的畫面帶給他一種報復的快感:“對不起,我習慣你口是心非了。”

凱墨隴把這幾個字硬生生說出了一股狠勁,賀蘭霸氣不打一處來:“誰口是心非,我又不是女人。”他掙了一下腳,暗罵一聲臥槽,“鬆手。”

凱墨隴歎了口氣,鬆開捉在腳踝上的手:“那你喜歡我嗎?”說著抬頭看向沙發上的人。

賀蘭霸被那雙神色複雜的眼睛瞧得愣了一下:“喜歡啊。不喜歡我會和你做這事?”

“你喜歡我哪裡?”凱墨隴問,他依然是單膝蹲著,像女王御座前的騎士,在他身上強大與順從,冷酷與柔情毫不衝突地並存著。

只可惜你面對的不是女王殿下,白瞎了這麼蘇的造型。“很多啊,”賀蘭霸答,“你長得帥,又夠義氣……”他向後靠在沙發上,像在數羊似的一隻只數著,有錢卻低調,優雅得一比,活兒好吻技也佳,腿長有胸肌,笑起來幼稚園的小姑娘都能為你打一架,他垂眸看了一眼蹲在地上仰首注視他的凱墨隴:“夠了嗎?”

“長得不帥,忘恩負義,窮得一比,笑起來比哭還難看,”凱墨隴念道,“這樣的人沒有機會被你喜歡上吧。”

賀蘭霸心裡咯?一下,突然有點煩這樣自誇自傲耀武揚威的凱墨隴:“你這算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嗎。”

凱墨隴看他一眼,終於沒再糾纏這個話題:“腰還酸嗎?”

賀蘭霸呲了下牙:“腿還有點。”

凱墨隴單手在小腿上一托,抬起來端詳,有點不解:“腿又沒有著力,怎麼會酸?”

賀蘭霸心中怒號,是啊老子也想問你怎麼能搞得我腰酸腿還酸?!他此刻對九分熟的牛排完全沒有胃口,凱墨隴的技術確實無可挑剔,最爽的時候他覺得整個人仿佛都沒躺在床上,好像是飄著浮著的,飄到頂點再狠狠摔下來,摔得頭暈目眩氣息奄奄,那感覺就像蹦極,他甚至都不記得自己有沒有發出聲音,即使叫了出來,那也是身不由己的。可是即便如此,即便真的很爽,那也得有個度吧。蹦極一次兩次是很過癮,尼瑪連續蹦個五六次那得出人命好嗎。

他心裡有氣,尤其想到本來該自己騎凱墨隴的,他好心把機會讓給對方,結果差點被騎得背過氣去,越想越覺得虧大,低頭掃一眼放下他的小腿繼續替他按摩的凱墨隴,鏡片上高光一閃,懷著滿滿的惡意十分客氣地遞了一隻沙發靠墊給凱墨隴先生。

凱墨隴看著那只沙發靠墊,手上的動作頓了一拍,而後嘴角一牽爽快地接過靠墊壓在腿下,從單膝下蹲換成了單膝下跪的姿態。

凱墨隴單膝跪下比單膝蹲下要高,因為整張背都挺直了,賀蘭霸猝不及防對上凱墨隴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生動地寫著“我跪了”,賀蘭霸覺得這樣的凱墨隴其實壓根沒有道歉的姿態,純是在賣帥,果然是小兩個多月啊,他認栽地歎了口氣,估計他還覺得這個樣子很有情趣。

按摩完畢後兩個人各自吃著牛排,賀蘭霸拿了茶几下的報紙百無聊賴地翻看起來。

頭版還是持續了好多天的四國貨幣狙擊戰專題,這是國際金融界的大熱門,其連鎖反應一度波及周邊國家,屬於那種到年末時會被各大媒體列為年度關鍵字的全球大事件。賀蘭霸出於職業習慣也關注了一下,三大對沖基金對陣四個連名字都鮮少被提及的小國的貨幣,其中一個島國還是最近幾年才從內亂的泥沼中脫身,成立了政|府。

實際上這三隻對沖基金幕後的老闆都是同一人,最初狙擊的主力軍只是三大基金之一的萬索基金,最初的攻擊物件也只是四國中的威利昂民主共和國的貨幣威盾,該國央行無法應對財力雄厚的萬索基金,於是自然而然聯手四國聯盟中的其它三國共同抗擊,面對這種唇亡齒寒的事另三國當然也是義不容辭,但問題是這四個小國的經濟基礎都很弱,萬索基金和四國政府來回較量了幾個回合,當另兩大基金也全面加入圍攻後,威盾開始止不住頹勢,一路下滑,將另三國也拖入泥沼之中,再加上國際投機炒家一窩蜂地下水想牟取暴利,周邊各國的金融市場也出現小幅波動,各國貨幣皆有不同程度的貶值。

那幾個月幾乎所有觀察員都是眾口一詞,認為四國經濟將被徹底打垮,這樣的第三世界小國根本沒有足夠的外匯儲備回購本國貨幣,所有人都等著看四國中誰最先宣佈與美元脫鉤,一旦貨幣開始實行自由浮動,那就無可挽回了。

好戲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賀蘭霸掃著報紙上密密麻麻的字,完全沉浸在狼煙四起精彩紛呈的貨幣大戰中,本來以為會一蹶不振的威盾在七月時停止了跌勢,八月初竟開始些微上浮,至此三大對沖基金投入在狙擊戰中的資金已經超過百億美元,萬索基金發言人放言威盾不可能翻身,降幅最終會超過40%,隨即追加資金猛攻威盾,可是威盾竟然穩步上浮。

網上一時眾說紛壇,有傳威盾用以反圍剿的資金逼近千億美元,當然這只是網友誇張的估計,就算四國外匯儲備全部加起來,可能都沒有這個數字的零頭。但不管怎麼說,因為威盾在最險要的關頭扛住了攻勢,各國政府有了喘氣的機會,紛紛出臺限制政策保護本國貨幣,在九月和十月威盾有兩次大出所有人意外的急速回飆,三大對沖基金這個時候想逃跑已經來不及,短短四個月損失慘重到直接導致其中兩大基金關門大吉,萬索基金也宣佈今後將考慮改變投資策略。

沒有誰會單純地相信僅憑這四個小國聯手就能對付得了三大基金,針對這次奇跡的絕地大反撲,各種猜測傳言盛囂塵上,其中大國支持論一度占了上風,但是大家檢視一圈後卻發現沒有任何一個“大國”是此次反狙擊戰的直接受益方,受益最大的周邊鄰國卻又沒有哪一個有這樣的實力單槍匹馬幹如此的大手筆。

專題旁甚至開闢了一個專欄用來列舉在貨幣狙擊戰中同時發生的政經界大事件,供大家自由發散思維。

賀蘭霸來了興趣,一條條往下看,邊看邊在腦子裡做著注腳,其中包括美國證監會通過新的對沖私募基金監管法案,包括島國的一次大規模示威衝突,包括美國務卿會見島國前政|府領導人,包括泛大洋航空公司股票大跌,還包括拇指網在納斯達克上市前三個交易日就閃跌。

憑藉編劇的狗血聯想力,賀蘭霸很快梳理出一個絕對精彩的劇本,興奮地彈了個響指,一邊看報紙一邊伸手拍了拍身邊的凱墨隴:“哎,我好像發現了了不得的東西!”

凱墨隴興趣缺缺:“牛排都冷了。”

“你先聽我說,這個真的很有意思!”賀蘭霸把報紙湊給凱墨隴看,凱墨隴不想看,推著牛排盤子往旁邊挪,賀蘭霸鍥而不捨地跟著挪過去,滔滔不絕在凱墨隴耳邊道,“很多人都覺得狙擊戰的主要目標是威盾,覺得這只是對沖基金的常規投機模式,但看看這些大事件,這段時間內動盪最大的不是威利昂,而是島國!”

凱墨隴叉了一小塊牛排往嘴裡送:“我對這個不感興趣。”

“我分析完你就會感興趣了!”賀蘭霸太過亢奮,手一揮直接把凱墨隴手中的叉子揮了出去,自己卻完全沒注意,全副注意力都在報紙上,還從茶几下摸了筆記本和中性筆唰唰地劃起來,一張錯綜複雜的關係圖很快成形。凱墨隴默默地看了一眼,島國處在所有關係鏈的中央。

賀蘭霸丟了筆,盤腿靠坐上沙發,中指推著眼鏡審視關係圖:“你看,這樣一想其實很簡單,從頭來說就是島國新政府成立了,舊政府流亡了,舊政府背後的美國政府不爽了,因為新政府要求重新簽訂《雙邊安全協定》,協定要修改的話,美國人就失去了島國這個戰略要地的控制權,表面上看是三隻對沖基金狙擊威盾,但這背後一定有美國政府大開方便之門。”

凱墨隴配合地問:“何以見得。”

賀蘭霸在其中一條政經界大事件上圈了圈,抱臂思忖道:“美國證監會通過新監管法案,這個法案限制了許多美國境外註冊的對沖基金擴大規模,但是萬索這三隻卻倖免了,萬索甚至在法案通過之前還大賺了一筆,據說資金規模翻了兩倍,這個時候拖了一年的新監管法才得以通過,而這時的萬索三大基金已經有足夠資本對威盾發起狙擊。”

凱墨隴沒有牛排可吃了,只能兩手按在盤子邊,無奈地沉了口氣:“你繼續。”

“萬索可能真的只是想從狙擊威盾中大撈一筆,但是美國人知道狙擊威盾受傷最重的其實是局勢還不明朗的島國。所以……”宅男編劇又在另一條事件上圈了圈,“有了新政府成立以來第一次大規模示威衝突,這裡面一定有前政府的餘孽在攪混水,就在前政府喜聞樂見島國經濟陷入危機時,威盾竟然挺住了。”賀蘭霸蹙著眉若有所思,“是誰在力保四國貨幣□?真的是某東方陣營的大國?”

“難道不是?”凱墨隴斜斜地看他。

賀蘭霸搖頭:“這樣就太繞了,不符合奧卡姆剃刀原理。”

凱墨隴身子向後凹在沙發上,胸口的襯衫隙開來,露出蜜色的胸肌,他懶懶地抬下巴示意那張關係圖:“你這個美國政府陰謀論豈不是更繞。”

賀蘭霸拿起關係圖,手指敲了敲:“這個其實並不繞,簡單來說,美國政府在借刀殺人。美國出力小,但是要是這事成了,前政府有望回歸島國,那美國獲利就大了,這就是一本萬利。可是東方大國支持論在這裡就說不通,列舉的這兩個東方陣營大國都只是政治大國,不是經濟大國,反狙擊的資金連我也知道必然是嚇死人的天文數字,這兩國倒是未必沒有幫忙,但是我不信它們願意為了島國犧牲到這種地步。因為即使島國經濟出現大震盪,也不意味新政府就會百分百會落馬,八字都沒一撇的事它們幹嘛這麼急著參合呢,按照它們一貫的風格,這個時候應該是觀望才對。”

“那是怎麼回事?”凱墨隴問。

“狙擊戰進行到後期,泛大洋航空公司股票大跌,萬索基金正好持有泛大洋航空公司20%的股權,拇指網剛上市就閃跌,這麼不湊巧萬索基金也擁有15%的股權,這兩個大跌對萬索基金來說就像前門被攻後院還失火,可這還不是最有意思的,”賀蘭霸掛上一臉高深莫測的笑,“披露泛大洋航空公司巨大管理漏洞而導致航空公司股票大跌的是《世界報》,拇指網上市在即前也是《世界報》在唱衰它,說人家市值被高估,軟體巨頭納核作為拇指網的戰略合作夥伴,一上市就拋售拇指網股票,簡直是火上澆油,最後的結果是萬索覺得己被釜底抽了薪。綜上所述,東方陣營大國幫的忙可能還不如《世界報》和納核軟體多,《世界報》和納核軟體的國籍可都是美國啊。我打賭如果有人查一下《世界報》和納核的背後,肯定能有重大發現。”

凱墨隴抿了抿嘴唇,既不附和也不反駁。

賀蘭霸不動聲色觀察著凱墨隴的反應,他只說了《世界報》,但是如果沒有記錯的話,讓泛大洋航空公司和拇指網倒大黴的,背後還有一個名字——CCA。“幫助島國和四國貨幣度過難關的那個背後勢力,”賀蘭霸瞧著關係圖,喃喃道,“應該是真的關心島國的利益,就像惡意收購戰中的白騎士那樣的存在。”

“有這樣的白騎士嗎?”

“我相信有吧,”賀蘭霸雙手按在腿上,正襟危坐般瞧著那張畫得亂七八糟的關係圖,好像能透過那張圖看到這樣一位白騎士,“他出生在島國,熱愛島國,銘記著那個國家的創傷和苦難,雖然現在身在他鄉,但這也算是他的曲線救國吧。”

既然大家都不知道真相,為什麼真相不能是這樣呢。他想著都有點肅然起敬的感覺。

“很棒的劇本題材。”凱墨隴淡淡地評價。

“是啊。”賀蘭霸總算拿過牛排,叉了一塊到嘴裡,寂寞如雪地嚼著,心想只可惜沒人找我寫。

作者有話要說:55555這麼多長評我看得好舒爽!!!難道今天是什麼大日子?!!總之謝謝大家!!!

謝謝超級瑪麗蘇的地雷!謝謝潤青的地雷!謝謝越蠶的地雷和深水魚雷!謝謝SyyyyA的地雷!謝謝二黃的地雷!謝謝淩雪安的地雷!

今天有粗長哦!

第39章 ||||||家

“哇靠你怎麼想到的?!這要是拍成電影絕壁火啊!”鄧小胖聽完賀蘭霸版的貨幣狙擊戰內|幕分析,簡直恨不能抱拳作揖,“要不你考慮考慮寫成劇本?”

賀蘭霸總算在同為編劇系萬年留級生的鄧小胖這兒找到了知音,想當初自己興沖沖地分析給凱墨隴聽,凱墨隴只顧著秀他的蜜色胸肌,一點應有的反應都沒有,差評。

鄧小胖還很給力地拿了份報紙給他,拍了拍廣告版:“你看看這個!”

賀蘭霸掃了一眼版面,鄧小胖指的是TPS電視臺華語微視頻大賽的廣告,賀蘭霸推推眼鏡難以置信地睨著鄧小胖:“微視頻拍貨幣狙擊戰?”你滾保齡球滾傻了?

鄧小胖嘖嘖搖頭:“可惜可惜。”

賀蘭霸也覺得可惜,可惜自己不是許穆,就算把劇本投給中意的導演,估計也是石沉大海。

課上到一半,賀蘭霸想打個盹卻半晌進入不了狀態,才發現原來是滾保齡球的聲音沒了。他瞥了一眼身邊的鄧小胖,鄧同學正埋頭奮筆疾書,他還以為這傢伙洗心革面了,湊過去一看,好?,丫根本不是在做筆記,正鬼畫符地寫劇本呢。

鄧小胖後知後覺地發現從旁窺伺的賀蘭霸,趕緊捂住劇本。

賀蘭霸一口老血堵在喉嚨:“你還怕我剽竊你啊?”

“哎呀不是這個意思,就是這劇本吧,有點特別……”鄧編劇笑得很是羞澀。

“怎麼個特別法?”你越說我還越來興趣了。

鄧小胖這才湊到他耳朵邊,壓低聲音道:“是同性戀的本子。”

賀蘭霸呆愣地眨了下眼,不知道自己應該是什麼表情,最後還是推推眼鏡一臉平靜地道:“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你這是哪兒接的本子,同性戀題材在國內是沒可能過審的吧。”

“不是什麼正經本子,就是那個微視頻大賽唄,”鄧小胖掃著劇本一臉頭疼的表情,末了又羞澀地一笑,“龐麗拜託我寫的,你知道的嘛,人家不好拒絕滴~~”

賀蘭霸了然地“哦”了一聲,導演系三年級的龐麗姑娘是鄧小胖正在追的女神:“怎麼非得寫同性戀?”

“這你就不懂了吧,這叫腐文化,現在的妹子就喜歡看兩個美男愛得你死我活。”鄧小胖顯然是為了追女神做足了功課,深諳其中玄妙。

賀蘭霸確實不懂,冷酷理智地靠回椅背上,搖搖頭:“就算全世界的妹子都愛看兩個美男愛得你死我活,TPS的台長不愛那也是白搭。”

鄧小胖已經專注回劇本,正咬著嘴唇,作眼神癡迷狀,顯然是進入了某段肉麻的劇情當中,賀蘭霸看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很想拍這傢伙腦門,瞧瞧你那德行,誰跟你說同性戀都是娘炮了?人家沒你這麼噁心好嗎?

但那念頭只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臉上的表情就凝固了。鄧小胖是直男,不怪他對同性戀有偏見,雖然這年頭社會對同性戀的接受度高了許多,但他還真沒見過幾個直男對同性戀沒偏見的。

記得高中時班上就有一群女生為了這事和男生們吵得不可開交。導火索是井上雄彥的《灌籃高手》,似乎是有個女生用櫻木花道流川楓仙道藤真這些角色寫了同人小說,而且是男男向的,小本子傳閱了班裡大部分女生,最後飄揚過班傳遍了整個年級。那段時間時常能見到女生們一下課就抱團簇擁在一起討論得熱火朝天的場景。這漫畫也是男生們心中的寶,當然對這種YY行為深惡痛絕。那本子終於不幸被男生截獲,而且告到了班主任那裡,理由是那姑娘寫小黃書,姑娘被喊去了辦公室,看過小說的女生們氣不過,跑到籃球場上要求告狀的男生站出來給說法。

賀蘭霸手托下巴,思緒隨著嚴賦格的照本宣科聲飄出窗外,好像又回到了那年夏天學校的操場,他從窗戶往下望去,在撲面而來的金色晚風中,一眼就看見了那個戴著無框眼鏡,一身白色制服襯衫的少年,他正匆匆穿越熙熙攘攘圍觀的學生。他看著那些自動分開一條道好讓那少年通過的圍觀者們,有些寂寞地想,那時的賀蘭謹真是優秀得好欠揍啊。

賀蘭謹是班長兼任學生會會長,這事鬧大了他自然也沒法回避。那天的籃球場裡裡外外都是人,賀蘭霸眯縫著眼,看著賀蘭謹頂著巨大的壓力站到眾目睽睽之下,調停?你行嗎?你不數數這裡有多少人?我告訴你沒你想像的多,但是也足夠讓你冒冷汗了,別裝了好嗎?

賀蘭謹始終站在人群的中央,沒有開口但也沒有退縮。他覺得這場面挺難看的,不想看下去了,就將視線移遠了一點。

實驗樓的天臺上有道影子,不用細看他也知道是凱薩,面癱少年站在天臺邊居高臨下,他望著賀蘭謹的神色是很冷的,賀蘭霸知道接下來的劇本,知道不管凱薩這個時候是什麼表情,樂意不樂意,爽或者不爽,他最後還是會下來幫他,但是他沒想到凱薩一開始在樓頂站了這麼久,好像就是在等著看賀蘭謹出糗。他心裡又堵又氣,暗罵:有種你特麼一輩子待在上面別下去啊!

凱薩默默地看了一會兒,轉身離開了天臺。賀蘭霸又看向騷動的籃球場,才發現在賀蘭謹毫無建樹時,掐架已然升級,本來是為寫同人文的姑娘打抱不平,吵著吵著爭吵的話題變成了同性戀,男聲和女聲一左一右立場分明地爭執著:

“同性戀都是娘炮死變態,你們問問哪個正常的男人不討厭同性戀?”

“誰說同性戀都是娘炮了?!真心喜歡一個人不必在乎他的性別!”

“說得比唱得還好聽,你們怎麼不去看看現實中的同性戀,哪個不是娘炮兮兮,醜得一比!被BL漫畫洗腦了吧你們?”

“你又見過現實中的同性戀了?我沒見過但我也看過《斷背山》好嗎?!和主演比起來你們才是娘炮兮兮醜得一比!”

火藥味越來越濃,這期間學生會的女助手一直催促著賀蘭謹:“學長你說句話啊!”

賀蘭霸在窗臺邊托著腮,別催他了,他現在張口肯定是要結巴的,你願意看他結巴嗎?

也不知道帶頭的女生說了句什麼,一個男生忽然惱羞成怒地抄起手裡的籃球朝那女生砸去,賀蘭謹在這時終於動了,一個閃身擋在那女孩面前,他雙手抓著女孩的肩膀將人護在身下,籃球在他身後發出沉悶的砰響,女孩在賀蘭謹懷裡尖叫起來。

但是籃球並沒有砸中賀蘭謹。

賀蘭霸在窗邊沉默地目視那只橙色的籃球重重地砸在凱薩肩上,沿著劇本裡排好的軌跡一跳而起,落進四散躲開的人群中。凱薩雖然在天臺上看了這麼久的戲,但是從天臺穿越操場抵達籃球場,也只用了不到三分鐘。

賀蘭謹轉身看見在籃球的衝擊下被砸得向後單膝跪在地上的凱薩,擲球的距離很近,那勁頭很猛,球擊中凱薩的肩膀後跳起來擦過他的眼睛,此時他的眼角已是一片觸目驚心的血紅。

驚恐和憤怒讓那個眾星捧月的優等生也瞠紅了眼,但理智又命令他必須壓抑住滿腔的怒火,他的身體在兩股衝突的情緒下止不住地顫抖起來,這樣的反應嚇壞了他懷中瑟縮的女孩。

凱薩的性格雖然不招男生待見,但是有不少女生其實是偷偷對他有好感的,被賀蘭謹護下的姑娘連忙上前扶起凱薩:“沒事吧?!”

鏡頭好像被拉近了,夕陽耀眼的餘暉仿佛放映機投出的流光,在這個鏡頭裡,女孩注視著受傷的少年,後者卻注視著背對著人群而立的白襯衣學長。注視都得不到回應的少年和少女,讓這個鏡頭既令人心動又令人心酸。

“去醫務室。”那個在人群中總會緊張盜汗,名不副實的完美少年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是自己都未曾想過的沉靜有力。他已經不再緊張,另一種比緊張更洶湧的情緒覆蓋了它。

女孩以為那四個字是對她說的,連忙扶起凱薩從人群中離開。

賀蘭謹走到人群邊,彎腰撿起那顆籃球,起身時悄然看了離開的凱薩一眼,凱薩正朝他回過頭,兩個人的目光在人群邊緣小心地交匯,直到分開的人群又聚攏來。

賀蘭謹起身,拿著那顆球走上前,面對著籃球架下一字排開的男生:“同性戀都是娘炮是嗎?聽說過底比斯聖軍嗎?”男生們面面相覷不明所以,賀蘭謹繼續道,“沒聽過也沒關係,一定聽說過斯巴達三百壯士吧,知道是誰終結了斯巴達人戰無不勝的傳奇嗎?”

人群中一個女生小聲猜到:“底比斯聖軍?”

“沒錯,”賀蘭謹頭也不回地道,他的反攻此刻正式開始,“西元371年在留克特拉平原,底比斯人以少勝多大敗斯巴達人,他們的衝鋒隊就叫做底比斯聖軍,這是一隻全部由同性戀情侶組成的部隊。後來這支部隊被馬其頓人打敗,但他們是全軍覆沒,無一人生還,因為沒有一個人願意在自己的愛人面前棄械投降,他們和自己所愛的人浴血戰鬥到最後一刻。你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敢說自己比他們更爺們嗎?”

他聲音中從容不迫的力量和他口中無可反駁的事實牢牢鎮住了所有還在竊竊私語的人,小小的籃球場上此刻一片安靜。

“還有亞歷山大大帝,有人認為他是娘炮嗎?”賀蘭謹環顧四周,他不僅對鬧事的男生們說,也對所有在內心深處歧視同性戀的人說。

人群中傳來一聲忍俊不禁的笑聲,大約是笑“亞歷山大大帝”和“娘炮”放在一起後產生的滑稽效果,不過這小小的不和諧音很快淹沒在現場近乎於肅穆的氣氛中。

“亞歷山大和他的同性|愛人赫費斯提翁的故事很多史料都有記載,被俘的波斯太后曾經誤將赫費斯提翁認成亞歷山大,亞歷山大卻並不生氣,而是說,‘赫費斯提翁也是亞歷山大’。”賀蘭謹說,他說得很快,幾乎沒有停下來思索措辭,但每一句話的起承轉合都那麼自然,渾然天成一般,“赫費斯提翁跟隨亞歷山大四處征戰,但無論亞歷山大人在哪裡,他始終在他左右,赫費斯提翁病逝後,亞歷山大剃光了自己的頭髮,為赫費斯提翁舉行了最盛大的悼念儀式,八個月後也跟著與世長辭。這個你們口中的娘炮在和我們一樣大時已經是馬其頓的國王,他發明了馬其頓方陣,滅掉了強大的波斯帝國,收服了同樣強大的埃及,一路打到印度,如果不是因為士兵們的負面情緒,他會一直征服到天邊。如果他是娘炮,有多少人敢說自己是男人。”

男生們在鐵一般的事實面前如同一隻只卡了殼的啞炮,氣焰完全覆滅了。當他們還在翻來覆去繞著娘炮兮兮四個字打低級的嘴炮時,這個名叫賀蘭謹,也許是他們少年時代遇見過的最優秀最強大的同齡人,隨口就用底比斯聖軍和亞歷山大大帝的故事震得他們閉了嘴。

“偏見和歧視都源於無知。”

賀蘭霸見賀蘭謹說完將手中的籃球拋過去,他手上沒有留勁,以致那輕輕一拋也讓接球的男生禁不住一個踉蹌。

賀蘭霸知道在賀蘭謹轉身離開時,他的手依然是顫抖的,也只有他知道,遇見凱薩的那一天,賀蘭謹其實是躲在洗手間裡逃避去禮堂做學生會就職演講。

但這卻是他人生中第一篇,也是唯一一篇成功的演講,這篇演講如此有說服力,它將底比斯聖軍和亞歷山大和赫費斯提翁的名字深深地印在了許多人的腦海裡,圖書館的《亞歷山大遠征記》成了最炙手可熱的外借書,甚至有人在期末的作文題中引用了底比斯聖軍的故事。

可就算說服了所有人又怎樣?賀蘭霸自嘲地勾起嘴角,你就是怎麼也說服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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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陽光出奇的好,校園的草地上到處都是依偎的情侶,賀蘭霸仰面躺在暖烘烘的草坪上,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做了別人的電燈泡,直到蓋在臉上的書本突然被揭開。

他被揭了個措手不及,在一湧而來的刺眼陽光下抬手遮住眼睛,從指縫間看到那個居高臨下,穿著白色深V針織開衫和白襯衫的輪廓,白色修身褲沒有一絲褶子,雙腿又直又長。賀蘭霸傻眼地看了凱墨隴一會兒,金色的陽光,差不多也快變成金色的頭髮,凱墨隴曾經說過可惜自己的名字不叫太陽,那當然只是玩笑話,但這一刻賀蘭霸真的覺得自己正望著一輪奪目的太陽,仿佛此刻灑在他身上的萬丈光芒都是這個叫做太陽的年輕男子帶給他的。

把手上那本書換成七弦琴,把寶馬X5換成黃金戰車,說他是降臨人間的年輕太陽神也不會有人反對吧,至少不遠處正在寫生的兩個姑娘和亭子裡那群嘰嘰喳喳的妹子應該是沒有異議的。賀蘭霸心說你這麼一身白色地闖進戀愛聖地,不覺得有點太搶眼了嗎?但不得不承認,凱墨隴突然打扮得這麼校園風情,他看著心情挺好的,翻身坐起來,邊拍著後背的草屑邊問:“你怎麼來了?”

“我給你發了資訊,你怎麼不回來?”凱墨隴問。

“我回你了啊,我有事,晚點回來。”賀蘭霸抬頭答,一副“我不是早讓你自己玩了”的無辜樣。

“我好像看不出你有什麼事。”凱墨隴舉目望瞭望草坪上紮堆曬太陽的情侶,又低頭翻了翻手裡的課本,課本邊角寫得滿滿當當,別人乍看大概都會以為是課堂筆記,但是他不用看也知道那都是即興的臺詞。

賀蘭霸把之前墊在腦後的郵差包放在身邊的草地上,大方地請凱墨隴坐下,不過後者並沒有動作。

賀蘭霸瞧瞧一身純白的凱墨隴,又瞧瞧自己黑色的郵差包:“我的郵差包很髒嗎?”

凱墨隴掃一眼草坪,腳尖挑了挑地上一張沾了泥巴的報紙:“地上很髒。”

“那就是說我很髒?”賀蘭霸指著自己的鼻子問。

凱墨隴語塞了一下:“我沒那麼說。”

賀蘭霸見凱墨隴的視線從他頭髮上一掃而過,他抬手往自己腦門上摸了摸,果不其然有一片草莖,他捉著那根草莖,皺眉睨著凱墨隴:“到底髒還是不髒?”

凱墨隴被逼得有些氣悶:“當然不髒。你怎麼會髒?以後不要再問我這樣的問題。”

“那不就結了,我在草地上躺了這麼久也不髒,證明草地也不髒啊。”賀蘭霸笑著拍了拍郵差包,鏡片的高光邪惡地一閃,“坐吧。”

凱墨隴看了盛情邀坐的宅男編劇半晌,終於高抬起貴手,白色木質紐扣在左手熟練的動作下一粒粒解開,凱墨隴脫掉白毛衣,將衣服丟給賀蘭霸,賀蘭霸趕緊接住了,逗比地高舉過頭頂,示意一點都不會弄髒,然後才裹成一團抱進懷裡。

不過他也看出來了,凱墨隴這時的表情就是倨傲的,哪怕他其實是在對你妥協。那些他曾經以為是自己沒戴眼鏡看錯了的瞬間,也許壓根就不是錯覺。

凱墨隴脫了毛衣又分別解開兩隻手的袖扣,將袖口挽上手臂,這還沒完,接著又彎腰將褲腳卷了至少三公分,賀蘭霸左看右看,覺得凱墨隴這些個動作有點太招人厭了,他扶著額頭別過臉,開始後悔自己為毛要和潔癖患者過不去。

凱墨隴提著褲腿低頭打量了下褲腳,似乎對自己的九分褲造型很滿意,這才走到郵差包旁坐下,剛一坐下就一臉驚訝地又站起來,賀蘭霸才想起來:“啊,不好意思,”他從郵差包的外口袋裡摸出黑色的HTC,笑著舉起來晃了晃,“開的是震動。”十(xing)分(zai)歉(le)意(huo)地道,“震動級數有點大,沒把你震痛吧?”

凱墨隴又坐下來,狀似不經地問:“HTC的這個震動級數有多大,有我大嗎?”

賀蘭霸瞪大眼看著在身邊淡定落座的凱墨隴,後者優雅地曲起長腿,露著小臂的手搭在膝蓋上,轉過頭來回了他一個人畜無害,純得跟牛奶似的笑。

不過凱墨隴坐下來後整個人都是繃著的,賀蘭霸覺得這會兒要是拿手去戳戳凱墨隴先生引以為傲的肱二頭肌,絕壁都會被緊繃的肌肉震得彈開。他忽然想這敢情好啊,下次咱們就在草地上做,我看你還震不震得起來!

不過將凱墨隴這樣的混血長腿美男推倒在草地上,聽著對方忍無可忍地喊著“太髒了”“停下來”“蟋蟀跳到我腹肌上了”……想入非非的宅男編劇撫著下巴,也很有情趣啊。

“你在想什麼?”凱墨隴蹙眉問。

賀蘭霸望著遠處掃著落葉的清掃工:“我在想把你埋在一堆金黃的落葉下你是不是會殺了我。”

凱墨隴笑起來:“雖然我是潔癖,但是也有興奮得忘記的時候,你可以一邊讓我震你一邊把我埋在金黃的落葉下,那樣就算在落葉下窒息而死,對我來說也算是很浪漫的死法了。”

賀蘭霸瞠目結舌,他真沒見過在情|色方面造詣比凱墨隴更深的人了:“你到底在哪兒學的這些講沒節操情話的本事?”

“如果你心裡一直有一個人,許多年你都沒有辦法見他一面,和他說一句話,當你再見到他時,就會有說不完的話想對他傾吐。”凱墨隴說,“我也想過,重逢時兩個人幾天幾夜不睡覺,促膝長談,但其實他並不需要對我說什麼,只要聽我說就足夠了,我攢了太多的情話,如果不一次說完,我怕自己會忘了,那些掉節操的,不掉節操的,編排了太多,因為我不知道他會喜歡上哪一句。”說到這裡轉過頭來對他一笑,“要是能全都喜歡就好了。”

賀蘭霸被挑起了好奇,幾乎都有點吃味了:“那個人是誰?”

凱墨隴看著他的眼睛,風從他們之間穿過,拂動兩人的頭髮,賀蘭霸定了下睛,他覺得凱墨隴的視線好像也在隨風而動,他甚至覺得那正輕輕掀動他的劉海,溫柔地劃過他的眼睫的,不是風,而是凱墨隴的視線。

“是你。”

賀蘭霸很是怔了一會兒理智才回籠,笑得不以為意地道:“我猜猜,你是不是要接著說我就是你命中註定那個人,你從出生就等著遇見我,已經等了二十四年了?”

凱墨隴靜靜地笑了一下,轉頭望向灑滿陽光的草坪和遠方筆直的林蔭道,校園寧靜安逸的黃昏和記憶中硝煙彌漫的黃昏重疊在一起。多少次他從泥濘中爬出,撫摸自己的胸口,知道自己還活著,還在呼吸,還和那個人在同一片天空下,就會覺得眼前哪怕是血雨腥風也是值得感激的風景。“我是為了見到你才會拼命保持心跳和呼吸的。”他唇角的酒窩淡淡的,既幸福又落寞,“不管你信不信,這是真的。”

賀蘭霸看著這張英俊如太陽神的側臉,這個人身上有太多秘密,連深情也深情得讓人不省心。看來是要把啞謎的遊戲玩到底了,他無奈地笑了笑,向後躺了下去,才剛倒下去就嚇了一跳。

腦袋並沒有落在軟軟的青草上,賀蘭霸愣怔地看著上方微微俯□來的凱墨隴,這樣一上一下,手托在他腦後,看著就像一個即將在草地上擁抱親吻的動作,他一個激靈坐起來:“你不是有潔癖嗎?!”

凱墨隴這才訕訕地收回自己的手,手背上果然沾上了草屑和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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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後。

“臥槽有你這麼潔癖的嗎?!”

賀蘭霸領凱墨隴去附近教學樓的洗手間洗手,這個洗手間位於老教學樓,條件自然要簡陋陳舊一點,看上去離現代化衛生間的清潔標準也就稍微遠了些。這下好了,凱墨隴站在門外死活不進來。

“凱墨隴!你特麼能別這麼少爺性子嗎?!”賀蘭霸沒好氣地沖門口喊。

凱墨隴敬謝不敏,轉身就走:“我買瓶礦泉水衝衝就行了。”

“礦泉水是用來喝的,誰教你那是用來洗手的?”賀蘭霸喊住他。

凱墨隴無奈地轉過身,一副“那你要我怎麼辦”的樣子。

“廁所是有點老化,但水是乾淨的啊!這水我還喝過好嗎?”對賀蘭霸來說,這些年就著水龍頭喝自來水已經不算是個事兒,但對凱墨隴來說估計要邁挺大的坎,賀蘭霸見凱墨隴聽完他的話一臉的難以置信,乾脆擰開水龍頭,豪邁地彎下脖子對準出水口就湊了上去。

汩汩的水流沖刷著嘴唇,流進口中,黃昏的光從洗手間高處的一排空窗投射進來,賀蘭霸聽著遠方傳來校園的聲音,忽然就想起了高中時操場旁那一溜水龍頭。

那個時候他還沒有喝自來水管的習慣,但他知道凱薩會,那傢伙一直就活得像動物一樣。第一次看見凱薩在水龍頭下彎下脖子,就像看見一隻在水塘邊蹲下,伸長脖子去汲水的小獅子,喝得又貪婪又本能,但他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竟然還覺得那畫面挺好看的,大概因為他從沒見過活得這麼恣意的少年。那是他與凱薩的第二次偶遇,真的是偶遇,只不過他一不小心認出了這個咬過他一口的臭小子。

凱薩似乎察覺到背後有人,擰上水龍頭,冷冷地回過頭,充滿敵意地問:“這裡的水不能喝嗎?”

“這些水是用來洗地板的,不是給你喝的。”賀蘭謹不客氣地答。

面癱少年掃了一眼從水槽的邊緣一滴滴淌下來的晶亮水珠,丟下一句“洗地板太浪費”,頭也不回地走了。

賀蘭謹瞪大眼目視豆芽菜少年目中無人的背影,心說你到底知不知道高年級的學長為什麼揍你?不知道你來問我啊,我告訴你一百零八個理由!

一年後,他頂著巨大的壓力放棄了新安大學國際金融系的邀請,決定報考庚林電影學院,為這個他和家裡人冷戰了兩個多月。去庚影參加考試的前一天傍晚,他握著手機,一面和夏慧星通電話一面繞著學校的操場漫無目的地走著,掛斷電話的時候,校園裡已經人去樓空,他回過頭,看見自己停在那一排水龍頭前。

從此再也不會看見那頭蹲□子,伸長脖子汲水的小獅子了。那個貪婪又本能,野蠻又美麗的畫面,將會在他的記憶中慢慢褪色。

他走上前,擰開那只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在安靜空曠的校園裡聽起來格外清晰,跳動的晶瑩水珠濺落在他制服的長褲上,膝頭很快冰涼一片。

他在那一刻彎下脖子。

像被按下了靜音鍵,激蕩的水流聲消失了,校園上空再度一片靜謐,一隻麻雀在樹下無聲地跳躍,佈告欄上的榜單揚起一角,幾片樹葉打著旋飄落在游泳池的水面上。

賀蘭謹緊閉著眼,喉嚨裡奔湧的水又涼又腥,又苦又鹹。

洗手間裡,賀蘭霸不記得自己喝了有幾口,這時水忽然停了。

他詫異地抬頭,按在水龍頭上那只修長寬大的手,手腕上還戴著黑色的潛水表。宅男編劇頓時哭笑不得,心說你不是不肯進來麼?起身正要奚落幾句,嘴唇卻驀地被壓住。

凱墨隴將他一推抵在洗手槽前,兇狠地壓住了他的嘴唇。然而這麼兇狠,卻很純情地只是壓著嘴唇,再沒有別的動作。

賀蘭霸呆若木雞,他好像被這個青澀的吻劈中了,任憑自己的靈魂一擊脫離,飄到了洗手間的天窗,看著像個大學生的凱墨隴,和還是大學生的自己,在無人的洗手間裡嘴唇貼著嘴唇,危險又浪漫的一幕。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似乎不喜歡看與身份相關的戲,我其實也有點迷惑了,這章希望你們會喜歡吧……這幾天更新慢了,可能我狀態不是很好,今天大粗長,算是彌補大家啦!以後我打算固定在每晚八點到十點之間更新,希望大家多多監督!如果不更新會在微博上吼一聲!

這簡陋的洗手間的樣子大家可以盡情想像,不過哪怕這只是一間茅房,有了男神凱墨隴也頓時蓬蓽生輝了【本台的吻戲真是從不走尋常路啊……演員們辛苦了……

謝謝菊sir的地雷地雷!謝謝糖小煒的地雷!謝謝小年的地雷!謝謝lzaya醬的地雷!謝謝D_499的7個地雷!謝謝超級瑪麗蘇的地雷!謝謝潤青的地雷!謝謝越蠶的地雷!謝謝二黃的地雷!謝謝bolero的地雷!謝謝淩雪安的地雷!

第40章 ||||||家

賀蘭霸單手勾著凱墨隴的白色毛線開衫甩在肩上,凱墨隴單肩挎著他的黑色郵差包,他們正穿過長長的林蔭道,彼此都沒有說話,但是氣氛很奇怪地一點都沒有尷尬局促,金黃的落葉在腳下嚓嚓作響,整條林蔭道仿佛被陽光融掉了,軟軟的,好像一腳踏下去就會黏上滿腳的金色。蹬著自行車的少年意氣風發,身後揚起紛揚的金色,打完籃球的男生們勾肩搭背,吹著口哨彼此打招呼,女孩邊走邊看著友人的,唇角滿是笑意……

賀蘭霸覺得自己就像隨著一條發光的長河無意識地向前漂流,河流兩岸是青春的片影,如飛絮飄花一般地閃過,慢慢的前方視野開闊,這條河匯入了大海。林蔭道的盡頭是學養廣場,每天傍晚都有老教授杵著拐杖來喂成群的鴿子,這會兒也不例外,賀蘭霸看著眼前的一幕,停下了腳步,凱墨隴走到他身旁問:“怎麼不走了?”

“走過去,鴿子就都飛了。”賀蘭霸拿下那件白色毛衣,雙手交叉抱在懷裡,生怕驚擾了愜意的老人和咕咕叫著的肥鴿子。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這一天格外的美好,眼前的一切都很美好,有時候太美好,你反而會覺得傷感,因為美好的往往都是瞬間。

凱墨隴只是笑了笑:“還會飛回來的。”

賀蘭霸目視凱墨隴就這麼走過去,灰色的鴿子們在他身邊展翅高飛,嘩啦啦擠滿了視野,老教授杵著拐杖仰起頭,似乎並沒有被打擾,反而露出了開懷的笑臉。

凱墨隴的背影在那一刻看起來有點熟悉,賀蘭霸虛起眼眸,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即視感,好像很久以前發生過同樣的事,一樣的黃昏,一樣的鴿子,一樣杵著拐杖的老人,一樣高挑的長腿混血美男。但他明白這樣的即視感只是大腦同你開的玩笑,把並沒有經歷過的事誤貼上了回憶的標籤。可是這樣的玩笑在不知情的人眼裡就像宿命一樣神奇,賀蘭霸心道真可惜我是知情者啊。凱墨隴忽然停在廣場那頭,朝他回過頭,抬手比了個五,宅男編劇歪著頭不解,心說這麼遠你要我和你玩GIVE ME FIVE?凱墨隴插著腰肩膀無奈地沉了一下,又抬手指了指彼此之間的距離,賀蘭霸這才恍然大悟,罵了聲臥槽趕緊跑過去。

廣場的鴿子又嘩啦飛起,有一隻鴿子振翅時翅膀掛到了他手中凱墨隴的針織衫,賀蘭霸一不小心撒了手,純白的外套被鴿子帶得呼啦飛起,宅男編劇連忙一個箭步上前,在衣服落地前準確地撈住了它。凱墨隴在那頭抱著手臂笑得開心極了:“真是奮不顧身啊。”

賀蘭霸正提著那件衣服看有沒有蹭上鴿子屎,本想隨口還一句“那當然這是老婆的衣服”,抬頭看見那張可以當暖男教科書的笑臉,心說算了,賣酒窩一個面子,又將衣服瀟灑地甩過肩頭。

離開學校時天色已晚,賀蘭霸指了指二號門的方向:“走這邊方便叫計程車。”

“為什麼要坐計程車?”凱墨隴邊走邊掏出車鑰匙,前方傳來“嘀”的一聲開鎖聲。

賀蘭霸瞪大眼看著路邊那輛白色寶馬X5,這時路燈還沒亮,他卻覺得有追燈打在那輛SUV上。新買的?可是不對啊,寶馬X5漆黑光澤的擋風玻璃上正鄙視地映著他驚詫的臉,這車一副恃寵而驕的嘴臉,絕對就是庚AGV999啊!

他繞到車頭看車牌,車牌果然還是庚AGV999,當然新車上老車牌也不稀奇。

賀蘭霸上上下下打量著這輛錚亮得一塵不染的X5君,竟然看不出一絲車禍的痕跡,他扶了扶眼鏡,心說難道度數又加深了?這麼想著不禁蹲下來湊近了去看,腦子裡回憶了一下當時翻車的情形,這車的右下側應該撞得特別嚴重……

然後聽到頭頂凱墨隴的歎氣聲:“我的衣服……”

賀蘭霸才發現他只顧著蹲下來查看車禍的痕跡,把凱墨隴先生蘇得一比的白色針織衫掉地上了,趕緊撿起來拍了拍,起身問:“新車?”你買的車也不至於全是這副欠抽的德□□?

“舊車。”凱墨隴拉開車門,把郵差包和毛衣扔到後座。

“這怎麼可能?”賀蘭霸又狐疑地看了看車頂,“上面不都塌了嗎?”

凱墨隴手扶著車頂:“送4S店大修,換了兩百多個部件。”

賀蘭霸根本不信:“哪個4S店能修成這個樣子?你介紹一下啊,那修車師傅會白魔法吧?”

“好吧,”凱墨隴點點頭,“這輛車在國內已經不可能修復了,要修成這樣維修費用都可以買一部新車了,所以我送到國外修理,修理流程和標準請洛克希德馬丁公司的工程師特別設計,不但如此我還要求他們做加強版,發動機換成了W16引擎,所有窗戶安裝64mm防彈玻璃,塌陷變形的部分都加裝防爆裝甲。”

賀蘭霸張口結舌。

“你就是想聽我這麼說吧。”凱墨隴說罷寵溺地笑一笑側身上了車,車門噗一聲關上後車窗降下來,混血美男胳膊搭在車窗上,沖呆愣在車外的人粲然道,“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厲害?”

賀蘭霸看著凱墨隴一來勁就舔嘴唇的樣子,好吧……小兩個月……

.

“最近好像很少看見你寫劇本?”在車上凱墨隴問。

賀蘭霸無意識地歎了口氣,是啊,許穆那傢伙已經封殺了他三個月了,不知道啥時候他才能刑滿釋放呢?“在寫,就是寫得慢。”和凱墨隴說了也沒用,再說他還是要點面子的。

“又沒靈感了?”車子停在紅燈處,凱墨隴瞄了一眼副駕駛的窗外,雪佛蘭科魯茲的年輕司機正朝這邊悄悄看過來。

“靈感多的是……”就是不讓我寫啊。賀蘭霸有氣無力地說,沒意識到右側的車窗一下就搖了起來。

凱墨隴沉吟了一會兒:“當編劇是不是很難?”

“是不容易,就算做到最一流的編劇,也不是你想寫什麼就能寫什麼。”賀蘭霸頗感慨地道。一部片子的誕生,首先要有製片人,這個製片人一覺醒來忽然想拍這麼個片子,當然這個製片人可能是個人可能是工作室也可能是娛樂公司,製片人或許沒啥靈感,但是有錢有人脈,能拉到贊助商找到導演,然後才有編劇的事。所以可以說幾乎所有的編劇都不是在寫自己想寫的故事,只是在替他人做嫁衣。當然也有編劇自己寫完一個本子拿給導演或者大牌的演員看希望能入人家法眼的,不過這樣被看上的幾率比寫一部小說拿去出版還低。

於是這般編劇接到一個劇本,還沒開始著手編故事就要面對這樣那樣苛刻的要求,製片人說你要給我這樣一個愛情故事,要純得像岩井俊二,要蘇得像花樣男子,導演說我最愛呂克貝松你看著辦,經紀公司說這是我們某某某歐巴,他不能露點,一點都不行,贊助商跑來跟你說哈哈大家都開北京現代吧,全片必須出現至少三次喝加多寶的鏡頭,每次鏡頭不得少於五秒,影片中要插入男主用吉列電動剃鬚刀的劇情,又因為吉列長得不那麼明顯,角色臺詞中必須提到吉列兩個字並列舉至少一項吉列的優越性能,所有女性角色都要穿ANNY WOOD……”

“這麼麻煩?”凱墨隴愕然地眨了下眼,“那你怎麼對付的?”

“我就寫女主角從小家庭不幸,在學校備受欺淩,然後她認識了長得像柏原崇,每天騎單車的美少年學長,這個美少年學長不巧是個殺手,有一次他為了保護女主角單車墜崖了,於是開上了北京現代,從此再也沒有墜過崖。”賀蘭霸滔滔不絕地道,“長大以後柏原崇變成了李敏鎬,他殺人的手法越來越高超,每次殺完人現場都會留下一隻王老吉嘖加多寶的易開罐皮,另一方面女主角成了ANNY WOOD的設計師,穿著自己設計的長裙再次偶遇男主角,男主角正在被警方通緝,已經幾天沒刮鬍子了所以女主角沒認出來,女主角送了男主角一隻吉列電動剃鬚刀,並無意間告訴他這是自己一直想送未來男友的第一份禮物,因為吉列很安全,永遠不會傷到他,男主角用完吉列電動剃鬚刀,又變回了英俊無敵李敏鎬,女主角一下就認出來了……”

凱墨隴聽得咋舌,好半晌沒說出話來,車廂裡靜了良久,最後他說:“這和花樣男子有什麼關係?”

“哦對,”賀蘭霸又道,“後來男主角的身世被揭穿,原來他是很多年前失蹤的帝國集團繼承人。”說完車廂裡又安靜下來,賀蘭霸自嘲地笑了笑,“看吧,翻來覆去就是這些東西。”

“我以為編劇可以寫自己想寫的東西。”凱墨隴沉聲道。

“倒也有這樣的編劇。自編自導自己當製片人。”賀蘭霸聳聳肩,“但是我沒有辦法成為導演,更沒有辦法成為製片人。就算某些名導演能做到這個地步,插入廣告也是不可避免的。”

“自編自導自己製片自己贊助怎麼樣?”

賀蘭霸被逗笑了,點點頭:“你說的這種也有,不過那叫微視頻。”而且這年頭想拍個好點的微視頻,不拉贊助也是不可能的。

凱墨隴淡淡地笑了笑不予置評,扶著方向盤看向前方:“演藝圈的事我不懂,不過我覺得你有好的創意就應該寫下來,萬一有一天它真的能拍出來呢?”

賀蘭霸看著凱墨隴的笑臉,走了神,凱墨隴像是察覺到他在看他,轉過頭來將那抹笑意又沖著他加深了幾分。那感覺就像往咖啡裡又灑了兩包糖。賀蘭霸不得不承認本來是一杯意式特濃,現在變卡布奇諾了。

他降下車窗望著窗外的車流,萬一兩個字,從凱墨隴口中說出來,再配上這個笑,好像就變成了第二天一早睜開眼就能抓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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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霸回到公寓,難得沒有上樓去找凱墨隴湊時間,他覺得自己的編劇人生正走到一個死胡同。死胡同其實並不是死的,只是人沒有翅膀,才覺得它是死的。他又想起龐麗參加的那個微視頻大賽,在網上查了一下鄧小胖說的“腐女”,邊看邊笑,什麼攻啊受啊,強攻強受,互攻反攻,看得他樂不可支。這個腐女的圈子比他想像中還大,有寫小說的,有畫漫畫的,有做廣播劇的……明知道這些東西都是不可能得到主流文化圈的認同的,還是有那麼多人熬著夜寫著畫著編排著。

賀蘭霸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視線落在茶几下,將那本筆記本翻出來,靜靜地看著那張潦草的關係圖。

我最初寫那些故事的時候,也不是因為它們總有一天會被搬上螢幕,我只是喜歡而已。

他看見自己站在死胡同的高牆下,既然一時半會兒飛不過那座高牆,那麼不如往回跑吧……

他站在陽臺上,迎著晚霞的風閉上眼,豎起耳朵竭力捕捉著那抹風,直到耳畔車水馬龍的聲音如潮水褪下,只剩下呼呼的風聲,它們從被馴服的狀態變得狂野起來,他在這時睜開眼,看見自己站在黑夜之中,遠方的炮火映亮了天空,一片猩紅。

他正站在遠離炮火的山崖上,那在炮火中閃爍的像是一座城市,又像是用沙子砌出來的玩具。他聽見身後傳來說話聲,轉過身去,兩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站在山崖上,面向炮火中的城市,他們一個高一個矮,一個皮膚蒼白,一個膚色黝黑,看上去毫無共同點的兩個人,但眼睛裡都像是閃著無聲的雷電。

高個子的男人在說話,個字略矮的男人在傾聽。

“城裡有一棵桉樹,我和孩子們說再過一年它就能有五層樓高了,那比城裡所有房屋的高度都高。只需要一年,昆特。”高個子男人看向身邊膚色黝黑,面容剛毅的男子,神情裡流露著憂傷,仿佛映著那株在炮火下夭折的樹,卻也有著更強烈的使命感,“我希望有一天,所有的樹都能在我的祖國枝繁葉茂,候鳥會從城市的天空飛過,外面世界的人們有一天會收到印著珊瑚海灘風景的明信片。”高個子的男人最後說,“我留下來。”

矮個字的男人點頭說:“好,等我回來。”

這是他說的唯一一句話。他們握了手,就此約定。略矮的男子戴上帽子,趁著夜色轉身離開。

兩個友人一別三十多年。三十年後的島國依然炮火連天,武裝分子的武器從AK47升級到單兵導彈,城市卻還是那座用沙堆出來的矮城,坦克在大街小巷穿行,城市的天空每天都蒙著灰濛濛的灰。但是高個子男人堅守著自己的承諾,始終不離不棄,他有了自己的支持者,有了自己的武裝力量,他知道要平息這個國家的內亂光有影響力和武裝力量是不夠的,還需要更強大的助力,這個國家太窮,人窮了就容易屈服,國家窮了也會轟然跪下。

賀蘭霸趴在陽臺上,全然沒意識到天已經黑了,全身心地沉浸在故事裡,這個故事關於兩個男人跨越半個世紀的友誼,關於承諾,關於理想,關於祖國二字。他簡直等不及將它們寫出來。但他還需要一個很好的講述故事的視角,他意識這些主題並不討好,它們離得太遠,他需要一隻強心針,將人們抓進故事中。

高個子男人六十八歲了,被人們稱呼為法賈爾將軍。東西方陣營都意識到,他不會跟任何一方妥協,他現在正變得越來越有影響力,他是顆硬釘子,必須及早拔掉。

頭髮花白的法賈爾將軍站在市政大樓的陽臺上,在大雨中向他的人民發表著演說,他稱呼他們為“我的兄弟姐妹”。殊不知三名狙擊手已經在各處待命,所有準星的中央都是法賈爾的身影。

第一名狙擊手得到命令開槍的一?那,法賈爾將軍的私人護衛忽然沖上陽臺將將軍撲倒,廣場上的人群發出驚恐的呼聲,陷入一片混亂。年輕護衛的鮮血染紅了法賈爾將軍的軍服,這位年邁的將軍扶起以身為自己擋下子彈的護衛官,年輕的護衛官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但臨死前的眼神仿佛又說了許許多多,法賈爾將軍手下一男一女兩名護衛沖上陽臺掩護將軍,第二名狙擊手射出的子彈沒入女護衛的背心。

連續兩槍都發生在瞬息之間。為了避免暴露目標,按既定計劃,每名狙擊手都只開一槍,刺殺法賈爾將軍的任務便落在了最後一名狙擊手身上,可就在他預備扣動扳機時,忽然聽到“噗”一聲槍響。

隨著那聲微不可聞的槍響,有人影從左側建築物的視窗摔下來,落入本就混亂的人群中,激起更大的憤怒和騷亂,那正是開第二槍的他的狙擊手搭檔。敵人的狙擊手?!他下意識朝另一名同伴所在的位置看去,天臺上架著那柄黑色的德拉貢諾夫狙擊步槍,槍口卻正瞄準自己。

雙方幾乎同時開槍,在人們的呼號聲和暴雨雷電中,這兩聲槍響細得猶如蚊?。三號狙擊手不甘心地盯著對面建築物的天臺,他的對手是一位一身迷彩服,臉孔隱藏在頭罩中的神秘男子,他看著那身份成疑的男子收好槍站起來,毫不畏懼地提著那柄SVD狙擊步槍矗立在天臺上,他注意到他甚至沒有打開瞄準鏡。

鮮紅的血從三號狙擊手的眉心流淌下來,他瞪大眼向後倒了下去。

“三名狙擊手,擊斃兩名,活口一名。”神秘男子通過無線電耳機說道,他的聲音帶著低沉悅耳的膛音,面對騷動的場面,並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請與法賈爾將軍的人取得聯繫。”他最後說完,抬手拉開了面罩。

賀蘭霸構思到這裡,手心都興奮出了汗,仿佛親眼看見那名神秘特工在大雨的天臺上拉開面罩,露出年輕英俊的混血面孔,他的眼睛很漂亮,在大雨中那瞳孔如同嵌著藍寶石的外殼,反射著一層暗藍色的光,在那外殼下精密的虹膜好似蘇黎士產的機械表的機芯,只是這一次,他的唇邊徹底不會有一絲酒窩。

混血特工先生拉開迷彩外套,裡面赫然是一套考究的黑色手工西服,沒過一分鐘,他已經從一名狙擊手變成一位明星特工,他抬著下巴整理了一下黑色的領帶,隨後從隨身攜帶的傘兵包裡拿出一柄傘,“噗”地撐開。

地上昏迷的狙擊手一醒來便看見撐著一柄黑傘,英俊到讓男人也足以屏息的年輕男子居高臨下看著他,他腳上錚亮的皮鞋壓在他的胸口,好似優雅地輕踏著一步臺階,低首用帶著一點北歐口音的英文說:“你好。”

法賈爾將軍在自己的家裡會見了這名神秘的特工。這個年輕人顯得過分的年輕,絕不超過二十五歲,有著西方人高大健碩的身材,又有著東方人含蓄俊美的面孔,雖然頭髮濕了西裝也濕了,卻沒有絲毫的狼狽,完美得像一件藝術品,或者一件堪稱藝術品的人形兵器。

“法賈爾將軍,我來自天火。您可以稱呼我凱撒。”代號凱撒的年輕人彬彬有禮地說著,抬手探進西裝內袋,在場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做出了拔槍的動作,然而對方只是拿出了一張明信片。

法賈爾接過那張明信片,明信片上是一片遼闊的桉樹林,他翻到明信片背面,上面只有一句話——

候鳥會來的。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略長的劇中劇大概又會讓我喪失一部分讀者吧,但我寫這一段時真是熱血沸騰,推薦大家聽NickelBack的Lullaby,這首歌歌詞雖然講的是個人的安慰和救贖,但是將歌詞套用在陷在泥沼中奮力自救的國家上也十分帶感哦,一定要戴耳機開大音量聽!啊!!!明星特工凱墨隴突然也好想寫啊!!誰來救救我的腦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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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家

晚上凱墨隴從廚房冰箱拿了盒牛奶走出來,對面宅男編劇的臥室門“哢嚓”一聲打開,賀蘭霸探了個頭出來:“我今晚通宵碼劇本。”

凱墨隴悠閒地交叉著長腿靠在廚房門口,喝著牛奶一副“所以呢”的表情。

賀蘭霸推推眼鏡,朝後瞄了一眼自己的臥室:“我床上都收拾好了,你要不要今晚在我這裡將就一晚?”

凱墨隴拿下牛奶想了想:“有什麼招待我的嗎?”

賀蘭霸舉起手中的《西方哲學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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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墨隴靠在床上翻了一會兒大部頭的《西方哲學史》,掃完了康得的部分,百無聊賴地看向電腦前正靠在椅背上斟酌劇情的賀蘭霸,稍微眯縫起眼,便看清了文檔上的五號字體:“你在寫什麼?代號凱撒……”他錯愕地皺眉,“中文名凱墨隴是怎麼回事?”

賀蘭霸太過專注于劇情,根本沒聽見凱墨隴在問什麼。

凱墨隴起身下床,邊系好睡袍腰帶邊走到賀蘭霸身後,抱著雙臂悄無聲息掃著劇本。

貌似這個和他同名,而且同是東西方混血的人物來自一個叫做“天火”的諜報機構,從劇情走向上看,這個不隸屬任何陣營的私人地下諜報組織似乎有點太無所不能了,略有些不科學。他挺樂意為賀蘭霸指出這一點,含蓄地道:“據我所知,達索公司還沒有接過來自私人的戰鬥機訂單。”

賀蘭霸摩挲著下巴點頭:“我也覺得不科學。”

“一定要上戰鬥機嗎?”凱墨隴一垂頭就能看見賀蘭霸頭頂的頭髮旋,他盯著那個軟軟的頭髮旋,笑道,“黑市上倒是可以搞到武裝直升機。”

賀蘭霸思忖著搖頭:“武裝直升機的情節我已經寫了。”

凱墨隴被這又是武裝直升機又是三代戰鬥機的高大上的劇情震撼了很久,有些好奇地問:“你寫武裝直升機幹什麼?”

賀蘭霸把文檔拖到前面,武裝直升機載著天火的特別行動小組去島*政府所在地營救被前軍政府軟禁的法賈爾將軍,一路低空飛行以躲避雷達,看著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凱墨隴指著劇本上一段劇情道:“這種營救小組一般會兵分兩路,你將他們分成兩組,一組從屋頂降下,一組從大門進攻,會更專業。”

賀蘭霸深以為然地一捶拳頭,正要問你從哪裡看來的,一回頭卻傻了眼:“……你對我撅嘴幹什麼?”

“我以為你要感謝我,”凱墨隴環抱雙臂面不改色,“我打算跟你說不用謝。”

“撅嘴代表不用謝?”賀蘭霸簡直搞不懂這人哪裡學來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身勢語,看上去像討吻的小姑娘啊拜託……“有女生對你道謝你也這麼撅回去嗎?”

“複姓賀蘭的男生對我道謝我才會撅回去。”凱墨隴笑容可掬。

賀蘭霸很是消化了一會兒才轉向電腦,過了幾秒又冷不丁回過頭來,然後正兒八經地說:“謝謝。”

凱墨隴笑著垂眸,又做了個隔空親嘴的動作。

賀蘭霸滿意地點點頭又轉過頭去,心說尼瑪真是怪可愛的……

凱墨隴指出的不科學之處賀蘭霸虛心受教立刻就改了,然後對著戰鬥機的劇情犯了難,這是電影最後的海戰場面,他實在捨不得腦海中鷹擊長空的畫面感:“……我以為黑市上什麼都能掏到。”

凱墨隴見賀蘭霸習慣性地抓了抓頭髮,頭髮旋很快就被刨得亂糟糟的了,他放下環抱的手臂輕輕按在椅背上,低□湊近了瞅著那個被撥亂的頭髮旋,賀蘭霸正念叨著“要不然去軍事博物館偷一架”,凱墨隴舔著嘴唇,按耐不住地抬了下手想把那搓頭髮順回來,賀蘭霸在這時驀地往椅背上一靠,頭頂差點撞到他下巴,宅男編劇扶著下巴自言自語著:“博物館的戰鬥機好像不能飛啊,有私人收藏戰鬥機的嗎?”

凱墨隴在椅背上洩氣地拍了一下,直起身道:“黑市上的武器裝備大多是從戰場上收來的,戰鬥機不可能淘到,戰鬥機的零部件比如發動機倒是可以。在美國私人倒是可以購買戰鬥機收藏,不過也都是退役機型,不能掛載武器,而且多數都沒有發動機,買回來也只能擺在機場裡參觀罷了,比博物館裡的好不了多少。”

賀蘭霸又回頭看向凱墨隴:“難道要自己組裝?”

“能自己組裝的那是空中客車,不是戰鬥機。”凱墨隴忽然笑得十分開心,酒窩醉人極了,“你這麼想寫戰鬥機的劇情?”

賀蘭霸覺得這個表情……色氣十足,十分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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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後,賀蘭霸呼吸急促眼神呆滯地盯著天花板,好半天才從最後天旋地轉的衝擊中回過神。他瞪著滿足地趴在他身上的凱墨隴:“……你還是不是人?”

“怎麼了?”凱墨隴舒服地閉著眼,問。

“我剛剛真是在和你做嗎?”賀蘭霸從床頭摸了眼鏡戴上,然後抓起凱墨隴垂在前額的頭髮,仔仔細細來來回回地審視著閉著眼一臉饕足,凹著一對小酒窩的凱墨隴,“我特麼怎麼覺得是在獸|交?”

凱墨隴悶聲笑起來,賀蘭霸感到對方壓在自己身上結實的胸膛和收緊的腹肌因為笑意輕顫著:“哪種獸?獅子豹子狼還是海豚?”

“我又沒和獅子豹子狼和海豚做過我怎麼知道……”

凱墨隴抬起頭,眼簾憊懶地低垂著:“我是屬海豚的。”

“你還能再不要臉一點?”賀蘭霸鄙夷道,伸手將凱墨隴的額發全掀到額頭上,這猛地一露額頭頗有點英俊逼人的感覺,賀蘭霸嘖了一聲,“長得哪裡像海豚了?明明是獅子和老虎的混血。”

凱墨隴被逗笑,搖著頭:“獅虎獸?我才不是那種怪物……”說到這兒一頓,錯愕地撐起身子,“哭了?”

賀蘭霸不明所以,直到凱墨隴的手伸到他臉上才赫然發現自己眼角竟然殘留著可疑的液體!!臥槽簡直是奇恥大辱啊!宅男編劇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瞪著指尖上沾了他的淚水,正低著頭仔細端詳好似那是外星液體的凱墨隴:“凱墨隴我警告你,你再這樣一次比一次猛——隔壁威斯汀酒店歡迎你!”

凱墨隴搓了搓指尖的淚水,臉上竟然有驚喜的笑意,賀蘭霸忍無可忍地彎腰從床邊抄起拖鞋,凱墨隴頭也不抬就準確地握住他的手,把眼淚在手指上抹平了,才抬頭道:“我沒有一次比一次猛,那只是你的錯覺。你會流淚是因為你的身體越來越適應我,導致快感被放大了而已。”說到這裡促狹地一笑,“這麼爽你怎麼從來沒跟我說過?”

賀蘭霸瞠目結舌地舉著拖鞋,一方面為凱墨隴令人咂舌的自戀程度,另一方面,看著凱墨隴這會兒脫去了無懈可擊的外衣,只餘燈光下一身光滑的蜜色,分明才做完那檔子事兒,偏偏乾淨如赤子一般,又生生地氣不起來了。

“好了,”凱墨隴把那只拖鞋在床下放好,披上睡袍,起身系好腰帶,轉身道,“你這張床睡不了兩個人,我去樓上睡,今天晚上的時間全都算進去,好好休息,晚安。”

“走哪兒去?”賀蘭霸睨著凱墨隴預備瀟灑離開的背影,“老子的戰鬥機劇情呢?”

凱墨隴先生停在門口,無奈地拉下肩膀,一臉“我真的很累了”的表情。

賀蘭霸不跟他客氣,指了指書桌前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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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賀蘭霸終於將戰鬥機順理成章地寫進了劇本裡。

凱墨隴讓他從米格戰機下手,賀蘭霸略一琢磨就覺得這建議非常靠譜。昔日叱吒風雲的米高揚公司現如今已被蘇霍伊公司吞併,米格戰機輝煌不再,甚至大批訂單被退,於是天火與俄羅斯一家飛機製造廠私下取得聯繫,該飛機製造廠是米高揚公司的長期合作夥伴,負責生產從米格29到米格35的各種機型,然米格戰鬥機的市場前景越來越暗淡,為了謀取暴利,這家公司將六台米格31戰機以極其低廉的價格賣給了天火組織。

賀蘭霸就這樣順利在劇本裡添加了六架米格31戰機:“不過這是俄現役的戰鬥機,真的有可能這樣被搞到手?”他想像了一下萬一有朝一日這劇本真能被拍成電影,他會不會被戰鬥機愛好者和軍事達人吐槽成渣,從此淪為編劇界的笑柄。

“為什麼不能?”凱墨隴靠在電腦桌邊,喝著那盒還未喝完的牛奶。

“要是被專業人士挑刺呢?”賀蘭霸問,雖然是編的,但也得編得靠譜才行。

凱墨隴瞥了一眼文檔上的劇本:“那就讓知情人士出來讓專業人士閉嘴。”

賀蘭霸看著神情輕描淡寫的凱墨隴,他對這個人的身份越發好奇:“你買過星星還買過戰鬥機?”

“你想太多了,”凱墨隴背對著書桌倚靠在桌沿,笑道,“我買星星是為了送人,買戰鬥機能幹什麼?”

賀蘭霸關了文檔,椅子旋過來,抬頭面對著凱墨隴:“你到底是什麼人?”

凱墨隴拿下牛奶,低頭凝視著鏡片後那雙微虛的眼睛,知道對方很認真:“……你希望我是什麼人?”

賀蘭霸完全猜不出來,他作為編劇的人格已經徹底被這個人迷住,但是這種著迷又特別煎熬,他漫無邊際地猜測著:“特工?”

凱墨隴扭頭看了一眼電腦螢幕上的資料夾視窗,這個資料夾名字就叫“SPY”,裡面從電影到小說,從007系列到《伯恩的身份》應有盡有,他收回視線看向正被好奇心折磨的宅男編劇:“是你的希望嗎?”

賀蘭霸也不曉得自己究竟希望個啥,但是凱墨隴是特工的話的確是十分帶感的一件事,相反如果是總裁那就實在太糟糕了。特工挺好的。戴百達翡麗開阿斯頓馬丁,但這不妨礙他穿著考究的西服徒手擰斷對手的手臂,轉過頭來卻依然可以紳士地牽起嚇壞的女士。又優雅又野獸,又危險又神秘,別說女人抗拒不了,男人也會跪服在這樣的男人的石榴褲下。總裁這個身份或許也能輕易征服女性,但總有一部分仇富的男人不買帳,但特工不一樣,他們是精英中的精英。假設他跟鄧小胖說我有一個朋友是總裁,鄧小胖頂多怪模怪樣地嚎一句“哎喲你哪兒認識的有錢人啊”,但是如果對他說我有一個朋友是特工,鄧小胖絕壁會回他“騙鬼吧你?克格勃還是摩薩德?”

他其實並不信凱墨隴是特工,但是除此之外他又確實找不到一個更貼切的理由來解釋為什麼這個人總是隱瞞自己的身份。

凱墨隴來回讀著賀蘭霸的眼神,最後了然地點點頭:“你不希望我是有錢人,你希望我是特工。希望我身懷絕技,拯救島國和法賈爾於水深火熱之中。”說罷將牛奶盒擱在書桌上,“我的人生必須活得這麼精彩這麼高尚嗎?”

“你不肯告訴我你是誰,我當然只能自由發揮。”賀蘭霸很有策略地道,“要不然你說說你到底是誰?就一個身份。”

凱墨隴抬頭不知道望著哪裡想了想:“我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身份,你給我什麼身份我就只好是什麼身份,期望我怎樣我就只能怎樣。既然希望我是特工,我就做特工好了。”說著朝電腦的方向抬抬下巴,“那個特工代號是叫凱撒吧,我挺喜歡這個名字的。”

作者有話要說:暫時改成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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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家

“賀蘭大師!!”

哈欠連天的賀蘭霸受到了驚嚇,腳往後一趔趄,差點從教學樓那一坡蔚為壯觀的臺階上摔下去,他睨著不曉得從哪裡閃出來,正朝著他雙手合十的鄧小胖,眼鏡都歪了一下,左看右看:“你叫誰?”說著不動聲色往後退了一步。

鄧小胖不給他逃跑的機會,一把握住他的手,聲淚俱下:“大師!你救救我吧!”

被葉娜娜問他和凱墨隴有沒有做過的記憶又在賀蘭霸腦中死灰復燃,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他忙要掙脫:“哎哎,有話好說,不要這麼拉拉扯扯的……”

“我好好說你保證不跑?”鄧小胖擠著眼睛不太信任地問。

“保證不跑!跑了我就不姓賀!”賀蘭霸鏗鏘作答。

鄧小胖終於如釋重負地撒開爪子,然後就愣了,賀蘭霸尼瑪轉身就跑了!

鄧小胖拔腿在後面追:“大師!大師!”手裡揮舞著一卷劇本。

賀蘭霸早料到鄧小胖擺這麼大的陣仗來找他絕沒好事,無非是被嚴賦格下達了幾萬字的任務要拖他下水之類的。他單肩挎著背包,在來往的學生和自行車間來回穿梭,然後一個大跨步直接躍過花台,豈料身後傳來“吧唧”一聲,賀蘭霸錯愕地回頭,鄧小胖跟著他跳過花台,但奈何腿短身體又笨重,直接摔了個狗趴。

賀蘭霸停在離花台十多米遠的地方瞪著撲在地上那一團神膘,只見那神膘抖了一下,鄧小胖渾渾噩噩地爬起來,帶著一臉泥巴幽怨地看著他:“大師兄……”

賀蘭霸一面在心裡說怎麼又給老子降了一級了,一面毫不含糊掉頭又跑。

快到校門口時回頭終於見不著那陰魂不散的胖子了,賀蘭霸才放慢腳步,抬頭一看學養廣場上的鐘樓,好樣的,已經趕不上嚴賦格的點名了,乾脆瀟灑地一甩背包,準備回家睡覺。這一甩背包,白色的寶馬X5就“唰”地停在面前,車窗降下來,戴著一副騷包雷朋墨鏡的凱墨隴蹙眉問他:“你跑什麼?”

賀蘭霸有些詫異:“你怎麼在這兒?”

“我打你手機你沒接,就來看看。”

賀蘭霸的手機放在背包裡,根本沒察覺在響,摸出來一看果然有個未接來電:“打電話給我有事嗎?”

凱墨隴手指敲著方向盤,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賀蘭霸搖搖頭,拍拍車門示意凱墨隴開門:“算了,沒事兒咱們就回去吧。”

哪知道剛上車,安全帶還沒扣上,鄧小胖就一個箭步沖到車頭,大無畏地張開手臂高呼:“賀蘭大師!!”

不遠處的交通協警朝這邊望過來,猶豫著要不要上來看看是什麼情況。

賀蘭霸出離憤怒了,隔著擋風玻璃怒指鄧小胖:“你摸著良心說說我都幫你幹過幾次白工了?!我還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你對我就沒有一絲愧疚之情嗎?!”

鄧小胖“唰啦”將那本劇本拉開,高舉過頭頂展示在大寶馬明鏡般透亮的擋風玻璃前,跟告禦狀的怨婦似的,佈滿血絲的豆豆眼瞠得老大,哀怨而悲憤。

凱墨隴勾下墨鏡瞅了一眼鄧小胖手裡的禦狀,好笑地問賀蘭霸:“是什麼?”

賀蘭霸知道鄧小胖這次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只得放他上了車。兩個人坐在寶馬X5的後座,賀蘭霸接過那本劇本,掃了兩頁才發現這竟然是鄧小胖前幾天在奮筆疾書的那本同性|愛劇本。

“龐麗說我寫得太渣了,”鄧小胖為了博取他的同情,恨不能一副哭哭啼啼小媳婦兒樣,“可是怎麼能不渣呢?我又不是GAY,我為了寫這劇本還去一號街酒吧考察了好多天,可是……可能我還是更適合寫男人間的友情……”凱墨隴同情地遞來一張紙巾,胖子兄接過來,吸了吸鼻子道了聲“謝謝帥哥”,又使勁往混血帥哥身上偷瞄了好幾眼,一臉沒見過世面的驚豔。

賀蘭霸敷衍地掃著劇本,正看到男一號和男二號聯手對付完一幫校外混混,掛彩的兩人在滂沱大雨中對視一眼,而後熱血澎湃地握住對方的手,再然後畫風一轉——一嘴兒就親到了一起,差點沒被雷飛。這尼瑪也太有才了……

鄧小胖再一次握起了賀蘭霸的手:“所以我向龐麗推薦了你!”

凱墨隴抬手扳了一下後視鏡,鏡子裡映著賀蘭霸被鄧小胖抓得死緊的手。

賀蘭霸剛要反駁“寫同性|愛就推薦我什麼意思啊”,車子就猛地一個?車。

賀蘭霸和鄧小胖猝不及防四仰八叉往前一撲,賀蘭霸一頭撞在凱墨隴的椅背上,手扶著靠背邊,凱墨隴在這時回頭,情真意切地握著他扶在椅背上的手,歉意地一笑:“不好意思,剛剛有只金毛跑過去。”

賀蘭霸扶正眼鏡瞧了一眼車窗外,只看見背著背包歡樂地趁機橫穿馬路的卷毛小青年,這你都能看成金毛狗?除了發色有點像還有哪點像嗎?

鄧小胖爬起來灰頭土臉鍥而不捨:“你幫我嗎?”

賀蘭霸本想用凱墨隴的肱二頭肌委婉地回絕,撿起掉落在座位下的劇本時,卻發現劇本最末頁寫著密密麻麻的批註,字跡娟秀,很明顯是龐麗的筆記。

——對不起師兄,本子我不得不退回。我想拍的是兩個少年人懵懂的愛情,之所以想拍這個題材,是因為我腦子裡一直徘徊著這樣一幅畫面——章海拉著桑田朝夢想中的原野奔跑,那片明媚的原野就在前方,桑田卻在最後止了步,他只想望望那片風景,沒有勇氣踏入它。

章海這個人物熾熱單純,他從來不怪桑田有意回避甚至否認他們之間的關係,為了讓桑田看見那片原野的風景,他一個人在前方揮斬荊棘,想要為兩人的愛情開闢一條坦途,而桑田是理智的化身,話雖如此,但我希望觀眾能發現他在這份愛情前扮演的角色也並非是負面的,他考慮的不僅是自己的前途,更多是章海的前途。章海是音樂天才,桑田想保護他,成全他,把他推到神座上,所以他一面維持著與對方的地下情,一面卻絕不承認他們是戀人。

我希望這部劇能拍出表裡世界的感覺,表的世界是現實和理智,裡的世界是夢想和情感,他們的故事就在這兩個世界間切換,觀眾和他們一起入夢,又一起醒來,我還希望當觀眾們看完後,不會只是感慨“啊,他們沒在一起啊”,而是會盼望“如果那時……假如那時……也許他們就在一起了呢”。

我知道這個劇本你也寫得很認真,也努力製造了很多大起大伏的情節,可是我需要的恰恰不是這樣大起大伏的情節,我想要那種能細膩地展現人物心境的細節,不需要讓觀眾們捶胸頓足號啕痛哭,只要足夠撥動他們的心弦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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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霸決定接下這個劇本。

在車上凱墨隴問他為什麼改變主意,賀蘭霸看著劇本最後那段長批註:“……這本子挺有挑戰性的。”

凱墨隴挑眉:“什麼題材?”

賀蘭霸合上本子隨口道:“你最喜歡的。”

凱墨隴轉過頭來,神采飛揚:“二十五禁?”

賀蘭霸瞪大眼:“你自己都還沒滿二十五吧?”你還比我小兩個多月好嗎?!

“你第一次看十八禁時難道就十八歲了嗎?”凱墨隴笑笑不以為意。

賀蘭霸啞口無言,末了又有點好奇:“二十五禁到底長什麼樣?”

車子停在紅燈處,凱墨隴關閉發動機朝他招了招手,賀蘭霸會意地附耳過去,凱墨隴對著他的耳朵一字一頓氣息曖昧地道:

“哪有那種東西……”

賀蘭霸瞪著轉過頭去發動車子,兀自笑得很愉快的混血美男,臥槽你這是仗著自己長得帥別人捨不得打你臉是吧?!他越看越覺得那副雷朋墨鏡不順眼:“開車的時候戴什麼墨鏡?”

“今天光線挺強的。”車子行駛在跨海大橋上,車流稀疏,凱墨隴單手扶在方向盤上開得很悠閒,還有工夫左右活動了一下脖子。

“取了吧,看了就礙眼。”

賀蘭霸說完也發現自己有點借題發揮,不過令他意外的是凱墨隴只歎了口氣,竟真把墨鏡摘掉了,隨即便在強光下眯起眼。

賀蘭霸把遮光板放下來:“行了。”

凱墨隴試了試還是無法適應,搖搖頭“請示”身邊人:“不行,還是很刺眼。”

“你能再嬌氣一點?這算什麼強光,你還沒見過七八月份最強光的時候呢,”賀蘭霸總算找到一點優越感,指了指路邊,“你不行就下來我來開。”

於是寶馬X5慢吞吞地停在橋邊,凱墨隴剛把車停穩,賀蘭霸已經一徑推門下車繞過來拉開他的車門,凱墨隴先生在驟然灑下的強光下愣了半晌,認命地鬆開安全帶。

賀蘭霸豪邁地坐上駕駛席,目視凱墨隴繞過車頭時還不忘隔著擋風玻璃神情複雜地瞅他一眼,海風鼓動凱墨隴身上的白色立領襯衫,本來就貼身的襯衫這下貼得更厲害了,抖動的單薄衣料襯得那副好身材若隱若現,松一點是猶抱琵琶的誘惑,貼一點是血脈賁張的衝擊,賀蘭霸敲著方向盤想,這麼偶爾欺負欺負好身材的國際友人也挺帶感的。

賀蘭霸雖然也在凱墨隴不在的時候幫他把車開去洗車店洗過,但是讓凱墨隴坐在副駕駛座他來開車這倒是頭一遭,也不知道怎麼的感覺特別好。他靠著這股興奮勁在陽光下順利地支持了五分鐘,可僅僅五分鐘後就暗道不好,是挺刺眼的啊。宅男編劇忍不住眨了幾下眼,凱墨隴裝沒看見,靠在副駕駛席上自顧自地戴上了墨鏡,閉目養起神來。

賀蘭霸忍著強光把車開下跨海大橋就覺得頂不住了,這時前方一輛小轎車的後視鏡嘩啦一下來了個強反光,晃得他眼睛上一大坨紅斑揮之不去。

剛棘手地嘖了一聲,一副墨鏡就遞到手邊。

賀蘭霸低頭看著凱墨隴遞來的雷朋墨鏡,心情頓時有些複雜。

“戴上吧,”凱墨隴頭還枕在椅背上,歪著頭打量他,“我捨不得看你這樣。”

賀蘭霸感動又慚愧地接過墨鏡戴上,正想拋回橄欖枝回一句“哎你別說這光是挺強的”,就見凱墨隴又訕訕地轉過頭去,靠在椅背上閉上眼:“你倒是挺捨得看我受罪的。”

賀蘭霸張口結舌,又好氣又好笑,得,我錯了還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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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霸花一晚上的時間揣摩劇本,第二天一大早他按約定在校園餐廳見到了劇組。說是劇組,但其實人員配置挺寒酸的。只有導演龐麗,策劃人董曉麗,兩位主演袁夏和于崢嶸,還有攝影系拉來的外援。微視頻是這兩年來流行起來的,賀蘭霸以前從來沒有參與過,第一次瞧見這陣容,著實有些絕望。

他朝向他熱情地揮著手的龐麗走去,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拿起杯子猛喝了一口水,破釜沉舟道:“就一個問題。”然後抬頭看向桌子對面的龐麗和董小莉,“怎麼想到拍這麼個故事的?”

龐麗朝搭檔董小莉和兩位男主演看去,一行人一時都沒搞明白賀蘭霸問這問題的用意,一個個面面相覷。

賀蘭霸靠在椅背上:“要寫同性|愛我沒意見,但編劇也要有自由發揮的餘地,這劇本裡兩個主角都是高中生,而且故事的走向也差不多確定了,這種劇本寫起來難免束手束腳,我不能保證寫出最好的效果。”

龐麗聽完了然地點點頭:“我明白,鄧師兄也跟我說過你編劇的習慣啦,”這位未來的女導演挺理解地笑了笑,“不過我堅持要寫這個劇本是因為……這個故事其實是有現實原型的。”

賀蘭霸小吃了一驚,想到自己從鄧小胖那裡看來的故事梗概,也不知道原型與這個梗概有幾分相似,心中一時有些觸動。

“當然原型沒有梗概裡那麼狗血啦,但是我真的特別想把它拍出來。”龐麗坦言道,“不過我想保留的只是高中生的身份設定以及人物間的主要矛盾,具體的劇情你都可以自由發揮。行嗎?”

對方如此大方坦誠,賀蘭霸不好意思再挑刺,沉默地首肯了。就在這時男主演袁夏的手機鈴突然響起來。

賀蘭霸見袁夏皺了皺眉頭起身走到一邊去接電話,他便和龐麗先聊起劇本細節。他寫劇本雖然沒有估預算的習慣,但是這次是窮學生拍微視頻,當然怎麼都得顧忌一下。聽龐麗和董小莉講拍攝的日程和目前拉到的贊助,賀蘭霸正為YOYO奶茶店順利鹵鴨店這樣的贊助商頭疼,忽然見袁夏黑沉著臉奔回來,急匆匆對於崢嶸說:“崢嶸!借一下你的自行車!”

于崢嶸納悶地一面掏車鎖鑰匙一面問他:“怎麼了?”

龐麗也忍不住問:“出什麼事了?”

“是丹雪,”袁夏咬著嘴唇面色煞白,“她在逸夫樓天臺上……”

眾人都還莫名其妙時,身為編劇的賀蘭霸已飛快地參透了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淩雪安的地雷!謝謝菊sir的地雷地雷!謝謝D_499的地雷!謝謝夢月影的4個火箭炮4個手榴彈和淺水炸彈!謝謝飛砂的地雷!謝謝小年的地雷!謝謝秘密啊秘密的地雷!

可惡又跳票了一個小時!!!而且等會兒可能還會修改。。。今晚有人看西班牙對荷蘭嗎??我又看不了了。。。

第43章 ||||||家

熱可哥的紙杯擱在寶馬X5的引擎蓋上,凱墨隴雙手握著紙杯抬頭望了一眼樓上,早春季節氣溫還有點低,他只穿著單薄的灰色針織開衫和一件暗藍色襯衫,覺得有點冷就買了杯熱可哥,這已經是第二杯了,賀蘭霸還沒下來。

“說好只用十分鐘的。”凱墨隴收回視線,沖寶馬X5的擋風玻璃道。寶馬君回以一臉沉默的鬱色,凱墨隴握著熱騰騰的可哥自己解著悶,“我知道你很不耐煩,但是我在追他啊,所以你理解一下,”說著抬手看了看表,“咱們再給他五分鐘吧。”

十分鐘後,凱墨隴交叉著長腿靠著寶馬車頭低頭喝著快見底的熱可哥。

又十分鐘後,被揉成一團的紙杯扔進垃圾桶,凱墨隴買來了第三杯熱可哥。

“Excuse me!”

凱墨隴聞聲回頭,身後是兩個前來找他搭訕的女大學生。凱墨隴聽兩隻姑娘操著半生不熟的英文問他是哪國人,需不需要幫助BLABLABLA,心中莫名又好笑,莫非是他長得太有異國風情所以把他當成活動英語角了?

“Mi dispiace.”

兩個冒失又可愛的姑娘抬頭看著笑得茫然的混血帥哥,啞了半晌,才連連鞠躬說著SORRY退散了。

凱墨隴目送互相埋怨著“都是你啦”“我怎麼知道他不會說英語”的兩個姑娘遠去,肩膀忽然被大力一拍,他手裡的熱可哥嘩啦潑了出去,好幾滴濺在大腿的位置,回頭一看竟然是賀蘭霸,宅男編劇身後一字排開的男男女女正眼巴巴地瞅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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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擠在寶馬X5裡,七嘴八舌地給凱墨隴指著路。

“走左邊那條路!繞過去就到了!”

“走右邊!左邊人多,車子開不快的,右邊更快!”

寶馬X5“唰”地?在半道,全車人跟著往前一撲。賀蘭霸眼鏡都差點摔出去,他扶正眼鏡側頭睨著突然?車的凱墨隴。

混血美男沉一口氣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往方向盤上重重一放,車廂裡的氣溫頓時低了八度,凱墨隴扭頭冷聲道:“我問最後一遍,哪邊。”

冒失鬼學弟學妹們一個個咕嚕嚕咽著唾沫,賀蘭霸別過頭心說關鍵時刻還得老子上,一群靠不住的傢伙……“右邊。”

凱墨隴悶悶不樂地回了一句“你說右邊就是右邊”,發動了車子。

車窗外的景物嗖嗖地往後退,後排終於有人忍不住出聲:“師兄……你朋友車開得好野啊……”

“人命關天,你有意見?”凱墨隴打斷道,“還想告誡你師兄不能和我這樣的人交往嗎?”說罷腳下一轟油門,寶馬X5一聲咆哮進入全速衝刺的狀態,這期間凱墨隴居然還悠閒地把胳膊搭在窗外,靠著椅背單手把著方向盤。這回不止身後人安靜了,連路上的行人也全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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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到逸夫樓,老遠就看見花圃和停車位的位置圍了一大群人,嘰嘰喳喳好不熱鬧。賀蘭霸探出頭去,終於望見逸夫樓八樓樓頂像斷線風箏一樣搖搖欲墜的身影。

袁夏第一個沖下車,沖進圍觀的人群,賀蘭霸見袁同學就一個勁在樓下喊,他上前敲了一下不省心的學弟的背:“她肯定在等你電話,打電話給她吧。”

賀蘭霸原以為袁夏這一通電話過去,女孩下來就是時間問題,誰想到袁夏和丹雪通著話,說著說著口吻就變得猶豫起來,到最後話都沒幾句了,賀蘭霸見袁夏長久地握著手機卻不說話,納悶地走上前想問是怎麼回事,這時忽然聽見身後圍觀的人群中有女生叫了一聲“啊”,他心一提,連忙抬頭望去——

賀蘭霸完全沒想到丹雪就這麼墜了下來,四周所有人都驚恐地回避開視線,他卻沒法把眼睛挪開。霍丹雪身上的大衣在下墜的風中飄起來,慢鏡頭一般,這絕對是肝腦塗地血濺三尺的一幕,沒有一個人敢看,只除了賀蘭霸。他睜大眼一眨不眨,也因此抓到了最關鍵的一幀——那件飄起的大衣衣擺在樓下的銀杏樹上掛了一下,樹枝“哢”一聲折斷,機不可失失不再來,賀蘭霸當機立斷沖上前去,他離那株銀杏樹只有幾步的距離,銀杏大概有四五層樓高,他要賭這個運氣!

思量雖多,但前後也只有一兩秒的時間,一抵達正下方賀蘭霸頓時感到女生的身影像一團實心的鐵塊砸下來,降落的速度快得不容人眨眼,即便經過樹枝的緩衝那衝擊力必然也不可小覷。在身後海潮般漲起的驚呼聲中賀蘭霸咬牙撲了出去,可忽然間一股大力鉗在他肩膀上,將他往後一拉,那力量比起掉落的霍丹雪毫不遜色,儼然是水準方向的重力,將他一下撥到身後,他向後踉蹌著,要不是身後的人群托住他,幾乎都要摔跌在地上。

眼鏡劈啪一聲摔了出去,他驚惶地朝前方看去,隔著一千五百度的霧,只來得及看見撞擊的一?那——霍丹雪沉悶地摔到了凱墨隴懷中,兩人向後重重墜倒在地上。

那必然是凱墨隴,不會是別人。

人群炸開了鍋,潮水一樣向前湧去,賀蘭霸只覺得自己好似站在分水嶺的中央,人潮很快將他撇在了後面。龐麗為他撿來摔到一旁的眼鏡,他顫抖著戴上,灌了鉛的腳步才終於有力氣邁開,他像一個瞬間清醒的失心症患者,驚慌地沖進人群。

有人正將昏厥過去的霍丹雪抬出來,賀蘭霸沒顧得上去看女孩是否安然無恙,眼睛裡只有地上一動不動的凱墨隴,他奔上前撲棱就跪了下去:“凱墨隴!!”

在他語無倫次地輪番喊完“凱墨隴你醒醒”“凱墨隴你別特麼逗我”“臥槽凱墨隴你聽見我說話了嗎”後,混血美男才姍姍睜開眼。

賀蘭霸正雙手托著凱墨隴的後腦檢查有沒有出血,冷不丁看見貼在自己胸口睜開眼仰頭看著他的凱墨隴,半天才回過神。他小心將凱墨隴放下,依舊用自己的手墊在他腦後。凱墨隴的眼神很清明,全程只淡淡地看著他,也不說話。若非有前景劇情的交代,賀蘭霸會以為他們這會兒是在跳探戈,他抱著美男下腰時,兩個人深情對望。

不過這樣看來人應該是沒有大礙,他的心頓時放了下來,跪在地上只覺渾身脫力,末了又覺得自己方才方寸大亂得很丟人,立刻鎮靜地一推眼鏡:“有沒有哪裡受傷?”

凱墨隴眼睛依然看著他,良久,平靜地開口:“手。”

賀蘭霸被那雙平靜得好像風暴過後寧靜港灣的眼神看得恍惚了一陣,才點點頭:“我帶你去醫院。”他保證一般地說著,“不會讓你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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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左手手腕半脫位和骨裂,脫位情況不太嚴重,多做幾次手法復位就行了,但因為有輕微骨裂,醫生還是建議住院治療。

凱墨隴住的是VIP房,主治醫師離開後賀蘭霸拖了把椅子到床邊,看著病床上這次老老實實換上病號服的凱墨隴,放空了一會兒才說:“袁夏讓我向你轉告他的謝意。”

凱墨隴正靠在病床上玩手機遊戲:“知道了。”

賀蘭霸蹙眉迷惑地看著埋首遊戲中,顯得格外安靜的混血美男:“……為什麼?”

凱墨隴玩著遊戲,像是沒有聽見,回答賀蘭霸的只有植物大戰僵屍不疾不徐的背景音。

鄧小胖玩這個就算了,你幹嘛也玩這個?我看你們兩就是入侵我後院的僵屍,老子的腦子遲早要被你們啃掉!賀蘭霸忍不住起身,伸手過去想遮住手機螢幕:“暫停一下行不……”

“不”字還沒說完他就愣住了,只見手機螢幕上一大群僵屍已經長驅直入,賀蘭霸看著草坪上那零落的陣型和倡狂的僵屍,如果凱墨隴不是玩得心不在焉,那他就是個弱智,才能在第一關玩成這個熊樣。

凱墨隴看著螢幕上很快浮現出的“僵屍吃掉了你的腦子”一行血紅大字,終於放下手機,抬頭看向賀蘭霸:“我不想聽你問這個問題。”

古龍水的味道朝著愣怔的賀蘭霸撲面而來,古龍水並沒有蓋住凱墨隴身上那股原始的麝香氣,凱墨隴握著他的手放在胸口的位置,欺身上前,張開嘴小心又溫柔地貼上他的嘴唇,帶著他張開嘴,而後又小心溫柔地探進舌頭。隨著舌吻不斷加深,賀蘭霸只感到自己的手也被對方擅自揣進了病號服裡,在凱墨隴結實滾燙的胸肌上肆意撫摸搓揉,賀蘭霸腦子一片混亂,不知道是應該先伸出手來還是先拒絕這個吻,好像同時處理的大型程式過多,他的中央處理器已不堪重負。

就在這時手機鬧鈴突然響起來,賀蘭霸如同巴甫洛夫的狗一般抓過手機,看著上面的定時鬧鐘,壓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推了凱墨隴的:“十二個小時了……”抬起頭聲音卻戛然而止,凱墨隴已經一徑下了床,神色冷漠地披上了外套。

賀蘭霸發現自己真的對十二個小時過於執著了,執著過頭了,得罪凱墨隴了。

“我不會賴帳,”凱墨隴停在病房門前,扭開門把時側頭道,“但是接吻的時候能不能別這麼煞風景。”

賀蘭霸想起凱墨隴奮不顧身拉開自己的一幕,懊惱不已,也覺得自己實在太不是個東西:“對不起,我……”

“我是誰比我喜歡你這件事更重要嗎?”凱墨隴回過頭,目光又深又冷,“一點都不重要。”

賀蘭霸看著噗一聲帶上的房門,半晌才長吐一口氣,靠在椅子上仰望著天花板。是啊,其實一點都不重要,他幹嘛要執著於他是誰呢。一開始,凱墨隴隱瞞自己的身份確實讓他心裡有不小的疙瘩,總覺得這是誠意不足的象徵,但是一個人隱瞞自己的身份如果就代表他對你沒有誠意,那當他不顧一切來救你的時候,又該代表什麼呢?

就算凱墨隴是惡魔,也是一個願意犧牲自己來救他的惡魔。這樣一個處處保護他的惡魔,就算全世界都當他是惡魔,朝他扔石頭,我也應該叫他天使,全心擁抱他啊。賀蘭霸心想。

你要接吻的時候我總是分心,每天算計著和你的十二個小時,連和你做|愛時都情不自禁想起那個傢伙,仔細想想,我對你真的不太好呢……這麼想著,宅男編劇拿起手機,對著螢幕上倒映的鳥窩頭喃喃道:“算了,忘掉十二個小時的約定吧。”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菊sir的地雷地雷!謝謝超級瑪麗蘇的地雷地雷地雷!謝謝淩雪安的地雷!謝謝鳳華的地雷!謝謝.。的地雷!謝謝D_499的地雷地雷地雷!謝謝夢月影的手榴彈!謝謝小年的地雷!謝謝bolero的地雷地雷!謝謝水木邪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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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家

賀蘭霸去樓下看望丹雪,女孩注射了鎮定劑,正在熟睡中。袁夏站在病床旁,垂首看著床上的人,臉上掩飾不住歉意,聽見賀蘭霸進病房的聲音,年輕人回過頭來,瞧見賀蘭霸後臉上又是一陣歉意。賀蘭霸見到這歉意疊歉意的表情就又想起凱墨隴的骨裂,臉上頓時沒啥好表情了。

下午的天氣挺好的,兩個人坐在住院部花園的長椅上,賀蘭霸問袁夏:“讓你在電話裡哄哄她,你怎麼就是不開口?”

袁夏低著頭,手裡折著一張化驗單,低喃道:“對不起,因為這樣的事以前也發生過,我總覺得她不會跳的……”

賀蘭霸倒是沒想到丹雪居然還是個慣犯,語塞了半天:“你不知道她為什麼想不開?她不是你女朋友嗎?”

袁夏手裡的化驗單都折成指甲蓋大小了:“以前是,上個禮拜我跟她分了。”男孩停下折紙的動作,崩潰一般扭曲著臉,手指顫抖著,“我實在受不了了,高中時她就用這招讓我答應和她交往,我以為等進了大學大家各奔東西後她就不會再纏著我了,可是就連藝考她也堅持要跟我一起參加……”

賀蘭霸算是聽懂了:“你從沒喜歡過她?”他想說“那你當初就不該答應她啊”,又想到今天這一幕,忽然就完全諒解袁夏了。

“以前我說要和她分手,她就跟今天一樣,總是鬧很大動靜,我不得不妥協,”袁夏說,“後來我發現如果不狠心,就要這樣下去沒玩沒了了……”

“一狠心就是這樣的結果,”賀蘭霸問,“你後悔嗎?”

袁夏沉吟許久:“她要真出事了,大不了我賠她一條命,但我不後悔和她分手。”

賀蘭霸沒想到對方說得這麼堅決,有些難以置信。雖然丹雪這性子使得著實讓人很頭疼,但也不至於真到要同歸於盡的地步吧。

“我有喜歡的人了。”袁夏輕聲道,“那個人等我很久了,也一直默許我和丹雪維持這樣的關係,但我不想再辜負對方。”

賀蘭霸看著低垂著眼簾的袁夏,沒有多問,只歎了口氣:“既然一直默許你和丹雪的關係,也許人家並不介意呢。”

“但我介意,”袁夏說,“我介意每次大家聚會時他必須微笑著看著我和丹雪親昵地坐在一起,我介意玩真心話大冒險時大家鼓動我和丹雪當眾接吻他必須跟著鼓掌,我介意坐火車的時候他永遠只能坐在我對面的位置,這麼多年他一直是單身,但每次介紹我給他的朋友認識時都只能說我是他的朋友。”說到這裡頓了很久,“上上個禮拜,他被確診出是胃癌。”

這個急轉直下的劇情顯然讓賀蘭霸始料未及。

“醫生說是早期,治癒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但是得到確診消息的那一刻我怕得冷汗直流,”袁夏抬頭道,“師兄,你能想像那種感覺嗎?本來以為自己有大把大把的時間,錯過今天還有每天,錯過這一刻還有下一刻,可忽然之間那些時間都被沒收了,你和他在一起的時間被按下了倒計時。如果手術沒能成功,那我怎麼辦?我回憶起他的時候就只剩下那些和丹雪在一起,而他永遠一個人坐在遠處看著我們的畫面嗎?”

賀蘭霸知道袁夏並不是想從他這裡尋求答案,但是這個不是問題的問題卻把他問住了,他啞然了半晌,最後只能低聲安慰:“他不會有事的。”

袁夏的樣子很難過,在陽光下整個人如同籠罩在陰影裡。手機鈴聲在這時突兀地響起,袁夏摸出手機,看見來電人,凝重的神情才松了一些。

賀蘭霸聽見袁夏對手機那頭的男聲說:“……嗯,她沒事,放心吧……別多想了,跟你沒關係……”然後又嗯嗯地應了幾聲。

賀蘭霸起身輕拍袁夏的肩膀,示意自己先走了。袁夏沖他點點頭,繼續和手機那頭通著話。賀蘭霸走到住院部大樓門口,回頭看著握著手機起身在花園裡踱步的袁夏。這背後的故事其實他早猜到了,只是沒有點破。這就是為什麼袁夏會參演龐麗的劇本的原因。

電梯裡只有他一個人,袁夏的話不停迴響在耳邊——本來以為自己有大把大把的時間,錯過今天還有每天,錯過這一刻還有下一刻,可忽然之間那些時間都被沒收了。

這話聽上去怎麼這麼叫人難受呢,賀蘭霸望著一下下變化的樓層數字,心想。

因為上天收走他時間的時候,連個倒計時都沒有給啊。也許這就是懲罰吧。他很高興袁夏覺悟得比他早,他還知道後悔,還知道彌補,那麼他就還有機會抓住幸福。哪怕只是幸福的尾巴。

哪怕只是那樣,也很好啊。

推開頂樓的大門時,果然看見天臺邊孑然而立的身影,穿著病號服也像年輕的皇帝一樣,一股子“老子病了,普天之下還是老子的王土”的氣場。

“你在這兒看什麼呢?”賀蘭霸走上前去,向下望了一眼,袁夏還一個人坐在花園樹下的長椅上,像在發呆。他方才也是抬頭打望的時候注意到凱墨隴在天臺的,當然也不一定就是凱墨隴,不過那時他也不知怎的就如此肯定,“醫院的天臺只有想跳樓的人才會來。”

“真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為了愛情跳樓殉情。”凱墨隴抱著手臂,望著足下二十層樓的高度,喃喃自語著。

“雖然我也不贊同這麼極端的作法,但是這事也不絕對吧,”賀蘭霸說,“如果你愛的人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某一個時刻突然產生想跳下去的念頭,也不難理解吧。”

發現凱薩屍體那天,他也一個人去過學校的天臺,並不是想死,但是當你最愛的人突然離開你,你就會變得非常的不理智,會正兒八經地想人死後是不是會去另一個世界,他一個人在那個世界會不會害怕,會不會孤單。你只是想和他去同一個地方,這樣就能再看見他,再和他說話,跟他說對不起。你去他常去的地方,希望他能看見自己,如果那時有一陣風吹過,你會覺得那就是他,如果有雨落下來,你也會喊“喂,是不是你啊”,即使什麼都沒有,你也會覺得他就在你身邊,正難過地看著你。

凱薩在那個世界沒有朋友,如果再一次倒在洗手間裡,不會再有人發現他,他連叫那個人“滾”的機會都沒有。多孤單啊。一想到這個,他就難過得無以復加。他不是想死,什麼“沒有你我就活不下去”這樣的念頭從來沒有過,他只是不忍心讓那小子一個人面對未知的死亡世界,即便人死後只是化成靈魂繞著星星旋轉,凱薩也一定是最寂寞的那一抹。

身邊的凱墨隴一直沒有說話,賀蘭霸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走了神,他看向凱墨隴,發現凱墨隴也正看著自己,蹙著眉頭,神情裡有種奇怪的疑惑和迫切:“……你曾經有過這種念頭嗎?”

凱墨隴的聲音像是懸在半空,賀蘭霸眨了下眼,隨即聽見自己脫口答道:“沒有。”

和凱薩之間的一切從開始就是秘密,到如今依然是秘密,那種感覺,就好比你曾經去過世界上最美的地方,你一度也想告訴世人有這麼一個美麗的地方,可是一想到別人會怎麼看它,是會羡慕還是不屑,是認同還是嫌惡,你就打了退堂鼓。這麼美的地方,為什麼不讓它只屬於自己呢?

即便凱墨隴不會嘲笑,不會不屑,以他和凱墨隴現在這樣的關係,告訴他這些又有什麼意義?難道要跟他說我深愛著一個人,所以就算我接受了你,也永遠不會像愛他那樣愛你,請你理解,謝謝。這特麼不是欠抽嗎?如果他能和周圍的人一樣,重新陷入熱戀,翻過從前的那一頁就好了,只可惜“凱薩”這兩個字已經成為書本的注腳,到哪裡都逃不掉了。

凱墨隴繃緊下顎線轉過頭去,眼神放得很遠,不知道在想什麼,半晌才悶聲說:“你死了,我也不會從這裡跳下去的。”

賀蘭霸愣了一下,笑道:“難得你也會說狠話啊。行,我知道了,我死了以後也不會來勉強你的。”你這麼蘇,當然要在人間多禍害幾個倒楣鬼,“這個世界上比我好的人多的是,我不在了,你的幸福還是可以繼續的。”

“嗯,”凱墨隴冷酷地點頭,“我會把你忘了,再找一個不錯的人好好談戀愛。”

賀蘭霸聽得噎了一下,臥槽你這也太絕情了吧,我人還站在你面前呢,你就說要把我忘了?

凱墨隴似乎是對他這個表情很滿意,轉過身來,勾起嘴角:“不能嫉妒,也不能怪我,”他虛眸睨著眼前人,目光一動,像翹起尾刺的蠍子,“反正你也沒好好愛過我。”

賀蘭霸張大嘴恍然大悟,原來癥結在此,都說人談戀愛時要掉智商,這話在凱墨隴身上真是得到了百分之一萬的應驗。凱墨隴說完轉身離開天臺,賀蘭霸從背後喊住他:“喂。”

凱墨隴一回頭就見什麼東西朝他拋擲過來,下意識地一抬手,才見抓在手裡的是黑色的HTC。

賀蘭霸聳聳肩走過來:“以後我們兩個在一起時手機交給你保管。你說得對,要談戀愛就該好好談,人生應該認真一點。”

凱墨隴不置可否地看他一眼,低下頭在手機螢幕上三兩下劃拉過去,賀蘭霸傻眼了:“臥槽我這麼複雜的解鎖圖案你怎麼知道的?!”

凱墨隴沒回他,靠在門邊查看起來電短信微信各種記錄,那表情像是在咖啡廳喝著下午茶,翻開一本書,看得津津有味。

賀蘭霸對這霸道做派咋舌不已:“喂喂喂喂,適可而止啊。”

“既然你說了要好好談戀愛,我當然要檢查你的忠誠度。”說著舉起手機,“這個號碼是誰的?”

賀蘭霸瞥了一眼號碼,沒吱聲。凱墨隴懷疑地看他一眼,立刻就撥了過去,電話沒響兩聲就接通了,手機那頭傳來一道精神抖擻的男聲:“你好順豐快遞!”

賀蘭霸見凱墨隴那瞬息萬變的表情,笑得不可自已,主動指著後面一個號碼:“這個是圓通的,你要不要也試試?”凱墨隴顯然被他搞得有點鬱悶,瞥他一眼,然後低頭在手機號前輸入了“順豐快遞”幾個字,賀蘭霸看凱墨隴不厭其煩地一邊打電話確認號碼一邊幫他完成聯絡人的名片,心說這人真是潔癖得不輕啊。不過……“忠誠度是雙向的吧?”他問。

凱墨隴翻著微信頭也不抬,摸出黑色的iPhone拍到賀蘭霸手裡。賀蘭霸沒看一會兒就覺得上當受騙,凱墨隴的手機裡乾乾淨淨,來電也好短信也好一個記錄都沒有:“你是克格勃出身嗎?!”

“克格勃成為歷史的時候我還沒有出生。”

“是嗎,”賀蘭霸推推眼鏡上下打量穿著病號服靠在門板上也好似穿著襯衫西褲在拍硬照的混血美男,“不過你在勾引人這方面的表現挺像克伯格烏鴉的。”

“你還知道克格勃烏鴉?”凱墨隴難得抬起眼,露出讚賞的表情。

“當然,”賀蘭霸心道老子可是編劇啊,“要不是因為我只是個三流編劇,我都要懷疑你是到我這裡來騙取情報的。”

凱墨隴一面刷著微信,一面挫敗地搖搖頭:“上了這麼多次床我也沒騙出什麼來,你在保守秘密這方面的水準也頗有CIA的水準,身為克格勃的我自歎不如。”

賀蘭霸想說彼此彼此,一不小心翻到手機相冊,不禁瞪大眼:“你怎麼有我的照片?什麼時候拍的?”

凱墨隴歎了口氣,湊過來瞄了一眼,抬手就強行退出了相冊,無動於衷地道:“看別的吧。”

賀蘭霸心說你的雞賊都藏在相冊裡你讓看別的?你這手機空得跟剛出廠時一樣,我還能看啥啊?又偷偷進相冊瞥了一下日期,略一琢磨覺得不對:“那個時候我們還沒交往吧?這照片……”

“很奇怪嗎?”凱墨隴揣好黑色的HTC,彬彬有禮地說,“說明我在暗戀你。”

“……”這句話槽點太多,賀蘭霸吐都不知道怎麼吐,你暗戀我你就可以溜我房裡趁我睡覺偷拍我?你還很有道理啊!老子想糊你一拖鞋好嗎?!酒窩也不是屢試不爽的法寶好嗎?!

凱墨隴預備下樓,回頭見賀蘭霸還杵在門口,大方地道:“大不了你再偷拍回來。我不介意。”穿著病號服的混血美男沖他慵懶又甜蜜地一笑,“你要是不好意思,我也可以拍好了再給你……”

賀蘭霸受不了地扶額,誰來告訴他他們這迥異的戀愛畫風要怎麼接得上?

第45章

晚上凱墨隴從廚房冰箱拿了盒牛奶走出來,對面宅男編劇的臥室門“哢嚓”一聲打開,賀蘭霸探了個頭出來:“我今晚通宵碼劇本。”

凱墨隴悠閒地交叉著長腿靠在廚房門口,喝著牛奶一副“所以呢”的表情。

賀蘭霸推推眼鏡,朝後瞄了一眼自己的臥室:“我床上都收拾好了,你要不要今晚在我這裡將就一晚?”

凱墨隴拿下牛奶想了想:“有什麼招待我的嗎?”

賀蘭霸舉起手中的《西方哲學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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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墨隴靠在床上翻了一會兒大部頭的《西方哲學史》,掃完了康得的部分,百無聊賴地看向電腦前正靠在椅背上斟酌劇情的賀蘭霸,稍微眯縫起眼,便看清了文檔上的五號字體:“你在寫什麼?代號凱撒……”他錯愕地皺眉,“中文名凱墨隴是怎麼回事?”

賀蘭霸太過專注于劇情,根本沒聽見凱墨隴在問什麼。

凱墨隴起身下床,邊系好睡袍腰帶邊走到賀蘭霸身後,抱著雙臂悄無聲息掃著劇本。

貌似這個和他同名,而且同是東西方混血的人物來自一個叫做“天火”的諜報機構,從劇情走向上看,這個不隸屬任何陣營的私人地下諜報組織似乎有點太無所不能了,略有些不科學。他挺樂意為賀蘭霸指出這一點,含蓄地道:“據我所知,達索公司還沒有接過來自私人的戰鬥機訂單。”

賀蘭霸摩挲著下巴點頭:“我也覺得不科學。”

“一定要上戰鬥機嗎?”凱墨隴一垂頭就能看見賀蘭霸頭頂的頭髮旋,他盯著那個軟軟的頭髮旋,笑道,“黑市上倒是可以搞到武裝直升機。”

賀蘭霸思忖著搖頭:“武裝直升機的情節我已經寫了。”

凱墨隴被這又是武裝直升機又是三代戰鬥機的高大上的劇情震撼了很久,有些好奇地問:“你寫武裝直升機幹什麼?”

賀蘭霸把文檔拖到前面,武裝直升機載著天火的特別行動小組去島國軍政府所在地營救被前軍政府軟禁的法賈爾將軍,一路低空飛行以躲避雷達,看著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凱墨隴指著劇本上一段劇情道:“這種營救小組一般會兵分兩路,你將他們分成兩組,一組從屋頂降下,一組從大門進攻,會更專業。”

賀蘭霸深以為然地一捶拳頭,正要問你從哪裡看來的,一回頭卻傻了眼:“……你對我撅嘴幹什麼?”

“我以為你要感謝我,”凱墨隴環抱雙臂面不改色,“我打算跟你說不用謝。”

“撅嘴代表不用謝?”賀蘭霸簡直搞不懂這人哪裡學來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身勢語,看上去像討吻的小姑娘啊拜託……“有女生對你道謝你也這麼撅回去嗎?”

“複姓賀蘭的男生對我道謝我才會撅回去。”凱墨隴笑容可掬。

賀蘭霸很是消化了一會兒才轉向電腦,過了幾秒又冷不丁回過頭來,然後正兒八經地說:“謝謝。”

凱墨隴笑著垂眸,又做了個隔空親嘴的動作。

賀蘭霸滿意地點點頭又轉過頭去,心說尼瑪真是怪可愛的……

凱墨隴指出的不科學之處賀蘭霸虛心受教立刻就改了,然後對著戰鬥機的劇情犯了難,這是電影最後的海戰場面,他實在捨不得腦海中鷹擊長空的畫面感:“……我以為黑市上什麼都能掏到。”

凱墨隴見賀蘭霸習慣性地抓了抓頭髮,頭髮旋很快就被刨得亂糟糟的了,他放下環抱的手臂輕輕按在椅背上,低□湊近了瞅著那個被撥亂的頭髮旋,賀蘭霸正念叨著“要不然去軍事博物館偷一架”,凱墨隴舔著嘴唇,按耐不住地抬了下手想把那搓頭髮順回來,賀蘭霸在這時驀地往椅背上一靠,頭頂差點撞到他下巴,宅男編劇扶著下巴自言自語著:“博物館的戰鬥機好像不能飛啊,有私人收藏戰鬥機的嗎?”

凱墨隴在椅背上洩氣地拍了一下,直起身道:“黑市上的武器裝備大多是從戰場上收來的,戰鬥機不可能淘到,戰鬥機的零部件比如發動機倒是可以。在美國私人倒是可以購買戰鬥機收藏,不過也都是退役機型,不能掛載武器,而且多數都沒有發動機,買回來也只能擺在機場裡參觀罷了,比博物館裡的好不了多少。”

賀蘭霸又回頭看向凱墨隴:“難道要自己組裝?”

“能自己組裝的那是空中客車,不是戰鬥機。”凱墨隴忽然笑得十分開心,酒窩醉人極了,“你這麼想寫戰鬥機的劇情?”

賀蘭霸覺得這個表情……色氣十足,十分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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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後,賀蘭霸呼吸急促眼神呆滯地盯著天花板,好半天才從最後天旋地轉的衝擊中回過神。他瞪著滿足地趴在他身上的凱墨隴:“……你還是不是人?”

“怎麼了?”凱墨隴舒服地閉著眼,問。

“我剛剛真是在和你做嗎?”賀蘭霸從床頭摸了眼鏡戴上,然後抓起凱墨隴垂在前額的頭髮,仔仔細細來來回回地審視著閉著眼一臉饕足,凹著一對小酒窩的凱墨隴,“我特麼怎麼覺得是在獸|交?”

凱墨隴悶聲笑起來,賀蘭霸感到對方壓在自己身上結實的胸膛和收緊的腹肌因為笑意輕顫著:“哪種獸?獅子豹子狼還是海豚?”

“我又沒和獅子豹子狼和海豚做過我怎麼知道……”

凱墨隴抬起頭,眼簾憊懶地低垂著:“我是屬海豚的。”

“你還能再不要臉一點?”賀蘭霸鄙夷道,伸手將凱墨隴的額發全掀到額頭上,這猛地一露額頭頗有點英俊逼人的感覺,賀蘭霸嘖了一聲,“長得哪裡像海豚了?明明是獅子和老虎的混血。”

凱墨隴被逗笑,搖著頭:“獅虎獸?我才不是那種怪物……”說到這兒一頓,錯愕地撐起身子,“哭了?”

賀蘭霸不明所以,直到凱墨隴的手伸到他臉上才赫然發現自己眼角竟然殘留著可疑的液體!!臥槽簡直是奇恥大辱啊!宅男編劇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瞪著指尖上沾了他的淚水,正低著頭仔細端詳好似那是外星液體的凱墨隴:“凱墨隴我警告你,你再這樣一次比一次猛——隔壁威斯汀酒店歡迎你!”

凱墨隴搓了搓指尖的淚水,臉上竟然有驚喜的笑意,賀蘭霸忍無可忍地彎腰從床邊抄起拖鞋,凱墨隴頭也不抬就準確地握住他的手,把眼淚在手指上抹平了,才抬頭道:“我沒有一次比一次猛,那只是你的錯覺。你會流淚是因為你的身體越來越適應我,導致快感被放大了而已。”說到這裡促狹地一笑,“這麼爽你怎麼從來沒跟我說過?”

賀蘭霸瞠目結舌地舉著拖鞋,一方面為凱墨隴令人咂舌的自戀程度,另一方面,看著凱墨隴這會兒脫去了無懈可擊的外衣,只餘燈光下一身光滑的蜜色,分明才做完那檔子事兒,偏偏乾淨如赤子一般,又生生地氣不起來了。

“好了,”凱墨隴把那只拖鞋在床下放好,披上睡袍,起身系好腰帶,轉身道,“你這張床睡不了兩個人,我去樓上睡,今天晚上的時間全都算進去,好好休息,晚安。”

“走哪兒去?”賀蘭霸睨著凱墨隴預備瀟灑離開的背影,“老子的戰鬥機劇情呢?”

凱墨隴先生停在門口,無奈地拉下肩膀,一臉“我真的很累了”的表情。

賀蘭霸不跟他客氣,指了指書桌前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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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賀蘭霸終於將戰鬥機順理成章地寫進了劇本裡。

凱墨隴讓他從米格戰機下手,賀蘭霸略一琢磨就覺得這建議非常靠譜。昔日叱吒風雲的米高揚公司現如今已被蘇霍伊公司吞併,米格戰機輝煌不再,甚至大批訂單被退,於是天火與俄羅斯一家飛機製造廠私下取得聯繫,該飛機製造廠是米高揚公司的長期合作夥伴,負責生產從米格29到米格35的各種機型,然米格戰鬥機的市場前景越來越暗淡,為了謀取暴利,這家公司將六台米格31戰機以極其低廉的價格賣給了天火組織。

賀蘭霸就這樣順利在劇本裡添加了六架米格31戰機:“不過這是俄現役的戰鬥機,真的有可能這樣被搞到手?”他想像了一下萬一有朝一日這劇本真能被拍成電影,他會不會被戰鬥機愛好者和軍事達人吐槽成渣,從此淪為編劇界的笑柄。

“為什麼不能?”凱墨隴靠在電腦桌邊,喝著那盒還未喝完的牛奶。

“要是被專業人士挑刺呢?”賀蘭霸問,雖然是編的,但也得編得靠譜才行。

凱墨隴瞥了一眼文檔上的劇本:“那就讓知情人士出來讓專業人士閉嘴。”

賀蘭霸看著神情輕描淡寫的凱墨隴,他對這個人的身份越發好奇:“你買過星星還買過戰鬥機?”

“你想太多了,”凱墨隴背對著書桌倚靠在桌沿,笑道,“我買星星是為了送人,買戰鬥機能幹什麼?”

賀蘭霸關了文檔,椅子旋過來,抬頭面對著凱墨隴:“你到底是什麼人?”

凱墨隴拿下牛奶,低頭凝視著鏡片後那雙微虛的眼睛,知道對方很認真:“……你希望我是什麼人?”

賀蘭霸完全猜不出來,他作為編劇的人格已經徹底被這個人迷住,但是這種著迷又特別煎熬,他漫無邊際地猜測著:“特工?”

凱墨隴扭頭看了一眼電腦螢幕上的資料夾視窗,這個資料夾名字就叫“SPY”,裡面從電影到小說,從007系列到《伯恩的身份》應有盡有,他收回視線看向正被好奇心折磨的宅男編劇:“是你的希望嗎?”

賀蘭霸也不曉得自己究竟希望個啥,但是凱墨隴是特工的話的確是十分帶感的一件事,相反如果是總裁那就實在太糟糕了。特工挺好的。戴百達翡麗開阿斯頓馬丁,但這不妨礙他穿著考究的西服徒手擰斷對手的手臂,轉過頭來卻依然可以紳士地牽起嚇壞的女士。又優雅又野獸,又危險又神秘,別說女人抗拒不了,男人也會跪服在這樣的男人的石榴褲下。總裁這個身份或許也能輕易征服女性,但總有一部分仇富的男人不買帳,但特工不一樣,他們是精英中的精英。假設他跟鄧小胖說我有一個朋友是總裁,鄧小胖頂多怪模怪樣地嚎一句“哎喲你哪兒認識的有錢人啊”,但是如果對他說我有一個朋友是特工,鄧小胖絕壁會回他“騙鬼吧你?克格勃還是摩薩德?”

他其實並不信凱墨隴是特工,但是除此之外他又確實找不到一個更貼切的理由來解釋為什麼這個人總是隱瞞自己的身份。

凱墨隴來回讀著賀蘭霸的眼神,最後了然地點點頭:“你不希望我是有錢人,你希望我是特工。希望我身懷絕技,拯救島國和法賈爾於水深火熱之中。”說罷將牛奶盒擱在書桌上,“我的人生必須活得這麼精彩這麼高尚嗎?”

“你不肯告訴我你是誰,我當然只能自由發揮。”賀蘭霸很有策略地道,“要不然你說說你到底是誰?就一個身份。”

凱墨隴抬頭不知道望著哪裡想了想:“我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身份,你給我什麼身份我就只好是什麼身份,期望我怎樣我就只能怎樣。既然希望我是特工,我就做特工好了。”說著朝電腦的方向抬抬下巴,“那個特工代號是叫凱撒吧,我挺喜歡這個名字的。”

作者有話要說:暫時改成這樣吧……

謝謝王小建的地雷!謝謝D_499的地雷地雷地雷地雷火箭炮!謝謝淩雪安的地雷!謝謝菊sir的地雷!謝謝笨笨熊hly的地雷!謝謝吃糖的兔子的地雷!謝謝小年的地雷!謝謝越蠶的地雷!謝謝14765016的手榴彈!謝謝大頭的地雷地雷!謝謝阿璃巴巴的地雷!謝謝samsara的地雷!

第46章

“賀蘭大師!!”

哈欠連天的賀蘭霸受到了驚嚇,腳往後一趔趄,差點從教學樓那一坡蔚為壯觀的臺階上摔下去,他睨著不曉得從哪裡閃出來,正朝著他雙手合十的鄧小胖,眼鏡都歪了一下,左看右看:“你叫誰?”說著不動聲色往後退了一步。


鄧小胖不給他逃跑的機會,一把握住他的手,聲淚俱下:“大師!你救救我吧!”

被葉娜娜問他和凱墨隴有沒有做過的記憶又在賀蘭霸腦中死灰復燃,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他忙要掙脫:“哎哎,有話好說,不要這麼拉拉扯扯的……”

“我好好說你保證不跑?”鄧小胖擠著眼睛不太信任地問。

“保證不跑!跑了我就不姓賀!”賀蘭霸鏗鏘作答。

鄧小胖終於如釋重負地撒開爪子,然後就愣了,賀蘭霸尼瑪轉身就跑了!

鄧小胖拔腿在後面追:“大師!大師!”手裡揮舞著一卷劇本。

賀蘭霸早料到鄧小胖擺這麼大的陣仗來找他絕沒好事,無非是被嚴賦格下達了幾萬字的任務要拖他下水之類的。他單肩挎著背包,在來往的學生和自行車間來回穿梭,然後一個大跨步直接躍過花台,豈料身後傳來“吧唧”一聲,賀蘭霸錯愕地回頭,鄧小胖跟著他跳過花台,但奈何腿短身體又笨重,直接摔了個狗趴。

賀蘭霸停在離花台十多米遠的地方瞪著撲在地上那一團神膘,只見那神膘抖了一下,鄧小胖渾渾噩噩地爬起來,帶著一臉泥巴幽怨地看著他:“大師兄……”

賀蘭霸一面在心裡說怎麼又給老子降了一級了,一面毫不含糊掉頭又跑。

快到校門口時回頭終於見不著那陰魂不散的胖子了,賀蘭霸才放慢腳步,抬頭一看學養廣場上的鐘樓,好樣的,已經趕不上嚴賦格的點名了,乾脆瀟灑地一甩背包,準備回家睡覺。這一甩背包,白色的寶馬X5就“唰”地停在面前,車窗降下來,戴著一副騷包雷朋墨鏡的凱墨隴蹙眉問他:“你跑什麼?”

賀蘭霸有些詫異:“你怎麼在這兒?”

“我打你手機你沒接,就來看看。”

賀蘭霸的手機放在背包裡,根本沒察覺在響,摸出來一看果然有個未接來電:“打電話給我有事嗎?”

凱墨隴手指敲著方向盤,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賀蘭霸搖搖頭,拍拍車門示意凱墨隴開門:“算了,沒事兒咱們就回去吧。”

哪知道剛上車,安全帶還沒扣上,鄧小胖就一個箭步沖到車頭,大無畏地張開手臂高呼:“賀蘭大師!!”

不遠處的交通協警朝這邊望過來,猶豫著要不要上來看看是什麼情況。

賀蘭霸出離憤怒了,隔著擋風玻璃怒指鄧小胖:“你摸著良心說說我都幫你幹過幾次白工了?!我還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你對我就沒有一絲愧疚之情嗎?!”

鄧小胖“唰啦”將那本劇本拉開,高舉過頭頂展示在大寶馬明鏡般透亮的擋風玻璃前,跟告禦狀的怨婦似的,佈滿血絲的豆豆眼瞠得老大,哀怨而悲憤。

凱墨隴勾下墨鏡瞅了一眼鄧小胖手裡的禦狀,好笑地問賀蘭霸:“是什麼?”

賀蘭霸知道鄧小胖這次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只得放他上了車。兩個人坐在寶馬X5的後座,賀蘭霸接過那本劇本,掃了兩頁才發現這竟然是鄧小胖前幾天在奮筆疾書的那本同性|愛劇本。

“龐麗說我寫得太渣了,”鄧小胖為了博取他的同情,恨不能一副哭哭啼啼小媳婦兒樣,“可是怎麼能不渣呢?我又不是GAY,我為了寫這劇本還去一號街酒吧考察了好多天,可是……可能我還是更適合寫男人間的友情……”凱墨隴同情地遞來一張紙巾,胖子兄接過來,吸了吸鼻子道了聲“謝謝帥哥”,又使勁往混血帥哥身上偷瞄了好幾眼,一臉沒見過世面的驚豔。

賀蘭霸敷衍地掃著劇本,正看到男一號和男二號聯手對付完一幫校外混混,掛彩的兩人在滂沱大雨中對視一眼,而後熱血澎湃地握住對方的手,再然後畫風一轉——一嘴兒就親到了一起,差點沒被雷飛。這尼瑪也太有才了……

鄧小胖再一次握起了賀蘭霸的手:“所以我向龐麗推薦了你!”

凱墨隴抬手扳了一下後視鏡,鏡子裡映著賀蘭霸被鄧小胖抓得死緊的手。

賀蘭霸剛要反駁“寫同性|愛就推薦我什麼意思啊”,車子就猛地一個?車。

賀蘭霸和鄧小胖猝不及防四仰八叉往前一撲,賀蘭霸一頭撞在凱墨隴的椅背上,手扶著靠背邊,凱墨隴在這時回頭,情真意切地握著他扶在椅背上的手,歉意地一笑:“不好意思,剛剛有只金毛跑過去。”

賀蘭霸扶正眼鏡瞧了一眼車窗外,只看見背著背包歡樂地趁機橫穿馬路的卷毛小青年,這你都能看成金毛狗?除了發色有點像還有哪點像嗎?

鄧小胖爬起來灰頭土臉鍥而不捨:“你幫我嗎?”

賀蘭霸本想用凱墨隴的肱二頭肌委婉地回絕,撿起掉落在座位下的劇本時,卻發現劇本最末頁寫著密密麻麻的批註,字跡娟秀,很明顯是龐麗的筆記。

——對不起師兄,本子我不得不退回。我想拍的是兩個少年人懵懂的愛情,之所以想拍這個題材,是因為我腦子裡一直徘徊著這樣一幅畫面——章海拉著桑田朝夢想中的原野奔跑,那片明媚的原野就在前方,桑田卻在最後止了步,他只想望望那片風景,沒有勇氣踏入它。

章海這個人物熾熱單純,他從來不怪桑田有意回避甚至否認他們之間的關係,為了讓桑田看見那片原野的風景,他一個人在前方揮斬荊棘,想要為兩人的愛情開闢一條坦途,而桑田是理智的化身,話雖如此,但我希望觀眾能發現他在這份愛情前扮演的角色也並非是負面的,他考慮的不僅是自己的前途,更多是章海的前途。章海是音樂天才,桑田想保護他,成全他,把他推到神座上,所以他一面維持著與對方的地下情,一面卻絕不承認他們是戀人。

我希望這部劇能拍出表裡世界的感覺,表的世界是現實和理智,裡的世界是夢想和情感,他們的故事就在這兩個世界間切換,觀眾和他們一起入夢,又一起醒來,我還希望當觀眾們看完後,不會只是感慨“啊,他們沒在一起啊”,而是會盼望“如果那時……假如那時……也許他們就在一起了呢”。

我知道這個劇本你也寫得很認真,也努力製造了很多大起大伏的情節,可是我需要的恰恰不是這樣大起大伏的情節,我想要那種能細膩地展現人物心境的細節,不需要讓觀眾們捶胸頓足號啕痛哭,只要足夠撥動他們的心弦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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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霸決定接下這個劇本。

在車上凱墨隴問他為什麼改變主意,賀蘭霸看著劇本最後那段長批註:“……這本子挺有挑戰性的。”

凱墨隴挑眉:“什麼題材?”

賀蘭霸合上本子隨口道:“你最喜歡的。”

凱墨隴轉過頭來,神采飛揚:“二十五禁?”

賀蘭霸瞪大眼:“你自己都還沒滿二十五吧?”你還比我小兩個多月好嗎?!

“你第一次看十八禁時難道就十八歲了嗎?”凱墨隴笑笑不以為意。

賀蘭霸啞口無言,末了又有點好奇:“二十五禁到底長什麼樣?”

車子停在紅燈處,凱墨隴關閉發動機朝他招了招手,賀蘭霸會意地附耳過去,凱墨隴對著他的耳朵一字一頓氣息曖昧地道:

“哪有那種東西……”

賀蘭霸瞪著轉過頭去發動車子,兀自笑得很愉快的混血美男,臥槽你這是仗著自己長得帥別人捨不得打你臉是吧?!他越看越覺得那副雷朋墨鏡不順眼:“開車的時候戴什麼墨鏡?”

“今天光線挺強的。”車子行駛在跨海大橋上,車流稀疏,凱墨隴單手扶在方向盤上開得很悠閒,還有工夫左右活動了一下脖子。

“取了吧,看了就礙眼。”

賀蘭霸說完也發現自己有點借題發揮,不過令他意外的是凱墨隴只歎了口氣,竟真把墨鏡摘掉了,隨即便在強光下眯起眼。

賀蘭霸把遮光板放下來:“行了。”

凱墨隴試了試還是無法適應,搖搖頭“請示”身邊人:“不行,還是很刺眼。”

“你能再嬌氣一點?這算什麼強光,你還沒見過七八月份最強光的時候呢,”賀蘭霸總算找到一點優越感,指了指路邊,“你不行就下來我來開。”

於是寶馬X5慢吞吞地停在橋邊,凱墨隴剛把車停穩,賀蘭霸已經一徑推門下車繞過來拉開他的車門,凱墨隴先生在驟然灑下的強光下愣了半晌,認命地鬆開安全帶。

賀蘭霸豪邁地坐上駕駛席,目視凱墨隴繞過車頭時還不忘隔著擋風玻璃神情複雜地瞅他一眼,海風鼓動凱墨隴身上的白色立領襯衫,本來就貼身的襯衫這下貼得更厲害了,抖動的單薄衣料襯得那副好身材若隱若現,松一點是猶抱琵琶的誘惑,貼一點是血脈賁張的衝擊,賀蘭霸敲著方向盤想,這麼偶爾欺負欺負好身材的國際友人也挺帶感的。

賀蘭霸雖然也在凱墨隴不在的時候幫他把車開去洗車店洗過,但是讓凱墨隴坐在副駕駛座他來開車這倒是頭一遭,也不知道怎麼的感覺特別好。他靠著這股興奮勁在陽光下順利地支持了五分鐘,可僅僅五分鐘後就暗道不好,是挺刺眼的啊。宅男編劇忍不住眨了幾下眼,凱墨隴裝沒看見,靠在副駕駛席上自顧自地戴上了墨鏡,閉目養起神來。

賀蘭霸忍著強光把車開下跨海大橋就覺得頂不住了,這時前方一輛小轎車的後視鏡嘩啦一下來了個強反光,晃得他眼睛上一大坨紅斑揮之不去。

剛棘手地嘖了一聲,一副墨鏡就遞到手邊。

賀蘭霸低頭看著凱墨隴遞來的雷朋墨鏡,心情頓時有些複雜。

“戴上吧,”凱墨隴頭還枕在椅背上,歪著頭打量他,“我捨不得看你這樣。”

賀蘭霸感動又慚愧地接過墨鏡戴上,正想拋回橄欖枝回一句“哎你別說這光是挺強的”,就見凱墨隴又訕訕地轉過頭去,靠在椅背上閉上眼:“你倒是挺捨得看我受罪的。”

賀蘭霸張口結舌,又好氣又好笑,得,我錯了還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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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霸花一晚上的時間揣摩劇本,第二天一大早他按約定在校園餐廳見到了劇組。說是劇組,但其實人員配置挺寒酸的。只有導演龐麗,策劃人董曉麗,兩位主演袁夏和于崢嶸,還有攝影系拉來的外援。微視頻是這兩年來流行起來的,賀蘭霸以前從來沒有參與過,第一次瞧見這陣容,著實有些絕望。

他朝向他熱情地揮著手的龐麗走去,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拿起杯子猛喝了一口水,破釜沉舟道:“就一個問題。”然後抬頭看向桌子對面的龐麗和董小莉,“怎麼想到拍這麼個故事的?”

龐麗朝搭檔董小莉和兩位男主演看去,一行人一時都沒搞明白賀蘭霸問這問題的用意,一個個面面相覷。

賀蘭霸靠在椅背上:“要寫同性|愛我沒意見,但編劇也要有自由發揮的餘地,這劇本裡兩個主角都是高中生,而且故事的走向也差不多確定了,這種劇本寫起來難免束手束腳,我不能保證寫出最好的效果。”

龐麗聽完了然地點點頭:“我明白,鄧師兄也跟我說過你編劇的習慣啦,”這位未來的女導演挺理解地笑了笑,“不過我堅持要寫這個劇本是因為……這個故事其實是有現實原型的。”

賀蘭霸小吃了一驚,想到自己從鄧小胖那裡看來的故事梗概,也不知道原型與這個梗概有幾分相似,心中一時有些觸動。

“當然原型沒有梗概裡那麼狗血啦,但是我真的特別想把它拍出來。”龐麗坦言道,“不過我想保留的只是高中生的身份設定以及人物間的主要矛盾,具體的劇情你都可以自由發揮。行嗎?”

對方如此大方坦誠,賀蘭霸不好意思再挑刺,沉默地首肯了。就在這時男主演袁夏的手機鈴突然響起來。

賀蘭霸見袁夏皺了皺眉頭起身走到一邊去接電話,他便和龐麗先聊起劇本細節。他寫劇本雖然沒有估預算的習慣,但是這次是窮學生拍微視頻,當然怎麼都得顧忌一下。聽龐麗和董小莉講拍攝的日程和目前拉到的贊助,賀蘭霸正為YOYO奶茶店順利鹵鴨店這樣的贊助商頭疼,忽然見袁夏黑沉著臉奔回來,急匆匆對於崢嶸說:“崢嶸!借一下你的自行車!”

于崢嶸納悶地一面掏車鎖鑰匙一面問他:“怎麼了?”

龐麗也忍不住問:“出什麼事了?”

“是丹雪,”袁夏咬著嘴唇面色煞白,“她在逸夫樓天臺上……”

眾人都還莫名其妙時,身為編劇的賀蘭霸已飛快地參透了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淩雪安的地雷!謝謝菊sir的地雷地雷!謝謝D_499的地雷!謝謝夢月影的4個火箭炮4個手榴彈和淺水炸彈!謝謝飛砂的地雷!謝謝小年的地雷!謝謝秘密啊秘密的地雷!

可惡又跳票了一個小時!!!而且等會兒可能還會修改。。。今晚有人看西班牙對荷蘭嗎??我又看不了了。。。

第47章

熱可哥的紙杯擱在寶馬X5的引擎蓋上,凱墨隴雙手握著紙杯抬頭望了一眼樓上,早春季節氣溫還有點低,他只穿著單薄的灰色針織開衫和一件暗藍色襯衫,覺得有點冷就買了杯熱可哥,這已經是第二杯了,賀蘭霸還沒下來。


“說好只用十分鐘的。”凱墨隴收回視線,沖寶馬X5的擋風玻璃道。寶馬君回以一臉沉默的鬱色,凱墨隴握著熱騰騰的可哥自己解著悶,“我知道你很不耐煩,但是我在追他啊,所以你理解一下,”說著抬手看了看表,“咱們再給他五分鐘吧。”

十分鐘後,凱墨隴交叉著長腿靠著寶馬車頭低頭喝著快見底的熱可哥。

又十分鐘後,被揉成一團的紙杯扔進垃圾桶,凱墨隴買來了第三杯熱可哥。

“Excuse me!”

凱墨隴聞聲回頭,身後是兩個前來找他搭訕的女大學生。凱墨隴聽兩隻姑娘操著半生不熟的英文問他是哪國人,需不需要幫助BLABLABLA,心中莫名又好笑,莫非是他長得太有異國風情所以把他當成活動英語角了?

“Mi dispiace.”

兩個冒失又可愛的姑娘抬頭看著笑得茫然的混血帥哥,啞了半晌,才連連鞠躬說著SORRY退散了。

凱墨隴目送互相埋怨著“都是你啦”“我怎麼知道他不會說英語”的兩個姑娘遠去,肩膀忽然被大力一拍,他手裡的熱可哥嘩啦潑了出去,好幾滴濺在大腿的位置,回頭一看竟然是賀蘭霸,宅男編劇身後一字排開的男男女女正眼巴巴地瞅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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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擠在寶馬X5裡,七嘴八舌地給凱墨隴指著路。

“走左邊那條路!繞過去就到了!”

“走右邊!左邊人多,車子開不快的,右邊更快!”

寶馬X5“唰”地?在半道,全車人跟著往前一撲。賀蘭霸眼鏡都差點摔出去,他扶正眼鏡側頭睨著突然?車的凱墨隴。

混血美男沉一口氣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往方向盤上重重一放,車廂裡的氣溫頓時低了八度,凱墨隴扭頭冷聲道:“我問最後一遍,哪邊。”

冒失鬼學弟學妹們一個個咕嚕嚕咽著唾沫,賀蘭霸別過頭心說關鍵時刻還得老子上,一群靠不住的傢伙……“右邊。”

凱墨隴悶悶不樂地回了一句“你說右邊就是右邊”,發動了車子。

車窗外的景物嗖嗖地往後退,後排終於有人忍不住出聲:“師兄……你朋友車開得好野啊……”

“人命關天,你有意見?”凱墨隴打斷道,“還想告誡你師兄不能和我這樣的人交往嗎?”說罷腳下一轟油門,寶馬X5一聲咆哮進入全速衝刺的狀態,這期間凱墨隴居然還悠閒地把胳膊搭在窗外,靠著椅背單手把著方向盤。這回不止身後人安靜了,連路上的行人也全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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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到逸夫樓,老遠就看見花圃和停車位的位置圍了一大群人,嘰嘰喳喳好不熱鬧。賀蘭霸探出頭去,終於望見逸夫樓八樓樓頂像斷線風箏一樣搖搖欲墜的身影。

袁夏第一個沖下車,沖進圍觀的人群,賀蘭霸見袁同學就一個勁在樓下喊,他上前敲了一下不省心的學弟的背:“她肯定在等你電話,打電話給她吧。”

賀蘭霸原以為袁夏這一通電話過去,女孩下來就是時間問題,誰想到袁夏和丹雪通著話,說著說著口吻就變得猶豫起來,到最後話都沒幾句了,賀蘭霸見袁夏長久地握著手機卻不說話,納悶地走上前想問是怎麼回事,這時忽然聽見身後圍觀的人群中有女生叫了一聲“啊”,他心一提,連忙抬頭望去——

賀蘭霸完全沒想到丹雪就這麼墜了下來,四周所有人都驚恐地回避開視線,他卻沒法把眼睛挪開。霍丹雪身上的大衣在下墜的風中飄起來,慢鏡頭一般,這絕對是肝腦塗地血濺三尺的一幕,沒有一個人敢看,只除了賀蘭霸。他睜大眼一眨不眨,也因此抓到了最關鍵的一幀——那件飄起的大衣衣擺在樓下的銀杏樹上掛了一下,樹枝“哢”一聲折斷,機不可失失不再來,賀蘭霸當機立斷沖上前去,他離那株銀杏樹只有幾步的距離,銀杏大概有四五層樓高,他要賭這個運氣!

思量雖多,但前後也只有一兩秒的時間,一抵達正下方賀蘭霸頓時感到女生的身影像一團實心的鐵塊砸下來,降落的速度快得不容人眨眼,即便經過樹枝的緩衝那衝擊力必然也不可小覷。在身後海潮般漲起的驚呼聲中賀蘭霸咬牙撲了出去,可忽然間一股大力鉗在他肩膀上,將他往後一拉,那力量比起掉落的霍丹雪毫不遜色,儼然是水準方向的重力,將他一下撥到身後,他向後踉蹌著,要不是身後的人群托住他,幾乎都要摔跌在地上。

眼鏡劈啪一聲摔了出去,他驚惶地朝前方看去,隔著一千五百度的霧,只來得及看見撞擊的一?那——霍丹雪沉悶地摔到了凱墨隴懷中,兩人向後重重墜倒在地上。

那必然是凱墨隴,不會是別人。

人群炸開了鍋,潮水一樣向前湧去,賀蘭霸只覺得自己好似站在分水嶺的中央,人潮很快將他撇在了後面。龐麗為他撿來摔到一旁的眼鏡,他顫抖著戴上,灌了鉛的腳步才終於有力氣邁開,他像一個瞬間清醒的失心症患者,驚慌地沖進人群。

有人正將昏厥過去的霍丹雪抬出來,賀蘭霸沒顧得上去看女孩是否安然無恙,眼睛裡只有地上一動不動的凱墨隴,他奔上前撲棱就跪了下去:“凱墨隴!!”

在他語無倫次地輪番喊完“凱墨隴你醒醒”“凱墨隴你別特麼逗我”“臥槽凱墨隴你聽見我說話了嗎”後,混血美男才姍姍睜開眼。

賀蘭霸正雙手托著凱墨隴的後腦檢查有沒有出血,冷不丁看見貼在自己胸口睜開眼仰頭看著他的凱墨隴,半天才回過神。他小心將凱墨隴放下,依舊用自己的手墊在他腦後。凱墨隴的眼神很清明,全程只淡淡地看著他,也不說話。若非有前景劇情的交代,賀蘭霸會以為他們這會兒是在跳探戈,他抱著美男下腰時,兩個人深情對望。

不過這樣看來人應該是沒有大礙,他的心頓時放了下來,跪在地上只覺渾身脫力,末了又覺得自己方才方寸大亂得很丟人,立刻鎮靜地一推眼鏡:“有沒有哪裡受傷?”

凱墨隴眼睛依然看著他,良久,平靜地開口:“手。”

賀蘭霸被那雙平靜得好像風暴過後寧靜港灣的眼神看得恍惚了一陣,才點點頭:“我帶你去醫院。”他保證一般地說著,“不會讓你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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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左手手腕半脫位和骨裂,脫位情況不太嚴重,多做幾次手法復位就行了,但因為有輕微骨裂,醫生還是建議住院治療。

凱墨隴住的是VIP房,主治醫師離開後賀蘭霸拖了把椅子到床邊,看著病床上這次老老實實換上病號服的凱墨隴,放空了一會兒才說:“袁夏讓我向你轉告他的謝意。”

凱墨隴正靠在病床上玩手機遊戲:“知道了。”

賀蘭霸蹙眉迷惑地看著埋首遊戲中,顯得格外安靜的混血美男:“……為什麼?”

凱墨隴玩著遊戲,像是沒有聽見,回答賀蘭霸的只有植物大戰僵屍不疾不徐的背景音。

鄧小胖玩這個就算了,你幹嘛也玩這個?我看你們兩就是入侵我後院的僵屍,老子的腦子遲早要被你們啃掉!賀蘭霸忍不住起身,伸手過去想遮住手機螢幕:“暫停一下行不……”

“不”字還沒說完他就愣住了,只見手機螢幕上一大群僵屍已經長驅直入,賀蘭霸看著草坪上那零落的陣型和倡狂的僵屍,如果凱墨隴不是玩得心不在焉,那他就是個弱智,才能在第一關玩成這個熊樣。

凱墨隴看著螢幕上很快浮現出的“僵屍吃掉了你的腦子”一行血紅大字,終於放下手機,抬頭看向賀蘭霸:“我不想聽你問這個問題。”

古龍水的味道朝著愣怔的賀蘭霸撲面而來,古龍水並沒有蓋住凱墨隴身上那股原始的麝香氣,凱墨隴握著他的手放在胸口的位置,欺身上前,張開嘴小心又溫柔地貼上他的嘴唇,帶著他張開嘴,而後又小心溫柔地探進舌頭。隨著舌吻不斷加深,賀蘭霸只感到自己的手也被對方擅自揣進了病號服裡,在凱墨隴結實滾燙的胸肌上肆意撫摸搓揉,賀蘭霸腦子一片混亂,不知道是應該先伸出手來還是先拒絕這個吻,好像同時處理的大型程式過多,他的中央處理器已不堪重負。

就在這時手機鬧鈴突然響起來,賀蘭霸如同巴甫洛夫的狗一般抓過手機,看著上面的定時鬧鐘,壓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推了凱墨隴的:“十二個小時了……”抬起頭聲音卻戛然而止,凱墨隴已經一徑下了床,神色冷漠地披上了外套。

賀蘭霸發現自己真的對十二個小時過於執著了,執著過頭了,得罪凱墨隴了。

“我不會賴帳,”凱墨隴停在病房門前,扭開門把時側頭道,“但是接吻的時候能不能別這麼煞風景。”

賀蘭霸想起凱墨隴奮不顧身拉開自己的一幕,懊惱不已,也覺得自己實在太不是個東西:“對不起,我……”

“我是誰比我喜歡你這件事更重要嗎?”凱墨隴回過頭,目光又深又冷,“一點都不重要。”

賀蘭霸看著噗一聲帶上的房門,半晌才長吐一口氣,靠在椅子上仰望著天花板。是啊,其實一點都不重要,他幹嘛要執著於他是誰呢。一開始,凱墨隴隱瞞自己的身份確實讓他心裡有不小的疙瘩,總覺得這是誠意不足的象徵,但是一個人隱瞞自己的身份如果就代表他對你沒有誠意,那當他不顧一切來救你的時候,又該代表什麼呢?

就算凱墨隴是惡魔,也是一個願意犧牲自己來救他的惡魔。這樣一個處處保護他的惡魔,就算全世界都當他是惡魔,朝他扔石頭,我也應該叫他天使,全心擁抱他啊。賀蘭霸心想。

你要接吻的時候我總是分心,每天算計著和你的十二個小時,連和你做|愛時都情不自禁想起那個傢伙,仔細想想,我對你真的不太好呢……這麼想著,宅男編劇拿起手機,對著螢幕上倒映的鳥窩頭喃喃道:“算了,忘掉十二個小時的約定吧。”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菊sir的地雷地雷!謝謝超級瑪麗蘇的地雷地雷地雷!謝謝淩雪安的地雷!謝謝鳳華的地雷!謝謝.。的地雷!謝謝D_499的地雷地雷地雷!謝謝夢月影的手榴彈!謝謝小年的地雷!謝謝bolero的地雷地雷!謝謝水木邪的地雷!

我!一點都!不值得信賴!!請大家!!不要再相信我了!!

第48章

賀蘭霸去樓下看望丹雪,女孩注射了鎮定劑,正在熟睡中。
袁夏站在病床旁,垂首看著床上的人,臉上掩飾不住歉意,聽見賀蘭霸進病房的聲音,年輕人回過頭來,瞧見賀蘭霸後臉上又是一陣歉意。賀蘭霸見到這歉意疊歉意的表情就又想起凱墨隴的骨裂,臉上頓時沒啥好表情了。

下午的天氣挺好的,兩個人坐在住院部花園的長椅上,賀蘭霸問袁夏:“讓你在電話裡哄哄她,你怎麼就是不開口?”

袁夏低著頭,手裡折著一張化驗單,低喃道:“對不起,因為這樣的事以前也發生過,我總覺得她不會跳的……”

賀蘭霸倒是沒想到丹雪居然還是個慣犯,語塞了半天:“你不知道她為什麼想不開?她不是你女朋友嗎?”

袁夏手裡的化驗單都折成指甲蓋大小了:“以前是,上個禮拜我跟她分了。”男孩停下折紙的動作,崩潰一般扭曲著臉,手指顫抖著,“我實在受不了了,高中時她就用這招讓我答應和她交往,我以為等進了大學大家各奔東西後她就不會再纏著我了,可是就連藝考她也堅持要跟我一起參加……”

賀蘭霸算是聽懂了:“你從沒喜歡過她?”他想說“那你當初就不該答應她啊”,又想到今天這一幕,忽然就完全諒解袁夏了。

“以前我說要和她分手,她就跟今天一樣,總是鬧很大動靜,我不得不妥協,”袁夏說,“後來我發現如果不狠心,就要這樣下去沒玩沒了了……”

“一狠心就是這樣的結果,”賀蘭霸問,“你後悔嗎?”

袁夏沉吟許久:“她要真出事了,大不了我賠她一條命,但我不後悔和她分手。”

賀蘭霸沒想到對方說得這麼堅決,有些難以置信。雖然丹雪這性子使得著實讓人很頭疼,但也不至於真到要同歸於盡的地步吧。

“我有喜歡的人了。”袁夏輕聲道,“那個人等我很久了,也一直默許我和丹雪維持這樣的關係,但我不想再辜負對方。”

賀蘭霸看著低垂著眼簾的袁夏,沒有多問,只歎了口氣:“既然一直默許你和丹雪的關係,也許對方並不介意呢。”

“他不介意我介意,”袁夏說,“我介意每次大家聚會時他都必須微笑著看著我和丹雪親昵地坐在一起,玩真心話大冒險時大家鼓動我和丹雪當眾接吻他也必須跟著鼓掌,我介意坐火車的時候他永遠只能坐在我對面的位置……這麼多年他一直是單身,但每次介紹我給他的朋友認識時都只能說我是他的朋友。”說到這裡停頓了很久,“……上上個禮拜,他被確診出是胃癌。”

這個急轉直下的劇情顯然讓賀蘭霸始料未及。

“醫生說是早期,治癒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但是得到確診消息的那一刻我怕得冷汗直流,”袁夏抬頭道,“師兄,你能想像那種感覺嗎?本來以為自己有大把大把的時間,錯過今天還有每天,錯過這一刻還有下一刻,可忽然之間那些時間全被沒收了,你和他在一起的時間被按下了倒計時。如果手術沒能成功,那我怎麼辦?我回憶起他的時候就只剩下那些和丹雪在一起,而他永遠一個人坐在遠處看著我們的畫面嗎?”

賀蘭霸知道袁夏並不是想從他這裡尋求答案,但是這個不是問題的問題卻把他問住了,他啞然了半晌,最後只能沉聲安慰:“他不會有事的。”

袁夏的樣子很難過,在陽光下整個人如同籠罩在陰影裡。手機鈴聲在這時突兀地響起,袁夏摸出手機,看見來電人,凝重的神情才松了一些。

賀蘭霸聽見袁夏對手機那頭的男聲說:“……嗯,她沒事,放心吧……別多想了,跟你沒關係……”然後又嗯嗯地應了幾聲。

賀蘭霸起身輕拍袁夏的肩膀,示意自己先走了。袁夏沖他點點頭,繼續和手機那頭通著話。賀蘭霸走到住院部大樓門口,回頭看著握著手機起身在花園裡踱步的袁夏。這背後的故事其實他早猜到了,只是沒有點破。這就是為什麼袁夏會參演龐麗的劇本。他忽然覺得,對那個微視頻比賽,或許也是不用過於悲觀的。

電梯裡只有他一個人,袁夏的話不停迴響在耳邊——本來以為自己有大把大把的時間,錯過今天還有每天,錯過這一刻還有下一刻,可忽然之間那些時間全被沒收了。

這話聽上去怎麼這麼叫人難受呢,賀蘭霸望著一下下變化的樓層數字,心想。

因為上天收走他時間的時候連個倒計時都沒有給啊。也許這就是懲罰吧。他很高興袁夏覺悟得比他早,他還知道後悔,還知道彌補,那麼他就還有機會抓住幸福。哪怕只是幸福的尾巴。

哪怕只是那樣,也很好啊。

推開頂樓的大門時,果然看見天臺邊孑然而立的身影,穿著病號服也像年輕的皇帝一樣,一股子“老子病了,普天之下還是老子的王土”的氣場。

“你在這兒看什麼呢?”賀蘭霸走上前去,向下望了一眼,袁夏還一個人坐在花園樹下的長椅上,像在發呆。他方才也是抬頭打望的時候注意到凱墨隴在天臺的,當然也不一定就是凱墨隴,不過那時他也不知怎的就如此肯定,“醫院的天臺只有想跳樓的人才會來。”

“真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為了愛情跳樓殉情。”凱墨隴抱著手臂,望著足下二十層樓的高度,喃喃自語著。

“雖然我也不贊同這麼極端的作法,但是這事也不絕對吧,”賀蘭霸說,“如果你愛的人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某一個時刻突然產生想跳下去的念頭,也不難理解吧。”

發現凱薩屍體那天,他也一個人去過學校的天臺,並不是想死,但是當你最愛的人突然離開你,你就會變得非常的不理智,會正兒八經地想人死後是不是會去另一個世界,他一個人在那個世界會不會害怕,會不會孤單。你只是想和他去同一個地方,這樣就能再看見他,再和他說話,跟他說對不起。你去他常去的地方,希望他能看見自己,如果那時有一陣風吹過,你會覺得那就是他,如果有雨落下來,你也會喊“喂,是不是你啊”,即使什麼都沒有,你也會覺得他就在你身邊,正難過地看著你。

凱薩在那個世界沒有朋友,如果再一次倒在洗手間裡,不會再有人發現他,他連桀驁不羈地喊出一聲“滾”的機會都沒有。多孤單啊。一想到這個,他就難過得無以復加。他不是想死,什麼“沒有你我就活不下去”這樣傻逼的念頭從來沒有過,他只是不忍心讓那小子一個人面對未知的死亡世界,即便人死後只是化成靈魂繞著星星旋轉,凱薩也一定是最寂寞的那一抹。

身邊的凱墨隴一直沒有說話,賀蘭霸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走了神,他看向凱墨隴,發現凱墨隴也正看著自己,蹙著眉頭,神情裡有種奇怪的疑惑和迫切:“……你曾經有過這種念頭嗎?”

凱墨隴的聲音像是懸在半空,賀蘭霸眨了下眼,隨即聽見自己脫口答道:“沒有。”

和凱薩之間的一切從開始就是秘密,到如今依然是秘密,就好比你曾經去過世界上最美的地方,你一度也想告訴世人有這麼一個美麗的地方,可是一想到別人會怎麼看它,是會羡慕還是不屑,是認同還是嫌惡,你就打了退堂鼓。這麼美的地方,為什麼不讓它只屬於自己呢?

即便凱墨隴不會嘲笑,不會不屑,以他和凱墨隴現在這樣的關係,告訴他這些又有什麼意義?難道要跟他說我深愛著一個人,所以就算我接受了你,也永遠不會像愛他那樣愛你,請你理解,謝謝。這特麼不是欠抽嗎?如果他能和周圍的人一樣,重新陷入熱戀,翻過從前的那一頁就好了,只可惜“凱薩”這兩個字已經成為書本的注腳,到哪裡都逃不掉了。

凱墨隴繃緊下顎線轉過頭去,眼神放得很遠,不知道在想什麼,半晌才悶聲說:“你死了,我也不會從這裡跳下去的。”

賀蘭霸愣了一下,笑道:“難得你也會說狠話啊。行,我知道了,我死了以後也不會來勉強你的。”你這麼蘇,當然要在人間多禍害幾個倒楣鬼,“這個世界上比我好的人多的是,我不在了,你的幸福還是可以繼續的。”

“嗯,”凱墨隴冷酷地點頭,“我會把你忘了,再找一個不錯的人好好談戀愛。”

賀蘭霸聽得噎了一下,臥槽你這也太絕情了吧,我人還站在你面前呢,你就說要把我忘了?

凱墨隴似乎是對他這個表情很滿意,轉過身來,勾起嘴角:“不能嫉妒,也不能怪我,”他虛眸睨著眼前人,目光一動,像翹起尾刺的蠍子,“反正你也沒好好愛過我。”

賀蘭霸張大嘴恍然大悟,原來癥結在此,都說人談戀愛時要掉智商,這話在凱墨隴身上真是得到了百分之一萬的應驗。凱墨隴說完轉身離開天臺,賀蘭霸從背後喊住他:“喂。”

凱墨隴一回頭就見什麼東西朝他拋擲過來,下意識地一抬手,才見抓在手裡的是黑色的HTC。

賀蘭霸走過來:“以後我們兩個在一起時手機交給你保管。你說得對,要談戀愛就該好好談,人生應該認真一點。”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凱墨隴不置可否地看他一眼,低下頭在手機螢幕上三兩下劃拉過去,賀蘭霸傻眼了:“臥槽我這麼複雜的解鎖圖案你怎麼知道的?!”

凱墨隴沒回他,靠在門邊查看起來電短信微信各種記錄,那表情像是在咖啡廳喝著下午茶,翻開一本書,看得津津有味。

賀蘭霸對這霸道做派咋舌不已:“喂喂喂喂,適可而止啊。”

“既然你說了要好好談戀愛,我當然要檢查你的忠誠度。”說著舉起手機,“這個號碼是誰的?”

賀蘭霸瞥了一眼號碼,沒吱聲。凱墨隴懷疑地看他一眼,立刻就撥了過去,電話沒響兩聲就接通了,手機那頭傳來一道精神抖擻的男聲:“你好順豐快遞!”

賀蘭霸見凱墨隴那瞬息萬變的表情,笑得不可自已,主動指著後面一個號碼:“這個是圓通的,你要不要也試試?”凱墨隴顯然被他搞得有點鬱悶,瞥他一眼,然後低頭在手機號前輸入了“順豐快遞”幾個字,賀蘭霸看凱墨隴不厭其煩地一邊打電話確認號碼一邊幫他完成聯絡人的名片,心說這人真是潔癖得不輕啊。不過……“忠誠度是雙向的吧?”他問。

凱墨隴翻著微信頭也不抬,摸出黑色的iPhone拍到賀蘭霸手裡。賀蘭霸沒看一會兒就覺得上當受騙,凱墨隴的手機裡乾乾淨淨,來電也好短信也好一個記錄都沒有:“你是克格勃出身嗎?!”

“克格勃成為歷史的時候我還沒有出生。”

“是嗎,”賀蘭霸推推眼鏡上下打量穿著病號服靠在門板上也好似穿著襯衫西褲在拍硬照的混血美男,“不過你在勾引人這方面的表現挺像克伯格烏鴉的。”

“你還知道克格勃烏鴉?”凱墨隴難得抬起眼,露出讚賞的表情。

“當然,”賀蘭霸心道老子可是編劇啊,“要不是因為我只是個三流編劇,我都要懷疑你是到我這裡來騙取情報的。”

凱墨隴一面刷著微信,一面挫敗地搖搖頭:“上了這麼多次床我也沒騙出什麼來,你在保守秘密這方面的水準也頗有CIA的水準,身為克格勃的我自歎不如。”

賀蘭霸想說彼此彼此,一不小心翻到手機相冊,不禁瞪大眼:“你怎麼有我的照片?什麼時候拍的?”

凱墨隴歎了口氣,湊過來瞄了一眼,抬手就強行退出了相冊,無動於衷地道:“看別的吧。”

賀蘭霸心說你的雞賊都藏在相冊裡你讓看別的?你這手機空得跟剛出廠時一樣,我還能看啥啊?又偷偷進相冊瞥了一下日期,略一琢磨覺得不對:“那個時候我們還沒交往吧?這照片……”

“很奇怪嗎?”凱墨隴揣好黑色的HTC,彬彬有禮地說,“說明我在暗戀你。”

“……”這話槽點太多,賀蘭霸吐都不知道怎麼吐,你暗戀我你就可以溜我房裡趁我睡覺偷拍我?你還很有道理啊!老子想糊你一拖鞋好嗎?!酒窩也不是屢試不爽的擋箭牌好嗎?!

凱墨隴預備下樓,回頭見賀蘭霸還杵在門口,大方地道:“大不了你再偷拍回來。我不介意。”穿著病號服的混血美男沖他慵懶又甜蜜地一笑,“要是不好意思,我也可以拍好了再拿給你……”

賀蘭霸受不了地扶額,誰來告訴他他們這迥異的戀愛畫風要怎麼接得上?

作者有話要說:血淚的教訓告訴大家——這個作者它不能信!!!


第49章

安琪回頭望了一眼住院部的天臺,搖搖頭上了車,撥了個電話給Andy:“你要我說的我都轉達了。”

一向冷靜的男聲此刻在手機那頭也顯出幾分緊張來:“他是什麼反應?”

“喂,你好歹也關心一下他的傷勢吧?”

“醫生下診斷時我們就已經關心過了,只是脫位和輕微骨裂,對他而言都算不了什麼。”男聲沉一口氣,“況且我們關心他又有什麼用,就算我們可以為了他吃槍子兒,轉個背他就可以去當賀蘭霸的人肉護盾。好了,在天臺上你們談了那麼久,都說了些什麼。”

“這個嘛……”安琪撇撇嘴,搖下車窗,“你應該也能猜到吧。”

凱墨隴能坐上頭一把交椅,表面看是因為他足夠優秀,但其實這也是多方博弈後的結果。這是一個最優結果,所以已經不大可能有變數,一旦改變,將會有人蒙受巨大的損失,同時平衡也會被打破。諷刺的是,這個牽制各方的最優結果正是凱墨隴計畫之中的。就像一出不可思議的神跡劇,一個位於金字塔最底端的角鬥士,在故事結尾時卻成了羅馬帝國的皇帝。但是凱墨隴恐怕沒有料到,即便在羅馬帝國,獨|裁與民|主也曾勢同水火。凱撒曾經想要戴上那頂王冠,最終他被元老院刺殺,付出了生命的代價。那個時候的凱撒大帝已是萬人擁戴的領袖,他戴上那頂王冠也只是實至名歸的最後一步罷了,可凱墨隴的根基實在太淺了,他在這個時候迫不及待地隻身前來中國,就等於把主動權拱手讓給對方。

凱墨隴依然擁有巨額的財富,擁有這個隱形的超級金融帝國,但老傢伙們擁有彈劾決策者的權利。為此凱墨隴才用近四年的時間,利用北極星的情報網做萬無一失的部署,讓自己成為N方博弈後的最佳方案。至少目前為止,他是老傢伙們不敢也不願彈劾替代的。但是他在這之後表現出的任性妄為,已經讓他獨|裁者的面目慢慢暴露。老傢伙們希望凱墨隴只充當一名決策者,凱墨隴現在的所作所為,因個人私欲就隨意動用大額資金,操控做空對家引起連鎖反應,投入天文數字幫助一個小國……早已挑動某些人的神經。

既然沒有人能取代你,那只好請你回到我們的掌控中。老傢伙們的態度雖然很堅決,但對凱墨隴還是表現出了應有的尊重,她今天就是前來代為傳話的。

“他們給你一周的時間,希望你回去。”在天臺,她將老傢伙們的話如實轉告凱墨隴,“庚林機場停著一架灣流,他們會二十四小時等你。”

天臺上的風燥熱難當,驕陽之下,凱墨隴穿著白色病號服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刺眼,他望著遠方,長久靜默。

“你已經站在這個位置了,其實我覺得……你可以妥協了。”安琪輕聲說,凱墨隴沉默的背影帶來極大的壓迫感,豔陽高照的天臺上好像籠罩著令人窒息的低氣壓,她只是說一句話,肺部好似都張合到了極限,“告訴賀蘭霸你是誰,然後讓他和你一起走,不就好了嗎?”

凱墨隴微微頷著首,視線落向樓下的花園,半晌,平靜地開口:“我那個時候為什麼會離開他,你和我為什麼會困在島國三年?”

提到島國兩個字,仿佛還能嗅到濃重的血腥味和煙薰火燎的氣息。“那個時候我們身不由己。”安琪眯眸眺望天臺四周的風景,和硝煙彌漫的島國相比,這座繁華的大都市簡直就是天堂,“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她說,“一切都好了。”

凱墨隴側頭看了他一眼,從天臺邊走過來。陽光一點點被這個人擋住,安琪抬起頭,只覺得這張逆光的英俊面孔比太陽更逼人,她下意識朝後退了一步,凱墨隴在這時抬起手,拇指在她嘴唇上蜻蜓點水地一抹。

“伊夫聖羅蘭?”凱墨隴垂首看著指尖的唇膏印,視線又落向女孩手中的機車包和腳上的高跟鞋,“絕版的巴黎世家,還有你喜歡的周仰傑……很漂亮。但是不管我怎麼看,站在我面前的還是那個中了槍就哭哭啼啼地喊著我名字的倉鼠。”

安琪啞然失聲,看著墨黑的髮絲擾動凱墨隴意味深沉的目光,攥著機車包的手指不由自主捏緊了提把。

“下雨的時候,傷口還會痛嗎?”凱墨隴垂眸掃一眼女孩的膝蓋,帶著淡淡的悲憫,“為什麼你會跟著我來中國,為什麼會給我下安眠藥,為什麼現在會出現在這裡?那個時候身不由己的你,現在真的不一樣了嗎?”

白色的病號服被天臺上的熱風吹得呼呼作響,凱墨隴額前的頭髮飛絮一般揚起。露出額頭時的凱墨隴有種魔性的英俊。男人英俊成這樣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會讓你覺得他不是人間之物,會讓你深深地怯場,但是這一次她必須堅持己見,因為她覺得這次一定是凱墨隴錯了:“人不能太貪心,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這樣活著。”

“是嗎?但我和你不一樣,”凱墨隴輕輕搓去指尖口紅的印跡,“對你來說,也許有眼前的生活就很滿足了,但是我從記事起就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我的生活裡只有北極星,他們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沒有願望,沒有想要的東西,因為我都不知道那些東西能帶給我什麼快樂。看著同齡人炫耀著那些玩具和模型,我只能在一旁臭著一張臉,他們嘲笑我,說我是因為沒有玩具所以才擺臭臉,但我只是看不出那有什麼值得高興的。當然,”他喃喃地笑了笑,“我也的確沒什麼玩具。”

第一次對玩具這個詞有概念,是看賀蘭謹給他示範三步上籃時,不過他定義的玩具不是那顆掉進框裡的籃球,而是將球放入籃筐中的少年。會讓人看了心情愉快,會想要向人炫耀,想要他陪伴的時候他就陪伴在身邊,他對玩具兩個字粗淺的理解,第一次在這個人身上全部應驗。

一個活人當然不可能是玩具,但他就是擺脫不了這種奇異,讓他心中隱隱作癢的想法。後來發現這個玩具並不只屬於他一個人時,甚至有種被背叛的憤怒。為什麼對著別人也這樣笑?為什麼也教別人打籃球?不過玩具似乎就是這樣,被誰奪去了,就是誰的了,沒節操沒忠誠度,想要一個玩具屬於自己,就必須隨時將玩具帶在身邊,或者在玩具上寫上自己的名字。

他還沒想好怎麼在這個玩具上寫上自己的名字,只能將玩具帶在身邊,玩具在哪裡,他就在哪裡,好像這樣一來,這個人就是屬於自己的了。但還是不夠,那種想要占為己有的衝動折磨著他的理智,終於也開始折磨他的身體。

有一次練球時他滑倒傷了膝蓋,回家的路上賀蘭謹各種嫌他走得慢,在前方頗不耐地走走停停,最後無非也就是提出要背他。其實他很抗拒被同性背,但卻完全沒有辦法拒絕那道白襯衫的背影,能夠和這個人的身體光明正大地親密接觸甚至讓他有些興奮。

賀蘭謹的身體其實也很單薄,好像抱得用力一點都能在他皮膚上烙下紅色的痕跡,這樣的想法充斥著他的大腦,直到他們在斑馬線前停下。全然不明他心思的賀蘭謹只靜靜等著紅燈轉綠,那個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們身旁有一家小美髮店,美髮店牆角掛著一台電視,正播放著當時一部很火的偶像劇。

他對偶像劇一點興趣也沒有,但為了分心不得不盯著那塊小小的螢幕,就在那一刻,男主角將女主角按在牆上,然後緩緩地,緩緩地,靠近過去……

那個放大的接吻鏡頭讓他一陣口乾舌燥,男主角在這時退開來,深情地注視著女主角的眼睛,說:

“我愛你。”

車子一輛輛緩緩停在斑馬線後,紅綠燈的倒計時還有最後幾秒,從美髮店的方向傳來動聽的片尾曲,他在這時猝然出聲:“放我下來。”

賀蘭謹不明所以:“怎麼了?”

“放我下來。”

賀蘭謹扭過頭無奈地沉一口氣:“凱薩少爺請問你又是哪根筋不對?我是骨頭磕得你不舒服還是怎樣?”

“賀蘭謹,你現在不放,等會兒會後悔的。”

賀蘭謹對他的威脅不以為意,悶悶地哼了一聲:“那就讓我後悔吧。”

他也不再說什麼,靜靜地趴在這個人的背上。走過斑馬線後賀蘭謹終於停了下來,怔怔地停在路邊,直到別的路人都一個個走遠。他在這時輕輕一推白衣少年的背,從他背上下來,看著賀蘭謹尷尬得無法回頭的背影,口吻輕蔑地道:“後悔了嗎?”

如果那天他們沒有練球到那麼晚,如果那時他和賀蘭謹沒有恰好停在斑馬線前,如果他沒有轉頭看向那家美髮店,如果那部片子裡男主角只是說了三個字,如果他們沒有親吻,或者如果他們只是親吻,沒有說那三個字,如果那樣……他大概一輩子都無法將自己身上發生的變化和“情”“愛”這樣的詞聯繫在一起。

玩具什麼的原來只是個誤會,“我愛你”才是正確的解答。

凱墨隴收回思緒:“小的時候一些和我一樣大的孩子策劃過逃跑,我從來沒有加入過他們,那些孩子在半夜被抓回來,然後我和其它沒有出逃的孩子也被叫醒,看著他們受罰,這是北極星人慣用的手法,反反復複用同一個事實向你證明‘逃跑是不可能的’,直到這個念頭紮根在你心裡。我當然知道逃跑是不可能的,我還知道有時候他們是故意放那些孩子逃出去的。但是就和我那時無法理解什麼是玩具,什麼是快樂,什麼是愛情一樣,我也無法理解為什麼要逃跑。他們把我關進籠子裡,但是籠子外也沒有我想要的東西,想要去的地方,所以籠子裡籠子外對我而言並沒有什麼區別。”

可是後來你開始感受到這種區別,有了無論如何想回去的地方,無論如何想見到的人,安琪默默地道。只是有一點一直困擾了她很久:“他們帶我們上島時,你已經在計畫怎麼回去了吧,那為什麼……當時在島上,局勢那麼混亂的時候,你沒有和佐藤他們一起逃走?那是最好的機會。”如果那個時候凱墨隴和佐藤他們一起逃了,現在他就不用面對這樣的局面,說不定那個時候他回去,賀蘭霸還會記得他。

凱墨隴回頭凝視她好一會兒,最後只冷淡地道:“那不是什麼機會。”

安琪看著凱墨隴晦暗不明地轉過去的側臉,緩慢地睜大眼:“不可能……”如果他們沒有成功逃脫,以北極星的風格,她不可能既看不到他們受刑,也看不到他們的屍體!

“試圖逃走的一共四個人,最後是由我去確認他們的屍體,我只是沒讓他們告訴你,因為那個時候你的精神狀態已經很差了。”凱墨隴的聲音平靜無波,“他們能抓住你一次,就能抓住你第二次。即便佐藤他們那時僥倖逃走了,你能想像他們這些年都是過著怎樣的生活嗎?有人把你關在籠子裡,就算你千方百計逃出去了,你的心也還在籠子裡。”

安琪一瞬不瞬地睨著凱墨隴,忽然間全懂了,所以你從來就沒想過要逃出籠子,你的目標一直是毀掉籠子嗎?

“那現在你打算怎麼辦?”她低聲問。凱墨隴肯定不會回去,可是老傢伙們也必定不會甘休。凱墨隴有能力和這個隱形的金融帝國對抗嗎?不可能的。當初正是借助這個勢力龐大的金融帝國的力量才扳倒了根基極深,盤根錯節的北極星,這頭金融怪獸的可怕他只怕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他現在雖然捏著這頭怪獸的韁繩,但它依然是隨時可以將他甩下背來的。

“你看今天的報紙了嗎?”凱墨隴問。

安琪被問得莫名:“沒有,怎麼了?”

凱墨隴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過身來:“替我轉告Andy,我不想看到那架灣流在機場二十四小時待命,給他四十八小時讓灣流離開,否則我就自己動手了。”

這就是凱墨隴最後和她說的話。

手機那頭的男聲聽完轉述,靜默了很久才道:“我們需要的是一個執行者,一個最高決策人,不是皇帝。”

“那就看民|主和專|制最後勝出的是誰吧。”安琪說,“話我已經帶到了,現在沒我什麼事了,我訂了後天的機票,來跟你說一聲。”說完掛斷電話,這一通電話掛斷下來,不禁覺得一身輕鬆。適時計程車正巧經過一個報刊亭,安琪想起什麼,招呼司機靠邊停下。

不曉得凱墨隴問她看沒看報紙是幾個意思,她就把大大小小的報紙都買了個遍,坐在街心花園的長椅上,邊吃甜筒冰淇淋邊翻看著,不過看上去好像沒什麼特別搶眼的新聞,她蹺起二郎腿拿起座位旁的《女報》正打算解悶,手卻突然一頓。

《女報》的下面是一份體育報紙,她總算在犄角旮旯的一處新聞標題裡找到了想找的東西,難以置信地拿起報紙展開來,看著那條一筆帶過的新聞:“……不會吧,要派代表團參加世界田徑錦標賽了?”

那個戰火紛飛,貧窮饑餓的國家,要和曾經控制它的國家站在同一片競技場上了?

她來來回回看著那條新聞,放在膝蓋上看又舉到太陽下看,終於是信了。法賈爾站在廣場上,向他的支持者們鄭重地道出“自由”兩個字時,並不是在說大話啊……

.

兩天后她帶著不多的行李抵達庚林國際機場,坐擺渡車登機時遠遠地望見正被牽引車拖著往機庫的方向去的白色灣流飛機,好奇地問司機:“那私人飛機是要去哪兒?”

“送去隔壁維修公司的機庫改裝。”

“改裝?為什麼?”

“這飛機好像是國外一個私人機主停這兒的,也不知道怎麼的隔天就突然賣給一家日企做商務機了。”

上了飛機還能看見那輛灣流G550一臉不情願地被牽引車拽進機庫,這一幕簡直笑得她不能自已,旁坐的乘客連同空姐都奇怪地瞅著她。

機長廣播一如既往賓至如歸的親切,她看著身邊各種膚色各種語言的乘客,又低頭瞧著自己腳上的板鞋,她不屬於這裡,亦不屬於美利堅,不屬於周仰傑,也不屬於巴黎世家,但是好像也不用太過悲觀。那份報紙現在就揣在她的帆布包裡,她要帶著這個消息跨越重洋,就像隨身帶著一份希望。

作者有話要說:不知道要說什麼,賣萌都賣不起來了55555,我這幾天都在思考,思考太多反而傻了吧唧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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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家

賀蘭霸注意到凱墨隴最近養成了保存小票的習慣,不管去餐廳去超市還是去洗車,最後一幅畫面准是混血美男微笑著從服務生手中接過小票,瀟灑地揣進衣兜或者收在駕駛台下。這天賀蘭霸陪凱墨隴去4S店取定期保養的寶馬X5,著實不解:“你這是能報帳還是怎樣?”

“是啊。”凱墨隴笑道,方向盤一打到底,煥然一新的X5君在4S店店長店員一行殷勤的揮手注視下華麗地一個轉身揚長而去,如同華爾滋舞步般翩然,賀蘭霸聽見一位在眾多車型中猶豫不決的大叔買家在那一刻豪邁地喊道“決定了,咱們就買X5”。

賀蘭霸搖搖頭,又不是是個人坐進X5就能變成凱墨隴。他從衣兜裡摸出一張小票,低頭看了看,十分難以啟齒地道:“你要真能報銷那代我一起報了?”

凱墨隴無奈地往旁邊瞥了一眼,冷不丁抓過小票,按在方向盤上挑眉瞅了瞅:“換了塊玻璃也找我報帳?”說著從休閒西裝內袋裡摸出錢夾遞給身邊人,“你自己報吧。”

賀蘭霸捧著那只登喜路錢夾,仇富得牙癢,但他委實很好奇凱墨隴的真實財政狀況,便咳嗽一聲正兒八經打開黑色的錢包,一看裡面只有兩張卡,其餘就是現金,連什麼拳擊俱樂部射擊俱樂部的會員卡都沒有,簡約得不得了,但那兩張卡無疑都大有來頭。

賀蘭霸已經隱約猜出這兩張卡的身份,小心抽出其中一張卡,黑色的卡面頂端赫然有AMERI EXPRESS的字樣,他翻來覆去難以置信地審視這張卡,然後深吸一口氣放進這張又抽出另一張,這次是花旗銀行的ULTIMA卡,比較有意思的是這兩張至尊級別的簽賬卡上竟然都找不到持卡人的名字,卡片左下角原本應該凸印持卡人大名的地方只有一個徽章一樣的圖案,不過這個圖案很精美,因為太過精美甚至沒有採用凸印的方式,只用暗銀色的反色印製。賀蘭霸認真端詳徽章,徽章成盾形,分割成對稱的四個部分,圖像雖然比較抽象,還是認得出左上是太陽,右上是黑色的大鳥(可能是鷹或者鴞之類的),左下是獅子,右下則是月亮。

有這兩張卡坐鎮,許多疑問都迎刃而解了。難怪方才離開4S店時店長親自率著一溜人列隊送行,難怪凱墨隴當初在英尼斯菲爾德酒店一路暢行無阻……

賀蘭霸盯著那個徽章,在心中設想了許多情況,本來張嘴問問凱墨隴就是了,但是那時候在海邊就已經決定了,絕不再主動過問這個人的過去,如果有必要,凱墨隴自己就會告訴他。於是他合上錢夾還給凱墨隴:“都有黑金卡了還用得著現金嗎?”

“現金永遠是最好用的,”凱墨隴接過錢夾扔在中控臺上,“事實上這兩張卡對我來說一點用處也沒有。”

賀蘭霸心說那倒也是,那些個頂級服務什麼預約酒店預約飛機預約遊艇預約米其林三星主廚著實看不出對凱墨隴有什麼用途,一來這個人情願和自己擠一套公寓也不願去住總統套房,每日鍾情寶馬君也不去臨幸法拉利,骨子裡就是個叛逆的主兒,二來凱墨隴有很大可能自己就擁有私人飛機私人遊艇私人度假別墅私人主廚,所以以上服務對凱墨隴先生來說可能就跟普通人上家政公司拿到一張服務卡沒啥區別。

賀蘭霸兀自走著神,壓根沒注意到凱墨隴好幾次看向後視鏡,不久寶馬X5就靠邊停下了。

“怎麼了?”賀蘭霸這才回神。

“我想起還有點事,你先下車自己坐計程車回去吧。”凱墨隴低頭鬆開安全帶,逕自推門下了車。

賀蘭霸更奇怪了,他們本來是約好下午去聽音樂會的,不過凱墨隴說是要回那間被炸得面目全非的B座20-3一趟,這怎麼又整出別的岔子了?賀蘭霸狐疑著下了車:“你不是還要回B座20-3拿東西嗎?”

凱墨隴已經攔下一輛計程車,拉開車門回頭對他道:“你幫我去拿吧,是一本愛馬仕筆記本,應該在二樓。”

賀蘭霸就這麼被予以重任地推上了車。

凱墨隴在路邊目視計程車駛遠,神色中的溫情全然泯去,收回視線,冷冷地扯了扯休閒西服的衣領,抬手看了看表,返回了寶馬X5。

二十米開外的路口,黑色本田中的男人見前方的白色寶馬X5亮了亮尾燈,重新滑入車流,趕緊發動車子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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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寶馬行至車流稀少的濱海路,黑色本田不敢尾隨得太近,但是寶馬X5不一會兒就鑽進了下穿道,本田車上的男子遲疑了一下,只好硬著頭皮跟上去,但是駛進下穿道就傻眼了,亮著燈的下穿道裡空空蕩蕩,只有他一輛車子,白色寶馬不見蹤影。

男子駕著車子小心四處打量,前方沒有車輛,後視鏡上也空空如也,眼看著前面就是出口了,他搖搖頭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是怎麼把人給跟丟了的,正要拿手機撥電話,就在這時前方猛地一陣引擎聲,白色的寶馬竟然從出口一側沖了出來——

X5從側翼殺出,速度太快,黑色本田根本不及?車,被攔腰撞向下穿道對面,撞擊聲和刺耳的輪胎摩擦聲在半封閉的隧道裡被陡然放大,震耳欲聾。

男子隨著打滑的車子震了三震,一頭栽在方向盤上,一時間車笛長鳴,他從方向盤上頭暈目眩地抬起頭來,只見白色寶馬X5橫停在前方,車門砰地打開,也不知是因為在隧道裡還是因為他現在五感還沒恢復清明,X5車門打開那一下聽上去特別清脆,清脆到近乎暴力。X5的主人人高腿長的身影出現在車門旁,逆著隧道出口的陽光,霧濛濛的,神秘又危險,他停在出口那端遠遠地朝這邊看了一眼,而後抬手向後“砰”地甩上車門,朝著擱淺的本田車筆直走來。

本田男知道對方此刻心情必然不會好,連忙鎖上車門,不過這招沒用,長腿的X5主人已經來到他車門旁,本田掀背車個子不高,男子只看見X5主人黑色休閒西裝的兩粒暗金色紐扣和黑得低調又純粹的皮帶,對方哢噠哢噠拉了兩下車門,見拉不開便退後了。

男人以為這是契機,正想開窗道明來意,哪曉得對方那一步根本不是後退,下一秒拳頭已朝著無辜的窗玻璃呼了下來,“?”的一聲直震得人頭皮發麻!這車的車窗玻璃是單層的,但男人還是想不到這一拳竟然能直接令玻璃龜裂,在男人呆若木雞的當口,混血的X5主人手肘向下往玻璃上一捅,搖搖欲墜的玻璃稀裡嘩啦向內落成幾大塊。這簡直太兇殘了,就好像坐在車裡的他是個毫無還擊之力的死人!男人眼睜睜看著那只戴著暴力黑色潛水表的手探進破碎的車窗直接從裡面拉開了車門。

男人終於被驚恐沒了頂,大叫起來:“我對你沒有惡意!!”說話間人已經被提著領子拽了出去。

“沒有惡意為什麼鬼鬼祟祟跟蹤我?你暗戀我?”凱墨隴將人一把推在車壁上,口吻冷酷狠戾。

男人下巴狼狽地磕在車頂,高舉雙手戰戰兢兢朝身後俊美卻暴戾的混血美男高呼:“我……我是來找你合作的!有人委託我調查你!”

“誰讓你調查我?”凱墨隴伸手往男人身上搜了一圈,抓出來的不是零錢鋼?就是只剩下一根煙的皺巴巴的包裝,他擰著眉頭邊搜邊將這些破爛玩意兒稀裡嘩啦扔了一地,最後終於從衣兜裡摸出一張名片,低頭掃了一眼,“康辰,這是誰?”

“是我,”男人看著一地狼藉,知道對方是狠角色,他扭著脖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不顫抖,“我是私家偵探。”

凱墨隴一隻手從背後壓著男人的脖子,另一隻手探進駕駛室,從中控臺上抓了一包紙巾,單手打開紙巾包裝,邊擦著手指邊對康先生道:“說吧。”

男人方才結結巴巴說明了來意,簡而言之,兩周前有人來偵探社委託康辰調查他,來人沒有表明身份,但承諾了高額的傭金,康偵探本來也準備大幹一場賺個盆滿缽滿,可是隨著調查深入卻漸漸發現情況不對勁。

“我發現那個傢伙不止委託我一個人在調查你,至少還委託了另一個人暗中調查你,而且我懷疑還有更多。”康辰說。發現調查者不止他一個時他就多了個心眼,覺得那高額傭金恐怕無法兌現。但這只是開始,就在上個禮拜,他在電視新聞上看到那另外一個調查者竟然意外溺水身亡!“我當然不信那是意外事故,怕是他真的查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才被滅了口,但是我有證據證明兇手不是你,因為那段時間我一直在調查跟蹤你,我覺得你頂多也就是個高富帥GAY,不像會殺人的人,況且你也沒有時間……”說到這裡底氣略有點不足,又想到剛才那一拳砸碎窗玻璃的畫面,這一會兒優質暖男一會兒冷酷殺手的,他也摸不准對方到底是個什麼脾性了,不過至少有一點能夠確定,那個倒楣的調查者應該不是死在凱墨隴手上的,因為看樣子凱墨隴對自己正被暗中調查一事壓根就不知情。

凱墨隴聽後若有所思了一會兒,放開了壓著對方的手:“你覺得是委託人幹的?”

康辰小心轉過身來,見凱墨隴還在低頭擦著手,總算松了一口氣:“所以我才來找你,我這兩天跟蹤你也是想看你是不是真的不知情。”

凱墨隴神色了然:“你剛剛說的合作是什麼意思?”

“如果兇手真是委託我的那個傢伙,那我可能也會很危險,我把我知道的情況和查到的東西都交給你,”康辰抿抿嘴說,“相對的,我需要一筆錢去國外避避風頭。”

凱墨隴上下打量對方:“他讓你調查我什麼?”

“事到如今告訴你也無妨,那傢伙讓我調查你的真實身份。”康辰謹慎地觀察著對方的表情,低聲道,“他懷疑你不是真正的凱墨隴,而是盜竊了凱墨隴的身份。”

凱墨隴如同聽到天方夜譚,露出荒謬可笑的表情,康辰只是看著他不敢有別的動作,凱墨隴最後朝他攤手:“你查到的東西給我,我看過再考慮是不是給你這筆錢。”

康辰從車裡拿出一隻檔袋交給凱墨隴,凱墨隴抽出檔案袋裡的檔,看了一會兒表情就凝固下來。看得出來這些私家偵探真的挺有一手,竟然能一路查到當時凱薩溺水身亡的事件,裡面甚至有從警局偷拍的當時的結案記錄。

康辰見對方只是低頭注視著照片,半晌都沒有動靜,那張屍體的照片他也看過,差點沒吐出來,據說屍身是在溺水五天后才打撈上來的,可想而知是個什麼樣子,而凱墨隴竟然能這麼淡定地直視這張照片。當然了,看凱墨隴的表情,可能這時的心情也很複雜吧。

死者名叫凱薩,只有十八歲,委託人可能是懷疑凱墨隴盜竊了這名少年的身份,身份盜竊是最近才在歐美各國流行起來的犯罪形式,國內還比較少見,不過死者的身份當時很快就得到了確認,又不是失蹤人口,凱墨隴即使想盜用也很難吧,稍微一查真相不就出來了。這裡面的水一定很深,他已經不想再往裡面查了。

凱墨隴將檔放回檔案袋,問康辰道:“你怎麼和那個委託人聯繫?”

“我沒有他的聯繫方式,每次都是他聯繫我,都是只用一次就報廢的號碼,回撥過去也沒用。不過這段時間我都沒有收到他的電話,”康辰說到這裡不無擔憂地皺起眉頭,“可能他早在懷疑我了。”

“我給你一萬塊,想走就快走吧。”凱墨隴說。

偵探先生失落地睜大眼:“……才一萬?”

“你給我這些情報只值這個價。”凱墨隴掂了掂手裡的檔袋,“如果你能把那個委託人扭送到我面前,我當然樂意給你一百萬。”

康辰咽了口唾沫,他接的案子裡九成九都是夫妻調查對方出軌的,他自然沒有那個膽子去拿那一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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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賀蘭霸依照約定回了丹美大廈B座,在車上他想起直到現在他臥室對面那扇窗戶依然是一副黑洞洞的慘狀,估計那套房子是凱墨隴買下的,也不見他找人修葺一下,就這麼任由它爛在那裡,然後心安理得地蹭著他的屋子。

下車走進大廳,老遠看見電梯門正要合上,賀蘭霸忙緊走兩步奔上前,有人替他按著開門鍵,賀蘭霸跨進電梯道了聲“謝謝”,才猛然發現這一電梯裡都是穿著警服的人,目的地嘛,他回頭一看電梯面板,竟然也是20樓。

“哎你不是那個……”

其中一個警員居然認出了他,賀蘭霸也驀地認出對方來,那正是爆炸案發生後帶他和凱墨隴回警局問話的警員。

“你不是要上去找凱墨隴吧?”

隨著警員同志的一句話,賀蘭霸感到電梯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到了這一刻!!!下章會是神馬呢?穿囚服也依然很帥的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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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家

賀蘭霸坐在星巴克二樓靠窗的位置,桌面上的卡布奇諾已經冷得連一絲絲熱氣都感覺不到了,蛋糕上叉著叉子但是一口也沒咬過,他兩手交叉抵著額頭,裝作很疲倦的樣子,面對著坐在自己對面的便衣員警,實在是沒有任何話可說。

他和這位扮演他朋友的員警先生已經相對無言地在星巴克坐了快一個鐘頭,在此期間另三名便衣同志就坐在右前方的位置,以浮誇蹩腳的演技談笑風生著。

大約兩個鐘頭前,他在電梯裡巧遇這一行人民警察,驚愕地得知對方竟然是來逮捕凱墨隴的。逮捕令由庚林高級法院接美總領館的要求簽發——美方要求引渡凱墨隴。他被控謀殺。

無論是誰,冷不丁聽說朝夕相處的情人居然被控謀殺,將被逮捕並引渡回國,也平靜不了,不過好在賀蘭霸憑藉這些年擼劇本積累來的常識,很快意識到事情不太尋常。首先,中美之間未簽引渡協議,這倒不是說兩國之間就真的完全不能引渡罪犯,但是美方幾乎是不可能向中方外交部提出這種引渡要求的,除非凱墨隴謀殺了美國總統,他們更情願通過非官方的方式,比如開出懸紅;其次,庚林警方這次竟然反應如此迅速,在政府通過美方正式的引渡請求後二十四小時內就行動了,凱墨隴若不是刺殺了美國總統,那必定是十惡不赦的連環殺手。

但他非但一點沒懷疑凱墨隴,反而從這一連串可疑事件中嗅出了陰謀的味道。凱墨隴曾經說過他背後有一個倡狂的組織,賀蘭霸蹙眉,有多倡狂?倡狂到可以把國家機器都挪為私用嗎?

糟糕的是他和警方的人早早地撞上了,已經沒有辦法脫身。因為曾經和凱墨隴去警察局走了一趟,警方很自然地要求他的協助,讓他給凱墨隴打電話約他到指定地點見面,方便他們守株待兔。作為一名奉公守法的好公民,他也沒有理由拒絕,現在在警方眼裡他只是和凱墨隴有那麼一點交情,可他一旦拒絕,勢必惹上一身嫌疑。

他一邊裝作翻找凱墨隴的號碼一邊絞盡腦汁想著對策,狀似不經地問:“你們不知道他在哪兒嗎?不是可以監聽手機什麼的?”這一點他得首先確認,如果警方找通訊公司監聽通話什麼的,那說不定自己早就是嫌疑分子了。

領頭的吳隊笑起來:“我們查到他的住處就在這兒,昨天半夜就來過一趟,撲了個空,今天是來看看左鄰右舍能不能提供點線索,趕巧遇上你。他那手機號也不曉得怎麼搞的沒法監聽。”

賀蘭霸暫時放了心,手裡的手機也恰好接通了。吳隊在這時低聲囑咐了一句“開免提”,賀蘭霸只好照辦。

“喂……”

凱墨隴的聲音在那頭一響起,他立刻截斷對方,懷著十二萬分的熱情道:“喂,是凱墨隴先生嗎?我是賀蘭霸,你還記得我嗎?就是之前在車庫不小心把你的寶馬X5刮花了的那個……”

一行員警均未起疑,耐心地靠在過道等他,殊不知賀蘭霸背上都被冷汗刷了兩遍了。吳隊在手機上寫“約他去帝王廣場星巴克”亮給他看,他只能點點頭。

手機那頭的凱墨隴好幾秒沒有聲音,賀蘭霸心懸到了嗓子眼,最後凱墨隴終於出聲道:“嗯,我記得你,找我有事嗎?”

那語氣很生分,透著一種冰冷如機械的感覺,賀蘭霸心裡懸著的大石頭落了地,好在警方並不清楚他和凱墨隴之間的關係,好在對方是凱墨隴。他趕緊按吳隊的交代,假惺惺地道:“哦,是這樣,你那個房子不是被炸了嗎?我看它一直空著,我有個朋友想折價買,問你要不要出來談一談?”

凱墨隴的語氣依舊聽不出任何端倪:“這樣……那你約個時間吧。”

此話一出警員們紛紛松了口氣,顯然是沒想到事情如此順利。吳隊拍了拍賀蘭霸的肩,還豎起了大拇指,賀蘭霸心虛得一頭汗,對手機那頭的凱墨隴道:“那你這會兒有空嗎?……行,那咱們就六點在帝王廣場的星巴克見吧。”

事情就是這樣。賀蘭霸其實不知道這麼做對不對,但是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只要凱墨隴還沒被引渡回國,說不定還有翻盤的機會。想到這裡他不禁有點懊惱自己當初沒能堅持立場,早知道不管怎樣都該逼凱墨隴開口的,那樣他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像只六神無主的無頭蒼蠅。

賀蘭霸拿下交叉的雙手抵在下巴,歎了口氣。對坐的便衣警員體貼地道:“累了吧,辛苦你了。”

賀蘭霸惟有苦笑,他又沒法告訴警方“都回去洗洗睡了吧,我老婆不會來了”,只好將視線轉向窗外,做出一副望穿秋水的樣子。早上天空還很晴朗,到傍晚這會兒星巴克窗外早已變了天,一抹雨水從玻璃上蜿蜒滑落,凝成一顆飽滿的水珠掛在眼前,似乎每次他來星巴克總趕上下雨,真不是個好兆頭。

從這個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廣場上來往的車輛,偶爾也能看見一兩輛白色寶馬X5,這種時候賀蘭霸反而慶倖凱墨隴是如此低調的人,如果開著一輛法拉利458,警方直接在跑車發燒友的論壇上發一個尋車貼,保准不出一個小時就能逮到凱墨隴先生。

他和警方是提前到達星巴克的,約定的時間是六點,但是現在已經快六點半了,隨著天色漸晚,賀蘭霸注意到警方也開始有點坐不住,對坐的便衣接到右後方吳隊微信發來的指示,對他道:“你打個電話給他。”

賀蘭霸剛拿過手機,來電鈴聲就響了。

賀蘭霸瞪著螢幕上的來電號碼,手機都差點沒抓住。一時間整個星巴克二樓仿佛都被一根弦抽緊了,也許是因為太靜了,窗外的雨聲和車輛擁堵聲變得像交響樂一樣清晰。

賀蘭霸不知道凱墨隴打來這通電話是什麼意圖,在警方的密切關注下開了免提,謹慎小心地“喂”了一聲。

“等很久了嗎?”凱墨隴的聲音一如方才般冷漠機械。

“啊,是啊,”賀蘭霸湊到手機前,邊答邊抬頭看向對面的便衣和右前方的一桌員警,“你怎麼還沒到?堵車了嗎?”

“我沒到有什麼關係嗎?”凱墨隴笑道,賀蘭霸能想像對方喉結冷冷跳動的樣子,凱墨隴含笑的聲音優雅華麗,像陰雨天裡泛著光的冷金屬,他說,“你和你的朋友看上去並不孤單。”

一行員警立刻做出了反應,不約而同朝樓下廣場看去,賀蘭霸也跟著望下去——

廣場上行人如梭,遠處的車道上車輛停停走走,太多的人太多的物太多的色彩,就像無限延伸的超廣角鏡頭,賀蘭霸甚至不知該從哪裡找起,心跳忽慢忽快如同馬友友拉奏的Liber Tango,視野裡的一切仿佛都在循著那個節奏旋轉,行人,車輛,泛著水光的雨傘,明滅閃爍的車燈……恍若置身探戈的叢林。

吳隊在那一刻率先站起來,一面用無線電聯繫在廣場附近待命的警員,一面領著手下奔下樓梯,賀蘭霸對面那位仁兄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了椅子上的外套離開,甚至打翻了桌面上那杯卡布奇諾。

咖啡杯在桌面打著轉,濃稠的液體潑開來像打翻的調色盤。賀蘭霸大腦一片空白,他終於在紛亂蕪雜的畫面中找到了那輛停在拉格菲爾德專賣店外,在大雨天裡依然白得一塵不染的寶馬X。

為什麼?為什麼要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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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辰駕著寶馬X5在車流中戰戰兢兢鑽來鑽去,雨刷左右搖擺,擺得他頭暈目眩,他掃了一眼後照鏡,警方的車子就追在身後不過四五輛車的距離,康枕頭對手機那頭的凱墨隴抓狂道:“這樣不行!他們很快就會追上來的!”

“你按著我給你的路線開就是了。”凱墨隴波瀾不驚地掛斷電話。

康辰滿頭大汗,心說這十萬元的代駕真不好當啊。

警車有兩輛,吳隊坐在其中一輛裡,正從後方一路追蹤目標,另一輛則從廣場另一邊試圖包抄,雖然位於CBD最繁華熱鬧的地段,車速提不起來,但也不至於跟丟。他用無線電和另一輛車上的搭檔互通著有無,車子此時追至廣場西南方向的大十字路,車速卻忽然停滯下來。

“怎麼了?”吳隊詫異地轉向身邊駕車的小王。

“吳隊……”小警員傻眼地盯著前方,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我該追哪邊啊……”

吳隊蹙眉抬頭看去,而後驚愕地張大了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開闊的大十字路口上,東西南北各個方向竟然全是白色寶馬X5的身影!

吳隊瞪著滿眼白晃晃的SUV,整個人都懵掉了,無線電通話器那頭也咋舌般嚷嚷著“媽的這都是什麼鬼”。太多寶馬X5聚集在這裡,還都是清一色的白色,它們源源不斷地出沒,吸引來無數路人駐足觀看,兩輛警車束手無策地困在這詭異又混亂的現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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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墨隴從帝王大廈的天臺乘觀光電梯下行,電梯裡只他一人,垂眸冷冷地俯瞰著大十字路口熱鬧的寶馬X5秀。電梯下到第八層,凱墨隴注視著星巴克的方向,賀蘭霸還在那裡,有服務生正遞給他什麼東西,宅男編劇這才驀然朝帝王大廈的方向看過來,而後掉頭疾步離開星巴克。適時電梯也已經抵達一樓,凱墨隴戴上墨鏡,雙手抄在衣兜裡,轉身步出電梯。

旋轉門悠悠地轉開,冰涼的水汽襲來,外面還淅淅瀝瀝落著雨,凱墨隴兩手攏上兜帽,帽邊蓋住了他的劉海,雨水落在有著黑膠塗層的兜帽上,沉悶地作響。

帝王廣場依然很熱鬧,但是也許什麼地方就潛伏著想要抓住他的人,所幸這個廣場上的人形形□□,和頭頂橙發的非主流比起來,戴著墨鏡攏著兜帽的他並不算起眼。夜幕降臨,華燈初上,他走著走著,從一朵接一朵傘花間沉默地穿過,他穿著一雙跟挺高的獵裝短靴,這將他的身高抬高了不少,放眼看去好像到處都是傘,整座廣場又喧囂又沉默,又熱鬧又寂寥。

獵裝靴忽然停了下來。

凱墨隴停在人來人往的廣場中央,愣了一下回過頭去。暗色的墨鏡上映著廣場上的超大電子螢幕,那上面是即將上映的電影宣傳片,除了他以外還有不少女生駐足觀望——因為預告片裡出現了安嘉冕。對女生們而言有安嘉冕的電影宣傳片是與眾不同的,對他而言這也是與眾不同的。

那是他的賀蘭學長親手寫的第一部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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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霸接到凱墨隴托人送來的留言就馬不停蹄趕去指定地點,在肯德基等了半天也沒見凱墨隴過來,他盯著手機猶豫不決,最後還是擔心被監聽,放棄了撥電話給凱墨隴的念頭。這樣一來就只能在肯德基裡死等了。這間肯德基就是當時和凱墨隴看完《國王的演講》後來的那家店,賀蘭霸看了看時間,快七點半了,餐廳裡人很多,一點也不像當時他們來時那麼冷清蕭條。

他握著一杯熱橙汁,望著窗外,這次是真的望眼欲穿了。那傢伙會在那兒呢?

視線漫無目的地在偌大的廣場上逡巡,遠處的超大電子屏上已經開始播送第二遍《夜盲症》的電影廣告,賀蘭霸在心中有些寂寞地道,夏慧星,看見了嗎?那是你賀蘭哥的片子。

雖然沒有人知道,連鄧小胖和凱墨隴都不知道,但你會為我驕傲的吧。

他苦笑著收回視線,就在那一霎,目光卻被拉住了。

在電子屏的下方,那個穿著黑色帽衫,修身牛仔褲和獵裝靴的人影,那雙羨煞旁人的長腿不能更熟悉。

他一直以為凱墨隴還穿著上午那件黑色休閒西服,但他其實是可以換衣服的啊。可真的會是凱墨隴嗎?賀蘭霸拿不准,因為凱墨隴沒可能跟個安嘉冕的腦殘粉似的一直站那兒看廣告。

路人來來往往,不時遮住那道背影,賀蘭霸實在按捺不住,放下還剩大半杯的橙汁離開了KFC。

一出門雨點就劈裡啪啦落了一頭,他頂著雨先是小跑,靠近了又怕自己冒昧認錯了人,於是放慢腳步打算繞過去看看對方的正面。

雨被風吹得陡然傾斜,在呼呼的風聲淅淅瀝瀝的雨聲中賀蘭霸不禁暗罵了聲“臥槽”。

長腿帽衫男顯然已經在大螢幕下杵了很久,仰了太久的頭,黑色的兜帽早就搖搖欲落,被風一激乾脆地滑落肩頭,露出那張輪廓分明的側臉豈不正屬於凱墨隴先生?!

“你到底在幹什麼?!”賀蘭霸走上前,氣不打一處來。

“他就是安嘉冕。”凱墨隴依舊抬頭注視著大螢幕,淡淡地說。

你傻了?你剛剛才被員警追捕,你現在是要跟我討論明星嗎?賀蘭霸左右看了看,抬手把黑色的兜帽往凱墨隴腦袋上扣回去,耐著性子問:“你還好吧?”

凱墨隴側頭看向他,一雙笑得很甜的眼睛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中,影影綽綽地看著他:“我覺得這是一部好電影。”

賀蘭霸正欲脫口“別拍我馬屁了”,忽然才想起凱墨隴都不知道這劇本是他寫的,只好憋屈地道:“等你看完再評價吧。”末了生硬地轉了話題,“你讓我在KFC等你結果你就在這裡看電影預告啊?你要看也把墨鏡戴上啊。”有員警在找你,作為一個要被美國政府興師動眾地引渡回去的殺人犯,麻煩你有點自覺好嗎?

凱墨隴視線落向手中的墨鏡:“我就想看得清楚點。”說著展開墨鏡低頭戴上,“你怎麼什麼都不問我?”

“我問了你這麼久,越問越糊塗,我懶得問了。”賀蘭霸聳聳肩,自覺這個破罐子摔得還挺帥的,他其實不是不想問,但是這個時候凱墨隴需要全然的信任,“你打算怎麼辦?”

凱墨隴看著他不說話,雖然墨鏡把那雙風情萬種的眼睛遮了個密不透風,賀蘭霸還是知道這個人正在看他,因為深色的鏡片上一動不動地映著他的身影,但是他不知道墨鏡後的那雙眼睛其實是以怎樣的目光看著他。

作者有話要說:一般我會寫下雨,是因為我這邊真的在下雨,都快發黴了。。。

另外音樂真是會左右我寫文的計畫,原本這一章我是打算寫得酷帥狂霸拽一點的,結果無限迴圈一首歌結果就變成了這個樣子,所以如果你們希望看我寫什麼情節,其實可以推薦歌給我聽哈哈哈,來不來一發?

謝謝小年的地雷!謝謝Amkoti的地雷!謝謝菊sir的地雷!謝謝白毛咩的地雷!謝謝bolero的地雷地雷!謝謝路人甲乙丙的地雷!謝謝二黃的地雷!謝謝lzaya醬的地雷!謝謝水木邪的地雷!謝謝D_499的地雷!謝謝超級瑪麗蘇的地雷!謝謝大頭的火箭炮地雷地雷地雷!謝謝淩雪安的地雷地雷!謝謝蓮子米的地雷!謝謝倉的地雷!謝謝.。的地雷!

第52章 ||||||家

那天晚上賀蘭霸陪凱墨隴去了英尼斯菲爾德酒店,雖然不清楚凱墨隴和英尼斯菲爾德酒店之間有什麼關係,但看起來這家全球連鎖五星級酒店甘願冒窩藏的風險也不惜保護他。賀蘭霸目視凱墨隴跟隨侍者的引領步入奢華的電梯,老實說侍者的打扮都比狼狽地淋了一身雨的凱墨隴更光鮮亮麗。賀蘭霸見自己一進電梯鞋底就在鬱金香圖案的電梯地板上留下一行鞋印,頗有點不好意思,但凱墨隴就淡定多了,他那雙獵裝靴底下的泥不比他少。

插卡進房前凱墨隴只是回頭給了侍者一個“THANKS”的微笑,年輕的侍者始終熱情而恭敬,雖然在客人面前表演出恰如其分的熱情對這些侍應生而言早是家常便飯,但賀蘭霸還是能感覺出凱墨隴那個笑對這名侍者來說儼然是比一百美元的小費還令人高興的回饋。儘管表現得十分矜持,但侍應生眼中“能為您效勞榮幸之至”這話簡直呼之欲出。他自然不信侍應生真的清楚凱墨隴的身份,但是顯然在忠實地執行經理的囑咐之外,這位小哥也十分地有眼力,堅信眼前這位既非明星大碗亦非豪門富賈的混血男子和他的宅男跟班配得上皇家級別的待遇。

賀蘭霸這人吊絲慣了,冷不丁住進總統套房各種不習慣,站在玄關腳下就不爭氣地灌了鉛。當然凱墨隴並非主動要求入住總統套房,著實是因為趕上庚林的旅遊季,沒別的套間,只剩下總統套房還空著了。

宅男編劇抱著采風和學習的心思打量著玄關,這紅木雕花櫃難道是鞋櫃,櫃子上這只黃金獅子頭像倒是挺符合凱墨隴的身份的,鏡子邊框還包金這也太俗了吧,櫃子旁兩把西式宮廷椅難道是坐下來換鞋用的?他走過去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來,拍了拍椅子扶手,心說你倆真特麼寂寞啊……

水晶燈柔和的光被擋住,賀蘭霸抬頭,走過來擋住燈光的是凱墨隴,賀蘭霸盯著居高臨下逆著光的混血美男,心裡一個激靈,心說這王霸之氣全開的樣子真特麼王儲啊:“呃,怎麼?”

凱墨隴舉起手裡的拖鞋:“沒有你喜歡的那種。”

賀蘭霸忙狗腿地去接拖鞋:“啊,沒關係我的腳不挑……”他抓著拖鞋另一端,愣住了——凱墨隴沒有要鬆手的意思。宅男編劇抬眼瞅去,凱墨隴笑著蹲下來,將拖鞋放在他腳邊,一手握著他的腳踝,一手脫去他的皮鞋。

雖然托著他的腳,但那雙手的動作如此溫柔優雅,像流動的雕塑,讓手腕上的勞力士腕表也黯然失色的藝術品。賀蘭霸沒法拒絕,假設英國女王美國總統蹲下來給你脫鞋,誰還能有力氣說個“不”字?

凱墨隴為他換好拖鞋依然沒有站起來,賀蘭霸想起曾經被這人遏住腳踝的滋味,吸取教訓沒敢貿然動彈,剛想開玩笑地說“愛妃平身吧”,背上忽然一個激靈。

臥槽!賀蘭霸頭皮都快炸了——凱墨隴的手順著他的褲管滑了進去!那感覺像有兩條滑溜溜的蛇鑽進褲管,他大驚失色地低頭去看凱墨隴,凱墨隴正抬頭看著他,眼神裡已經沒有了方才的溫情脈脈,那捉摸不透的黑色好像在水裡暈開的墨,不斷擴大著領域,看似平靜,實則不然。

“凱……”賀蘭霸張口說了一個字聲音就戛然而止了,凱墨隴雙膝都跪了下來,兩隻手沿著他的小腿一路滑到了他的膝窩。賀蘭霸全身汗毛直豎,一瞬不瞬地盯著凱墨隴的眼睛,感受著這雙眼睛的主人竭盡全力地在他腿上撫摸著,輕撓著,又意猶未盡地往上攀爬著。

“喂,褲腳有泥點呢……”

賀蘭霸想起凱墨隴的潔癖,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褲管上肯定到處都是泥點,夏慧星以前就曾吐槽他“身為男神竟然掌握不了雨天走路不沾泥的技術簡直差評”,但根本沒用,每當凱墨隴想做點什麼的時候,他就可以完全變身成和自己語言無法溝通的物種,這次是獅子還是海豚?賀蘭霸認命地想,那還是海豚吧,我比較喜歡海豚……

海豚王子已經撫摸到了大腿,眼神越加洶湧熱烈,賀蘭霸只覺得玄關的光都因為凱墨隴*的一摸再摸忽明忽暗起來,凱墨隴靠得更近了,賀蘭霸實在難以不注意到海豚王子身下某個比較……靈敏的器官,心裡吐槽著你摸我的大腿我還沒石更你先升什麼旗?!

他是可以拿拖鞋扔他的,也是可以站起來一走了之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他特別能夠理解凱墨隴的心情,哪怕是他這些看起來毫無節操的動作和毫無理由的興奮。

這是一隻受傷的海豚,大概是想求一下安慰,海豚這種生物又沒節操的,高興的時候就想把那玩意兒塞進來,傷心求安慰的時候也還是“我想塞,我想塞”。

得了,宅男編劇放棄地想,想塞就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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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鐘頭後。

宅男編劇扶著腰站在比他的書房大足三倍的主臥浴室裡,在三百六十度流覽完按摩浴缸淋浴間桑拿房一干設施後,最後還是老實選擇了淋浴間,雖然……合上淋浴間的門時他看了一眼圓形的白色按摩浴缸,按摩池伴著開闊的落地窗,一眼就能望到內海的夜景。

那是屬於凱墨隴的風景。他有時在劇本裡也會寫明星特工凱撒躺在按摩浴缸裡,浪一樣的水花沖刷過他傷痕累累的身體,然後他就靠在椅背上,兩手叉在腦後望著天花板想,樓上那人的世界其實離我挺遠的吧。而如今又是被控謀殺又是引渡回國的,時至今日又來到總統套房,凱墨隴那金光閃閃刀光血影的背景才從飄渺模糊一點點清晰實在起來。

如果我那小金杯沒刮到你的大寶馬,我們那遙遠的人生是不會有交集的吧,賀蘭霸沖著水心想,這都不是大馬路上撿24克拉鑽石,而是大馬路上撿到海洋之心啊。

但是身體離得也太近了點,都特麼有負二十公分了吧?既然是混血你也稍微折中一下啊,全身都是混血就那玩意兒是原裝進口這特麼也太坑爹了吧。

賀蘭霸出來時凱墨隴還趴在床上睡著,他站在床邊垂眸看著暖男先生餮足溫順的睡臉,這個時候應該一巴掌呼在凱墨隴先生的裸背上:

“你特麼不是潔癖嗎?有種起來去洗啊!”

然後凱墨隴就睡眼惺忪地睜開眼仰躺在床上撒嬌般看著他:“你幫我洗吧。”

賀蘭霸被這個腦補雷得不輕。KINGSIZE大床上重重疊疊靠著三大排枕頭,賀蘭霸選了最大最軟的一隻,不怎麼溫柔地塞到凱墨隴腦袋下,用遙控器關了主臥的燈,倒頭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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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凱墨隴已經不在了,床頭櫃上留下一張留言,賀蘭霸打著哈欠摸了眼鏡戴上,便簽上寫著——有事出去一下,晚飯前回來,不要亂跑。PS,I LOVE YOU。

賀蘭霸搖搖頭,心說來酒店這十多個小時你特麼就跟我說了一句“沒有你喜歡的那種”,好歹說句早安啊,而且不要亂跑這話該是我對你說才對吧,你真當我大天朝的員警是吃素的?

宅男編劇抓著鳥窩頭,趿著柔軟的拖鞋走進洗手間,隨手將便簽紙扔掉了。

今天下午還有劉美麗的課,賀蘭霸看時間還早,打算先回丹美大廈換件衣服拿上劇本再去學校,哪曉得剛下巴士就被人從背後拍了一下。

賀蘭霸一回頭就傻眼了,身後站著的竟然是昨天坐在他對面那位便衣員警,姓什麼來著,好像姓葉?這是什麼節奏?難道我被懷疑了?

葉員警笑道:“怎麼了這副驚嚇的表情?”

“沒,就是突然又看到你蠻意外的。”賀蘭霸佯裝鎮定地道,他摸不准對方的來意,剛想說“又來找我協助”,發現不對,這不等於直接告訴員警我知道你們沒抓到人嗎,及時改口,“你們抓到人了嗎?”

葉員警搖頭:“沒呢,那傢伙大手筆得很。”說著便將昨天十字路口的寶馬X5秀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

賀蘭霸是當真不知情,所以也聽得瞠目結舌,他這個表情估計是打消了葉員警的疑慮,對方開門見山道:“考慮到那傢伙確實很危險,上頭派我來看著你一點,怕你被報復。”

賀蘭霸好半晌無言以對:“……有這個必要嗎?”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反正我們也安排了人手監視這棟公寓,”葉員警慷慨大方地說,“只是順便照應一下你,不過說實在的,你最近最好少一個人行動,尤其是晚上……說起來,你昨天晚上沒回公寓吧?”

“哦,我去朋友家了。”賀蘭霸隨口編了句謊話,沒說具體去幹嘛,免得節外生枝,反正這會兒員警也沒懷疑他。

員警是沒懷疑,但站在電梯裡宅男編劇的心情簡直糟透了,警方說派了人手在這裡蹲點,雖然並不是主要看防他,但這樣一來他跟凱墨隴就沒法接觸了。沒想到真被凱墨隴說對了,他當真不該亂跑。但話又說回來,如果他不跑這麼一趟,警方見他長期不歸說不定反而會懷疑到他頭上,那順藤摸瓜地抓到凱墨隴也是遲早的事了,抓凱墨隴不容易,抓他一介草民還不簡單嗎?

賀蘭霸麻木地揣了課本跨著郵差包下了樓,課還是要去上的,就這麼待在家裡他更得憋死。在地鐵上一手拉著拉環,一手看著手機猶豫良久,他最終還是沒敢用手機聯繫凱墨隴,因為始終不能排除警方監聽監視手機的可能性,就像葉員警說的,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賀蘭霸花了一堂課的時間冥思苦想,伴隨著身邊《植物大戰僵屍》慢條斯理的BGM聲,總算有了戰果。鄧小胖正玩在興頭上,手機忽然被一把抽走。

“我靠!!”胖兄整個人激動大發了,不過撞上賀蘭霸閃著高光的鏡片很快就認了慫,“哎呀大師怎麼是你啊,有話儘管吩咐嘛……”

賀蘭霸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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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霸給凱墨隴留了信,托鄧小胖送到了英尼斯菲爾德酒店,由前臺轉交。在凱墨隴想到不被引渡回國的辦法前,也只能這樣了。

下課後他就回了公寓,果不其然老遠就看見在路邊一輛雪佛蘭上朝他揮手低調地打招呼的吳隊和葉員警,明明不是來監視他的,卻搞得他壓力比誰都大,在洗手間裡隨便一刮頭,頭髮就掉一大把。

這之後他在家裡宅了兩天,不時到樓下買包泡面順便到處晃晃,期間黑色雪佛蘭不是停在樓下就是停在街對面,始終盡忠職守地守株待兔著。

第三天總算又輪到嚴賦格的課了,賀蘭霸心情沉重地走進教室,有學妹舉著一封信喊他:“師兄!有你的信!”

賀蘭霸眼睛一亮。

純白的信封,上面只有庚林電影學院編劇系和他的大名,編劇系的學生信箱是每個班一隻,這連班級都沒寫也能傳到他手上真是。賀蘭霸趕緊拆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便簽紙,上面寫著一個Gmail的電子郵箱號,郵箱帳戶用的是Caesar這個英文名。

賀蘭霸一下課就直奔網吧,登陸Gmail,給這個郵箱號發了一封信過去,等了大概五六分鐘,很快就收到了回復。

Caesar:你在網吧?

賀蘭霸:是啊。

Caesar:你用家裡的電腦給我發郵件也沒關係,不會被追蹤到的。

賀蘭霸:行。你呢,想到什麼辦法沒有,總不能一直這麼躲著吧。

Caesar:我不會一直躲著的。

賀蘭霸:這段時間我也不好和你碰面,你自己做什麼都小心點,吳隊他們今天還在樓下蹲點呢,我隨時給你彙報一下他們的動向。

他在聊天框打完這段話,凱墨隴那邊老半天沒有反應,隔了兩分鐘才發來一句——我昨天挺後悔的。

賀蘭霸冷不丁瞧見這句話,有點小尷尬,抓了抓鳥窩頭不曉得要回什麼。

Caesar:有那麼長的時間沒能好好說話。

凱墨隴的留言一直無聲地跳出來:

Caesar:以後還有機會的。

Caesar:不要和別人談戀愛。

Caesar:他們都不會有我好。

Caesar:各方面。

賀蘭霸看得忍俊不禁,眼前一會兒是昂首挺胸地展示著傲人身姿和霸氣鬃毛的非洲雄獅,一會兒是在玻璃池中遊弋的小海豚可憐巴拉的小眼神。獅子說我長得又帥尺寸又好技術又贊,我有萌系的寶馬X5我還有霸氣的法拉利458,我一揮爪就是三億,海豚說我有小酒窩,我能十分鐘重啟,我還會給你做牛排,PLEASE PLEASE EAT ME!他笑著敲了個“好”上去,附贈了一個笑臉。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bolero的地雷地雷!謝謝菊sir的地雷!謝謝淩雪安的地雷!謝謝小年的地雷!謝謝二黃的地雷!謝謝阿璃巴巴的地雷!謝謝可樂不加冰的地雷!謝謝Diana201011的地雷!謝謝笨笨熊hly的地雷!謝謝D_499的地雷!謝謝超級瑪麗蘇的地雷!

第53章 ||||||家

就這樣Gmail通信持續了一周的時間,樓下的雪佛蘭也風雨無阻地蹲守了一周的時間,賀蘭霸的作息和凱墨隴時常是錯開的,於是基本是每天起床後打開電腦,發現裡面已經是一串留言,他逐條回復完,然後去廚房泡了碗面吸溜著進屋,一看你妹又是一串留言。

最重要是凱墨隴的留言都異常的沒有營養,比如——

Caesar:我剛翻鐵門把褲子劃破了。

Caesar:我在游泳。

Caesar:天臺上風好大。

賀蘭霸只好耐著性子邊吃麵條邊逐條回:

——那沒什麼,我梳頭一次就梳掉48根頭髮。

——我在擼劇本。

——乖,別想不開。

他的生活還是兩點一線,在嚴賦格的課上擼龐麗的微劇本,深夜時就聽著交響曲編排明星特工凱撒的故事,只是每天醒來的時候總感覺特別空虛,坐在幾乎二十四小時不關機的電腦前CHECK郵箱留言時覺得自己就像個寂寞如雪的駭客。很多時候凱墨隴只是自說自話,給他彙報今天幹了什麼,去了哪裡,吃了什麼,看了什麼,他就這麼每天看著凱墨隴給他報平安的資訊,一邊漱口一邊在陽臺上打望樓下警方的車輛,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何時是個頭。

之前也有問過葉民警,凱墨隴到底犯了什麼事,因為要保密對方也不便透露太多,只暗示從美方出示的證據看,案中至少牽涉三條人命。賀蘭霸實在不相信暖男如凱墨隴手下真能掛三條人命。葉員警越是一臉驚悚,他越是心裡打呵呵,總之老子不信啦,不信不信啦。

“……別的都很贊,但是總覺得情感的爆發還不是很足,我想在中途加一段稍微激情一點的戲,然後就是希望能有一個他們多年後再相見的結尾,你看怎麼樣?……呃,師兄?師兄?”

龐麗的聲音喚回賀蘭霸的注意力,他們此刻正在學生餐廳,每週微電影的劇組都會碰一次頭,討論劇本,賀蘭霸“哦”了一聲:“你剛說激情戲?確定尺度不會太大?”

主演袁夏和于崢嶸也不約而同露出“千萬不要”的表情。

“哎呀我們拍這個題材本來尺度就很大了,不好好利用怎麼行?”龐麗笑著一擺手,“而且這是網路劇,審核不會這麼嚴格,咱們只要不出現限制鏡頭就OK啦!”說著轉向賀蘭霸,笑眯眯地雙手合十道,“師兄拜託了,要唯美系的哦!”

賀蘭霸揉著額角苦不堪言,心說老子哪裡會唯美系的?凱墨隴他能唯美起來嗎?宅男編劇坐在巴士上閉著眼自我催眠著,唯美,唯美,唯美……

光是想像凱墨隴那張臉,還是挺唯美的。有時候凱墨隴趴下來離他很近的時候,高度近視的優勢就顯現出來,他甚至可以數清凱墨隴的睫毛,其實也是因為睫毛被汗水濡濕了的緣故,只是常規視力的人通常發現不了。扣下來的睫毛在眼睛上方影影綽綽,特別誘惑,再加上薄薄的汗珠掛在低垂的雙眼皮上,在燈光下微微發亮,但其實這些都是點綴。不知道做1的一方是不是也會產生生理淚水,因為他總覺得凱墨隴的眼睛裡覆著一層水光,隨著他的動作細細地蕩漾著,似乎動作再大一點,那些水就會像從樹葉邊緣震落的水珠,猝然落到他臉上。

可是,要是把視線稍微往下挪一挪,那就一點都不唯美了,雖然隔著一千五百度的霧氣,但是那一點也不妨礙凱墨隴渾身爆棚的色氣以聲音,光影,氣味各種方式衝擊著他的五感。

賀蘭霸搖搖頭,沒辦法,凱墨隴不會唯美的做|愛方式,哪怕在前戲後戲裡他表現得都像一隻討人愛的海豚,但是正戲中他始終是一頭獅子。從凱墨隴這裡入手是萬萬要不得的,他總不能在床上大喊“臥槽你特麼給我唯美一點”。

也許應該去補一些唯美范兒的同志電影,正想著,車載移動電視裡就傳來熟悉的音樂聲。賀蘭霸同車裡其它人一起抬頭看去——那是《夜盲症》的廣告宣傳片。首映日期是本月5號,也就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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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霸到院線時最近的一場《夜盲症》只剩下最前排的位置了,觀眾有大半都是女生,看見放宣傳片的螢幕上出現安嘉冕的臉也能嘰嘰喳喳興奮好一陣。他極少來電影院看片,最近的一次還是為了滿足凱墨隴,但今天不一樣,這是他自己的片子,怎麼也要來支持一下。本來也不慌這一兩天的,影片至少要兩個月後才下檔,但是他迫不及待想看自己筆下的故事變成膠片時的樣子,受不了等別人來告訴他,所以哪怕是第一排正對大銀幕的位置也當即就買下了。

故事的大綱和主線是晏菲的,但是具體的劇情和場景幾乎都是他的,當電影廳裡暗下來,銀幕上出現黎明時分飄雪的森林,整個電影廳裡回蕩著一下下鏟雪的聲音,兇手掩埋屍體的這一幕作為開場一下就抓住了觀眾的眼球,吃爆米花聊手機的聲音都不見了,只有鬼魅般的鏟雪聲,林中的陰冷好似能吹到銀幕之外。賀蘭霸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劇本中,坐在小小的書房裡,那是所有精彩的故事誕生的地方。

他在書房裡看見受害人一次次陷入突如其來的黑暗,驚駭慌亂不知所措,連環殺手一次次得手;他看見仰慕安嘉冕的心理學系少年精心偽裝出一個犯罪現場供安教授做側寫,希望能讓對方從悔恨中找回自信重操舊業;他也看見安嘉冕如何面不改色地進行現場推理,每一處都故意說錯,殘忍地裝作沒有發現少年身上散發的難過和失望;

而最激動人心的時刻,他看見失明的安嘉冕跌跌撞撞地闖進漆黑一片的圖書館,循著血腥味找到已經失血昏迷的學生,那個時候他的書房裡仿佛也只剩下幽深恐怖的黑暗和濃重的血腥氣,他能看見兇手的影子朝安嘉冕抱著學生的背影一步步靠近,而就在這時,原本俯身在地上的安嘉冕的背挺直了,他朝著四面八方的黑暗大聲而冷靜地道出了連環殺手的年齡,身高,體重,職業,甚至包括單身,病史,喜歡的顏色和駕駛的車型……

第一次,黑暗中的殺手悄無聲息地退卻了,賀蘭霸聽見身邊不斷傳來唏噓讚歎聲,終於走出多年前的陰影,做出這次振奮人心的側寫的安嘉冕,讓無數人激動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就是這個,這就是我想要的,賀蘭霸看向身邊全神貫注于劇情的觀眾,他曾夢想做最偉大的編劇,想要觀眾們流淚時他們就會淚流滿面,想要他們讚歎時他們就會唏噓不已,想要他們鼓掌時他們就會起立鼓掌。

電影還遠沒有結束,但是賀蘭霸胸口已經充溢著前所未有的滿足,他握緊了手中的票根,這樣的夢想太美好了,如果凱薩還活著,除了說我愛你,他還想對他說謝謝——謝謝你在那時燒掉我的保送通知單,謝謝你讓懦弱的我還能在最後守住這份夢想。

影片的最後,經過兩人多輪的較量,連環殺手終於被繩之以法,安嘉冕找回了自我。最後一幕裡,安教授跟隨著心理催眠師聲音的指引,走過漫長昏暗的走廊,他站在走廊盡頭的大門前,遲遲不敢推開那扇門,但是那扇門後好似有溫柔的風聲在呼喚,於是他鬆開捏緊的拳頭,一鼓作氣推開了大門——陽光在那一刻將他籠罩。

“你看見了什麼?”催眠師輕聲問。

“我看見天空,太陽,還有小鳥。”

安嘉冕緩緩睜開眼,眼前的黑暗開始模糊,影影綽綽的金色照射進來,那是催眠師拉開了百葉窗。他知道自己並沒有生理性的失明,只是“突如其來的黑暗”讓他再也看不見這世上任何美好的東西。

賀蘭霸在寫這一幕時並沒有想太多,只是為了與《夜盲症》這個名字呼應。可如今當電影廳沉浸在一片安靜裡,他竟滑稽地被自己的劇本感動了。突如其來的黑暗、痛苦、掙扎,和黑暗過後溫暖耀眼的光,意外地戳中了心坎。

片尾曲是一首老歌,安德魯韋伯的音樂劇《Whistle Down the Wind》那首膾炙人口的同名歌曲。在鋼琴如風的傾訴聲中,安嘉冕對著穿衣鏡穿上西裝,系好領帶,帶上書本轉身離開了房間,鏡頭拉向窗外高遠的藍天。

銀幕上已經在拉演員表,賀蘭霸依然和許多觀眾一樣注視著緩緩升起的一行行名字,雖然那裡面沒有他,但他想自己應該會永遠記住今天,在那間小小的書房裡發生的一切,在這一天美夢成了真。

凱薩,你在嗎?真想和你一起看這部電影啊。我想成為編劇,但從來也只是想想,因為你想讓我成為編劇,我才最終成為了編劇。無論多艱難,我會在編劇這條道路上一直走下去的。

留下來聽歌的觀眾不少,一部分大概是以為字幕最後還會留個懸念啥的,賀蘭霸卻在這時看見有幾個人逆著人流走進來,並不是打掃人員,這時電影才剛結束,觀眾大半還沒離開,連燈都還沒全亮。

賀蘭霸坐在第一排,一眼就認出走進來的三名男子中其中兩人的臉,竟然是吳隊長和葉員警!

葉員警正逐排掃視觀眾,很快也發現了他,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示,不過沒一會兒賀蘭霸的手機就震動了,他點開來見那是葉民警發來的資訊——他在這裡。

賀蘭霸盯著資訊,大腦斷電了一秒才猛然意識到這是什麼意思。

接著第二條資訊發來——你看看四周,如果發現他通知我。

賀蘭霸來不及細想凱墨隴為什麼會在這裡,立馬轉過身去,緊張地掃視電影廳,這個廳有些大,此時觀眾正陸陸續續在退場,乍一看去密密麻麻都是人,但電影廳也只有一個出口,如果凱墨隴真在這裡,肯定會被員警截住,根本不可能脫身。他只能真心希望是警方的情報錯誤了。

媽蛋,一定要是你們搞錯了!

一定要……

鏡片後的眼睛定住了,賀蘭霸張大嘴,大腦一片空白。

電影大廳倒數第二排的角落,穿著一件黑色豎領夾克的凱墨隴靜靜地坐在那裡,沒什麼表情地遠遠望著他。

這時電影廳裡的人已經走了大半,吳隊長不費力就看見了獨自一人坐在倒數第二排的凱墨隴,朝手下招了招手,沿著階梯往上走。

賀蘭霸怔怔地目視凱墨隴收回落在他身上的視線,他沒有理會警方的說明,只是頷首沉默地起身,在餘下觀眾好奇的注視下跟隨警方的人步出座位。

“我們可能需要銬住你。”吳隊長堵在過道,鐵面無私地說。

這對任何人來說無疑都是十分難堪的一幕,還沒離開的觀眾這會兒好像也都不慌著離開了,紛紛回頭一面觀望一面竊竊私語著,看見渾身散發著冷氣場的混血美男冷冷地、極其緩慢地拿出揣在夾克衣兜裡的手。葉民警掏出手銬上前,他拷人時一般都會拿住對方手腕,但這次好像無論如何做不到,凱墨隴緩緩抬起手腕時那份倨傲和鄭重鎮住了他,於是手銬只是懸在對方手腕上方謹慎地落下去,銀晃晃的手銬“哢”地落鎖的瞬間,都覺得自己就差說“得罪了”。吳隊長使了個眼色,葉員警會意地脫下外套搭在凱墨隴手腕上,賀蘭霸看見凱墨隴全程沒有任何領情的表情,神色冰冷,讓人難於直視。

賀蘭霸杵在第一排,看著凱墨隴一步步走下來,他的目光一直與他交接,眼神介乎冰涼與複雜之間,然後在出口拐角處乾淨俐落毫不拖泥帶水地扭頭轉身離去。賀蘭霸被那個側轉肩膀的動作觸動,驀然出聲:“等一下。”

吳隊長和葉員警回過頭來,賀蘭霸走到他們面前,看了一眼背對著他只低調地轉過側臉的凱墨隴,黑色夾克的豎領遮住他輕輕繃緊的下顎線,賀蘭霸對兩名員警道:“把我也帶走吧,我和他是同謀。”

凱墨隴扭頭震驚地看向他。

賀蘭霸頭一次看見凱墨隴這樣不淡定的神情,心裡竟然很痛快,他看向同樣驚詫不已的吳隊長和葉民警,用嘲笑般的語氣道:“還不明白嗎?所以才會一起來看電影,那個時候你們約他見面也是我通知他不要來的。”說著朝警方舉起兩隻手腕,口吻變得冷酷而不容置疑,“把我帶走吧,快點。”

作者有話要說:給有緣的夜貓子啦!可能還會有修改吧。

因為篇幅原因沒有展開去寫《夜盲症》,希望你們依舊能喜歡這個簡短的劇中劇。其實當時在影帝裡寫的時候只是隨手亂編了個名字,所以要把它圓成一部劇真是好難啊。看在我這麼辛苦的份上,多留點評嘛,最近都快餓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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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家

今天晚上的拘留所特別熱鬧,警方端了一個聚眾賭博的窩點,賀蘭霸看著排在前面一隊正唧唧歪歪地上交手機等物品的賭徒,其中一人和拘留所人員糾纏了許久,賀蘭霸聽見保管人員一個勁重複著“說了手錶不能帶進去”“又不是不還給你”,探頭一看,地中海的大叔這才慢條斯理依依不捨地脫下手錶,保管員清點好物品填好收據單,又將一干物品包括手錶一股腦地丟進袋子裡,地中海大叔正低頭簽收據單,想必是被手錶扔進去時?的一聲嚇到了,連忙抬頭緊張地叮囑保管員:“那塊表小心可別弄壞了啊!”

保管員見慣了這樣的場面,沒有理睬。賀蘭霸就這麼目視地中海大叔被拘留所人員帶走,一路還在不放心地回望。

兩名保管員等人走遠了才特別無語地搖搖頭:“不就浪琴嗎,要是江詩丹唐我就給你拿只保險箱供起來……”

凱墨隴在這時走上前,手機,打火機,車鑰匙一樣樣叮呤噹啷落在檯子上。當手錶從混血美男手腕上“哢噠”松脫自由落體至檯面時,物品保管台前委實安靜極了。

登喜路打火機對見過太多世面的拘留所人員來說已經沒什麼大不了,但是那把萬古不變的紅色車鑰匙以及鑰匙中央的黃底黑色奔馬圖案依然讓人沒法視而不見。當然還有那塊江詩丹唐……

其中一名保管員醒過神,抬頭飛快地看了神情冷漠的混血美男一眼,立刻掉頭拿來一隻結實的紙袋和一盒印泥。凱墨隴低頭掃了一眼那盒已經被無數手指按得凹進去一塊的紅色印泥,冷淡地說:“不用了。”

不用了的意思是不用在紙袋封口處拓指印也不打算簽名了。貴重物品一般都會當著被拘留人的面封存並由對方在封口處加蓋指印和簽名以確保安全。

賀蘭霸扶著額頭,你個死潔癖的敗家子。

凱墨隴低頭在收據上簽下大名,側頭朝他笑了笑。

賀蘭霸估計等他們進去後這兩名八卦的保管員八成會展開“我靠好險還好沒真讓我拿保險箱供起來啊”,“我就說浪琴算什麼,瞧瞧人家,脫江詩丹唐都不帶眨眼的”的對話。但誰規定江詩丹唐就一定比浪琴貴重了?貴重不是這個意思好嗎?也許地中海大叔那句“那塊表小心別弄壞了啊”,意思並不是“那塊表小心別弄壞了啊,好幾千塊呢”,也許真實的意思是“那塊表小心別弄壞了啊,那對我來說很重要”呢?你又怎麼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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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這段時間天乾物燥,犯事兒的人有點多,每間拘留室都關著好些人。賀蘭霸進門前環顧了一下,這一間拘留室裡已經有五個哥們了,其中兩人牛高馬大手臂上有相仿的紋身,看上去不太好惹,另外一個一直慫在角落一張床鋪上,剩下兩個年輕人穿者打扮像普通的上班族,估計危險係數也不高。

他和凱墨隴一進來,待看守人員離開後,其中一個紋身男就站了起來,上下打量難得一見的混血美男:“叫什麼名字?犯什麼事兒進來的?”

賀蘭霸回頭見凱墨隴靠在鐵欄邊,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打量這間破拘留室。宅男編劇暗自也有些棘手,他這輩子也就辦身份證時去過警局,拘留所看守所這絕壁是頭一回來采風,但是這個時候又絕不可以露出新人的怯來,依照他當編劇的常識,起碼還知道在這種地方,長得太惹眼的男人都會比較悲劇,於是他上前一步擋在秀色可餐的凱先生面前,低聲對紋身男道:“我們不想惹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好嗎。”他倒不是對凱墨隴的武力值沒信心,只是到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太特立獨行了有害無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凱墨隴再厲害,也是以一敵多,不值當。

紋身男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兩個人像是聽見笑話一般相視而笑,紋身男帶著饒有興致的表情靠過來:“不想惹事就照規矩來啊。”

“什麼規矩。”賀蘭霸蹙眉問。

“你心裡明明很明白嘛。”紋身男帶著頗讓人噁心的笑朝他抬起手來。

賀蘭霸脖子下意識向後一拗,對方抬手沖著他的眼鏡來,卻驟然落了空。

賀蘭霸睨著突然與自己拉開距離的紋身男,愣了一下低下頭,凱墨隴的右手從後面環上來,正抱在他胸口,將他和紋身男之間的距離不動聲色地扯開了。

賀蘭霸腦門有點掉汗,這姿勢也太曖昧了……

紋身男像是也看出端倪,吹了聲口哨:“基佬?”

賀蘭霸聽見身後凱墨隴低沉的聲音:“你說什麼。”

“你們這難道不就是一對基佬嗎?”紋身男和同伴放肆大笑起來,生怕左鄰右舍聽不見似的。

賀蘭霸被那誇張的笑聲吵得頭大,凱墨隴在這時放開了環在他胸前的右手:“說得太對了。”

賀蘭霸有點聽不懂,想喊住凱墨隴叫他“別惹事”,但凱墨隴說那五個字時聲音裡分明帶著愉悅的笑意。

他看著凱墨隴的背影錯身走到他前方,古龍水的淡香透過黑色的夾克從肩膀上飄過來,在這間味道不太好聞的拘留室裡真是一股清流。凱墨隴的手還揣在短款皮夾克的衣兜裡,衣領依然豎起來遮住脖子,看上去只是一個“有點冷”的姿勢,全然不是要幹架的樣子,可偏偏……

人摔出去、笑聲戛然而止都只在一眨眼的功夫,在這眨眼的功夫凱墨隴已經收回他做兇器的長腿,這一腳無疑踹得非常舒服,他聯手都沒從兜裡拿出來,依然優雅倨傲的分腿而立,居高臨下。

另一個紋身男被冷不丁摔滑到面前的同伴嚇了一跳,立馬氣勢洶洶地站起來,被踹翻在地的紋身男更是難以置信地翻身而起,大罵一聲攥實拳頭朝凱墨隴沖過來。

賀蘭霸頭一次在戴著眼鏡的情況下近距離觀摩凱墨隴揍人的全過程,但說穿了這全過程用一句話也足以概括了——“風太大,我看不清……”

沒一會兒功夫紋身男已經狼狽地撲在地上,一顆被打斷掉的牙從嘴裡吐出來,還裹著血絲。拘留室裡的混亂終於偃旗息鼓,只剩下紋身男吃痛的喘息聲。凱墨隴走上前,中途腳下一頓,挪開腳,鞋底下方是那顆可憐的斷牙。賀蘭霸見凱墨隴懶洋洋地用腳尖撥開那顆斷牙,這個優雅挑剔又帶著冷暴力色彩的動作讓還坐在床邊的另一個紋身男連忙識時務地高舉雙手。凱墨隴並沒有對趴在地上的紋身男怎樣,只是繞著對方緩慢地踱了一圈,賀蘭霸在一旁看得一眨不眨,只覺得這個時候的凱墨隴就是一隻獅子,從步伐到氣質毫無二致。

趴在地上的男人總算緩過氣來,悄無聲息又握緊了拳頭,手臂上的肌肉剛剛呈現出一絲蓄勢的狀態,凱墨隴已經一腳踏在他後腰。

賀蘭霸心知凱墨隴等的就是這一刻,這種不安分的小細節不可能逃過凱墨隴的眼睛。他不禁咽了口唾沫,心說這真特麼不是人,這活脫脫就是一頭獅子啊!雄獅在夜晚是最易被激怒的,所以晚上千萬不能惹凱墨隴。

也不知道凱墨隴是在對方後背哪個位置碾了一下,紋身男痛得不顧形象地大叫起來:“嘿!!兄弟兄弟!有話好說……”說著投降一般兩手抱在腦後,這一下是徹底服軟了。

凱墨隴這才蹲下來,右腿膝蓋壓在紋身男腰上,單手將對方抱在腦後的手腕捏在一起向後提起來,不緊不慢地道:“我還需要說什麼?”

“不不,不需要!是我嘴賤,不該說你們是基佬……”

“為什麼不該?”凱墨隴俯□,在男人耳邊低聲笑道,“我就是基佬。”

賀蘭霸傻眼,紋身男也啞了,扭頭看著混血美男逆著燈光那張魔性又英俊的臉,那笑意伴著古龍水的味道淡淡地揮發開,優雅得讓人膽寒。

凱墨隴直起身:“你知道我是基佬,也知道我喜歡他,還想對他動手,這是向我挑戰的意思嗎?”

“不是!”男人連連搖頭,“我以為——”

“以為什麼?以為基佬都是娘炮?”凱墨隴手往後一扳,賀蘭霸聽見筋骨錯位發出的脆響,一身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紋身男吃痛地呻|吟著,凱墨隴冷聲道,“你剛剛碰到他了嗎?”

“沒有!發誓沒有!”

一屋子拘留犯保持僵硬的姿勢一動不敢動,口水都不敢吞。

“那你聞到了嗎?”凱墨隴問。

賀蘭霸眼鏡都滑了下來,啥?

紋身男也被問茫然了,只能不顧一切地搖頭:“我什麼都沒聞到,什麼都沒看清!”

凱墨隴看了他片刻,終於鬆開手站起來,他這一起身一屋子人又是一陣緊張,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那張穿著黑色短夾克的背影上,等著一句最後的交代什麼的,但是什麼也沒有,凱墨隴先生只是徑直走到洗手池的位置,擰開水龍頭開始剝蔥似地洗起手來。

賀蘭霸杵在鐵門前目視凱墨隴邊洗手邊抬頭冷冷地瞥了一眼監控鏡頭,然後嘩啦啦嘩啦啦可勁地扯了一大卷紙擦乾淨手,簡直大開眼界,這特麼哪裡是貴公子,這絕壁是黑手黨教父的兒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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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子似乎是在確認了自己的地位後就不打算關心其它食物鏈上的小夥伴了。一晚上凱墨隴也沒有再多說一句什麼,賀蘭霸瞧了一眼兀自靠在門邊的凱墨隴,心說這獅子雖然又重口又強悍,但其實還有一點孤僻。

夜深了賀蘭霸也根本睡不著,其餘五人都上床睡了,賀蘭霸洗了把臉,戴好眼鏡,回頭見凱墨隴脫了鞋坐在床鋪上,背靠著牆曲著一雙長腿,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凝望著走廊不知道在想什麼。拘留室的黑暗和走廊外的燈光雙雙凝注在那張英俊沉默的側臉上,勾勒出的線條有一股讓人著魔的深邃。賀蘭霸恍然有一種凱墨隴似乎已經一個人在這樣的環境中待過許多年的錯覺,每一個晚上他就這麼坐在光影交接的地方,無欲無求,不喜不悲。

那個時候還沒有成為明星特工的凱墨隴身上可能只有一件吃過不少槍子的單薄T恤,如練的月光灑在海面上,粼粼波光親吻著T恤下年輕有力的肩膀,視覺效果雖不及眼前的DSQUARED修身短夾克這麼酷炫,但那種只用粗韌的布料包裹著一件正在淬煉的未來最強兵器的感覺,原始得毫無保留,特別帶感。當然,什麼海洋味柑橘味薄荷味的古龍水就更別提了,那時還是一件試驗兵器的凱墨隴身上也許就只有硝煙和汗水的味道,但也許……賀蘭霸扶了扶眼鏡,笑著想,也會有真真正正乾乾淨淨的海洋味。

他走過去在凱墨隴身邊坐下,還沒醞釀好要聊點什麼,凱墨隴就向他伸出手:“票給我。”

賀蘭霸愣了一愣才反應過來,掏出褲兜裡的電影票根遞給凱墨隴,又問:“你怎麼會去電影院的?”特麼怎麼就不能在酒店好好待著啊……

凱墨隴揣好票根:“我知道你會去看的。”

“你怎麼知道?”賀蘭霸不解。

凱墨隴側頭瞧他一眼:“我說過我暗戀你很久了。”

“可就算你知道我會去看《夜盲症》,你怎麼知道我會在哪個電影廳?”他記得那個時候很多廳都已經滿了,凱墨隴哪怕一路跟蹤他過來,也不能保證就能和他在一個廳裡吧,況且那時凱墨隴的位置明明在最後一排,他記得很清楚他買票時最後一排已經沒有空位了。

“可能因為……”凱墨隴沖他一笑,“我是凱撒。”

冷不丁聽到這兩個字,賀蘭霸猛地怔了一下,半晌才反應過來對方指的是他劇本中那個代號凱撒的明星特工。他盯著凱墨隴嘴邊那兩隻小酒窩,這個笑終於恢復了一丟丟暖男氣質,對啊,這是凱墨隴,怎麼可能是那個瘦弱又陰鬱的面癱豆芽菜。他越是看著這樣的凱墨隴,就越是無法相信……“他們說你殺了三個人,都是美國公民。”

凱墨隴唇邊的酒窩淡去,點點頭:“嗯,我知道。”

“有把握嗎?”賀蘭霸問。

凱墨隴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稍微坐直了一些,轉頭道:“今晚你就陪我聊一個晚上吧,明天保證你睡個好覺。”

賀蘭霸好笑地搖搖頭:“聊什麼?聊我們兩個基佬?”

凱墨隴想了想:“聊你的劇本吧。”

賀蘭霸低頭瞧了一眼凱墨隴赤著的腳,左腳腳背上有一道手指長的痕跡:“這傷口哪兒來的?”

凱墨隴垂眸打量腳背上的傷痕,口吻淡漠:“有個人一刀子捅在我腳上的,不過我也沒讓他好過就是了。”賀蘭霸心中疑竇叢生,凱墨隴把左腳移到他腳邊,慫恿他,“摸摸看。”

賀蘭霸狐疑地伸手去摸,傷口癒合得很完美,摸不出個啥名堂,他推推眼鏡湊近了去看,又仔細用手指感受了一番,除了有些涼的溫度和皮膚下凸起的血管,實在不知道凱墨隴讓他摸個啥。

“往上面摸。”凱墨隴道。

賀蘭霸兀自點點頭,又撩起凱墨隴的褲腳,腳踝線條漂亮,小腿處皮膚光滑,他丈二和尚地上上下下摸了一把,除了腿毛偶爾扎手,沒覺得有問題,抬頭看去:“你讓我摸什麼?”

凱墨隴含著笑意把左腳挪回來,矜持地放下褲管將美腿遮了個嚴嚴實實:“沒什麼,我就是好奇我當時摸你的時候你是什麼感覺。”

賀蘭霸腦門青筋直冒:“……我(特麼)能朝你扔拖鞋嗎?”

凱墨隴貼近他,抬起一隻手抓在上鋪的床欄上,沉聲曖昧:“不能。扔了你會後悔的。”

賀蘭霸看著混血美男越來越近的臉,喂喂喂,這是在號子裡,你這麼一臉沉醉的樣子找我索吻合適嗎……臥槽,古龍水的味道從皮衣下鑽出來太特麼邪魅了啊……算了,老子還不信誰能頂得住了……特麼小兩個——

拘留所的監視器上,兩個人的臉埋進了重重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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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第二天賀蘭霸才明白凱墨隴說的“保證你明天睡個好覺”和“扔了你會後悔的”是什麼意思。

警方在第二天帶他們兩人分別去問話,但其實從他這裡也問不出個所以然,就這樣沒有進展地一直熬到中午,他頭栽在桌子上補著瞌睡,這時有人推門走進問訊室,敲了敲桌子,告訴他可以離開了。

他歪著一副眼鏡渾渾噩噩地睨著對方:“什麼?”

“凱墨隴都告訴我們了,你已經沒有嫌疑了。去拘留所拿了東西就可以回家了。”

作者有話要說:看到大家喜歡上一章太特麼欣慰了!老淚縱橫!最近寫得真不易,三次元也各種糟心事……謝謝老讀者一直以來的捧場!謝謝雖然養肥但從不忘給我補分的姑娘們!也謝謝新出現的讀者和不常冒泡的讀者的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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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家

賀蘭霸想了許多辦法,但凱墨隴說與他無關就真的與他半毛錢關係也沒有了,他被撇得乾乾淨淨,在警方眼裡甚至成了受害人。離開警局前他詢問了保釋金額,被告知不能保釋,提出探視的要求,也同樣被拒絕了。

他只是個在庚影萬年留級的宅男學生,面對冰冷的國家機器一點辦法也沒有,在拘留所徹夜未眠,如今無力感更是讓人倍感疲憊,可離開警局辦公室前他忽然又頓住了腳步。除了是個*|絲宅男,他還有一個身份,他是編劇,他擁有普通人沒有的大量知識儲備。

負責案件的員警正翹著二郎腿咬著漢堡翻看厚厚的檔,桌面忽然被重重一拍,桌上的馬克杯都被拍得跳了一下,員警同志愕然地張大嘴盯著半路又殺回來的眼鏡宅男。

“引渡聽證會的日期在什麼時候?”賀蘭霸雙手按在桌邊,氣勢洶洶地問。

員警同志拿下咬了一半的漢堡,眨眨眼:“……那要看上面怎麼安排了,不過,聽證會也不是你想來聽就能來的聽的。”

“那不重要,你告訴我大概會在什麼時候就成。”賀蘭霸道。

員警同志大概是攝於這股不明覺厲的狂拽總裁氣魄,小吞了口唾沫:“按流程少說也得半個月後吧。”

賀蘭霸點點頭,知道大概的時間就好辦了。凱墨隴這事從頭到尾透著古怪,估計要不了半個月就會迫不及待召開聽證會,迅速把人引渡回美國,當然還有更壞的情況,乾脆連聽證的環節都跳過,不過凱墨隴肯定也不會坐以待斃,應該會爭取聽證會的機會。

賀蘭霸滿意地直起身,員警同志猶猶豫豫地又把漢堡往嘴裡塞,卻見對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了,賀蘭霸回過頭,中指推了推眼鏡,鏡片上一片寒光:“員警同志留個手機號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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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時後,賀蘭霸站在?亮的白色寶馬X5前,明淨的擋風玻璃上映著穿著黑色西裝的他的身影,這是他第二次換上這身行頭,第一次是去英尼斯菲爾德酒店,為了夏慧星,這一次的目的地依然是英尼斯菲爾德酒店,為了凱墨隴。

他拍了拍車頭。我們去救你的主人。

雪亮的前車燈亮起,X5駛出車庫匯入擁擠的車流。賀蘭霸瞄了一眼中控臺上那雙黑色皮手套,不由想起邂逅凱墨隴的那一天,他特別執著地追在這輛寶馬X5屁股後面,如果那個時候他沒有一直追,如果那個時候凱墨隴沒有停下來,今天的他們不知又會各自身在何方。

車廂裡沒有香水香氛的氣味,只有冰冷的金屬和昂貴的皮革的氣息,感覺有些陌生,凱墨隴在時明明不是這樣的,賀蘭霸心想。凱墨隴駕車時喜歡降下車窗打開天窗,他乾脆也如法炮製,車窗一氣降到底,風呼呼地灌進來,賀蘭霸動了動鼻子,沒錯,這就對了,這就是海豚王子的味道。

海豚王子或許是很能幹,但是被沒收了一切通訊設備,就好比聖赫勒拿島上的拿破崙,再厲害也無力回天。凱墨隴現在最需要的是一個律師,但可惜他這個宅男壓根沒有那個人脈,他甚至連凱墨隴平時都接觸一些什麼人都不清楚,介於凱墨隴身份特殊,普通的律師行顯然也不能去找,找了恐怕也不頂用,他現在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這個在非常時期還能給凱墨隴大開方便之門的國際五星連鎖酒店。

寶馬X5抵達英尼斯菲爾德酒店時已經快下午六點,賀蘭霸提出要見酒店高層時並沒抱多大希望,他不是凱墨隴,沒那麼大的臉面,但好歹他曾經和凱墨隴來酒店住過一晚,以酒店經理的眼力不會不記得他。

然而前臺並沒有轉達他的見面要求,只禮貌地表示經理不在,賀蘭霸沒說什麼,看了看鐘,對前臺小姐微微一笑,而後走到沙發區坐下耐心地等待。

正值庚林的旅遊旺季,賀蘭霸看著酒店大廳來往的客流,覺得自己就像坐在洄游的魚群中等著魚兒上鉤的灰熊。

落地窗外的天色逐漸暗下來,賀蘭霸抬頭看了看鐘,又看向前臺,很好,前臺小姐已經握著電話頻頻往他的方向打望了,他拿出凱墨隴的淡定大氣交疊起腿,抽了架子上一本《經濟人》雜誌翻開來,擺出了要在這裡坐到地老天荒的架勢。

《經濟人》和他的專業並不對口,但他是編劇,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可以吸取到營養,比如手頭這篇專題文章《華爾街日記》,就不可謂不精彩。夜色越來越深,賀蘭霸等待的過程卻絲毫不乏味,如同觀看了一場金融寡頭們的《伊裡亞特》,花旗說“我要他當總統”,高盛說“這個法案不能通過”,摩根說“我們要戰爭”,在這些聲音的背後,金色的M1A1坦克隆隆地駛進阿富汗的沙漠和油田,星夜兼程的海豹突擊隊隊員們從繩索上降落,奧巴馬在鏡頭前那句“Yes we ”一呼萬應……但是當嗆人的硝煙和閃光燈的炫影一一散去,這面巨大的幕布上只會留下熟悉而單調的卡司名單,它們是CITIBANK,Goldman Sachs,Man Stanley……轟轟烈烈的民主簡直快成為一則笑話,就好像荷馬史詩中轟轟烈烈的人類歷史,也只不過是眾神們吵鬧不休的鬧劇而已。

他忽然想到了在凱墨隴的黑金卡上見過的那面盾形徽章,相比華爾街三大投行簡單有力的標誌,這個徽章顯得更加古老……

“對華爾街感興趣?”

賀蘭霸聞聲從雜誌中抬起頭,一位白人老者杵著一隻折疊手杖微笑著立在他面前,身邊還跟著那位死也不肯露面的酒店經理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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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墨隴先生是您的朋友,我很明白你此刻的心情,但是請相信我,這件事你最好不要介入。”收起折疊手杖在沙發上坐下的老者如是說。

深夜的酒店大廳冷冷清清,賀蘭霸審視著坐在自己對面的人,這位白人大叔的中文說得十分地道,雖然滿頭銀髮,但實際年齡應該沒有看起來那麼大。“我是編劇,這種假大空的說辭對我沒有說服力,”賀蘭霸並不為所動,“請您拿出點更有力的說法來,否則我不會回去的。”

老者笑了笑,望向酒店大門外,車燈來回交織,他收回視線,笑眯眯地問:“你玩過國際象棋嗎?”

賀蘭霸不明所以:“在網上玩過。”

老者的目光落在兩人之間的茶几上:“假設這個瞬息萬變的世界是一盤國際象棋,你認為你和我在什麼位置?”

賀蘭霸撇嘴聳聳肩:“我不知道您在什麼位置,但是那上面肯定沒有我的位置。”

老者笑起來:“其實我也不在上面。那麼像高盛,摩根,像全球五百強那樣的存在呢,還有華爾街,你認為他們又在什麼位置?”

賀蘭霸蹙眉看向茶几,仿佛那裡已經擺放了黑白格的棋盤,黑白色的棋子一一陣列在兩岸,他抱臂思忖道:“高盛摩根可能是車馬象,華爾街自然是王后。”

老者沒有表態,又問:“那你覺得凱墨隴在什麼位置?”

賀蘭霸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還是覺得這個問題來得過於驚悚。他已經猜到凱墨隴的身份非同一般,但還是沒想到他竟然能隻身一人和世界經濟巨頭們位於同一張棋盤上。他看向隱形的棋盤,視線在那一排城堡上移動,又移向了馬和象,最終猶疑不定地落在王后身邊的王身上。

“你想錯了,”老者同樣望著虛空中的那盤棋,淡淡地道,“他不在棋盤上。”

賀蘭霸恍惚地眨了一下眼,下一秒卻猛然睜大眼明白過來。他不在棋盤上,坐在這裡的自己和老人也不在棋盤上,但這兩個“不在棋盤上”的意義卻全然是天壤之別!

老人“劈啪”甩開三截手杖,站起來:“我的話到此為止。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疑問,也可能覺得我在說天方夜譚,很多人至今仍相信世界是一片混沌,金融的世界也好,政治的世界也好,最初也許的確是,但是慢慢的人們開始劃出格子,”細細的手杖在地板上輕輕劃了劃,“人們和這個野性難馴的世界對弈,一開始所有棋子橫衝直撞毫無章法,然後有些棋子壯大了,有了更多的話語權,他們開始高喊,‘不對不對,你不該這樣走,你只能這樣走’,”他的手杖在地板上用力地戳著點著,不似一名腳步蹣跚的老者,卻像一位指點疆場的將軍,“一局一局又一局,他們馴服了世界,也馴服了這個世界上大多數的人,他們站得越來越高,他們成了車,馬,象,有的甚至成了王后……”老人抬起頭,酒店大堂挑高的穹頂上掛著華麗的水晶吊燈,燈光和穹頂在他深邃的藍灰色瞳仁裡如銀河般緩緩旋轉著,“終於有一天,他們中極少的一部分人站到了那個高得不能再高的位置,他們看清了整個棋盤,無數棋子。”

賀蘭霸聽著老人滄桑厚重的聲音,那盤擺在他們面前的棋盤不見了,棋子們也消失了,它們變成了夜色中高聳入雲的帝國大廈,燈海輝煌的洛克菲勒中心,變成華爾街的公牛雕塑,美聯儲高高飄揚的兩面旗幟,法蘭克福的歐洲中央銀行,變成紐約東京倫敦無數的交易所……所有這一切矗立在浩如星海的棋盤上,有人拿起一顆棋子,飛掉對岸一座城堡,戰火便在世界上某個角落點燃,時而安靜時而激烈,他們毀掉一個國家的經濟,蹂|躪一個國家的土地,不必對任何人負責,他們一直在看不見的地方,而這只是一場遊戲,身在遊戲最底層的人們就像數以億計的圖元點,只需要存在或被抹去。

“……他們一旦站到那個位置,就再也捨不得下來了。”老人的聲音低下去,回頭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瞥,“你根本想像不到他們已經在那個位置上站了有多久。”

賀蘭霸緊盯著茶几,玻璃上倒映著他回不過神的臉。這個故事離他太遙遠,若讓他選擇,他更願意聽天方夜譚,至少天方夜譚裡的神靈妖怪都有著確切的面貌和名字。

“老實說,我私人並不認識凱墨隴,”老人最後說,“但我知道他是誰,因為我也曾一度離這些棋子很近過。不過……人始終還是有更重要的東西。”說罷低頭瞧瞧西褲下枯瘦的左腿,杵著手杖蹣跚離去。

賀蘭霸坐在沙發上,他自然知道對方這番話的用意,無論他做什麼,都無異於精衛填海螞蟻撼樹。

空蕩的酒店大廳裡迴響著手杖叩在地板上單調的聲音。

“請等一下。”

老人撐著手杖回過頭,穿著西裝的清俊年輕人從沙發上起身,筆直地看向他:“我知道您想對我說什麼,我可能是無法改變什麼,就算我說我想要扇動翅膀帶起一場風暴,你也一定會告訴我我們所處的已經不是混沌,而是一個系統。”

“所以呢,年輕人,”老人雙手將手杖杵在身前,“你想說什麼?”

“混沌是無法預料的,但有規則就不一樣了。如果這真的是一盤國際象棋,我就按國際象棋的玩法來玩它。”賀蘭霸垂眸看著茶几上一隻倒扣的高腳杯,若有所思道,“當車沉到最底線時,它就可以升格為馬,升格成象,甚至變成王后。”

“想要升格,你必須首先是棋盤上的棋子,你之前說過,我們都不在棋盤上。”老人搖頭。

“那個時候的確不是,因為那個時候我不知道有這樣一盤棋。”賀蘭霸抬起眼來,“但現在不同了,謝謝您告訴我這些,你也說過,你曾經離這些棋子很近過,您介不介意……再離他們近一次呢。”

老人杵著手杖,眯縫著眼沒有說話。

.

法官攏著寬大的袍子走上主持的位置,空調壞掉了,不大的法庭裡悶熱的要命,原以為調查取證還得持續很長一段時間,哪曉得還不到十天這就要召開聽證會了。他連著好幾夜加班加點地翻看案情資料,看完只有一個感想,這案子很特殊,估計聽證會多半也只是走個過場而已。

法庭下方不出所料只稀稀拉拉坐著四名旁聽人,其中三名胸前掛著證件,那都是聽證會上的老面孔了,完美地做到了守口如瓶漠不關心,另一位只是湊巧來旁聽的法院人員。

這陣勢真是想讓人不覺得蹊蹺都不行啊,法官先生無奈地想,又抬頭看了看沒有一絲風的空調口,甚至開始懷疑聽證會挑在這麼一間空調壞掉的房間召開也是刻意的安排了。

哢噠。左側的雙扉門拉開。法官席上三人不約而同坐直了背。

凱墨隴走進來的位置正對著旁聽席,四名旁聽人正睜大眼瞧著他。他剛剛在門外披上法院人員臨時送來的西裝,之前的那件太小號了。法官先生禁不住上下打量這名西裝革履的混血美男,女記錄員也從電腦前抬起頭,神情恍惑中夾著驚豔。門開的?那這位嫌疑人先生的西裝還是敞著的,但在拐過旁聽席時他已單手系上兩粒紐扣,看上去只是順便整理了一下袖口,卻已不落痕跡地處理掉了西服的袖標,當他正面出現在法庭人員面前時,已然從頭到腳無懈可擊。

這案件的另一特別之處在於,儘管這是美方要求引渡遞交的嫌疑人,但對方同時也要求這名嫌疑人得到至高的待遇。這所謂至高的待遇其實不過是提供了一套西服,但是幾百元的西裝穿在這樣寬肩腿長的美男身上,依舊驚人的挺闊優雅。混血男子的身材讓這身並非量身定制的廉價西裝也找不到一處松垮的死角,毫無一絲鬆弛的褶皺,看上去就像將平整的黑夜穿在身上,透著一抹神秘危險的禁欲氣息。

身著白襯衫黑西裝的長腿美男表情漠然地在被告席後落座,他拒絕了法庭安排的律師,選擇自辯。檢方在做空乏的犯罪陳述時,凱墨隴只雙手交握放在桌上,靜靜地聽著對方的各種主張,他渾身簡單分明的黑白二色成了這間小小法庭裡的一股異色。

因為兩國沒有引渡協議,凱墨隴並不在必須被引渡的物件中,所以檢方一直強調被引渡人所犯罪行的嚴重和髮指程度,並提交了三名受害人的照片,被炸得如同篩子的死者甫一出現在投影螢幕上,旁聽席上四名旁聽者也不由別過視線不忍卒視,法官看了一眼也轉開了臉,唯獨被告席後的凱墨隴沒有特別的表情,依舊交叉著十指,只是拇指偶爾摩挲著食指處的薄繭。

三名死者均是美國公民,然而殞命之地卻在離美國本土萬里之遙的島國,三名死者的身份是國際紅十字會派往島國的人道救援人員。檢方同時提供了目擊證人作證的視頻。

法庭助理拉上百葉窗,暗下來的法庭裡,凱墨隴和法官一道觀看了視頻,一男一女兩名目擊者證實親眼看見他朝紅十字會的車輛投擲手榴彈,並指認了他的照片。

起訴方的陳訴到此結束,法官轉向凱墨隴,混血美男依舊保持著手指交叉的姿勢,目光靜靜地落在兩名素未謀面的對手臉上,看不出情緒。法官清了清喉嚨:“被告方沒有要為自己辯護的嗎?”

凱墨隴這才緩緩鬆開十指,自被告席起身:“法官先生,如果我能證明起訴方的逮捕令和證據都是不合法的,是否可以要求中止引渡。”

“理論上來說,聽證會只會討論是否應該引渡你這個問題,起訴方的證據是否合情合法我們沒有義務也沒有必要去參考。”法官道。

“那麼如果我能證明這些證據是顯而易見捏造的呢?我個人曾經支持並幫助過島國的法賈爾政府,聯邦政府大費周章捏造證據試圖引渡我,我有理由懷疑是出於政治|迫害的動機。”

兩名檢方代表完全沒想到凱墨隴竟然會祭出政治|迫害這麼大動干戈的詞。法庭一旦認定美方要求引渡是出於政治目的,便可斷然拒絕引渡申請。法官和左右商量了一下,考慮到美國政府在對待凱墨隴一事上態度的確十分耐人尋味,三人得出一致意見,法官最後道:“被告可以從這個角度為自己辯護。”

凱墨隴滿意地點點頭。至此雙方的較量才正式開始。

“介於檢方對案情的陳訴有許多不明確之處,現在我有幾個問題,希望檢方回答,首先,兩名目擊者稱看見我朝停靠在路邊的車輛投擲手雷,請問投擲手雷時這三名死者是在車內還是車外?”

兩名檢方人彼此對視一眼,一時都沒有作答,在法官提醒下,其中一人才回答:“在車外。”

凱墨隴嘴角的酒窩凹下去,帶著微微諷刺的笑:“你有什麼資格回答,你是證人嗎?”

年輕的男檢察官被問得一噎。

凱墨隴輕描淡寫移開了目光:“不過我同意檢察官的話,當然是在車外,如果人在車內,死者的屍體就不該是被炸得千瘡百孔,而是被燒得血肉模糊了。第二個問題,其中一名目擊者是當地武裝人員,剛才在視頻中,他確認我使用的手雷是美軍MK3A2手雷,我想知道他是如何確認的。”

檢察官不假思索道:“剛才在視頻裡證人已經說得很清楚,他看見手雷通體黑色呈圓柱型,中央有大面積黃色標識,這只可能是MK3A2手雷。現場調查人員在死者屍體旁發現的手雷殘骸也證明這就是MK3A2手雷,說明證人沒有撒謊。”

“當然,MK3A2手雷倒是十分好認。”凱墨隴轉向法官,“我請求再看一次死者照片。”

法庭人員對那一溜照片無疑都十分反感,有一位旁聽者幹嘔一聲捂著嘴退場了。凱墨隴無動於衷地看著那些被放大的駭人照片:“這樣的死狀我想用千瘡百孔這個詞來形容不會有人有異議吧。很遺憾,負責我案件的美方調查人員顯然並不十分清楚,MK3A2手雷屬於進攻型手雷,它的殺傷半徑很小,在開闊地帶……”他掃了一眼面色有些不佳的兩名檢察官,嗓音一沉,“不足三米。”

法官驚愕地又回頭確認那幾張炸得面目全非的受害者照片,也情不自禁將懷疑的目光投向兩名美方檢察人員。

“我記得剛才檢察官確認三名受害者當時都在車外,”凱墨隴看向神情明顯動搖的法官,“那麼即是說他們當時處在開闊地帶。”

兩名檢察人員面容嚴峻地低著首,都沒有說話。

凱墨隴繼續道:“換句話說,如果我要僅用一顆MK3A2手雷致這三人於死地,必須至少滿足兩個條件,一,三名受害者必須同時身在半徑不超過三米的範圍內,二,我在三十米開外處擲手雷的誤差不能大於三米。”

“這也並非不可能吧。”一直沉默的檢察官終於出聲。

“將一顆MK3A2手雷剛好擲到三人中心,這的確並非不可能,”凱墨隴道,“但是要用這種手雷造成照片上的效果,卻絕對不可能。”

法官越聽越來勁了:“什麼意思?”

“我剛才解釋過,MK3A2是攻擊型手雷,主要依靠衝擊波造成殺傷,可是照片上死者身上的傷口明顯不是衝擊性的傷口。”凱墨隴眯縫著眼審視幻燈片上一幅幅猙獰的照片,他對這樣的死狀並不陌生。

島國是煉獄,也是天然的訓練場,在這樣的環境中,即使沒有教官手把手地教你,你也能學會基本的格鬥技巧,學會使用各種冷熱兵器,因為那就是這個戰亂小國的官方語言,你總得掌握它。

但也有人是例外。一次擲手雷訓練時安琪沒能將手雷扔過掩體,拉開安全栓的手雷反彈滾落回來,千鈞一髮之際他沖上前將嚇呆的女孩撲倒在地。爆炸的煙塵還沒平息,教官的鞭子就狠狠抽在他背上:“這麼想當英雄?!以後再讓我看見你救這只弱雞,你就替她去死!聽見沒有?!”

他沒有回話,倒是他身下糊著一臉淚水和泥巴的倉鼠緊緊抱住他,哭嚷著:“他聽見了!聽見了!!”

“凱薩!你是啞巴嗎?!”教官的鞭子大力抽下來,一鞭子就撕開了他背上黑色的T恤,“你以為你的名字真能當護身符,以為叫Caesar就真是皇帝的命了?”他朝向一眾嚇得不敢吱聲的學員,拿出殺雞儆猴的架勢,“在我眼裡你們什麼都不是!想活著離開這裡最好別惹我生氣,否則我讓你們即使死了也逃不出這座島嶼!”

和皇帝同名的少年在這時回身一把捏住了鞭子。皮鞭的尾巴慣性地一抽,“啪”地繞在他手臂上,皮膚上立刻留下一串刺目的紅印。

“你想幹什麼?”白人教官收緊手裡的皮鞭,“想造反嗎?”

凱墨隴靜靜回憶著往事。那時他的頭髮有些長,略略捲曲的髮絲遮住了視野上方,他迎著教官狠戾的目光看上去,他一點也不覺得這個手持皮鞭的男人有任何可怕之處,他既不會爆出破片,也不會彈出鋼珠,他之所以敢捏住那條鞭子,是因為這個男人身上此刻再沒別的武器,連一把手槍也沒有,那麼在他面前就完全是一隻紙老虎了,他現在具備的力量和肌肉,速度和技巧,已經足以對付這個傢伙。

白人教官下意識將手伸向腰間,才發現沒有帶槍,臉上閃過一絲忌憚,緩緩放下摸槍的手,他知道這個少年已經洞察了他的意圖,便退一步沉下火氣,低聲說:“鬆手。”

凱薩鬆開了鞭子。白人教官沒再說什麼,轉身離去,十九歲的少年目視男人的背影一路走向二十米開外,那裡是一面矮牆的掩體,再往前就是放置手雷的地方。安琪見凱薩蹲踞在地,始終注視著教官的背影,而一隻手卻壓在她身上。她起不來,這個大男孩手中的力量,似乎每天都在成倍地增長。

直到現在凱墨隴依然記得手雷淩空而來的?那。

教官的身影消失在掩體牆後,下一秒綠色的M67騰空劃出了?物線。每個生死攸關的瞬間他都記憶猶新,可能是一柄尖刀,一發子彈,可能是坦克的高炮,腳下的地雷……這一刻就是那條平凡無奇的?物線。這條弧線將要決斷他們的生死,決定他能不能再回到那個人身邊。真正的命懸一線。

如果那個時候他沒能判斷准手雷的落點,如果他投擲的動作慢了哪怕一秒,他和安琪將會和照片上這三名死者沒有兩樣。但是沒有那麼多如果,因為他必須活著,他必須回去,不容許有如果。

扔回去的M67在掩體牆上方爆炸,半空爆炸威力更大,飛射的破片甚至飛落到他近旁。他趴在震盪的煙硝中,感覺心跳震動著地面,呼吸熨燙了土壤。

這是一場不能SA|VE,無法重來的遊戲。

但是只要心跳還在,呼吸還在,就是離那個朝思暮想的人又近了一步。

法官清喉嚨的聲音喚回凱墨隴的思緒,他轉頭注視著螢幕上篩子一般慘不忍睹的死者,眼中波瀾不驚:

“防禦型的破片手雷,近炸引信的炮彈和集束炸彈都有可能造成這種慘狀,但攻擊型手雷不可能,雖然它常見又好認。”他睨著兩名啞口無言的檢查官,沉聲道,“捏造這樣的證據來污蔑我,不覺得很可恥嗎。”

我好不容易才通過所有關卡和陷阱……

“法官大人,”男檢察官起身反對,“凱墨隴的詭辯是在嚴重誤導聽證會,檢方的逮捕令是毋庸置疑的!”

如果遊戲有許多個結局,我只要最好的那個……

“更何況法庭上沒有爆破專家,這只是他的一面之詞!”

讓我能在茫茫人海萬千面孔中再次找到他……

“要讓我們相信MK3A2手雷無法造成這樣的傷口,就請被告拿出證……”

“閉嘴。”森冷的兩個字打斷檢察官的話,那感覺如同撞到一堵冰冷的高牆上,男檢察官真一下就閉住了嘴。凱墨隴眸色極近陰冷,他站在被告的位置,卻用那種仿佛與生俱來的命令的口吻一字一頓道,“回去轉告他們,我從這樣的屍堆中爬出來時,他們還在遊輪上開派對喝香檳。”

法庭上仿佛被扔了一顆震撼彈,全體鴉雀無聲,似乎所有人都在那一刻意識到這是一場在更高維度進行的對話,他們當中誰都沒有插嘴的資格。

半晌法官才猛然醒過神,敲著小錘子警告被告注意情緒。

凱墨隴目不斜視地坐了回去,靠在椅背上環抱手臂,他要將這場聽證會拖入無限的加時賽。他既然能扔回一顆能把人炸成篩子的手雷,這些也就根本不算什麼。既不能爆出破片,亦不能彈出鋼珠……充其量只是牢籠和繩索。自離開島的那一刻起,他就不記得自己還被任何牢籠繩索束縛過。只要他還活著,還記得那個人的模樣,就沒有什麼能阻止他。

法官咳嗽一聲:“那麼,被告方才的自辯,有證據嗎?”

凱墨隴張口正要說現在還沒有,法庭的大門突然推開了,伴隨著一道洪亮的男聲:“凱墨隴先生當然有證據。”

法庭人員連同法官在內都怔住了,目視一行七八人大步流星步入法庭,光是腳步聲都令得冷清的小法庭有些不堪重負。為首的灰西裝男向法官遞交了一份檔,法官花了一段時間核實這七人的身份。

“如果沒有問題,我們現在將作為凱墨隴先生的律師團為他進行辯護,”身著灰西裝的律師回頭看向起訴方,目光充滿挑釁,“主張美方無權要求引渡凱墨隴先生。”

兩名檢察官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搞得措手不及,茫然地看向法官又看向被告席。

凱墨隴靠在椅子上,不動聲色。

“如果法官允許,我方請求讓爆破專家喬劍宏先生作為證人出庭。”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想分幾次更的,但是好像不一口氣看下來就不夠精彩……(姑娘們:一口氣看下來也不夠精彩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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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所有老朋友新朋友!!謝謝盜版轉正的姑娘們!

第56章 ||||||家

黑色輝騰車低調地停泊在法院外,銀髮老人閉目靠在後座,車窗外飄進一兩滴雨水,司機先生升起了車窗,車窗合上沒多久,雨就沙沙地鋪天蓋地落下來。

“進展還順利嗎?”老人睜開眼,看向身邊人。

賀蘭霸正全神貫注於手機上時時發來的微信。

——法官允許播放爆破視頻。

——檢方質疑視頻的真實性。不過沒關係,他們不是這方面的行家,光是質疑提不出具體的疑點,法官不會在意。

——繼續主張政治迫害看起來行得通。

——檢方要求休庭半小時。

賀蘭霸看到這裡暫緩了一口氣:“休庭了。”

老者點點頭:“別掉以輕心,這個時候對方大概要調整戰術了。”

現在還不是高興的時候,賀蘭霸當然清楚,但是能夠走到這一步,對他來說已經是一種勝利:“斯蒂潘先生,真不知該怎麼感謝您。”

“我也沒做什麼,”斯蒂潘望著玻璃上的雨線,“只是借了你一筆錢請律師罷了,這些錢我相信凱墨隴先生會如數奉還的。”頓了頓,“不管他最後是留下來還是回去。”

他並沒有多麼樂觀,只是這個年輕人說的那句“有規則就是件好事”讓他覺得有點意思。賀蘭霸拜託他聯繫最好的律師時,他曾反問:“你怎麼確定請律師會有用?你真的相信他們會開聽證會?”

“我相信會的。”賀蘭霸卻答得十分篤定,“一開始我也懷疑他們會跳過聽證環節,但是聽了您的話,我反而確信他們會召開聽證會。制定遊戲規則的人沒有理由不遵循遊戲規則,因為他們比誰都清楚這些遊戲規則就是為他們服務的,是始終對他們有利的。他們想要凱墨隴回去,不派個人來綁他走,而是寧願用引渡這麼迂回的法子,足以證明這些人對遊戲規則的迷信。這對他們來說是最安全最可靠的途徑,至少……他們不會一開始就違反這些規則。”

斯蒂潘眯著眼審視身邊戴著黑框鏡的年輕人,他具備相當的膽識和頭腦,但是想要幫凱墨隴,光有這些還不夠。他們必須找來最優秀的律師,對方還必須有膽量接下這個案子,在連案情都不明朗的情況下。

花了不少時間,律師團連夜飛抵庚林,一行人還沒走出航站樓,賀蘭霸這邊就得到了第二天召開聽證會的消息,離聽證會開始只有不到十個小時的時間,時值深夜,律師們根本沒機會親自向凱墨隴瞭解案情。

大家坐在酒店會議室裡一個個都沮喪不已,律師會面羈押中的當事人需要提前向拘留方提交申請,由拘留所安排會面時間,最快也要二十四個小時,這會兒妥妥的來不及了。他們總不能兩手空空地前去聽證會。

他不出聲地坐在一旁,想看這個膽識過人頭腦敏捷的年輕人還能有什麼辦法。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年輕的編劇先生似乎已經被壓力推到了極限,頭髮抓得一團糟。他在心中搖搖頭,拿起折疊手杖正要抖開,賀蘭霸在這時推開椅子站起來,鏡片後那雙疲憊的眼睛裡又亮起了孤注一擲的希望。

“怎麼了?”何律師抬頭問。

編劇先生只兀自喃了一聲“我明白了”,而後留下一句“等我”不由分說快步離開。

大約一個小時後這個年輕人帶著一本筆記型電腦氣喘吁吁地返回,同時也帶來了意外的突破——筆記型電腦裡竟然是詳盡的案情資料和證據,不僅如此,其中還有一段由ATF(美國煙酒槍炮及爆裂物管理局)專家提供的視頻,直觀地展示了MK3A2手雷和一般防禦型手雷對人體的殺傷力,各項證據從文字到資料到視頻可謂應有盡有。

這些資料都是嶄新的,它們來自凱墨隴在美國安排的另一隻律師團隊,這只律師團隊已經完成了搜集證據的重頭工作,卻在臨行前被以各種理由卡在了海關,他們聯繫不上凱墨隴,只能將這些資料發往凱墨隴的信箱。這些差不多要石沉大海的重要資料在最後關頭被賀蘭霸奇跡般地從信箱中救了出來。

會議室的眾人從無邊的沮喪中一躍振奮起來,美國同行們已經完成了最艱難的取證環節,他們只需要再消化一遍,帶著這些證據出席聽證會就可以了。

車廂裡響起微信的提示音,打斷老人的思緒。賀蘭霸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沉聲道:“開始了。”

斯蒂潘看向賀蘭霸,這個大半時間都不修邊幅的宅男編劇其實有一張相當加分的側臉,清瘦歸清瘦,但認真起來堅毅得不輸凱墨隴,他正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握拳摩挲著手指,看上去不像一個日夜顛倒的編劇,倒更有幾分像他昔日在華爾街見過的那些縱橫商場銳氣勃發的年輕操盤手。“你是怎麼知道凱墨隴已經安排好一切的?”他心中依舊百思不得其解,這根本是沒法預料的。

“因為聽證會召開的日期太蹊蹺了。”賀蘭霸手指推了推眼鏡,“連負責這個案子的警官也是在最後一刻才得知第二天一早就要召開聽證會,如果對方不是察覺到了什麼,完全沒有必要如此緊迫。我最開始懷疑也許是我們的行動暴露了,後來發覺這不合情理,對方的勢力在美國,沒有必要也沒有可能大費周章來監視我這個小人物。”

“所以你斷定是美國那邊有動靜。”斯蒂潘點點頭,又問,“怎麼確定對方和凱墨隴聯繫的方式是電子郵箱的?”

“凱墨隴後來沒有使用過手機,和我聯繫用的就是電子郵箱,如果有更好的方式,他就不會用電子郵箱。”

這如推理般嚴絲合縫的邏輯讓斯蒂潘印象頗深:“你又是怎麼知道郵箱密碼的?難不成還學了點駭客的手法?”

賀蘭霸搖頭:“我不知道密碼。不過凱墨隴的行李箱還在我家裡,我那時只是猜測或許他的密碼和行李箱密碼是一樣的。雖然不是駭客,但破解行李箱密碼就太簡單了。”說到這裡笑了笑,“我正好寫過這樣的劇情。”說起來,凱墨隴的郵箱密碼和行李箱密碼都是一個奇怪的日期,不是凱墨隴的生日,這個日期距今只有七個多月時間,他破出密碼那會兒一度以為海豚王子拿兩個人相遇那天的日期做了密碼,感動得特麼都快流淚了,結果一翻日曆,尼瑪那日期比他見到凱墨隴早了最少有一個月。

微信再度響起,賀蘭霸連忙低頭看去,這一看眉頭不由一皺。

——情況有點不妙,檢方看來想要推翻政治迫害的主張。

賀蘭霸看著這一串字,立刻明白過來。政治迫害的主張要想成立,除了證明美方的逮捕令和相關證據都不合法外,還需要……

——我們手頭沒有凱墨隴曾經支持法賈爾政府的證據!

賀蘭霸即刻回道:凱墨隴呢?他有什麼表示沒有?

過了許久,對方只發來兩個字:沒有。

賀蘭霸按著眼角,感到太陽穴的位置突突直跳。從美國那邊的律師團隊遞交的資料可以確信凱墨隴的確在島國生活過相當長一段時間,但具體那是怎樣的經歷,和法賈爾政府又有何牽連,僅憑手頭這點資料根本無從揣測。

片刻後,律師發來了今天的最後一條微信——明天是聽證會最後一天。

.

兩個小時的聽證會結束,凱墨隴起身離開法庭,法警會送他回拘留所,律師團也只能在這時飛快地與他交談幾句,凱墨隴聽著律師半是保證半是叮囑的話,沒有什麼表情,只在何律師追問“我們應該找誰”時,很平淡地回了一句“去看報紙”。

等電梯時,兩名法警就守在兩側,凱墨隴盯著上升的電梯指示燈,忽然出聲道:“我想去一趟洗手間。”

十分鐘後,洗手間隔間內。

黑色的領帶從已昏厥過去的法警脖子上唰地抽出,凱墨隴彎腰從其中一名法警身上摸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越洋長途接通後很久,手機那頭才傳來謹慎又詫異的一聲“Who is that”。

凱墨隴在馬桶蓋上坐下,嘴角凹著小酒窩:“Andy,Happy Birthday。”

大洋彼岸駭然得仿佛連呼吸聲都沒了,半晌,Andy的聲音如同被擰緊了一般:“……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無所謂,”隔間很逼仄,地上還堆疊著兩個人,凱墨隴將長腿邁過兩人的身軀伸展開去,看著赫然變成九分褲的廉價西褲,彎腰扯了一下起皺的褲腳,確定看不見褶子了才起身道,“我也不關心你什麼時候生日。”

相隔萬里,Andy深呼吸的聲音依然清晰可聞:“……需要我做什麼。”

“我這手機裡預存的花費不多,讓老傢伙們回我電話。”

“……我恐怕聯繫不上他們。”男聲略有些為難地說。

“他們是在月球上嗎。”

“不在月球,在龐巴迪上。”像是也聽出凱墨隴言語中的不耐,男聲小心道,“按慣例每年的年會之前大人物們都會先聚個頭,你知道的。”

“Andy,”凱墨隴的聲音緩慢而著重,像一柄正被磨礪的尖刀,“我在拘留所也能給你打電話,我相信在飛機上打個電話不會比拘留所更困難。”

“……我能用衛星電話聯絡他們,但那需要一點時間。”

“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凱墨隴彎腰掏出另一名法警的手機,拍下兩名昏迷法警的照片傳了過去,對方不出所料驚得倒吸一口氣,“我也不想這樣,但我只有五分鐘,別讓我失望,好嗎。”

嘴上說“好嗎”,一點沒有要和我商量的意思啊!“凱……”

凱墨隴不容置喙掛斷了電話。

洗手間裡靜下來,凱墨隴坐在馬桶蓋上發了十幾秒的呆,從廉價西褲的兜裡摸出那兩張電影票根,在燈光下展開來。

那是坐在第一排的賀蘭霸和坐在最後一排的自己。

本來是打算光明正大一起去看的,設想中的場景是他坐在那個人身邊,在影片結束燈光還沒亮起來時,就轉過頭當著他的面對他說:“現在它已經超過《國王的演講》成為我最喜歡的電影了”。

你的第一部電影,我想成為第一個讚美你的人,想很自然很不動聲色就誇得你心花怒放。

可惜他的世界裡總是有一群陰魂不散的傢伙,凱墨隴低頭出神地瞧著手中的票根,其實那場電影他看得很慌亂,既不想錯過電影情節,又忍不住一直留意第一排那個位置,太遠了,他只能想像賀蘭霸的表情,羡慕坐在他身邊吃著爆米花的傢伙。

如果是我在你旁邊吃爆米花,你會給我一拖鞋吧。

說起來買票時還有一段小插曲,有一對情侶找到他希望他能出讓一張票,女生雙手合十十分真誠地央求著:“土豪帥哥你幫幫忙吧!”

被人在公共場合正兒八經地喊土豪那感覺頗有點讓人哭笑不得,女孩會叫他土豪大概是看見他把當天《夜盲症》所有場次的票都各買了一張,這對情侶想看接下來的一場,但是座位只剩下最後一排最後一張了,而他手上的票剛好是最後一排,會來找他大概是覺得反正他有那麼多票,做做好事分一張出來也沒關係吧。

他拒絕了。被拒絕後女孩在身後嘟囔了一句“小氣鬼”。

凱墨隴聽見了,好笑地回頭看了一眼憤憤走遠的女孩和男孩的背影,又轉身獨自一人喝著熱可哥在冷清的奢侈品賣場打轉。明淨的櫥窗上映著他穿著黑色修身短夾克的身影,他只要一停下來,就會有人投來目光,他覺得自己就和櫥窗裡的模特們一樣,又寂寞又不自在。將第二杯喝光的熱可哥紙杯扔進垃圾桶,第N次踏上自動扶梯,靠在扶梯邊看著上上下下親密依偎的情侶……我是很小氣,我也想和喜歡的人一起看電影。

在這個科技如此發達的時代,想要和遠在天邊的人說話也不過是幾秒鐘的功夫,可是這些便利放在他這裡卻都行不通。賀蘭霸沒有回他郵件,他就只能乾等。就算開著時速300公里的雷文頓又如何,到處都是此路不通的標識。

他趴在賣場的扶欄上,喝著第三杯熱可哥,垂首望著人來人往的一樓大廳,像個老頭子一樣自言自語著:“我都等累了,你到底什麼時候來?”

最早的兩場《夜盲症》都已散場,他等得百無聊賴,看著觀影的人們魚貫而出,很認真地想著,看樣子我不太適合給情人驚喜這種劇本。

一晃到了中午一點,他右側那只垃圾桶裡已經塞滿了他的熱可哥紙杯們和大大小小的漢堡包裝,他將最後一隻漢堡的包裝盒塞進去,對著蕩來蕩去的垃圾桶蓋子悶聲沉了口氣:“賀蘭霸,你真是從來不擔心我會生氣啊……”

其實這抱怨來得毫無道理,生氣顯然也沒有正當理由,這都是他自己心甘情願做的,誰也沒有強迫他,可是越是明白這一點越是生氣得無以復加。那種滿腔憤怒無處發洩的感覺,就像當初意識到,當我推開車門走下來的那一刻,你用那種眼光看著我,卻不是因為想起了我,只是因為我看上去足夠賞心悅目。

手機鈴聲在這時響起來,凱墨隴眼睫顫了一下,收回游離的思緒,看了下時間,不多不少正好五分鐘。

“凱薩,你到底想幹什麼?!”老者一貫威嚴的聲音因為震驚顫抖著,想來是看清那兩張照片了。

“我還沒想好,襲警算是一個階段性目標吧,”凱墨隴口吻輕鬆地道,“不曉得按這邊的法律襲警得判多久呢,如果不夠的話我可以再往上面加點碼,看看他們是不是還願意把我引渡給你們?”

“凱薩,不要亂來,這是來自我個人友好的忠告。”

“這不叫亂來,這叫合理利用規則。”凱墨隴冷聲道,“來自你友好的教導。”

手機那頭沉吟了許久:“凱墨隴,如果你一意孤行,我們可能不得不考慮彈劾你。”

凱墨隴絲毫不意外:“我猜這會是今年年會的主題?”

“不排除這種可能。不過你要清楚,無論彈劾與否,我們都不可能放任你留在中國,”對方的聲音變得冷酷而嚴肅,“已經有人覺得你太危險了。”

凱墨隴平靜了然地點點頭:“想要我下臺的人多嗎?”

“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應該派人好好數一數。”凱墨隴最後道,留下一句“期待你們的表現”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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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叮鈴打開,賀蘭霸看著門外空蕩的走廊,定了定神。走廊左側不遠就是洗手間,他穩了穩七上八下的心,一鼓作氣推門而入。

以為會看見暴力過後一片狼藉的現場,但映入眼簾的一幕卻差點沒閃爆他一千五百度的鏡片——凱墨隴一身筆挺的黑色西服立於洗手台前,正微昂著下巴專注地打著領帶。

黑色領帶輕輕一收,溫順服帖地垂在混血男神只覆蓋著薄薄一層廉價襯衫的傲人胸肌前。

賀蘭霸顧不得去想“特麼男神果然不管在號子裡還是茅房裡都特麼是男神啊”,連忙一間間推開隔間門板。

凱墨隴從鏡子裡瞄了一眼跟武裝特警踹門而入例行掃射一般逐一檢查隔間的賀蘭霸,一面翻下襯衫衣領一面不緊不慢地提醒道:“最後一間。”

賀蘭霸推開最後一間隔間,面對著裡面擁擠不堪的醉人畫面,最終苦不堪言地默默帶上了門板。他站在門外扶著牆沉了口氣,忍無可忍道:“你特麼腦子秀逗了嗎?!這是襲警!”

凱墨隴低垂著眼慢條斯理地洗完手,想找紙巾卻發現沒有,只能無奈地甩了甩滿手涼水:“我都殺過人了,還怕襲警麼。”

“你打電話讓我上來就是為了讓我表揚你的機智嗎?”賀蘭霸難以置信地扶了扶眼鏡。

“是我想表揚你的機智。”凱墨隴轉過身來,聲音一沉,“但你介入得太深了。”

賀蘭霸看著眸色深沉的凱墨隴,心中有千言萬語,最終卻一個字兒也沒蹦出來,他從褲袋裡摸出還剩半包的紙巾,走上前毫不溫柔地扯過凱墨隴的手就開始擦,剛擦完左手右手就溫順地遞到眼前了。他不知道應該對這個人說點什麼,覺得小兩個月應該寵著,但是誰特麼寵得來獅子啊?

凱墨隴看著因為擦得太過粗暴裹在他手指上的紙巾殘片:“……他們都說我的手很性感,你能對它溫柔一點嗎?”

獅子先生的口氣有些小委屈,好像一頭傲人鬃毛沒得到賞識愛撫反而被剪得雞零狗碎。賀蘭霸想吐槽說老子真沒覺得你的手有多性感好嗎,但擦的時候冷不丁觸到凱墨隴虎口處的薄繭,眼前不由自主就冒出這只手握著槍的樣子,尼瑪居然真的有一種被電到的迷之快感。哎不對,老子這都快有受虐傾向了吧?!

只失神了一小會兒,凱墨隴的影子就乘虛而入倏地擋住了洗手台前的亮光,火熱的嘴唇匆匆壓在他嘴上。

賀蘭霸吃這人的突然襲擊都吃成習慣了,竟然沒什麼特別暴跳如雷的反應,只是一直緊閉著牙關,凱墨隴就含住他的嘴唇,含混地命令他“張開”,嘴唇不夠就舌頭來湊,賀蘭霸感到凱墨隴濕熱的舌尖抵在他牙齒上,來回推擠舔舐,最後乾脆抬手捏住他的下顎強行要他鬆開,賀蘭霸早算准有這一下,果斷一把遏住凱墨隴的手腕,兩個人較勁了很久,情|色王子的*總算被澆滅了,最後只在他嘴唇上廝磨了一番,不怎麼情願地退開。

凱墨隴先生顯然並不認為自己這個時候吻癮發作有任何的不妥,退開時還意猶未盡地舔了下嘴唇,暗啞的聲音裡掩不住情動的潮湧:“……你不是編劇嗎,難道不知道在心理學中,手也是性|器官嗎。”

賀蘭霸一推眼鏡橫眉怒目地瞪著他,心中咆哮老子當然知道!對你來說全身上下從頭髮到腳趾哪樣不是你的性|器官?!

凱墨隴笑了笑,把還黏在手指上紙巾的碎片剔乾淨,兩手瀟灑地插|進褲袋裡,隨後說:“你已經介入太深了,不要再管我的事了。”

賀蘭霸看著那對轉瞬即逝的小酒窩,想到隔間裡那兩名不省人事的法警,心中突然有點不安,凱墨隴的打算他似乎能猜出一二來,對方想要儘快引渡他回美國,但是如果在引渡程式進行期間他被指控別的罪名,引渡程式勢必會受阻,如果襲警的指控不足以中止引渡,他會不會採取更極端的手段?他真心希望是自己想錯了。

“凱墨隴,你既然沒有殺人,這雙手就要從始至終乾乾淨淨,一點血腥都不能沾上。”

凱墨隴只靜靜地看著他,賀蘭霸被那雙黑得深不見底的眼睛注視得都快產生幻覺了,凱墨隴的眼裡深如水潭的黑色才淡去,淡淡地道:“可能就快有人上來了,你先走吧。”

賀蘭霸知道自己應該趕緊走,但是身體卻邁不出轉身的那一步。八天了。豆芽菜離開他八天后,他找回的只有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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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霸最後還是走了,凱墨隴獨自一人站在洗手間,面對著那個人離去的方向。賀蘭霸臨走前拍了拍他的手臂,只是為了對他說一聲“改天見”。這麼患得患失的,他想,是真的喜歡上我了吧。

在放棄讓賀蘭霸想起自己後,他曾用各方方法旁敲側擊,努力說服自己,即便已經忘記他了,賀蘭霸對他的好感依然是特別的,是獨一無二的,如果那個時候從寶馬X5上走下來的不是他而是別人,這個人是不會用同樣的眼光注視對方的。

有一次對面大樓的燈箱廣告拆換,新換上的是安嘉冕代言的一款汽車廣告。他來中國不久,第一個記住的明星就是安嘉冕,如果沒記錯,賀蘭霸微博上為數不多的關注人中就有這位影視雙棲明星:“這個人很紅啊,你覺得他帥嗎?”

賀蘭霸在沙發上邊看報紙邊咬著一隻火腿:“挺帥的。”

凱墨隴回頭見賀蘭霸連大燈都懶得開,就著昏暗的壁燈光看報,無奈地走過去按開大燈,擺了個和安嘉冕相同的姿勢,風流倜儻地抱臂斜倚在電視櫃邊:“有我帥嗎?”

宅男編劇抬頭瞄他一眼,興趣缺缺地翻過一頁報紙:“你能要點臉嗎。”

“為什麼這麼說,我明明很帥吧,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的表情很明顯啊,我教你洗車上蠟的時候你不是也一直在偷看我。”

賀蘭霸手中的火腿冷不丁掉在報紙上,抬頭瞠目結舌地睨著靠在電視櫃旁大言不慚的凱墨隴先生。

凱墨隴從電視櫃旁直起身,亮出一對閃閃惹人愛的小酒窩:“車窗玻璃上都看得一清二楚,對著我後背看那麼起勁到底是在看什麼,看我屁股夠不夠性感嗎?”

臥槽這小人之心!“老子那是在看你的腿!”雖然那個部位確實還蠻性感的……

凱墨隴哦一聲做恍然狀,低頭“順便”摸了一下大腿:“喜歡我的腿?”

這一摸動作不大卻很有心機,寬大的手掌從胯部滑到大腿內側,潛水錶殼在燈光下淬出一絲微藍的光,本來就繃得有點緊的修身西褲這下簡直一副恨不能化身鯊魚皮的趨勢,賀蘭霸被閃了個措手不及。凱墨隴滿意地瞧了一眼陽臺外的燈箱廣告,一臉不屑地聳聳肩:“不過那廣告掛那兒這麼多天了,也沒見你正眼瞧上一眼。”

賀蘭霸受不了這人的自戀,當即趿著人字拖起身,頂著鳥窩頭啪嗒啪嗒走到陽臺上,插著腰就觀摩起安嘉冕的巨幅廣告來。老子現在就瞧,行了嗎?

準確地說那其實是三大塊看板,平常都是分別上三面廣告的,這次廣告商算是難得的大手筆。三倍的巨幅燈箱廣告上,安嘉冕一頭暗茶色的頭髮,手裡握著一條馬鞭,優雅得近乎華貴。

賀蘭霸瞧著這個被萬千影迷男男女女迷戀追捧的最佳新人,鏡片後的眼睛有點迷茫。

右邊吹來的涼風被擋住了,賀蘭霸轉過頭,凱墨隴側頭看著他,風把一頭黑髮吹亂,沒定型的時候凱墨隴的頭髮其實非常軟,很容易就能遮住額頭和眉毛,顯得那雙眼睛又亮又深情。只這麼一眼,賀蘭霸感覺自己已經無條件繳械投降了。在帥這個領域,凱墨隴先生甩出安先生至少三環,雖然這麼想很對不起安先生,也可能會這樣想的人只有他自己,但是凱墨隴的英俊對他來說就像特別定制的。說不出哪裡特別,但是第一眼看見時,就像第一次聽見貝多芬的《悲愴》第二樂章,那份陌生的熟悉感砰然擊中了心房。凱墨隴推開車門朝他回過頭來的那一刻也是如此,好似一座經年來往的懸崖下忽然開出一朵陌生的花。

“看來你也不是對所有長得帥的男人都有感覺。”

凱墨隴右手胳膊懶懶地架在欄杆上,斜側著身子,偏頭吻了過來。

賀蘭霸閉著眼懶洋洋享受著這個吻,心想那當然,因為我這輩子第一個喜歡上的傢伙離帥簡直差了十萬八千里。老子的審美觀就是在那個時候被毀了的。

凱墨隴身上古龍水的味道在風中一層層飄開,薄荷的清涼隨風遠去,草木的香氣撲鼻而來,每一種調香一層層揭過,那感覺像是親眼目睹混血美男一件件剝去領帶,西裝,襯衫,最後只留下赤誠相待的身體,賀蘭霸苦笑著想老子遲早有一天也得把節操給敗光吧。

城市在他們腳下燈火輝煌,使得這個吻輕得有如身在雲端。賀蘭霸不知不覺編排起來,吻大約也有輕如鴻毛重於泰山之分,而他比較喜歡現在這種輕如鴻毛的調調。

“喂,我讓伸舌頭才能伸……”

“好……”

“……”

“讓我伸啊……”

賀蘭霸認栽地笑著張開嘴,一隻手攬在凱墨隴腦後加深了這個吻。小兩個月,真是怪可愛的。

作者有話要說:好似一座經年來往的懸崖間忽然開出一朵陌生的花。

這句話是從李斯特對貝多芬悲愴奏鳴曲第二樂章的評價引申出來的,原句是“兩座深淵間的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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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家

凱墨隴的棋行險招湊效了,聽證會雖然沒有取消,但被迫延期了,然而好不容易得來的時間,律師團卻什麼也做不了。

賀蘭霸扔下報紙,長吐一口氣靠在沙發上,仰望著天花板。凱墨隴臨走前讓何律師“去看報紙”,賀蘭霸總算知道了原因。報紙上刊登了法賈爾病危的消息,援引自《世界報》,一名不願透露姓名的島國高層人士向《世界報》記者透露早在兩個月前法賈爾就因為身體狀況急轉直下秘密入院。西方媒體普遍猜測,法賈爾已命在旦夕。

“臥了個大槽,現在還有誰能救你啊……”宅男編劇收回視線,落在沙發角落無精打采地低垂著頭的泰迪熊上。

為什麼總是這樣?當初凱薩離開,他無能為力,後來夏慧星離開,他還是無能為力,現在他看著凱墨隴離開,難道也要揮揮手送對方一句“你慢走”嗎?

眼前又浮現海豚王子蘇得一比的笑容,像隔著湛藍的海水,他從來沒見過像凱墨隴這樣,能將海豚樣的暖男和獅子樣的肉食男結合得如此完美的人,他可以在涼風中豎起衣領沖你眨眼賣萌露小酒窩,也可以單手將人的手腕擰得脫臼眼睛也不帶眨,可以體貼地幫女士拾回滾到貨架下的易開罐,也可以一夜不眠不休地折騰得你欲|死欲|仙。在洗手間裡凱墨隴對他說“你不要再介入了”,他沒有答應,因為很明白啊,你說了兩遍讓我不要介入,但你的眼睛裡兩次都寫著“不想走,讓我留下來好嗎”。我欣賞你沉穩冷酷運籌帷幄的樣子,但我更喜歡你沒法對我撒謊的眼睛。

賀蘭霸從沙發上一骨碌起身,將手裡燃了長長一截煙灰的宏聲摁熄在煙灰缸裡,不再糾結。

大步流星上了二樓,拉開書桌前的椅子坐下,徑直打開凱墨隴的筆記型電腦,宅男編劇不禁罵了聲:“靠,這也要設密碼?!你還防著老子,不就是那破日期麼……”他罵罵咧咧輸入日期密碼,帶著得勝又鄙視地目光進入系統,點著滑鼠漫無目的地查看起來。凱墨隴過的簡直是克格勃的日子,筆記本裡除了常用的軟體再沒別的了,連部小電影都沒有,就連那些裝機必備軟體也基本清除了使用痕跡。賀蘭霸頭疼地撐著額頭,忽然發現閱讀器竟然破天荒有使用過的痕跡,最後一次打開就在兩周前,檔是大衛波德維爾的《電影藝術》,但是點開卻提示找不到檔,賀蘭霸扶著眼鏡想了想,點開了下載管理器,果然在下載歷史上找到了大量PDF檔,全是電影戲劇表演相關,卻沒一個是能打開的,只能看見下載備註上的“請於下載24小時後刪除”,他看得張口結舌,所以你就真下載24小時後刪除了?這奇葩的版權意識,真不知是該誇獎呢還是該吐槽……

本機裡毫無斬獲,他只得無奈地連上網,又登上Gmail郵箱。上次看得比較倉促,找到美國方面發來的資料後就沒再往上面翻了,這次耐著性子翻完三頁,賀蘭霸也算徹底服了,除了和他的郵件往來就基本只剩下廣告郵件了。

他看著左側為數不多的幾個聯絡人,大概也只能從這裡入手了,正打算一個個發郵件過去試試,這時螢幕下方的聊天框突然彈出來。

Jill:Caesar?

賀蘭霸一下坐直身子,Jill?這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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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證會在一周後如期召開,依舊是在那間悶熱的小法庭裡,出席者上到法官下到律師無不在扇風擦汗,除了凱墨隴。混血美男一身筆挺的黑色西服坐在被告席,額頭和鼻尖沁出了汗珠,卻始終無動於衷,像一尊玻璃雕塑上灑了幾顆雨點。

控辯雙方唇槍舌戰了幾個回合,控方的優勢很明顯,雖然證詞證人皆漏洞百出,但手頭的逮捕令卻是貨真價實的。而律師團除了提出質疑和反駁,手中卻沒有自己的證據。

凱墨隴靠著椅背,一手搭著桌沿,側頭心不在焉地望著窗外,視野裡倏地落進一隻小麻雀,他注視著小傢伙支著細腳伶仃的腿停在窗櫺上,那畫面將他帶回到六年前。

那天下午他依約來到賀蘭謹的教室,教學樓裡人都走光了,賀蘭謹獨自一人趴在窗邊最後一排,似乎在等他的時候睡著了,黑色的西裝制服搭在椅背上,白襯衫依舊穿得一絲不苟,暗紅色的領帶垂在胸前,無框眼鏡在桌面一角反射著夕陽的光。他輕手輕腳走進去,在那個人對面坐下,看著他毫無防備地睡顏,那時也有一隻小麻雀撲棱著翅膀落在窗櫺上。

他朝小傢伙豎起食指壓在嘴上。噓,不要吵醒他,讓我多看看他……

可惜小傢伙不解風情,歪著小腦袋沖他特別清脆地啼了一嗓子。

白襯衫的少年迷迷糊糊睜開眼,像是看見他的身影,下意識摸索著眼鏡。他沒有給賀蘭謹看清自己的機會,霍地起身,將那件掛在椅背上的黑色制服掀過來捂在賀蘭謹頭上,就這麼把人抱住。

“凱薩?!”賀蘭謹惱火的聲音從制服下甕聲甕氣地傳出來,“是你嗎?!”

“別動。”賀蘭謹力氣比他大多了,他沒有自信能抱住對方,但又無論如何不想放手,賀蘭謹比他高,這個將頭貼在他胸口的曖昧姿勢是他想也不曾想過的。

賀蘭謹隔著衣服一把就抓住他的手腕,沉聲道:“拿開,你搞什麼名堂。”

“有些不雅的畫面,你最好別看。”

“什麼?”

“我說有不雅的畫面,”他低頭看著制服下的人,為了掩飾自己的緊張,故意開啟了屢試不爽的冷嘲模式,“你想看嗎?不會像上次一樣後悔嗎?”

賀蘭謹頓時就沒說話了,在制服下安靜了很久,最後才放開手悶聲道:“完了就給我拿開。”

他心中好笑又慶倖,臂膀在那個人身上又收緊了幾分,低聲“嗯”了一聲。

賀蘭謹的頭在制服下動了動,像是想要確定他是不是真的起了反應,當然隔著制服什麼也看不到,最後只能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喂,你要不要去洗手間解決?”

“不用,”他答得不假思索,“你就是我的洗手間。”

罩在衣服裡的賀蘭謹被他氣得怒極反笑:“你得罪人的本事真是讓人望塵莫及啊。”

凱墨隴嘴角勾起一抹懷念的笑。第一次擁抱竟然是這樣哭笑不得的場景,真是畢生的遺憾啊,學長。但是對那時的我來說,卻是那麼充實又滿足。我抱著你在心裡倒數一百秒,數到99時,就已經捨不得往下數了。

窗臺上的小麻雀撲扇著翅膀飛走,凱墨隴的目光一分分黯下來。現在……我必須要再一次倒數了嗎。

聽證會進入最後陳詞階段,眼看著法官一行已經徹底倒向檢方,律師團的眾人無不垂頭喪氣一籌莫展。檢察官發言完畢後轉身回到座位上,帶著勝券在握的表情沖女搭檔點點頭。凱墨隴在這時收回視線,筆直地看向對方:

“一定要試探我的底線嗎。”

這是兩個多小時來凱墨隴在法庭上說的唯一一句話,他的聲音十分平緩,在狹窄悶熱的空間裡像是一縷幽幽滲入的寒流,法官都忘了提醒注意法庭秩序,因為這個年輕人此刻不像坐在被告席中,卻像坐在談判桌的一端。兩位元檢察官不約而同垂首於手中的資料,沒有回應凱墨隴的目光。

凱墨隴的眼睛依舊直視著兩名兀自埋著頭的檢察官,頭也不轉地問法官道:“最後的陳詞由我來做,可以嗎。”

法官詢問律師團,律師團沒有意見,反正敗局已定,由誰來說最後這番話也無關緊要了。

凱墨隴起身,白襯衣的領口處和領帶的下方已經隱隱能看見汗濕的痕跡,汗水讓他西裝革履的形象有了瑕疵,然而瑕疵並沒有有損他與生俱來的倨傲。

“老實說,到這個時候,我也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凱墨隴眯縫著眼望著窗外,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在場有多少人看了今天早上的國際新聞,法賈爾將軍在今天淩晨兩點二十四分過世了。”

法庭上一片安靜,所有人面面相覷,不明白這突如其來的轉折是怎麼回事。

“法賈爾將軍是一位我很敬重的人,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朋友。”凱墨隴繼續道,“相比他曾經給過我的幫助,我給他的幫助稱得上微不足道。他將他的一生都奉獻給了他的同胞和祖國。沒有幾個人能擔當得上‘奉獻’這個詞,因為很少有人在為別人做些什麼時是真的毫無私心不計代價的。至少我不是。我幫助法賈爾,幫助島國,並不是為了回報他當年曾對我施過的援手,只是因為那個被東西方制約,內亂不斷,自身難保的小島讓我想起我自己,那麼多沉重的枷鎖,即便是巨人也早已匍匐在地上被壓彎了脊樑。”

他說這些話時聲音意外地輕緩,像是不想驚擾了遠方友人的長眠,審判席上的法官不由放下手中擦汗的紙巾,他忽然明白過來,為什麼房間裡熱成這樣,凱墨隴卻連領帶袖口也沒有松一下,自始至終保持著整肅的著裝。

“我相信這裡絕大部分人都只聽說過那個國家,就在幾年前,這個國家的供水系統還比十九世紀英國倫敦的供水系統好不了多少,因為霍亂死亡的人數不比內|戰少,十歲的孩子被武裝分子注射可卡因好讓他們扛槍上戰場,這是一個曾經連候鳥都不願飛越的國家。”凱墨隴說,“但是現在,這個國家有了第一所大學,城市的供電時間能達到每天八小時了,它有了自己的電視臺,國民們能從電視上看到他們的選手參加國際田徑錦標賽的畫面。法賈爾讓這個巨人站了起來,也許它還沒有掙脫所有的枷鎖,但是它的脊樑一旦挺直,就不會再輕易彎下。我很榮幸能和這個巨人站在同一片天空下,當我每看見它斬斷一條枷鎖,就會覺得渾身充滿力量。”

法官猶豫著是不是要打斷他,這一番陳訴看起來和本次聽證會的主題沒有丁點關係,但是凱墨隴身上黑鐵一般的黑色,將那份不容人褻瀆的肅穆氣氛帶到了整座法庭。

“法賈爾還有許多夢想,他希望教會這個蘇醒得太晚的巨人如何穩健地行走,如何揮舞拳頭保護他的子民,那個時候他就總是告訴我,‘Caesar,the best is yet to e’。”至此,凱墨隴的目光才從遠方收回,“這份總結陳詞,一半送給那位我最敬重的人,我的恩人,我的朋友,肖斯塔法賈爾將軍,即使在天上,你也會看見這個國家穩穩地站起來;另一半送給我自己,”他看向坐在法庭對面的兩位檢察官,口吻從肅穆變得冰涼,“我大概是得了某種脊柱病,彎腰的那一刻,就是我死的那一天。”

女檢察官驚駭地張大眼,男檢察官攥緊了手中的水筆。凱墨隴頭也不回地朝法官道:“我的話說完……”

話尾被“砰”的一聲推門聲打斷。

法庭裡所有人聞聲看向大門方向。戴著大黑框鏡,一身白襯衫卡其色棉質長褲,一看就是來不及換衣服的青年頂著一頭亂髮氣喘吁吁推門而入。

賀蘭霸趕得上氣不接下氣,彎腰停在門口緩了一會兒,而後直起身,手指推了推泛起霧氣的眼鏡,看向站在被告席後神情難掩詫異的凱墨隴,開口時聲音已然從奔跑的狼狽中平靜下來:“他的話還沒有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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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得法官允許後,賀蘭霸將移動硬碟接到法庭的電腦上,硬碟上只有一個視頻檔,他回頭瞧了一眼蹙著眉頭不解的凱墨隴,點開了視頻。

畫面甫一出現在投影螢幕上,在場的人無不倒吸一口氣。

頭髮花白臉頰消瘦的法賈爾將軍正裝坐在一張簡樸的辦公桌後,桌上插著島國的藍白綠三色國旗。雖然他坐得並不是很直,從衣袖中露出的一截枯瘦手腕也看得人觸目驚心,但是看上去精神狀況卻出奇的好。在接到攝影師的手勢信號後,法賈爾面向鏡頭,神色鄭重地開始講話。

這似乎是為電視臺錄製的,面向全國的發言,用的是本國的官方語言,法庭上幾乎所有人都聽不懂。賀蘭霸回頭看向凱墨隴,小兩個月的海豚王子神色凝重地注視著螢幕中聲音嘶啞的老人,凱墨隴臉上和襯衫胸口都是汗,賀蘭霸看著一道汗水沿著額頭滑下來,浸濕了凱墨隴的眼角,忽然懊惱自己為什麼沒能帶一束菊花過來,這個時候的凱墨隴一定非常自責沒能親自送這位友人一程。

發言持續了有七八分鐘,兩名檢察官顯得有些不耐:“這到底是什麼?”

賀蘭霸平靜地注視著投影螢幕:“就要開始了。”

檢察官二人只得又閉了嘴,法賈爾的發言進入尾聲,最後他似乎是說了一句鼓舞民眾的話,病容爬滿的臉上露出一個軍人般驕傲剛毅的笑容。

攝像師大概是表示OK了,老人臉上的笑容褪去,肩膀整個鬆懈下來,卻在鏡頭要撤走前忽然抬手:“啊,請不要關閉攝像機,我還有一些很重要的話想要留給一位特別的朋友。”法賈爾的私人助理和一名大夫在這時上前,法賈爾朝兩人擺擺手,特別助理這才勉為其難朝著攝像師的方向點點頭,法賈爾又重新注視著鏡頭,帶著與方才的鄭重全然不同的神色,疲憊卻放鬆地道,“凱薩,我從你朋友那兒得知你現在遇上一些很不好的事,你為這個國家做了那麼多,可惜我卻沒有機會為你做些什麼。”

不僅是檢察官和法官,連律師團的眾人也不禁大驚失色。這位法賈爾將軍口中的特別的朋友,毫無疑問正是凱墨隴。

“雖然論年齡我已經可以做你的父親,但是你卻讓我想起小時候父親和我講過的神話故事,”螢幕上的法賈爾娓娓道,“他說我的祖先們因為竊取了天國的火種被神放逐到無邊的汪洋上,在漂泊了幾個世紀後,有一天一隻受傷的信天翁墜到海中,我的祖先們將那只信天翁救上船,治好它的傷口放飛了它,當晚首領做了一個夢,夢中有一位先知告訴他,向著南方前進,你們將遭遇□□以來最可怕的風暴,但是會有白衣的騎士從天而降,他騎著長有足翅的白馬,輝煌耀眼猶如太陽,凡他所到之處,海水亦會為他讓道,他將帶領你們穿越風暴,前往應許之地。”

這樣的故事從這樣一位領袖的口中道出,顯得有些過於天真了,但是人們很難不被他的神情打動,分明已是渾濁不堪的眼睛,卻仿若閃爍著星輝。法庭裡聽不見一絲咳嗽聲,賀蘭霸的心情卻和在場其他人都不同,他在寫劇本時參考了許多資料,對這個故事竟然並不陌生,因為它被寫進了這個國家的國歌之中——《乘風破浪,應許之地》。藍白綠的三色國旗,代表的正是大海,信天翁和綠色的島嶼。

“這是我聽過的關於白騎士最美的傳說。”法賈爾直視著,“凱薩,我覺得你就是那位白騎士。我代表我的同胞們,謝謝你帶給我們這片應許之地,謝謝你曾替我們守護它,他們可能不知道你是誰,但是這個傳說會一直流傳下去,所有人都會記得,曾經有這麼一位白騎士,因為他,當所有候鳥都不願飛越我們的土地時,揮開硝煙,我們總是能看見展翅飛過的信天翁。他是我們的英雄。最後,希望這段留言能幫到你,希望有朝一日你還能來陪我下棋,就像我們約定的那樣,”老人微笑著說,像對著闊別已久的好友,“the best is yet to e。”

這一番話是用英文說的,絕大多數人都聽懂了,沒聽懂的也不難猜到大意。視頻到此結束。兩名檢察官在愣怔許久後果不其然起身提出質疑,懷疑視頻是偽造的。

賀蘭霸摸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再過一個小時法賈爾對國民的發言將會在半島電視臺播放,這段視頻是真是假到時就知道了。”

這是法賈爾過世前兩天錄製的,本意是為了闢謠,卻沒想到不過四十八小時法賈爾就忽然病危。因為法賈爾的意外身故,他身邊從助理到幕僚一干人等都亂了手腳,賀蘭霸也是直到今早才拿到拷貝的視頻檔。

其實說起來這並不是他的功勞,他只是在登陸Gmail時碰上了安琪,真正幫他聯繫上法賈爾政府的人是安琪,似乎她也曾經在島國待過一段時間,和將軍本人有過一面之緣。

雖然來得有點遲,但是卻沒有遲到,這位老人在生命走到盡頭時向那位白騎士伸出了最有力的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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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無法排除政治迫害的可能性,法官最終沒有通過引渡申請。

凱墨隴因為襲警在拘留所待了幾日,賀蘭霸設置手機鬧鐘提醒自己到時候去提人,卻還是在書桌上睡趴了過去,直到感覺有人敲他腦袋,稀裡糊塗睜開眼,透過歪斜的眼鏡,只看見凱墨隴穿著那件寬鬆的黑毛衣站在書桌旁,英俊的臉隱藏在窗外清澈透亮的陽光中,他虛起眼也看不清。

四周彌漫著夢幻般的白光,陽光好像無處不在,既靜謐又溫暖。他聽見凱墨隴的聲音迴響在周遭無邊的寧靜中,像投進暖流的一顆小石子,激起一圈圈漣漪:“怎麼不來接我?”

“哈?”他抬起頭,赫然發現自己竟然坐在高中時的教室裡,他還穿著那時的黑色西裝制服。穿著黑毛衣的凱墨隴在他的課桌邊蹲下,抬頭直視他睡眼惺忪的眼睛,露出他熟悉的暖男的笑容,輕聲道:“學長,快來接我。”

賀蘭霸猛醒過來,一看電腦上的時間,已經快中午了,心中罵了聲糟,連電腦都來不及關,急忙換好衣服沖進洗手間。一個小時後,他開著小金杯到了拘留所,給凱墨隴撥了電話,連撥了三遍手機那頭才有人接起。

“不好意思哈,路上——”話到嘴邊又突然吞下,沖後視鏡上的自己搖頭笑了笑,改口道,“我一不小心睡過頭了。你在哪兒啊?出來了嗎,我怎麼沒瞧見你?”

“往左邊看。”

賀蘭霸放慢車速朝左邊看去,搖下的車窗像一個長鏡頭,細雨靡靡的街景在鏡頭下展開,掃過街邊的小書店,快遞員的摩托車,花店門前徘徊的斑紋貓,最後框在行道樹下紅色的電話亭上。一身黑色短夾克的凱墨隴雙手揣在衣兜裡,靠在電話亭中,隔著一條馬路注視著他。

賀蘭霸將車靠邊停下,凱墨隴推開玻璃門穿越馬路,他連斑馬線都懶得走,徑直從一輛大巴和幾輛小車間從容地穿過來。

凱墨隴拉開車門上車時帶進微涼的雨水,賀蘭霸敏感的鼻子打了個噴嚏,再看凱墨隴時不禁難以置信地瞪大眼。凱墨隴似乎不用問也知道他在看什麼,只低頭扣好安全帶:“別這麼看著我。”

賀蘭霸驚愕地推了推眼鏡:“大哥,要是我沒看錯的話,”他忍不住伸手探向凱墨隴的下巴,“這是……胡茬嗎?”

其實也不算胡茬,只是一圈青色的痕跡,摸上去雖然不光滑但也不至於到扎手的程度。

凱墨隴的表情有些勉強,還是忍耐著賀蘭霸在他下巴上摸來揉去:“你沒長過這玩意兒嗎?”

“當然長過,”賀蘭霸笑道,“我有時候閉關好幾天寫劇本,上洗手間都不開燈的,等出關了一進洗手間拉開燈自己都嚇一跳,‘臥槽哪裡來的糙大叔’。我是好奇你怎麼也會允許這玩意兒長你臉上。”

凱墨隴扳過駕駛臺上方的鏡子反復瞧著自己的下巴,聲音有點悶:“我知道你不喜歡我這樣……”

賀蘭霸頂著黑眼圈哈欠連天的開著車:“誰說的?這樣也挺MAN的。”

凱墨隴瞧了一眼明顯很疲憊的賀蘭霸,終於放過鏡子:“靠邊吧,我來開車。”

凱墨隴的事擺平後,賀蘭霸這幾天精神勁頭一好,靈感那是綿綿不絕,是真有好幾天沒好好在床上睡過了,凱墨隴要開車他當然樂得讓他接手。

哪知道凱墨隴將小金杯向前開了一段就靠邊停下了。賀蘭霸不解:“怎麼了?”

凱墨隴關閉發動機:“這裡可以停車,你靠我肩膀上睡一下吧。”

賀蘭霸打了個哈欠擺擺手:“又不是男女談戀愛,爺們和爺們談戀愛不興這個,你開你的車,我靠座位上眯一會兒就好了。”

然而小金杯一直沒有發動,賀蘭霸迷迷糊糊聽見背後一陣窸窣聲,皺眉睜開眼,還沒回頭,就從車窗玻璃上看見正直起身脫掉外套的凱墨隴,海豚王子並沒有意識到他正醒著,因為凱墨隴脫外套的動靜很小,他將夾克輕輕放到後座,然後就只穿著一件貼身的白色長袖T恤,靠在椅背上側頭看著他。

只是看著而已,好像就這麼看著,他就會自動靠到他肩膀上似的。

賀蘭霸注視著玻璃倒映上裹著一層單薄布料的凱墨隴先生的肩膀,他一生很少有被打動的瞬間,或者更準確地說,自那個人消失以後他以為自己不會再被打動了,但是就在此時此刻,那種敲擊心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而更不可思議的是,這樣被凱墨隴打動,已經不是第一次。

窗外車輛來來往往,雨聲沙沙,賀蘭霸虛眸看著靜靜地靠在椅背上的凱墨隴的倒映,不知道凱墨隴在想什麼,也許在等待著那個必定不會到來的瞬間,也許只是在想像著鳥窩頭的自己靠在他肩膀上那份“獨特”的觸感。但賀蘭霸不得不反復想著,這個人脫掉外套只是因為發覺外套的肩膀被雨水打濕了,即便自己違反牛頓力學靠過去的幾率只有萬分之一,但為了這個萬一,他做了百分之百的準備。

老子真的受夠了好嗎……

憑什麼要滿足你各種任性的妄想?

你肩膀很美味嗎?回去找你的泰迪熊好不——

叭——有人橫穿馬路,刺耳的鳴笛聲和急?車聲響起,賀蘭霸暗罵了聲“臥槽臥槽臥槽”,帶著煩躁的表情如彈簧般一頭栽倒在凱墨隴的肩膀上。

他沒有去看凱墨隴的表情,但是倒下去心裡就不再糾結了。不過老實說,凱墨隴那all muscle的機器人肩膀靠起來委實不如小金杯的靠背舒服,賀蘭霸估計自己是睡不著了,帶著欲哭無淚的心情認命地靠在凱墨隴先生的肩膀上,他很想找片紙巾蓋在自己臉上,特麼這麼GAY的動作,老子一輩子的污點啊……

作者有話要說:大概還有三萬字就要完結了!雖然這段時間沒能做到日更,但每次都又粗又長,我也是蠻拼的……你便還是醉了吧……

謝謝馬大力的手榴彈!謝謝bolero的地雷!謝謝淩雪安的地雷!謝謝笨笨熊hly的地雷地雷!謝謝水木邪的手榴彈!謝謝二黃的地雷!謝謝.。的地雷地雷!謝謝D_499的火箭炮地雷!謝謝阿璃巴巴的地雷地雷地雷!謝謝倉的地雷!謝謝大頭的地雷地雷地雷!謝謝小年的地雷!謝謝蓮子米的地雷!謝謝菊sir的地雷手榴彈!謝謝lzaya醬的地雷地雷!謝謝墨世竺的地雷!謝謝超級瑪麗蘇的地雷!謝謝軟煙羅的地雷!

第58章 ||||||家

“請問有會員卡嗎?沒有帶卡記得卡號也行,可以打九折的……要不然你再買一本雜誌,我幫你辦一張?……刷卡還現金?”

賀蘭霸在音像圖書店結帳,印象中這位平日總是翻著四分之一白眼的收銀小妹可從沒這麼輕言細語過,搞得他都有點不自在:“啊,沒有……不用……現金……另外我跟後面那個帥哥不認識。”

收銀小妹果不其然抬眼看向他身後雜誌架前的凱墨隴。凱墨隴手裡還嘩啦啦翻著一本《經濟人》雜誌,聞言勾下墨鏡詫異地朝收銀台的方向瞧過來。

這下好了,收銀小妹把原本要遞給賀蘭霸的鋼?直接掉到了收銀台下,賀蘭霸對這個看臉的世界徹底絕望了。

凱墨隴合上雜誌放回架子上,走過來彎腰撿起賀蘭霸腳邊那一元鋼?,起身帶著一臉玩味的笑交還給對方:“那就現在認識一下?”

賀蘭霸忍住了想抄鞋的衝動。早知道就不該把這傢伙帶出來的,這滿大街人家都乖乖地溜金毛溜哈士奇溜拉布拉多,就他一人溜著一頭獅子,真是活該被圍觀。

兩人離開書店,賀蘭霸看了看手中一大摞DVD,都是安嘉冕的片子,還都是在美國掏不到的絕版貨,安嘉冕的DVD網上基本都能買到,不過也有幾本特別小眾的不太好找,他今兒個才在這家小店掏齊全了。實在沒想到安琪小姐來中國沒幾天,回美國後惦記的男人不是凱墨隴,竟然是安嘉冕……

“她真的說只要這些就好了?”賀蘭霸邊走邊問,還以為安小姐會獅子大開口,找凱墨隴索要一隻限量包什麼的,結果對方給發來一串關鍵字為“安嘉冕”的條目,還嗲嗲地附了一句“有簽名錦上添花,有唇印就說明你們是真心感謝我了”,賀蘭霸嘴裡的煙都掉到沙發上,我到哪兒給你弄唇印去啊?不過這倒真不像是那個拎著巴黎世家蹬著周仰傑的小女人了,賀蘭霸看著DVD笑著想,也許不管外表武裝得多麼光鮮亮麗,本質終究還是個小女生吧,“……唇印就算了,簽名要不我給偽裝一發?”

凱墨隴沒搭腔,賀蘭霸轉過身,見凱墨隴停在後面正回頭看著什麼。

他沒有叫他,最近凱墨隴時常這個樣子,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往後張望。最坑爹的一次,上車前說好去濱海大道吃飯,賀蘭霸在副駕駛席睡了一覺醒來一看,尼瑪車子不曉得停在哪個犄角旮旯,凱墨隴人影都不見了,手機扔在中控臺上。

他搖下車窗望出去,外面烏漆抹黑一片,一點燈光都瞧不見,凱墨隴不曉得把車開到哪個荒郊野外,他從車窗探出腦袋和手臂,扯著喉嚨四面八方地喊:“喂——凱墨隴!你躲哪兒呢?!坑學長呢這是!!”

氣憤地拍了一下車門,四下唯有冷清的蟲鳴回應他。他搖搖頭,打開前車燈正要按喇叭,刺眼的車燈往前一照,立刻就照出那道天獨厚的八頭身人影,凱墨隴正從林子裡走出來,抬手遮著強光。呵,寶馬君和他主人的感應真真是叫人嫉妒啊。

賀蘭霸見凱墨隴繞過來拉開車門上了車,也不做解釋只管發動車子,不由皺眉:“……你剛是跑去小解了嗎?”

凱墨隴向後倒車,默然地往左打方向盤整車掉了個頭,賀蘭霸看見道路右側停著一輛黑色富豪。車上沒有人。那畫面端的古怪。他又看向緘默不語的凱墨隴,多了個心眼,打量起凱墨隴的衣服。

凱墨隴身上那件灰黑色的休閒西裝屬於特別修身的那種,線條直而硬,但是賀蘭霸硬是瞧不出這衣服上有任何不正常的痕跡。

雖然他已經接觸到凱墨隴身份的冰山一角,但是似乎無論如何無法再近一步了,不過這一次他倒是能充分理解凱墨隴的固執,因為這並不是一個能讓人深吸幾口氣就能坦然接受的事實。

不說就不說吧。可是凱墨隴不打算對他說,也並不意味著就可以粉飾太平。

賀蘭霸看著後視鏡上那輛被甩進黑夜中的富豪,轉回了視線。不必要做無謂的腦補,凱墨隴不可能做那樣的事,那三條死相淒慘的人命和他半點關係也沒有,這還不足以甩那些員警幾個響亮的耳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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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墨隴喝著一罐冰鎮可樂走出廚房,賀蘭霸的臥室門半開著,卻沒有聽見劈裡啪啦敲鍵盤的聲音,他站在客廳中央一口接著一口喝了半罐可樂,猶豫著回過頭。

五分鐘後還是站到了賀蘭霸的臥室外,將門小心推開一點,只見書桌上的燈亮著,但書房的主人已經倒在床上,臉上蓋著一本書睡過去了。

凱墨隴無奈地走進屋,拿下那本蓋在賀蘭霸臉上的《金枝》,折好頁數放在床頭櫃上,又取下眼鏡壓在書上,彎腰替編劇先生脫了拖鞋,起身正準備關電腦,一看書桌上散了一疊紙,凱墨隴遠遠地瞧著那疊紙,不對勁地眨了下眼,上前一手按在那疊倒置的紙張上唰地掉了個個兒,他沒猜錯,那上面全是龍飛鳳舞的“安嘉冕”。

他抄起那疊練簽名的紙,瞪大眼難以置信地一頁頁翻看完,最後受不了地靠在書桌旁,衝床上睡大頭覺的人道:“怎麼就不見你翻來覆去寫我的名字?凱墨隴三個字寫出來比這好看多了好嗎。”

賀蘭霸睡得很滿足,手搭在胸口咂了咂嘴,他有鼻炎,睡著了嘴也總是微微張著。臥室裡安靜得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半晌,凱墨隴從那張微張的嘴唇上移開視線,垂眸看向身側的電腦,螢幕上是Gmail的頁面,他看見郵箱下方的即時會話框。

Jill:說好的簽名可不要賴掉啊!

霸:我什麼時候說會賴掉了?放心,就算是把安嘉冕綁來也要保證每張DVD都給你簽了~

Jill:哎呀,真的麼?![心]

霸:那顆心是給我的嗎?

Jill:當然

Jill:是給安先生的!

凱墨隴笑著拉開椅子在書桌前坐下,想了想,用賀蘭霸的帳號直接回復道:我是凱墨隴。

過了幾分鐘安琪才回復:你們什麼時候恩愛到都共用郵箱了?

霸:哪裡恩愛了?我是來拆他台的。他為了還你這個人情,沒日沒夜地練習安嘉冕的簽名,光今天就寫了五百多遍,現在把自己都寫醉了。

Jill:?!!

Jill:Seriously?!

凱墨隴回頭瞧了一眼睡夢中一無所知的賀蘭霸,雙手愜意地叉在腦後靠在椅背上,欣賞著安琪以一百碼的時速連刷了三十行,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在鍵盤上敲道:不過你也不用這麼義憤填膺,這些簽名保證以假亂真到安嘉冕本人都認不出來。

Jill:凱墨隴,給我賀蘭霸的手機號!

Jill:這世上到底還有沒有好編劇了?!

Jill:他不能這麼對我!

凱墨隴沒再搭理憤怒的安琪姑娘,道了聲晚安退出郵箱關閉了系統。

房間裡只剩下一盞檯燈,橙黃的燈光照著書桌上方一整牆的書架,凱墨隴起身取下一本全彩大部頭翻了翻,還是對書桌上那五百多個“安嘉冕”耿耿於懷,他抱著書倚在書桌邊沿,忽然靈光一閃,腦海裡滑稽地冒出一幅報復的畫面——

某年某月某日,他像平時一樣坐在客廳裡看雜誌,編劇先生滿臉堆笑著捧著幾張DVD坐到他身邊:“凱墨隴,我一哥們的表妹是你的粉絲,想找你簽個名。”

這時他就可以帶著報仇的快感,頭也不抬地翻過一頁雜誌:“我為什麼要簽?你那麼能幹你替我簽好了。”

不用看也知賀蘭霸必然是一臉吃癟的表情:“……你來真的?”

他將那本《SIGHT&SOUND》雜誌攤開一頁放在茶几上:“這就是我的簽名,你照著描好了。”

彩頁上那龍飛鳳舞中不中西不西的簽名想必夠讓編劇先生瞠目結舌一陣了。然後接下來幾個月他只要每天定時享受編劇先生吐槽抱怨的聲音就好了。

“臥槽!光凱墨隴三個字就夠變態了!你為什麼要簽成‘凱墨隴’?!你還有沒有人性?!”

我不但要簽成凱墨隴,每隔半年我還要換一次簽名設計,你就做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寫我名字的準備吧。

不知何時自己竟不自覺地笑出聲來,他低頭看著書桌上那疊簽名,那三個字好像已經統統變成了讓賀蘭霸抓狂的“凱墨隴”,他忍不住又笑了笑,一想到未來會有無數這樣的小插曲,心情突然就變得好起來。

走到門邊關了燈,黑暗輕悄地落在床上熟睡的身影上,但那黑暗並不是一片死寂,而是如夢境般流動不息。

“這房間挺神奇的,到處都是你的靈感。”凱墨隴低聲道,微笑著輕輕帶上門扉。

Good night,have a Ceasar’s dream.

作者有話要說:虐夠了就甜一下唄!今天雖然只有3000字,但我明天也會更新的!已經存好稿了,這次你們可以放心大膽地相信我!

謝謝.。的地雷!謝謝白毛咩的地雷!謝謝茶茶茶茶茶君的地雷!謝謝菊sir的地雷地雷地雷!謝謝lzaya醬的地雷地雷!謝謝超級瑪麗蘇的地雷!謝謝bolero的地雷!謝謝二黃的地雷地雷!謝謝阿璃巴巴的手榴彈!謝謝淩雪安的地雷地雷地雷!謝謝大頭的4個地雷!謝謝D_499的地雷地雷!謝謝十五字的手榴彈!謝謝越蠶因為黑我所以投的手榴彈手榴彈!

第59章 ||||||家

賀蘭霸第二天醒來已經是大中午了,他被快遞員的門鈴聲吵醒,趿著拖鞋頂著一頭鳥窩頭拉開大門,然後愣了一下,快遞小哥是一張生面孔,來自他從來沒有用過的FedEx。

包裹是寄給凱墨隴的,方方正正挺大一盒但重量倒是蠻輕,賀蘭霸代為簽收了,心說不會是定時炸彈生化武器啥的吧,就聽見樓上的開門聲,凱墨隴穿著一件牛仔夾克,翻著衣領走下來:“什麼東西?”

“你的包裹。”賀蘭霸將包裹放在茶几上,正打算去洗手間,一抬頭卻被停在樓梯上凱墨隴的臉色嚇到了,“……怎麼了?”

凱墨隴黑沉著臉兩步下了樓:“除了安琪沒人知道我住在這裡。”說著以極其粗暴的動作“刺”地撕開了聯邦快遞的盒子。

賀蘭霸連緊張的心情都沒來得及醞釀就看見了包裹裡的內容,並沒有定時炸彈或者可疑的粉狀物,那裡面裝著滿當當的DVD,還有一卷看起來似乎是海報的東西。

凱墨隴低頭看著這只詭異的包裹沒有說話,但是渾身低沉的氣壓卻讓賀蘭霸頗感不妙,他上前抽出那卷海報展開來,終於明白這低氣壓是為何。那是一張兩開大小的海報,是安嘉冕的出道電視劇《薔薇的約會》的宣傳海報,海報上校園貴公子般的安嘉冕還帶著幾分青澀,海報右下角有安嘉冕用黑色馬克筆簽的名,這個簽名和安嘉冕最近的簽名造型有一些出入,但賀蘭霸看得出這就是真跡,只是這個簽名太早期而已。毫無疑問這是一張拿到網上去拍賣也能賣出上千高價的絕版簽名。

他看了一眼依舊不發一語的凱墨隴,沉了口氣在沙發上坐下,讓那股頭皮發麻的感覺沉澱下去,而後一張張翻出盒子裡的DVD,不出所料全是安嘉冕的片子,每一張DVD封面上都有銀色的簽名,顯示它們全是初版。

將包裹裡的DVD全部取出,賀蘭霸發現盒子底還有一隻信封,凱墨隴低聲問他:“是什麼?”

賀蘭霸拆開信封,拿出裡面的東西就沉默了,那是一張泛大洋航空明早九點直飛紐約的頭等艙機票。

饒是身為身經百戰的編劇,賀蘭霸也不由得要為這一出場面的驚悚程度拜服,他從凱墨隴陰沉的神色裡足以想像他此刻的心情,必定和《教父1》中那個經典的鏡頭一樣,一個早晨你醒來,窗外一如既往陽光明媚,房間裡卻彌漫著一股詭譎的氣息,你坐起來不安地一點點掀開被子,那份不安在看見價值連城的愛馬的頭顱血淋淋地躺在你腳下時升級成滅頂的恐懼。

凱墨隴從他手中抽回機票,連同那些DVD沉默地扔回盒子裡,提著那只盒子走出大門,賀蘭霸聽見盒子“砰”地一聲摔在樓道垃圾桶裡的聲音。

“你還好吧?”他目視凱墨隴兩手空空地回來,抓了茶几上的車鑰匙和手機。

“我出去一會兒。”凱墨隴說完,轉眼人就消失在門外。

賀蘭霸抓抓鳥窩頭,進洗手間剛擠好牙膏,忽然又聽見大門外“砰”的一聲,他叼著牙刷納悶地走出大門,只看見凱墨隴步入電梯的側影,那一聲“砰”和方才扔包裹的動靜來自同一個方向,賀蘭霸朝樓梯間走去,一看,好傢伙,凱墨隴把手機拆成幾大塊連同手機卡全扔在了垃圾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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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墨隴的“一會兒”顯然比正常人理解的要長許多。傍晚時分,賀蘭霸獨自一人在客廳裡對著電視吸溜著泡面,記錄頻道正在放《微觀世界》,他看著兩隻蝸牛交|配的特寫鏡頭,實在吃不下去了,扔了筷子抓起手機看了看時間,凱墨隴出去已經快十個小時了。

平常這個時候他都自己關在屋子裡碼字,根本沒工夫關心小兩個月的去向,可是今天情況特殊。宅男編劇靠在沙發上喃喃自語:“你這個‘一會兒’跟你在床上說的‘一會兒’有得一比啊。”

客廳裡回蕩著他一個人的聲音,電視裡兩隻軟綿綿的蝸牛還沒親熱完畢,賀蘭霸搖搖頭換了個頻道,舉著遙控器的手忽然一頓。

這個時候正值新聞時段,賀蘭霸在地方頻道的新聞裡赫然看見一輛眼熟的黑色富豪。

這樣的車型並不少見,少見的是它就停在他曾經去過的那片荒郊野嶺……

富豪四周拉著醒目的黃色警戒線,記者正以極快的語速報導著:“死者的身份目前尚未確認,警方將會……”

賀蘭霸條件反射般飛快地關掉電視,才驚覺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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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墨隴神色疲憊地擰開門鎖,剛推門進去,就被一把拽住衣服,那力道來得既突然又猛烈,而他毫無防備,後背“?”地一聲撞在玄關的鞋櫃上,鞋櫃只及他的腰,那一下簡直像被攔腰一斬,他上半身慣性地向後一倒,頭猛地磕到什麼硬物上。

賀蘭霸只顧將人狠狠壓住,怒聲問:“你去幹什麼了?!”

玄關裡一片漆黑,凱墨隴吃痛得說不出話來,賀蘭霸這一推隱隱有了當年賀蘭謹的強勢,而他面對這個人一點警惕心也沒有,金屬燈托撞在後腦讓他一陣頭暈目眩,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痛苦過了,哪裡還有精力管賀蘭霸在問什麼,只是本能地抬手探向後腦。

“凱墨隴!我問你幹什麼去了?!”賀蘭霸再一次揪緊了他的衣服。

“你弄痛我了……”

雖然聽見凱墨隴吃痛的呻|吟,但賀蘭霸在激動得渾身發抖的情況下只將這當成了凱墨隴為了讓他心軟轉移話題的伎倆:“你特麼少來!我推你一下能把你推壞了?!”

“賀蘭霸,我流血了……”凱墨隴觸到了後腦的傷口,能感到皮膚上黏稠的血腥,他還沒從方才的震盪中緩過勁來,勉力摸索著按開了壁燈,攤開手讓賀蘭霸看清他手上的血跡,“我真的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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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傷口期間兩個人皆一言不發,凱墨隴坐在沙發上默默彎著脖子,賀蘭霸看著凱墨隴乾淨的脖頸,軟得一塌糊塗的頭髮,一條人命在凱墨隴的小傷口面前一秒就變得不值一提了,但是理智裡他又特別不能容忍如此沒有原則的自己,最後他想到了凱薩死去時慘不忍睹的屍體,閉了閉眼肅聲道:“凱墨隴……”

凱墨隴順勢將頭往他肩膀上一靠,疲憊地長吐一口氣:“我很痛。”

“……有人弄痛你,你是不是就要對方以命相償?”

“不是我幹的。”凱墨隴閉著眼說。

賀蘭霸皺眉睨著說得很平靜的凱墨隴,他的聲音很平靜,呼吸很平靜,扣下的睫毛很平靜,喉結的扯動也很平靜,沒有撒謊的痕跡。

“我不想對你解釋,因為我不欠你這個解釋,”凱墨隴睜開眼,垂眸看著地上兩個人重疊的影子,“但是既然你這麼在意,我不介意出於安慰你的目的告訴你真相。人不是我殺的,我也是剛剛才知道這件事。”

賀蘭霸一方面放下大半顆心,一方面對凱墨隴這樣若無其事的口吻有點不適應:“這種時候你就說‘我沒幹,我是無辜的’不就好了?”

凱墨隴直起身,側頭認真地看向身邊人:“總之你記得,不管我說什麼,不說什麼,都不會對你撒謊。”

話都說到這個地步,賀蘭霸再找不到不相信對方的理由,拍了下大腿站起來:“行,我信你。上去休息吧。”

他扯了幾張抽紙打算把壁燈燈托上的血跡擦掉,剛走到玄關開了燈,找著金屬上的血跡,還沒來得及動手手腕便被一把拽住。

賀蘭霸扭頭看見身後的凱墨隴:“幹嘛?”不是讓你上去睡覺嗎?你丫走路能有點聲音嗎?

凱墨隴垂搭著眼皮瞄他一眼,歪頭打量黃銅色金屬上顯眼的血漬:“嘖嘖,我就是酒後亂|性時也沒捨得讓你受一點傷,你倒是捨得讓我大出血啊。”

賀蘭霸被這話噎得毫無回嘴之力。

“這血跡就讓它在這兒。”凱墨隴眼神涼涼地瞥他一眼,“好時刻提醒你今天對我犯下的暴行。”

賀蘭霸目視凱墨隴扯走他手裡的抽紙捏成一團,轉身上樓時看也不看隨手一扔就丟進字紙簍裡。他推了推眼鏡難以置信,待凱墨隴進屋後才走到樓梯下方仰望著二樓緊閉的房門,心說你是變態吧?一定是吧!特麼還是骨灰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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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不管怎樣,知道那條人命和凱墨隴無關他的心也就完全安下來了。人一緊張容易失眠,一放鬆就容易做夢,當天晚上賀蘭霸又做了那個詭異的夢,鏽跡斑斑的密室,冰冷的鐵床,他躺在鐵床上看著眼前熟悉的場景,心中臥槽一聲,居然還是連續劇?

只是這一次密室中只有他一個人,厚重的鐵門外隱約傳來了槍聲人聲和野獸的叫聲,然後那扇他從來沒指望能在夢中打開的的鐵門終於“吱呀”一聲開啟了。

一群手持突擊步槍和衝鋒槍的人破門而出,隨之湧入的是濃重的血腥氣和乾燥的風沙氣息,這些人的穿著與身著襯衫西褲的他截然不同,他們身上裹著粗糲的斗篷,有的甚至留著誇張的長髮,若非手持熱兵器,看上去就像一群拓荒者。

他摸不清狀況,就這麼被人們七手八腳地從鐵床上解下來,有人將一隻水袋遞給他,但其實他並不怎麼口渴,只小啜了一口,雖然是夢,但是弄不清楚其中的邏輯他還是好奇得慌:“你們是什麼人?”

“別擔心,我們不是ibal,”為首的絡腮胡男子拍拍他的肩,神情慶倖又遺憾,“你運氣真不錯,這裡除了你已經沒有活口了。”

他聽得半懂不懂,這場面在他過去的劇本裡也找不到絲毫線索,懵懵懂懂地跟隨這群人走出密室,才發現這裡似乎是一座地下掩體,陰涼的通道四通八達,到處都是人的屍骸和……動物的屍體?賀蘭霸大惑不解地看著四面鮮血淋漓的場景,人的屍首雖然數目也不少,但不是早已風乾就是已經化成森森白骨,可見已經死亡很長一段時間,但大型食肉動物的屍體卻比比皆是,而且“新鮮”得讓人不忍直視。他看見幾隻死相淒慘的母獅,一隻被射穿了肚皮只剩一口氣的花豹,還有腦漿都被子彈噴射到牆上,肝腦塗地的一隊鬣狗。

也就是說方才的槍聲其實是這些人在跟這群食肉動物們交戰?他狐疑地打量著來解救他的這十來個人,他們當中有一隊正忙著從地下掩體裡搬運物資,有水有食物也有彈藥槍支。這時一隻趴在屍堆中還沒斷氣的雄獅朝領隊的男子憤怒地低?起來,絡腮胡男走上前用刺刀一刀了結了那只已經站不起來的獅子,搖搖頭:“食人者最後卻被野獸當成了食物,真是諷刺。”

賀蘭霸一點點梳清了頭緒,這座地下掩體及其物資原本屬於這些人口中的“ibal”,毫無疑問那些橫七豎八的乾屍正是這些食人者,而他自己似乎恰好是這些食人族的儲備糧,因為某種原因這些食人族最後全都喪命在這些野獸手中。但奇怪的是,這些食人族和他在電影裡看過的卻都不同,風乾的屍體裡有白人黑人甚至黃種人,這似乎和常識中的食人族外貌有很大的出入。

他想起總在密室中出現,西裝革履的凱墨隴,他也是ibal?可如果凱墨隴是食人者,為什麼會讓自己活到現在?他摸了摸胃部,既不餓也不渴,說明凱墨隴有定期喂他食物和水,當然這是夢,夢裡的邏輯也不一定需要這麼嚴謹。但他還是覺得,哪怕夢裡的凱墨隴真是ibal,似乎也對他沒有惡意。他一面揮開灰塵一面在眾多屍體中找著那道西裝革履的身影,如果凱墨隴最近才喂他進食飲水過,那麼他的屍體應該不可能呈現風乾的狀態。

一路都沒找著相似的身影,別說混血美男的木乃伊了,連穿著手工定制西裝的白骨都沒有,所有人的穿著都和來解救他的人一樣,既未來又原始。

正納悶著,前方有光照了進來。賀蘭霸循光看去,只見前方一行長長的階梯向上通向外面的世界,他透過鏡片看著熾熱的光從那階梯頂端的一方出口投射下來,光塵流轉,像一道光之瀑布,散發著無法言喻的神聖和肅穆。

心砰砰直跳,有種無端的緊張,這夢境就像斯芬克斯的謎語,隱藏著某種啟示,每踏上一步臺階那種既期待又害怕的感覺就更深一分,直到前方的人走出出口,盛大的陽光下那些人的背影仿佛消失了一般。風將滾燙的沙子吹拂在他臉上,刀割一樣火辣疼痛,他抬手有些不適地遮住額頭上方的光,邁上一步,走出了掩體。

如果由他自己來設計這場夢,那麼他應該是被軍情六處囚禁,結尾時會有直升機在夜色和白光中降臨,解救他於水火之中,精彩完滿得跟美國大片一樣,但是等著他的卻是始料未及的風景——

陽光將世界的影子投射到視網膜上,高高低低的廢墟聳立在遠方,末日的世界坐落一片荒蕪寂靜的黃沙上。

他的夢帶他到了這個破敗的世界,他也真真切切地看清了解救他的這群人,以及更多的倖存者,所有人面黃肌瘦,嘴唇乾裂,傷痕累累,只有他一個人,完好無缺。

他在那一瞬間全明白了。食人族原來並不是常規意義上有食人傳統的人類,而是在末世裡貫徹“強者生存,同類相食”的人類。

但他卻不是被囚禁的,他不是任何人的儲備糧。有人將他從這群食人者的手中搶奪出來,在末日中悉心地,周全地照顧了他。

耳邊傳來噹啷噹啷的鎖鏈聲,他聞聲回過頭,知道夢境的謎底就要在這一刻揭曉了。

高大的鐵籠裡站著一隻金黃色的獅子,他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獅子,有著比普通獅子大一倍的體格,陽光一樣熱烈的鬃毛,它不像人世間的野獸,拿著大口徑沙漠之鷹的人們在它面前也要黯然失色。它隔著籠子的鐵欄沉默地看著他,雖然在籠子裡,卻依然是倨傲而高貴的。

這些人殺光了地下掩體中的野獸,卻唯獨沒有殺它,賀蘭霸太能理解了,因為這世界上再找不到第二頭如此美麗的獅子了。

他記得自己第一次在密室中看見凱墨隴時,也曾在心底的某個角落這樣讚歎過。

籠子被打開,但黃金獅子依然被套在鎖鏈上,有人想豢養它,朝它拋出一塊肉,但它連正眼也沒看一眼,有人用槍瞄準籠子一側,子彈打在鐵籠的欄杆上發出刺耳的噪音,這只沉靜的黃金獅子依舊連眼睛也沒有眨一下。

賀蘭霸看著眼前這一幕,如此荒誕的夢,卻像一把隱喻的刀插|進他的內心。

人們仍在想著各種方式試圖馴服這只獅子,用皮鞭和子彈讓它屈服,用食物和水來誘惑,而他仿佛已經淡出了劇情之外,穿越那些人的身體走到籠子跟前,與這只沉默又美麗的野獸對視。

“你是誰?”

“是黃金獅子還是明星特工?”

“是在囚禁我還是保護我?”

皮鞭抽在金黃的毛皮上發出可怕的嘯聲,賀蘭霸看著這只沉默地繃緊肌肉的野獸,驀地拽住鐵欄沉聲怒吼:

“你是誰?!”

“是人類還是野獸?!”

“你想告訴我什麼?”

“想告訴我什麼?!”

但他其實是知道答案的。

你並不像我想的那樣無辜無害,為了我,你是真的會殺人的,對嗎?

如果你真的殺人了,我也應該原諒你,對嗎?

因為你就只在乎這個了,對嗎?

對嗎?

一聲聲自問好像催眠結束時的倒數,他悠悠地醒轉過來,破敗的末世不見了,黃金獅子透亮又深邃的眼睛卻仍清晰地停留在視網膜上。

作者有話要說:怎麼樣我沒食言了吧!明天繼續更新哦!依舊是四點!

謝謝lzaya醬的手榴彈!謝謝超級瑪麗蘇的地雷地雷!謝謝D_49的地雷!謝謝淩雪安的地雷!謝謝倉的地雷!謝謝朝槿的地雷!謝謝bolero的地雷!謝謝蕭安的4個地雷!謝謝菊sir的地雷手榴彈!謝謝夢月影的6個地雷3個手榴彈2個火箭炮!謝謝大頭的地雷!謝謝.。的地雷!

第60章 ||||||家

Caesar:這個人你認識嗎?[圖片]

:天哪我居然認識……

:這傢伙和我一樣是私家偵探。他怎麼死的?也是因為調查你?我靠還好老子走得早啊!

Caesar:你說過那個委託你調查我的是個外國人,你還記得關於他的任何情況嗎,記得什麼就詳細地告訴我。

:那傢伙看外貌不像西歐人,塊頭不大,膚色偏暗,他說中文也說英文,但是中文只有日常交流的程度,英文嘛,聽上去也有口音,不太地道,你知道我平時也常看英劇美劇的,這點差別還是聽得出來的。

凱墨隴靠在椅背上,看著聊天框陷入沉思,是什麼人在調查他的過去?不可能是老傢伙,他們對他從北極星到島國再到成為凱墨隴的這段身世瞭若指掌,他的血統無可爭議,老傢伙們不可能懷疑他身份的真實性。據康辰說,對方似乎是意在證明他不是凱墨隴,可是為什麼,他想要向誰證明?證明了這一點對那個人又有什麼好處?

螢幕下方的會話框又跳出來:

:話說回來,你是怎麼找到我的啊?我都跑來澳洲了還能被你找著,這還能不能愉快地逃亡了?!

凱墨隴退出了郵箱。

.

賀蘭霸做了那個夢後整個人都不好了,清早六點半就到樓下24小時便利店買泡面,提著一口袋泡面回來,正碰上樓下兩個搬垃圾桶的保潔人員,賀蘭霸無意間聽見兩人的對話。

“我跟你說,這樓裡肯定住著土豪,這都我是這個星期撿到的第三部手機了!”

“看起來好好的為什麼扔了啊?浪費!”

賀蘭霸懷著複雜的心情回了公寓,驚訝地看見正從他臥室裡出來的凱墨隴,凱墨隴身上的黑襯衫只扣了兩粒扣子,豁著一大片胸肌,一看就是衣服穿到一半突然覺得不對勁跑下樓的,一見著他立刻沉聲隱忍道:“你上哪兒去了?”

賀蘭霸提了提手中的泡面,放在茶几上:“來一碗?我看你這段時間也沒心情下廚,單身男人就得吃泡面畫面才夠美……”說到這裡覺得氣氛有點怪,一抬頭,果然看見凱墨隴沉悶的臉色。

“你和我都不是單身男人。”凱墨隴以強調的口吻道。

賀蘭霸在昏暗的客廳裡直視著凱墨隴的眼睛,一瞬間像是又看見夢中那只溫柔地囚禁著他的黃金獅子。他點點頭沒說什麼,轉身進了廚房。

十分鐘後,兩個人對坐在茶几兩頭悶不做聲吃著泡面,賀蘭霸心不在焉地挑面,手一滑,一大戳麵條“啪嗒”掉回碗裡,鮮紅的麵湯直接飛濺到凱墨隴的方向。

賀蘭霸筷子停在半空,看著緩緩低頭瞧著自己胸口的凱墨隴,他們兩人都沒注意到凱墨隴的襯衫直到現在還只扣著兩粒紐扣,所以幸運的是,鮮紅的麵湯沒有濺在那件價值不菲的Zegna襯衫上,不幸的是,它直接濺在了情|色王子蜜色的胸肌上。

賀蘭霸盯著凱墨隴胸口那一抹鮮紅的色澤,竟然不由自主毫無節操地想著,這畫面還真是讓人食欲大開啊……

凱墨隴這才抬起眼怪罪似地看向他,賀蘭霸忙扯了紙巾狗腿地湊過去:“呵呵,不好意思……”

“思”字還沒說完,凱墨隴就握住他的手牢牢按在胸口。手指和凱墨隴的胸肌只隔著一層抽紙,溫熱的麵湯浸透紙巾很快濡濕了他的手心,賀蘭霸盯著凱墨隴在他手背上越壓越緊的手,很想瀟灑地來一句“臥槽這胸肌硬成這樣怎麼練的”或者開個玩笑“凱墨隴你要是敢拿胸肌震我咱倆真的友盡了”,可到頭來腦子裡卻只剩下一句“完了,摸到心跳了……”

胸肌堅如盔甲也已經無法掩飾越來越快的心跳,情|色王子灼亮的眼睛注視著他:“我不想吃泡面……”

.

賀蘭霸一頭倒在沙發上,大汗淋漓頭暈目眩,半晌才緩過氣來,看著還在旋轉的天花板:“凱墨隴,我快被你搞貧血了……”

“那是你真貧血了,不是我搞的。”凱墨隴的聲音就在上方,氣息早已穩沉下來,“你要喝點我的血嗎?”

賀蘭霸想不過味,飛快地抓過一旁的眼鏡戴上:“我們能不能禮尚往來一次?”

凱墨隴光裸著身子跪坐在他腿上居高臨下看著他,笑容曖昧,卻不說話。

賀蘭霸難得透過1500度的濃霧看清這樣的凱墨隴,他注意到有光從凱墨隴腰間緩慢地向上移動,大片的金色一點點驅走黎明前的晦暗,當那片悄然升起的金色抵達凱墨隴形狀漂亮的下巴,一路遊移至嘴唇時,賀蘭霸也狗血地聽到了胸中砰然一動的聲音。

凱墨隴低頭一瞬不瞬注視著他的眼睛,微笑道:“太陽出來了。”

賀蘭霸仰靠在沙發上,陽光從他後方的陽臺一湧而進,照著凱墨隴豐神俊逸的面容,比例完美的身體,迎著光,那些皮膚,發梢,眉睫上還未蒸發的汗水,讓凱墨隴整個人猶如神祗,閃閃發光。

兩個人就這麼安安靜靜看著對方,像在看書,認真投入,心無旁騖。

很多年以後,賀蘭霸依然清晰地記得這副畫面,在日出的沙發上,赤誠相待,卻沒有一絲情|色意味的兩個人。

凱墨隴從茶几上扯了一張紙巾遞給賀蘭霸:“擦一下吧。”

賀蘭霸愣了愣,才後知後覺地取下眼鏡,一摸眼角,果然是一片濡濕未幹的痕跡。

凱墨隴看著趕緊擦去恥辱液體的編劇先生:“下一次你要是能扛住,我就讓你上我。”

賀蘭霸聞言鏡片不由一亮,仿佛迷途的小船又找到了燈塔,轉念卻又覺得不對:“等等,那不就是說每次我想要上你前還得先被你上一次?”

“不願意就算了。”凱墨隴雲淡風輕地翻身起來。

賀蘭霸沒辦法:“願意啊,沒說不願意!”

凱墨隴笑容可掬地伸出手來:“合作愉快。”

賀蘭霸心情複雜地握住那只手。

.

雖然德邦快遞的陰影還籠罩在公寓裡,但是這段時間兩個人都心照不宣沒去提這一茬,不過凱墨隴的異常賀蘭霸也都看在眼裡。除了一周兩次陪他去聽課,凱先生幾乎足不出戶,也就每天大清早下樓去買份報紙,但也沒見他怎麼看過。

這天中午賀蘭霸約了龐麗交劇本二稿,凱墨隴本想一起去,被他拒絕了。

“你又不是劇組的人,過去不方便。”賀蘭霸在洗手間扣著襯衫。

半晌,凱墨隴在身後道:“那你早點回來。”

賀蘭霸扣扣子的手頓了一下,有一種被老婆囑咐惦記的奇妙爽感,於是也痛快答應:“兩個小時就回來。”

凱墨隴拿了茶几上的車鑰匙扔給他:“開我的車去吧。”

賀蘭霸接住鑰匙頗有點受寵若驚:“不用了,那幫學弟學妹都知道我是*|絲。”

“我不是為了幫你裝暴發戶,”凱墨隴懶洋洋地在沙發上坐下,“是為了提醒你我還在等你。”

賀蘭霸搖搖頭說了聲“走了”,朝身後擺了下手跨出玄關。

“賀蘭霸,”凱墨隴又喊住他,在沙發上很無辜地聳聳肩,“我沒有手機,你這座機也欠費很久了。”

言下之意,我聯繫不上你,你要自覺一點。賀蘭霸帶著一肚子槽口關上門,又回頭朝大門皺起眉頭,當初凱墨隴提著行李箱出現在他門口時多溫馴啊,是投喂的方式不對嗎?這暖男一路往腹黑的方向跑,還能不能愉快地同居了?

來到車庫,小金杯和大寶馬肩並肩看著他,賀蘭霸扶著額頭為難了一會兒,最後還是上了凱墨隴的寶馬X5。

約定見面的地點在星巴克,一行人坐在二樓,龐麗和兩名主演專注著手中的劇本,誰都沒有說話。賀蘭霸覺得氣氛有點難耐,平常都是邊看邊討論的,現在只剩他一個人枯坐著……

“學長。”

總算來了,賀蘭霸放下咖啡杯抬起頭,已經做好了被吐槽的準備,卻見龐麗帶著不曉得是哭還是笑的扭曲表情抹了抹眼角:“結尾寫得真好,我都快哭了。”

這反應倒讓賀蘭霸始料未及,半信半疑地問了聲:“……真的?”

“真的很棒!”袁夏也一臉打了雞血的表情,“我都迫不及待想看拍攝完成的畫面了!”

龐麗點點頭又歎了口氣:“就是拍起來難度有點大……”

賀蘭霸才想起這不過是微電影,劇本中的最後一幕設定在遊艇上,對影視學院還沒畢業的學生來說是有點勉強了,怪他平常寫劇本超預算都成習慣了:“那還是別用這個結局了,換一個好了……”

“哎別!”龐麗忙道,“我喜歡這個!砸鍋賣鐵也要拍出來!”

賀蘭霸看著搶先把劇本抱在懷裡的女孩,啜著咖啡忍俊不禁。

龐麗姑娘臉飛快地一紅,忙低下頭翻劇本:“啊,那個,學長……激情戲那段能不能再改改?你寫的這段有點太……重口了……”

賀蘭霸一口咖啡差點噴出來,黑線和冷汗齊流,仔細回想了一下,他只寫到上半身啊,連個限制級的詞彙都沒用過,咳嗽一聲:“有嗎?”

“雖然畫面很隱晦,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龐麗蹙眉斟酌了一下詞彙,“感覺好像特別激烈……還是含蓄一點好。”

“我倒覺得挺帶感的,”袁夏在一旁偷笑,“夠讓人臉紅心跳~~”

賀蘭霸拿過劇本反復看著那段激情戲,臥槽老子以前不是這樣的好嗎?果然是近“墨”者黑啊……

龐麗道:“因為是高中生,所以要青澀一點……”

“情|色一點?”賀蘭霸猛抬頭。

“是青澀不是情|色啦!”龐導演哭笑不得,兩手拽著裙子,眼中帶著一份遐想,“兩個少年人初嘗禁果,又期待又害怕,這一幕應該讓人心跳,但不要臉紅,”說罷笑眯眯地轉向編劇先生,“我對學長有信心!”

賀蘭霸笑得很勉強,高中啊……一想到高中,似乎只能不斷想起凱沙那張萬年撲克臉,雖然也沒吃過啥禁果,但那傢伙可一點也不青澀,想到在這裡不禁苦笑,他上輩子到底是造了什麼孽,怎麼就得了這麼一個槽多無口漫不經心的告白?宅男編劇望著星巴克樓下停靠的寶馬X5,悻悻地想著,那個時候也真是傻了,他應該當即命令那傢伙滾回來,給他好好生生規規矩矩地告白一次,最好能再配一封情書。

不過以凱沙那氣死人的性子,他已經能想像調|教過程中的艱辛了——

“用筆記本紙寫情書,你可真是夠節約啊……”

“既然都用信紙了再套個信封也不難吧?”

“凱薩我警告你,下次再讓我看見你這麼把信丟我面前,以後你就給我學女生,雙手遞給我。”

“這麼大一張紙就寫一句我愛你?你不知道什麼叫環保嗎?”

“我不是讓你把紙拆成紙條,是讓你多寫點東西在紙上!我表達力真的這麼差?……這麼看著我幹嘛,有人跟人告白是你這種臉色的嗎?”

“你半夜做的那些夢就不用寫進來了……實在不知道寫什麼就多展望一下未來吧……”

“就算展望未來這些東西也不能這麼直白地寫在情書裡懂嗎?……沒有為什麼,你見過誰把想和你滾床單這種事寫在情書裡嗎?……你心裡就是這麼想的也不能這麼寫!”

“算了拿紙筆來!……這到底是有多難,看好,首先別一開始就上主題,你總得給別人一點適應的空間,比如‘凱薩,突然給你寫這封信,希望不會困擾到你……’然後訴說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對方有特別的感覺的,比如‘每次你在籃球場背後的洗手池喝水時,我都在一旁看著你……’雖然是告白,也不要忘了打同情牌,比如‘這樣死偷卡的我,連我自己都無法容忍……’接著就要給對方上猛藥‘昨天傍晚我決定正式結束我的死偷卡生涯,我問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你,答案是,是的,我喜歡你……’”

握筆的手好像被一股力量攫住了,被信紙上那個平凡卻美好的字眼。

我“喜歡”你,難以形容的“喜歡”。

所以明知道不可能,還是會在夜晚忍不住展望未來,在那個無法為外人道的未來裡,你還在我的保護之下,你還會一如既往地注視著我,為了這個注視,我可以笑,可以哭,可以揮拳,可以下跪,為了這個可以笑可以哭可以揮拳可以下跪的我,你願意變得不那麼桀驁,安心留在我身邊,日復一日,月複一月,年復一年,直到我們聽見彼此最後一聲呼吸。

咖啡廳裡放著多年前很紅的一首老歌,賀蘭霸曾在寫一部偶像劇時當做激發靈感的背景音樂,今天聽到,只覺得這首歌依然閃閃發亮,從未褪色。

I never had a dream e true

Til the day that I found you

Even though I pretend that I’ve moved on

You’ll always be my baby

I never found the words to say

You’re the ohink about each day

And I know no matter where life takes me to

A part of me will always be with you

好的情歌會讓人充滿幸福感,而幸福會給人勇氣。他好像真的回到當年的天臺,正低頭在凱薩不成器的情書背面文思泉湧地示範著情書的標準格式,寫到“是的,我喜歡你”時,難以抑制地停下筆,他看著手中這封不知不覺間一氣呵成的情書範本,沉吟半晌:

“凱薩,如果我接受了你的情書,你要記得對我笑一個,好嗎?”

天臺上很安靜,凱薩就在身邊,卻沒有回答,只有陽光下的影子投射在在風中刺啦抖動的信紙上,他耐心地等了許久,終於按捺不住地抬頭——

身邊沒有人,偌大的天臺上除了他空無一人。似乎就在他抬頭的?那,幻象,影子,存在感,都被一陣風卷走了,留下他一個人,和那封永遠無法送出的情書。

雨點撲簌簌地落在窗玻璃上,賀蘭霸胸口充塞著巨大的空洞,再美好,也不是回憶……

如此美好,偏偏不是回憶……

咖啡又涼又苦,雨下得越來越大,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砸在X5的車頂上,像要把車頂轟出一個洞來,賀蘭霸怔然地看著在豪雨中整個兒灰暗了下來的寶馬君,耳邊是龐麗袁夏于崢嶸聊劇本的聲音,咖啡廳舒緩的背景音樂,視野中一對高中生正捂著腦袋從寶馬車旁奔過,一輛小轎車唰地飛馳而過,濺起浪一樣的雨水潑在X5的車門上。

天空忽然亮起閃電,雷聲滾滾。

賀蘭霸看著雨水潑在寶馬X5車身上,在擋風玻璃上嘩啦啦傾瀉個不停,被暴雨和勁風打落的樹葉稀裡嘩啦落滿了車頂和前車蓋。

他恍惚地眨了下眼,透過寶馬X5倒映著水光的擋風玻璃,仿佛望見公寓陽臺的落地窗,在流瀉著雨水的玻璃後,是在客廳書房廚房各個房間不甘寂寞地進進出出的凱墨隴的身影,他打開電視,打開吊燈,喝可樂,泡咖啡,看報紙,翻雜誌,將泰迪兄從沙發這頭提到那頭,在茶几上玩撲克,給自己發一張,又給對面的泰迪兄發一張……

“回去了吧。”他聽見自己不知不覺脫口而出。

龐麗和兩個主演正聊得起勁,聞言一愣。

賀蘭霸看向三人:“要是劇本沒別的問題,今天就到這兒吧。”他回頭望了一眼窗外,撇撇嘴,“我得趕快回去還車,借我車子的人很小氣。”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該四點更的,怎麼看怎麼不滿意,改了很久……

謝謝白毛咩的地雷!謝謝夢月影的地雷!謝謝淩雪安的地雷!謝謝lzaya醬的地雷地雷!謝謝小年的地雷地雷!謝謝大頭的地雷地雷!謝謝二黃的地雷地雷!謝謝洛一的地雷!謝謝阿璃巴巴的地雷地雷!謝謝墨世竺的地雷!謝謝菊sir的地雷!謝謝朝槿的地雷!謝謝滾開你這個死基佬的地雷!謝謝bolero的地雷!

第61章 ||||||家

雨下得很大,賀蘭霸順路送龐麗一行回去,袁夏和于崢嶸住得都不遠,龐麗稍微要繞一點,于崢嶸和袁夏都下車後,副駕駛席上的龐麗按捺不住八卦兮兮地問道:“這車是學長你那個帥哥朋友的吧,他是幹什麼的啊?”

“吃閒飯的。”賀蘭霸把車子停在十字路口的紅燈前。

龐麗做出咋舌的表情,大概真以為凱墨隴是吃軟飯的大長腿了。

紅燈轉綠,賀蘭霸打了個噴嚏發動車子,寶馬X5直線駛過十字路口,雨刷嘩啦啦來回擺動,交通燈有條不紊地倒數著,白色的寶馬X5孤零零地行至十字路口的中央,宛如被包圍在四面八方的汪洋裡,賀蘭霸在這時忽然聽見一陣詭異的大浪般的水聲——

龐麗的叫喊聲和刺耳的衝撞聲幾乎在同一時刻響起,黑色吉普車從右側猛衝而出,兇狠地撞上X5的車頭!

寶馬X5被撞得斜滑出去,在龐麗驚恐的尖叫聲中又撞上了左側的車輛,賀蘭霸被連續幾番衝擊震得頭暈目眩,直到四周刺耳的?車聲,尖銳的喇叭聲響成一片,他從方向盤上暈暈乎乎地爬起來,他們的車子正卡在前後左右亂成一片的車流中,而那輛肇事的黑色吉普早已不見了蹤影。

他揉著額頭努力清醒了一下腦子,忽然一個激靈坐起來看向身邊,龐麗人還清醒著,但是表情十分地痛苦。

賀蘭霸送龐麗去醫院掛了骨科,骨科大夫要進行復位術時龐麗姑娘慘白著一張臉問他:“學長,是不是很痛啊?”

賀蘭霸一面示意醫生準備動手,一面彎□子,扶著膝蓋對病床上的龐麗道:“我跟借我X5那個帥哥正在交往。”

龐麗“啊”地一聲張大嘴,嘴還沒合攏就聽見了關節復位時清脆的哢噠聲,賀蘭霸彎腰笑眯眯地揉揉女孩的頭髮:“好了。”

導演姑娘漲紅了一張臉,本來還想問“真的假的”,到嘴邊的話全被賀蘭霸最後那一揉揉沒了。

賀蘭霸在醫院一直待到龐麗的家人來接她,寶馬君前車蓋被撞得不成樣子,已送修,他在醫院大門外等了一會兒,大雨的天,又是醫院這樣人流量大的地方,計程車他最後還是決定不去跟病患們搶車,自個兒坐地鐵回去。

進地鐵站前龐麗發來微信——學長你怎麼就走了啊,墊付的醫藥費還沒還你呢!

賀蘭霸看完將手機默默揣回兜裡。他不是傻子,當然不會天真地以為這只是一場單純的車禍,那輛黑色吉普在紅燈時突然啟動,分明就是沖著這輛寶馬來的,還好有驚無險,也不知道算是企圖未遂還是警告成功,但對無辜的導演姑娘來說這基本就是無妄之災,他雖然很差錢,但怎麼好意思再找人家要醫療費。

正想著,手機鈴聲在這時響起來,以為是龐麗,卻發現來電是個陌生的號碼,他狐疑了一會兒接聽了電話:“喂?”

手機那頭靜了許久才傳來一聲綿長沉重的深呼吸:“……賀蘭霸,你在哪兒?”凱墨隴的聲音夾在嘩嘩的大雨聲中傳來,帶著疲憊的喘息,“你在哪兒,你還好嗎?”

賀蘭霸沒想到凱墨隴會打電話來查崗,發生這樣不單純的意外,寶馬君又光榮掛了彩,他一時還沒想好要怎麼回答對方。

“你還好嗎……現在在哪兒……我來找你……”凱墨隴一連問了好幾句,然後像是耐心走到了盡頭,“……你瘋了嗎?出個聲啊!”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什麼東西被砸中的聲響。

“凱墨隴,”這次賀蘭霸總算聽出對方語氣不對,“你在哪兒給我打的電話?”

“既然你人不在這裡,為什麼車子會在這裡……”

凱墨隴的聲音聽上去混亂又虛脫,賀蘭霸立馬轉身三步並作兩步從急行扶梯上奔出地鐵站,攔下一輛計程車鑽進去:“凱墨隴!跟我說你在哪兒,我馬上來找你!”

.

最後是在郊外一處偏僻的廢棄廠房外找到那輛還敞著車門的紅色法拉利,車裡沒人,雨水把真皮車座全泡濕了,賀蘭霸帶著無力吐槽的心情拔了車鑰匙鎖上車門,走進倉庫,又找到了那輛分明應該已經送修的庚AGV999,車頭凹陷了一半的白色SUV靜靜地停在空曠的倉庫中,陰冷的白光透過上方一排天窗照在車身上,看上去就像一具冰冷的屍體,賀蘭霸明知車上沒有人,也禁不住打了個寒戰,那麼不明真相的凱墨隴甫一見到這樣的景象是怎樣的心情也可以想像了。

“凱墨隴!”他站在大門口高聲喊了幾聲,沒有人回應,轉念一想,凱墨隴既然給他打了電話,應該不在倉庫裡,便又轉身走進大雨裡,沿著倉庫外找了一圈,終於看見佇立在河岸邊小路旁一座孤零零的電話亭。

一身深藍色襯衫黑色長褲的凱墨隴就這麼席地坐在電話亭裡,背靠著玻璃,蜷著長腿。

他趕過去推開電話亭的折疊門,一身濕透的凱墨隴坐在地上,手臂搭在膝蓋上,抬起頭有氣無力地看了他一眼,又有氣無力地垂了下去。

賀蘭霸不曉得要說什麼,不由自主想像著凱墨隴給他打電話時激動地抓著電話機的樣子,他實在不適應這樣的凱墨隴,咳嗽一聲:“……就這樣?通常而言這個時候你不是應該站起來擁抱我嗎?”

“你還想我擁抱你……”凱墨隴低垂著頭,看不見表情,但聲音聽上去冷冷的,甚至有點咬牙切齒。

賀蘭霸沉一口氣,拍了把電話亭的門:“是我的錯嗎?”

當然不是他的錯。凱墨隴沉默了很久,終究也只能沉默。

“不是我的錯,也不是你的錯,雖然你確實笨了一點,”賀蘭霸居高臨下道,“這種時候難道不該先給我打電話確認嗎?”

凱墨隴沒有說話,仰頭靠在玻璃上眼不見心不煩地閉上眼。

賀蘭霸注意到海豚王子連眉毛睫毛都濕透了,臉上又是雨水又是汗水,比哭了看著還讓人難受:“你要坐到什麼時候?你那褲子是我上次在拉格菲爾德給你買的吧,兩千多塊……”

“你就知道錢……”凱墨隴先生終於捨得出聲。

賀蘭霸耐著性子蹲下來:“窮一點富一點我都沒關係,但是我不能忍受浪費,你懂嗎?”

“什麼叫浪費?”凱墨隴心安理得地歪頭靠在玻璃上閉目養神,“我錢多得下下輩子都用不完,我不浪費那才叫浪費。”

“凱墨隴,”賀蘭霸透過被雨水淋花的鏡片,看著凱墨隴無精打采的臉,“你錢多得世界觀都扭曲了。”

凱墨隴先生面無表情地聽完,自嘲地挑了挑嘴角:“嫌棄我了?”

“是絕望,”賀蘭霸喃喃道,“我以後得花多少時間來糾正你的三觀啊,想起來就覺得絕望透了。”

雨聲沙沙。

凱墨隴睜開眼看著他,似乎不能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賀蘭霸心想還好,明星特工看起來強硬得跟座堡壘似的,其實還是很好哄的。而他原以為這輩子都會很難說出口的話,當真的說出口了,竟然意外的輕鬆。

喂,別這麼看著我啊,沒錯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被凱墨隴緊迫的目光抓著,賀蘭霸頗有些困窘,你這麼盯著我,我就沒法移開目光了啊混蛋……

落在他們頭頂的雨打聲好像也跟著溫馴了下來,他看著這樣的凱墨隴,忽然很想揉揉對方的腦袋,放在膝蓋上的手躑躅著抬起來,想了想還是作罷,這傢伙頭髮上都是水,還揉個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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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機停機了,凱墨隴也沒有手機,對方依然可以通過丹美大廈物管的電話聯繫上凱墨隴,既然怎麼都無法擺脫,那還不如活得大膽點。

“明天我陪你去買手機吧。”晚上吃火鍋時賀蘭霸說。

凱墨隴未置可否,只是放下筷子,雙手交握抱在膝頭,認真審視著茶几對面的人,半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賀蘭霸一條黃鱔沒夾住,暗自頭疼不已,這都過去三個多鐘頭了,怎麼還在想那句話?他瞄了一眼坐在單人沙發上乾巴巴地瞅著他們吃火鍋的陰沉臉泰迪兄,那熊屁股下赫然還有一疊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撲克牌,不由驚了:“你真和泰迪在玩撲克啊?誰贏了?”

凱墨隴靜靜地看了他許久,末了滿意地點點頭:“原來你有想我。”

……臥槽!賀蘭霸嘴裡還含著筷子,差點沒一口咬斷了。

凱墨隴好整以暇地環抱著手臂,垂眸掃了一眼沸騰的火鍋:“幫我夾一下那塊豆腐。”

“你特麼自己沒長手嗎?”賀蘭霸暴躁地吐槽完,還是“啪嗒”夾了一筷子豆腐丟進凱墨隴碗裡。

帶著無語的表情搖搖頭繼續埋頭K飯的宅男編劇並沒有注意到凱墨隴先生一瞬不瞬注視著他的目光。

那個時候我沒有好好珍惜,總是把你偷偷分給我的飯菜倒掉,對不起。

咯?一聲,賀蘭霸頓了一下抬起頭,凱墨隴正拿起碗,夾起那塊豆腐低頭吹了吹,賀蘭霸筷子上的魷魚絲不小心滑進了沸騰的油鍋裡,只覺得那低頭吹拂的神態有種莫名扣人心弦的溫柔。

你吃塊豆腐怎麼也這麼情|色?編劇先生無語凝噎地看著天花板,算了,總有一天老子會習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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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大清早賀蘭霸就醒了,翻來覆去也睡不著便打算早點起來洗漱,準備陪凱墨隴去買手機,免得以後他每出個門凱墨隴都能被物管的電話耍得團團轉。

剛拉開臥室房門就聽見“哢噠”大門處的動靜,賀蘭霸一個激靈停在臥室門前,詫異地目視凱墨隴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玄關外,接著又傳來大門輕輕關上的聲音。

買報紙這麼積極?宅男編劇在洗手間咬著牙刷皺起眉頭,回想起玄關那道背影,步伐太安靜了……他顧不上刷牙,匆匆往臉上潑了幾把水拿幹毛巾一擦,披上外套就跟了下去。

今天是週末,兩台電梯都很空,賀蘭霸到達一樓時差點撞上從隔壁電梯間走出來的凱墨隴,趕忙往電梯裡回避了一下,還好凱墨隴心不在焉沒有發現他。等凱墨隴走得遠點了,才不動聲色小心跟上,凱墨隴穿著一件套頭白毛衣,特別顯眼,但他發現對方並沒有走出大廈去報刊亭買報紙,而是停在一排排郵箱前。

郵箱櫃門“叮”一聲打開的聲響在冷清空曠的門廳顯得格外突兀,賀蘭霸納悶地瞧著凱墨隴從郵箱中抽出一疊東西,大多是廣告單,偶爾也有一兩封信件,不過也只是以信件形式製作的傳單罷了,凱墨隴拿在手上低頭一張張翻看著,大門外清淺的晨光照得他身上的毛衣泛出瑩白的毛邊,最後他拆開其中一隻信封,抽出裡面的東西。

雖然離得有點遠,賀蘭霸還是不難認出那是一張機票。

看凱墨隴淡定的表情,這應該不是第一次收到對方寄來的機票了,賀蘭霸的心情卻難以平復,如果沒有猜錯,這些機票這段時間每天都雷打不動地出現在他的郵箱裡,所以凱墨隴才會藉口“買報紙”下樓處理掉它。

賀蘭霸見凱墨隴折好機票,又將那堆傳單原封不動地放回,原來如此,難怪即使他偶爾清點郵箱,也從來沒有發現異常。

他望著凱墨隴走出大門的背影,每天早上七點,一個人坐電梯,一個人開郵箱,一個人買報紙,這應該就是凱墨隴一天中最孤單的時刻了。

他沒有再跟出去,趕在凱墨隴回來前先回了公寓,決定就這麼裝不知情。既然對方希望他不知情,他就不知情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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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買手機,但真到了商場,賀蘭霸也不知道要買什麼手機才好,問導購小姐哪款手機能夠防監聽還防定位追蹤,毫無意外地換來導購小姐兩眼茫然的表情。

要不買國產的吧,也不知道情況會不會好點,凱墨隴什麼都不願跟他說,他只能推測想要定位跟蹤凱墨隴的人來自美國,其實買國產手機也是圖個安慰,現在的手機都帶GPS模組,只要有GPS功能,就逃不過美國的24顆全球定位衛星。

“其實我不想要手機。”凱墨隴忽然開口,停下腳步轉向身邊人,“如果你能一天二十四小時在我身邊,我可以不用手機。”

賀蘭霸給這話怔住半晌,凱墨隴抿著嘴唇,這話明明不可能是認真的,但他的眼神卻認真極了。這讓賀蘭霸後背涼了一下,好像凱墨隴下一秒就會強行下達讓他二十四小時在他身邊的命令,他只能玩笑般一笑置之:“哈,不愧是情聖。”

凱墨隴眼眸暗了幾分,轉過身雙手揣在衣兜裡兀自往前走:“我什麼時候是情聖了。”

賀蘭霸陪著凱墨隴在電器城逛了一上午,每次逛商場都要走丟的凱墨隴先生今天異常的乖,他隨時隨地回頭,都能看見混血美男跟在身後不到一米處的靚影,賀蘭霸心裡居然有點暗爽,想了想,頭也不回地在商場一樓快速溜達了一圈,停下腳步再一回頭,簡直想大笑三聲,凱墨隴你也有今天!

“你在幹嘛?走來走去又不買?”凱墨隴雙手插在褲袋裡,神情不滿地問他。

賀蘭霸推了推眼鏡,老神在在道:“我突然覺得你說得也有道理,沒手機有沒手機的好處。”

凱墨隴先生一臉無奈地看著他。

雖然沒有走丟,但凱墨隴依然不是省油的燈,他在這邊BLABLA詢問導購小姐,凱墨隴就在旁邊擺弄著手機,等他一轉過臉,臥了個大槽,那啥啥手機都快被他拆成十八塊了!

如果對象不是凱墨隴,導購小姐早就尖叫著投訴他們了吧。

一個上午凱墨隴都顯得異常地沉默,兩個人在商場的休息椅坐下,賀蘭霸忍不住問:“不開通網路會不會安全點?不是說GPS必須接入網路才能運行嗎?”

凱墨隴搖搖頭:“你說的運行是指手機終端的GPS導航和定位功能,這是必須接入網路,但定位我的並不是普通的終端,事實上只要對方擁有足夠高的許可權,即便我不接入網路,只要手機有GPS模組,他們一樣能隨時定位到我的位置。”

賀蘭霸心下駭然,足夠高的許可權有多高?對衛星網路的許可權?對那二十四顆衛星的許可權?還是對美國國防部的許可權?

“聽起來很像小說情節吧,”凱墨隴難得笑了笑,賀蘭霸忽然一個激靈挺直背,凱墨隴的手順著他的大腿滑進褲兜裡,摸出他的手機,賀蘭霸心中抱怨你能不能改改你那做什麼都像在挑逗的氣質?凱墨隴沖他曖昧地一笑,把玩著手中的手機道,“所以你要隨時把手機揣好,哪怕沒電了,關機了,也不要丟掉,只要手機還在,我就可以定位到你的位置。”

“開玩笑吧?關機也行?”

“關機是要麻煩一點,如果是軟關機就沒問題,如果是硬關機,我還可以找到關機前手機向附近基站發出的信號,只要你不是在防空洞裡。”

賀蘭霸瞧了一眼凱墨隴手裡自己的手機,促狹地抬抬下巴:“這麼流弊你那個時候幹嘛傻坐在電話亭裡?”

凱墨隴笑了笑,承認得很大方:“是啊,我也是才知道原來談戀愛讓人掉智商這句話是真的。”

賀蘭霸看著凱墨隴說話間修長的食指沿著他的手機外廓慢慢地劃了一圈,尼瑪這動作怎麼看起來如此不純潔,他別過視線,聳肩道:“我不會用到這麼流弊的功能的。倒是你,怎麼換了幾部手機還會被找到?”說罷沉了口氣起身,“算了,手機和號碼都我來買,我還不信了,又不是基督耶穌,真這麼神通廣大……”

凱墨隴目視賀蘭霸一錘拳頭幹勁十足的背影,笑了一下跟著起身,在電器城往來的人群中緩步跟隨著那個人的背影,像多年前賀蘭謹帶著他穿越舞池,那個時候他甚至都不知道這個背影會帶他去哪裡,只是那一聲不容置喙的“手給我”,就騙得他無條件妥協投降了。那只朝他遞來的手,就算要帶他去地獄,他也甘之如飴。他並不知道目的地是校園的禮堂,那時他只是太著迷地跟著這個人,到最後一刻才發現賀蘭謹的意圖。

我可以跟你去地獄,你卻要我邀請女生跳舞。那個時候我有多難受,你明白嗎?

凱墨隴皺起眉頭,忽然快步越過人流走上前,一把按住賀蘭霸的肩膀,錯身到他身前,對錯愕的宅男編劇斬釘截鐵地說:“手給我。”

“哈?”賀蘭霸丈二和尚地推了推眼鏡,下一秒凱墨隴已經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說拉著他掉頭往商場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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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所有還沒拋棄我,還在給我留評的姑娘們!

第62章 ||||||家

十多分鐘後法拉利458停在庚林市警局外,賀蘭霸詫異地看向神色凝重的凱墨隴:“來幹嘛?”

“辦點事。”凱墨隴關閉引擎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前回頭對他道,“你陪我吧。”

凱墨隴對任何人說“陪我吧”應該都不會有人拒絕吧,這三個字顯然比“跟我進去”好使多了。賀蘭霸一頭霧水地跟著凱墨隴進了局子裡,凱墨隴忽然轉頭對他道:“你去照張相吧。”

“哈?”賀蘭霸莫名其妙,“我照相幹什麼?”

“我要兩張你的正面半身證件照,兩寸,背景白色,記得頭部長度要有28到33毫米。”

“凱墨隴?啊喂——”他還丈二和尚,凱墨隴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了。

賀蘭霸去照相的地方照證件照時照相人員疑惑地問他:“你是要照什麼照啊?身份證?駕照還是什麼?”

賀蘭霸心說你個殺千刀的凱墨隴,你要我照什麼倒是說清楚啊,只得含糊道:“反正兩寸半身照,背景白色就行了,哦對了,說是頭部長度要在28毫米到33毫米之內……”

工作人員一下恍然了:“護照啊?”

賀蘭霸傻了眼,呆坐在照相位上聽著工作人員叨叨念著“護照就護照啊搞這麼神秘兮兮的,這玩意兒帶條碼的你不說我怎麼給你照……”然後哢嚓燈一閃,“唉,你表情自然點啊……”

賀蘭霸沒法自然,他霍地起身掉頭就走出照相間,起身的動靜之大,椅子都差點翻倒在地。

在出入境管理大廳裡沒找著凱墨隴,賀蘭霸惱火地走出警局想給凱墨隴打電話,才記起凱墨隴現在沒手機。他束手無策靠在車門上,要不是因為這裡是警察局,他簡直想在樓下全方位地喊凱墨隴的名字,不信他不出來。

兩個小時過去了,凱墨隴站在三樓的落地窗前,面無表情地低頭望著靠在紅色法拉利的引擎蓋旁的賀蘭霸,他看見賀蘭霸猶豫了一下,站直身,回頭若有所思地盯著法拉利的保險杠,凱墨隴猜出對方打算幹嘛,皺了下眉頭,這時身後一名身穿制服的女文員疾步走上前:“資料都齊全了。”

凱墨隴回頭接過那本墨綠色的小本子,聽見女子聳肩道:“就差照片了。”

凱墨隴跟對方在辦公室的電腦前聯網查看了賀蘭霸剛剛在樓下拍的照片,看得一陣沉默,歎了口氣對身邊人道:“這個樣子可以嗎?”

女工作人員有些為難:“你非要用也不是不可以,不過過海關到那邊會多不少麻煩,反正他人也在,我還是建議重拍一張。”

凱墨隴直起身,神色凝重地點點頭,就在這時窗外猛地傳來法拉利高亢的報警聲。

賀蘭霸蹲在法拉利458的車頭前,在怒火沖天不依不饒的報警聲中無奈地道:“我也是不得已,你別這麼瞪著我啊。”

法拉利君渾身的線條都在報警聲中尖銳冷冽了起來,和他的寶馬兄弟有得一拼,沒一點要跟他講和的意思。賀蘭霸正琢磨著這得等多久,身後傳來滴的一聲,法拉利君倏忽安靜下來。

賀蘭霸回頭起身,看著沉默地收回車鑰匙的凱墨隴,凱墨隴在大太陽下微虛著眼看著他,看樣子不打算說什麼。賀蘭霸正色道:“你讓我辦護照是什麼意思?請我去馬爾地夫旅遊?”

凱墨隴沉吟半晌:“不喜歡馬爾地夫可以不去馬爾地夫。”

“我不喜歡的是你這種不尊重人的做派。”賀蘭霸隱忍道,“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讓我跟你一起跑路去國外,但給我時間考慮我未必不會答應你。可你這麼做算什麼意思?我真不想走你能把我綁上飛機——”

賀蘭霸說到這裡就啞巴了,凱墨隴眼裡幾不可察的閃爍沒有逃過他的眼睛,他忽然意識到如果自己真不答應,凱墨隴真的有可能把他揍暈了五花大綁地扔上飛機。他瞪著凱墨隴,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壓制住滿腔怒火,努力保持理性客觀地問他:“……到底是什麼情況?”

“追蹤我的人,這個國家裡沒有他們的觸角延伸不到的地方,趕在他們動手前,我必須儘快離開,我走得越突然越好,”凱墨隴說,“現在不走,我就沒有主動權了。”

賀蘭霸蹙眉,到這個節骨眼,凱墨隴依舊沒有正面回答他的疑問,他始終在繞圈子,很認真地對他說著“你要相信我,你只要相信我就好了”這類讓電視機前的觀眾抓狂的狗血臺詞,哪怕事實真相只隔著一層紙,他也鐵了心絕不捅破。“那你打算去哪兒?哪個國家是他們的觸手摸不到的?”賀蘭霸問。

“的確沒什麼地方是他們的觸手摸不到的,但有一個國家,在那裡我可以獲得絕對的自由與安全。”

賀蘭霸懷疑他說的就是島國。真是奇怪,明明是在跟他玩字謎,但是那姿態又誠懇得讓人無法忽視。但是這種含糊其辭的解釋他還是不能接受,儘管凱墨隴的眼神那般迷人。是的,迷人。賀蘭霸鏡片後的眼睛虛起來,他喜歡凱墨隴的眼睛,它們只看你一眼,能勝過所有語言,彎眸一笑,就讓你飄上雲端,深情起來,會讓人如同被點燃了一樣瘋狂。

但與此同時凱墨隴這個人卻是溫柔而矜持的,就像現在,始終與你保持一定距離,他計算著兩人間平衡的界限,儘管迫在眉睫,仍然體貼地站在你的心理防線之外。可是賀蘭霸能看清那雙眼睛裡此刻正有山一樣的海水在起伏,他甚至想問你是不是故意的,因為你覺得你用這樣的眼光足以讓任何人無論男女放下自尊與原則和你私奔到天涯海角,甚至跟你一起去死,你覺得我也會這樣?

“那些讓你下棋的,究竟是些什麼人?就算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也有觸角延伸不到的地方,還有朝鮮,古巴,多的是不買美帝國賬的國家。”賀蘭霸說,斯蒂潘曾對他隱晦地透露過那龐然冰山的一角,這些話原本應該由凱墨隴告訴他,但凱墨隴不說,他也沒打算再深究,反正那離他的生活很遠。現在想來真是太過天真,既然凱墨隴處在漩渦的中央,他怎麼可能置身事外?更何況……

你特麼一面讓我跟你亡命天涯一面把我在鼓裡埋死了,我連我自己到底為了什麼遭遇這些破事都不清楚,薛定諤把貓關在黑箱裡時有考慮過貓的心情嗎?!

凱墨隴在三緘其口後終於開口:“不是國家,所以沒有意識形態的分歧。我背後是一個比國家更可怕的存在。”

“不是國家是什麼?集團?財閥?家族?秘密結社?”賀蘭霸追問,“你總不會跟我說是共濟會骷髏會這樣的東西吧?”

“……集團,財閥,家族,秘密結社,共濟會,骷髏會,你說得都對,我很難向你描述它。”

凱墨隴每一次開口前的沉默都比之前更長,賀蘭霸知道自己的問題正在一點點觸及他的底線,他的回答勢必會越來越艱難,可能到最後給他的也只是一串模棱兩可的字眼。“你真的不能對我全盤托出嗎?”

“……不能。”像是意識到這個答案太不討好,又補了一句,“現在還不能。”

賀蘭霸虛眸看著陽光下長身而立的混血美男,只覺得凱墨隴這個樣子真的像極了傳說中的克格勃烏鴉,他沒有武器,甚至不打算付諸暴力,但是美色和魅力卻是無形的武器,讓人防不慎防。看起來深情不壽,仿佛可以為了你不顧一切,又仿佛你一拒絕,那雙深邃漂亮的眼睛裡就會染上一層氤氳的霧氣。可是細看就會發現,他的眼神是不可動搖的,嘴唇很柔軟地輕闔著,但牙關卻是守口如瓶的架勢。

理智好像快被催眠了,賀蘭霸轉開了視線,看向馬路上來往的車流,一輛哼著“一閃一閃亮晶晶”慢悠悠駛過的灑水車幫他找回了一點現實感:“凱墨隴,要我跟你走,就告訴我真相。”

“……沒有別的選擇嗎。”

凱墨隴的聲音又沉又緩,那拿捏得恰好,令人心酸的分寸讓賀蘭霸一時分辨不出這究竟是明星特工的表演還是發自內心的乞求。“那就證明那些讓你下棋的人真的無所不能吧。”他說。

“要我怎麼證明。”凱墨隴幾乎立刻問道。

賀蘭霸睨著神情認真得有些迫切的凱墨隴,快要出離憤怒了。管它是財團家族還是密會,我不在乎那是個什麼鬼!你這種不顧對方意願就要對方為你拋棄一切的行為是在侮辱我你懂嗎?!那麼至少——可惡!他咬牙切齒地想,至少讓老子明白為了什麼我必須承受這份侮辱吧!

“看今天天氣這麼好,要不你考慮考慮讓它下雨吧。”賀蘭霸冷冷地掏出手機看了看,“給你三分鐘?”他將手機揣進兜裡,其實壓根沒注意上面的時間此刻是幾時幾分。在與凱墨隴的這場博弈中,他已經為自己設定了勝利的腳本。

凱墨隴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他也回以面無表情的目光,兩個人僵持的時間越來越長,連路人都開始投來好奇的視線,賀蘭霸才恍然記起他只給了凱墨隴三分鐘的時限,這就去摸手機,就在這時,對面那位無所不能的明星特工做了個令人匪夷所思的動作——他忽然抬頭望向天空。

賀蘭霸聽到自己心裡“咯?”一聲,必須承認這個焦急又無奈,像小孩子一樣仰頭期盼天空下雨的動作讓他的心軟了一半,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交出自己,既然凱墨隴也不願意說出這背後的秘密,那他現在只關心一個問題,他默默又揣回手機,低聲問:“他們到底要把你怎麼樣?總不會真要你的命吧?”

凱墨隴沒有回答,他在烈日下渾身緊繃,整個人像處在風暴的邊緣,賀蘭霸都擔心他快把下顎咬碎了,但他竟然還是一語不發,絕不翻開那張底牌,賀蘭霸的耐心已經用完了,他狠沉一口氣,拍了一把法拉利的車頭,丟下一句“那就這樣吧”,掉頭離去。

“他們要的是我的人生。”

背後的人終於出聲了,賀蘭霸停下腳步,隱忍了一下回過頭。

一股燥熱的風吹過,掀起凱墨隴額前的頭髮,他額頭上竟然已經出了一層薄汗:“你願意幫我嗎?”凱墨隴說,“這是我最後一次問你,如果你拒絕,我絕不再多問一句。”

賀蘭霸摸出自己的手機,走到凱墨隴身前,將手機遞給他。

凱墨隴低頭看著那只手機,賀蘭霸看著凱墨隴,那雙他迷戀的會說話的眼睛正問著“什麼意思”。

“現在我們分道揚鑣,所以你現在拿著我的手機,至少一段時間內是安全的。”賀蘭霸將手機拍到凱墨隴手上,轉身走了。

他其實還想對他說“你的人生不想交給別人,我的人生為什麼就要交給你”,我好不容易才從人人期待的人生中走出來,代價是那個我這輩子唯一愛過的人,我的人生或許不精彩不美好不高大上,但誰也別想再控制它。

他覺得沒有必要再對著一個自己全心相信,卻什麼也不肯告訴他的人說什麼了。只要對方不要凱墨隴的命,他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沒什麼要擔心的了。

他頭也不回地走到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鑽進後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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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丹美大廈時已經快七點了,豔麗的夕陽光灑在客廳的地板上,更顯得整棟屋子空蕩蕩的,他竟然有些不習慣,在沙發上倒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出門溜達一圈再回來。

街心公園依然是老人孩子婦女和寵物的天下,他一個人坐在長椅上顯得格格不入,只能寂寞地望望風,對面是沃爾瑪超市,他還記得每次跟凱墨隴去超市買東西回來,一路上總要遭遇不少豔羨的目光。

有時候和凱墨隴相處得太融洽,會忘記這個人的完美,忘記他的神秘,忘記這種完美和神秘往往是危險的,是你無法掌控的。

現在想來,就在昨天自己還信誓旦旦要糾正這個人扭曲的世界觀,結果這珍藏得跟82年拉菲莊紅酒似的承諾剛開了封客人就擦擦嘴角莞爾一笑:“我還要打哥斯拉我先走了,撒喲那拉。”想到這裡啞然失了笑,這劇本真特麼寫絕了啊。

只是,就算現在兩人一拍兩散了,凱墨隴仍是他人生中無法忘記的濃墨重彩的一筆,也許等他老了會寫進回憶錄裡。可能會用一整章來寫,題目就叫《你真是帥得讓人無法直視——記那些年驚豔了宅男世界的小兩個月的海(qing)豚(se)王子》。一章可能還不夠,畢竟有太多值得寫的東西,就算刨去器大活好持久強勁這種必須和諧的段落,他還能寫寫那對摸起來怪可愛的小酒窩,既秀色可餐又能當兇器的性感長腿,能震得人手麻的胸肌(適當誇張一下凱墨隴也不會介意吧),超市手推車技能十級,修理販賣機技能十級,裝睡技能十級,死偷卡技能十級,玩撲克技能十級,玩剪刀石頭布技能零級,穿上衣服柔情大暖男,不穿衣服那簡直是鬼畜的祖宗……連X5君和泰迪兄這樣的王子殿下的狗腿都能寫上一大章的樣子。

天色漸漸暗了,太陽似乎還沒落向海平面以下,但天色比預想中黯得更快,賀蘭霸出神的當兒,忽然發現鏡片上不知何時花了一塊,他愣了愣取下眼鏡想擦一擦,還沒取下來鏡片上就又糊了一塊。

他猛地一震,豁然抬起頭——

豔麗的夕陽不見了,天空低沉陰霾,他仰著頭,呼呼的涼風迎面撲來,耳畔是路人和小販加緊腳步離開公園的聲音。

豆大的雨滴一滴兩滴,簌簌落下,雨點打在樹葉上,落在草地上,砸在商店的雨棚上,賀蘭霸透過已經被淋得模糊不清的鏡片凝望著眼前已經見不到一個人影的公園。

天氣預報沒有預告今天有雨,在所有電視臺電臺網站和客戶軟體上,今日的庚林天氣都是:晴,21-28度。

可現在這座城市裡竟然到處都是水,這座即將在晴朗中進入安眠的大都會,在白晝結束前的最後一刻,徹底淹沒在盛大的豪雨中。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tamaki的地雷!謝謝越蠶因為黑我所以投的地雷!謝謝溫柔多情流氓蛋的地雷!謝謝.。的地雷地雷!謝謝lzaya醬的地雷地雷地雷手榴彈!謝謝茶茶茶茶茶君的地雷!謝謝bolero的地雷!謝謝朝槿的地雷!謝謝wonjen的地雷!謝謝二黃的地雷!謝謝滾開你們這群基佬的地雷!謝謝笨笨熊hly的地雷!謝謝菊sir的地雷!謝謝小年的地雷!謝謝淩雪安的地雷!謝謝D_49的地雷!

第63章 ||||||家

賀蘭霸一周後在網上發了個招租的帖子,但其實也沒抱多少希望,他開出的租金不低,而且又只肯租給庚林的校友,但是沒想到隔天就有人打電話聯繫他了。

租客來看房子,賀蘭霸領著人家到了二樓才想起凱墨隴的東西都還在主臥裡,於是果斷轉了個身,最後將人家領到隔壁的客臥,當然,租金也不可避免地打了個對折。好在租客先生沒當場翻臉。

搬進來的租客說是庚影導演系的,帶著一大堆沉得不像話的行李,沉默寡言,各方面看起來都比凱墨隴可疑多了,賀蘭霸也不曉得自己最近怎麼盡招惹這些可疑分子,不過新租客倒是比凱墨隴安分多了,賀蘭霸也恢復到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擼狗血劇的狀態,與新租客井水不犯河水,只是有一回碼完劇本,走到陽臺想透口氣,卻驚訝地發現對面B座20-3竟然已經搬進新住戶了。他沒見過新住戶在陽臺上露面,只是那扇被炸飛的窗戶已經重新安裝好了,掛上了全新的窗簾。

雖然他還保留著凱墨隴的房間,但是身邊各種跡象都在證明,凱墨隴已經完全退出他的生活了。

他養成了晚上准點看新聞的習慣,平時不碼劇本時也會去刷刷國際新聞,世界局勢還是老樣子,一些國家永遠烽火連天,一些國家永遠沒事找事,一些國家內憂外患,一些國家歌舞昇平,這裡地震了,那裡洪水了,隔壁颱風了,一群人罷工了,一群人又搞恐怖襲擊了……世界從未安寧。他覺得自己有點滑稽,竟然期待能從這些國際頭條中窺到一點凱墨隴的蛛絲馬跡。

新聞播完了,賀蘭霸叼著煙站起來,在心裡搖搖頭,就算我很想念你,我也不會為了你賠進我的人生。他瀟灑地伸了個懶腰,走到陽臺上,望著腳下的城市,裴多菲說過,愛情誠可貴,自由特麼價更高啊!耶?好像原句不是這樣的,切,管它呢。

他趴在陽臺欄杆上,朝著冷風吹來的方向轉過頭去,好像又看見了同樣趴在扶欄上,手撐著下巴微笑著看向他的暖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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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色計程車卡在擁擠的紐約街頭,安琪搖下車窗瞧了眼窗外,從這個位置,竟然已經可以望見遠方的布魯克林碼頭了,這在平日是絕無僅有的景象。以她的經驗,車子必須再往前走至少一英里,才能從高樓大廈的罅隙間勉強看見哈德遜河口的自由女神像。

如今自由女神像怕是完全看不見了,因為她被河岸邊一座龐然大物給遮住了。她剛剛望見的其實並不是布魯克林碼頭,但也差不離了,那是停泊在碼頭的巨型遠洋郵輪。一眼望去,仿佛一棟摩天大樓一夜之間在岸邊拔地而起,十分顯眼,她常往來布魯克林港口,各式各樣的郵輪也見過不少,但這無疑是迄今見過最大最壯觀的一艘。

此郵輪正是幾個月前才新下水的珀拉麗斯號(Polaris),名字取得很奇怪,因為大多數郵輪都會取個高端洋氣的名字,什麼自由號,獨立號,一多半還和皇室沾親帶故,大海上的伊莉莎白女王維多利亞女王瑪麗女王多得不勝枚舉。珀拉麗斯號是Babylon Cruise Line旗下的又一艘頂級遠洋郵輪,這家郵輪公司也很有點說頭,在上個世紀一度稱霸大西洋海域,不過進入航空時代後人們對又慢又貴的跨大洋航行再不感興趣,這家公司在一路滑坡的時候忽然被來自阿布達比的一位買家買下,公司從此捨棄了旗下眾多小型郵輪和短途航線,專門打造最高端最頂級的跨洋航線,每一艘遠洋郵輪都在刷新前一艘的記錄,新建造的珀拉麗斯號更是極盡奢華之能事,號稱海上宮殿,是又一艘因為體積太過龐大無法通過巴拿馬運河卻仍自鳴得意的超級郵輪。

司機的口哨聲打斷思緒,她才發現前方隔了兩輛車的位置赫然是一輛黑色的賓利雅致,不禁驚愕地睜大了眼,縱使在紐約,這樣的車也是不常見的。不過讓她吃驚的其實不是車子本身尊貴的身份,而是這車她剛剛離開酒店時就見過。此刻坐在車裡的那名男子和她碰巧入住同一家四季酒店,並在同一時刻在前臺退房,那個時候她留意到對方使用的是運通的黑金卡,不僅如此,那張惶家級別的簽帳卡後,持有人姓名處並沒有凸印的姓名——只有一枚銀色的圖徽。

精美的盾形圖徽中央是月亮的圖騰,她對這個圖案並不陌生,那是凱墨隴黑金卡上的圖徽中四個圖騰中其中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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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布魯克林郵輪碼頭時已經是下午三點,碼頭仍舊一片繁忙的景象,工作人員在碼頭奔來跑去,到處都是忙著裝載物資的黃色叉車,可是奇怪的是往來停泊的車輛卻不多,她抬頭望瞭望登船通道,不少通道還空著,便確定這不是自己的錯覺。郵輪的登船截止時間是下午四點,這個時候理應是登船高峰期,珀拉麗斯號的載客量愈兩千人,據說它從南安普頓出發時是滿載,可照眼前這個場面看,能有一半就不錯了。

是撲街了嗎?兩千美元的票價把紐約客嚇尿了?安琪不這麼想,因為她注意到那輛黑色賓利果然也停靠在碼頭的停車場,而所有進入登船區的人都不約而同出示了一張白色的邀請函,邀請函上有燙金的Mithras Club字樣。

對登船處的工作人員而言,這似乎只是某個私人富豪的大西洋包場,這樣的情況他們也見過不少,只是通常沒有哪個富豪會一擲千金包下珀拉麗斯號這樣的頂級遠洋郵輪,即便要炫富,包一艘中小型的郵輪也足矣了。但是邀請函上寫著密特拉斯俱樂部,也許這就是一個頂級富豪俱樂部也說不定呢,一群頂級富豪聯手包下大西洋專場,這麼想想也就不覺得奇怪了。

安琪當然知道沒這麼簡單。只有在布魯克林碼頭工作了有些年頭的個別老員工聽說過這個專門在郵輪上搞年度聚會的俱樂部,但是他們也只是猜測這或許是一個秘密的世界頂級富豪俱樂部,但真相遠沒有那麼簡單。

安琪望著自透明的舷梯通道登船的人們,他們大部分是男性,也有少數女性,沒有任何一名小孩或是少年人的身影,他們會彼此握手,交談,但臉上並沒有興奮期待的表情,一看就不是來度假的。

雖然這些人也會順便享受一下珀拉麗斯號上提供的服務,但他們此行另有目的。

在登船截止的最後時期,安琪在舷梯通道裡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孔,每個美國人應該都認識這個看起來腳步蹣跚精神卻很矍鑠的老人,事實上她覺得這小老頭的臉,尤其是那個標誌的鷹鉤鼻子,長得真是人如其職,每每看到都讓她想起那面飄揚的深藍色旗幟上,腳踩著盾形星條旗的老鷹。

鷹鉤鼻小老頭的粉墨登場讓事實再毋庸置疑,安琪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實在沒有想到,她只是想來碼頭領略一下世界第一郵輪的風采,竟會那麼巧撞上家族的“年會”。

這個由四個圖騰組成的複雜而精美的族徽,背後所代表的家族,他們的名字是不可說的秘密。而家族年會,顧名思義,是家族成員一年一次的例會。

安琪知道在此之前還會有一次幾大巨頭(也就是凱墨隴口中所說的老傢伙們)的聚首,地點在上萬米的高空,而年會則是在浩瀚的汪洋中。他們現在已經不太用“家族年會”這個詞,因為年會的參與者大部分並非家族成員,他們隸屬家族的龐大體系,並且是這個樹狀體系中最上層的一群人,吞併巨鱷,金融寡頭,各國政要……當然肯定也包括這艘船的擁有者,那位來自阿布達比的富豪。在每年年會上做出的重大決定,往往會影響下一年全球的經濟乃至政治格局,天涼王破這個詞兒都配不上這群人,有時他們只是想做一個小小的試驗,最後卻一不小心把一個國家搞破了產。

她知道這些並非偶然,也不是凱墨隴透露給她的,事實上她和凱墨隴對家族的瞭解最初全來自北極星的情報。在凱墨隴回歸家族以前,北極星一直以暗殺作為手段對付家族,所有北極星人從殺手到間諜都必須熟悉家族重要成員的情況,就連她這樣派不上用場的廢柴也被押著記憶過巨頭們的臉,所以認出家族的族徽,以及旁系的族徽,對現在的她而言依然是小菜一碟。

北極星策劃過無數次暗殺,雖然給家族造成了不小的麻煩,但真正得手的也只有兩次,其中包括一位家族旁系的重要人物。而這無疑是北極星歷史上最輝煌的一筆,所以哪怕已經時隔多年,依然被教官們津津樂道地當做案例講給他們聽。

不能說家族擁有全球最知名的安保公司Cobra,光明正大地養著一群操持著巴雷特的武裝分子和間諜駭客,眼鏡蛇公司的分公司遍佈世界各地。她記得最好笑的,是有一次安嘉冕出席東京巨蛋一個慈善活動,星邦娛樂發的通稿裡為了將自家藝人塑造得高大上,還特意加上一句“保鏢全部來自世界頂級保全公司Cobra”。COBRA其實是很低調的公司,國內很多年輕人還是通過安嘉冕這份讓人哭笑不得的通稿知道了眼鏡蛇公司的大名。

總之,重要人物都處在眼鏡蛇公司的嚴密保護之下,因為無法接近重要人物,他們只能通過望遠鏡跟蹤觀察這位人物的起居及生活習慣,就這樣做了近一年的蟄伏準備,終於挑中了行刺的最佳時機。

做這個決定就好比艾森豪拍板決定就在那一天那一刻在諾曼地登陸,要冒十足的風險,不過好在行動成功了。重要人物被點50口徑的子彈射中前,正在河岸邊一片開闊的草場上和一對雙胞胎兒子放風箏。這是一周裡保鏢們難得會離得很遠不去打擾的場合,四周沒有監視器,而狙擊點遠在一公里外,稱得上完美的超遠距離狙殺。教官向他們描述巴雷特的子彈如何將重要人物的頭一槍轟爆掉時她還只當教官是在誇大其詞,畢竟也沒有人在現場。那個時候她還沒有接觸過巴雷特,後來見凱墨隴使用過一次,那枚黃銅色的尖頭子彈趕得上凱墨隴全掌的長度了,子彈一槍射穿了懸停的山貓直升機的防彈玻璃,一團血霧噴濺在龜裂的玻璃上,兩眼血紅的武裝直升機就這麼撞上建築物,幾分鐘內燒成了一坨廢鐵。

狙擊手所在建築物四周的監視器也早被北極星的駭客控制,保證狙擊手先生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撤退。然而家族對此十分惱火,在得到重要人物死訊後不到半小時他們竟然直接從五角大樓調來了衛星拍攝的連續照片,並從照片上確認了那名從建築物中離開的狙擊手。

這名狙擊手就這樣被好幾顆軍用衛星一路追蹤,不到四十八小時便被捕。不過北極星倒是不擔心殺手會背叛,他們一直對所有北極星人灌輸“家族才是最邪惡的恐怖分子”的理念,她常常想這個“才”和“最”恐怕是針對北極星自己而言吧。總而言之,北極星人普遍相信,無論投降與否,家族反正都不會放過你,而背叛是懦夫的行為。

暗殺對北極星來說只是下下策,他們有了最大王牌凱墨隴以後就很少搞暗殺那一套了,凱墨隴只要被家族接納,他們就可以從根基上動搖家族。而凱墨隴被家族接納的可能性是極大的。因為血統。

不能說家族的派系之爭雖然不在檯面上,卻也是真實存在的,凱墨隴在家族中沒有自己的人,乍看好像很不利,誰也沒想到這反而讓他成為了最後的贏家,更何況凱墨隴背後沒人也只是個假像,他的背後是北極星龐大的情報網,在幕後搞動作這一方面著實不輸給家族任何一支派系。這其中也包括一些十分幼稚的戲碼,如果凱墨隴的車因為半路“拋錨”沒有準時抵達某個重要的股東大會現場,股東們將會在會議開始之前被迫欣賞某位打耳釘的年輕董事在神秘派對上對家族巨頭之一大放厥詞的視頻,視頻什麼時候結束取決於凱墨隴能在什麼時候抵達會場……

連凱墨隴本人都覺得這一招簡直無聊到讓人蛋疼。但這也讓她有了畢生難忘的一次經歷。一次她和凱墨隴在餐廳接頭時被一夥身份不明的人劫持。黑色的頭套扯下來的瞬間,她看著不大的房間裡環伺而立的黑衣人,被這儼然要撕票的場面嚇得渾身哆嗦。

那位喜歡戴耳釘的年輕董事就坐在他們對面一張高背的單人沙發上,笑得躊躇滿志地審視著他們,開門見山地問:“凱墨隴,你到底是什麼人?”

她緊張地去瞧身邊的凱墨隴,凱墨隴和她一樣手腳被縛,為了確保綁得緊實,他們還脫掉了他的黑色呢大衣,繩子勒在僅剩的白襯衫上,那種被揉亂的衣料快要在胸肌上撕開的畫面十分火爆,她頭一回沒心情去欣賞,只希望凱墨隴對眼下的局面能多少有點辦法。

吊燈的白光映在凱墨隴幽黑的瞳仁裡,他的表情冰冷中透著無趣。

“那群老傢伙被你耍得團團轉,我可不會,”耳釘先生向前傾了傾身子,“誰在你幕後,這些人到底都知道些什麼?”

她盯著身邊的凱墨隴擔心得直咽唾沫,凱墨隴只是蹙眉打量著屋子裡的人,並輕輕地,無意識地舔舐著嘴唇。

“你要不開口,那我只好……”董事先生使了個眼色。

槍口驀地戳到太陽穴,她嚇得一動不敢動,耳邊傳來撥開保險銷的聲音,她實在受不了了,沒出息地大喊道:“我不是他女朋友!就是和他吃個飯!這傢伙是同性戀!拿我威脅他沒用的!”

耳釘先生一臉驚喜的笑轉向凱墨隴:“看來我也知道了一點你的秘密呢。”

凱墨隴長舒一口氣,後背靠在沙發上,緊繃的繩子和糾纏的襯衫在凹陷的沙發背上發出輕微的摩擦,他垂搭著眼簾瞧著耳釘先生:“太無趣了。”

“……什麼?”

“你的那些無聊破事,你以為我願意知道嗎?”凱墨隴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在大學時加入兄弟會玩太大鬧出人命,把屍體拋出公海,開性派對招待華爾街那些禿頂的大佬,賄賂安達信給你的公司做虛高的評級,這都是些什麼鬼啊?”混血美男一臉露骨的鄙夷,“你也就只有十八歲那年在醫院裡偷偷拔掉你哥哥呼吸器這件事還能拿出來說一說。”

耳釘先生的臉色早已煞白,委實沒想到凱墨隴竟然一口氣把這些重要的不重要的秘密全盤托出。而這房間裡可不止一兩個人,現在大家都是知情者了。

安琪也吃驚不小,性派對這樣的事兒她倒是不覺得稀奇,但是這個人竟然親手殺死了自己的親哥哥嗎?

“你是怎麼知道的……你怎麼知道的?!!”耳釘先生的雙眼因為極度的驚駭瞠得血紅,看來?兄這件事是他一生埋藏得最深的秘密,如今被凱墨隴輕描淡寫地吐露出來,效果猶如投下一顆原子彈。

“現在知道了?”凱墨隴慢聲道,“不是你在威脅我,是我在很早以前放了你一條生路。”

惱羞成怒的耳釘先生暴怒地起身:“給我殺了這傢伙!!”

五把手槍同時瞄準了沙發上的他們,她嚇得尖叫出來,不過估計這裡是荒郊野外,也不會有人聽見。

“開槍殺了我,作為知情者的你們最後也是一死。”凱墨隴看著幾名保鏢,從容道,“開槍殺了他,我不但能保住你們的命,還能保住你的飯碗。”

持槍的黑衣人們表情一個個都微變了,耳釘顯然也察覺到了,他目光閃爍,臉頰上滲出了冷汗。

“你呢。”凱墨隴抬頭看向冷汗直流的耳釘先生,“如果下令開槍,我死了,你的保鏢們未必會放過你,沒有我,你這種只會在派對上打碟的業餘DJ根本不可能是他們的對手。但如果你表示對我效忠,”他輕緩地,仿佛毫不著力地道,“我會很快處理掉他們,也會照顧好你的小秘密。”

她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一瞬間覺得自己好像已經不是坐在被劫持的小屋子裡,身邊的凱墨隴明明穿著雪白的襯衫,她卻錯覺他整個人都是黑色的,一種肉眼看不見的黑。巨大的壓迫感降臨到這間不大的房間,不過這一次,壓力全在對方的身上。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都要停止流動了,可誰也不敢率先打破這種凝滯。

終於,耳釘先生艱難地出聲:“……你現在手腳被綁,你怎麼可能辦得到?”

“我當然辦得到,”凱墨隴口吻淡漠,“我不是你,殺再多人,我也不會做噩夢。”

如果壓迫感也能計量,那麼房間裡的壓迫感便是在這一刻陡然衝破了峰值——五個保鏢中的其中一名率先掉轉了槍口!

在如此劍拔弩張的環境裡,任何一個細微的動作也會像慢鏡頭一樣被放大。幾乎就在那槍口微移的十分之一秒,眼球裡全是血絲的耳釘男已大喊出聲:“I\\\\\\\'m yours!!”

槍聲緊跟著響起,眼前的畫面驟然一黑,她的耳朵也被近在咫尺的槍聲轟得短暫失聰,眨了兩下眼才認出光線暗下來是因為凱墨隴的背影擋住了燈光。

等等!什麼時候——

還沒等她想出個所以然,燈光已經回來了。擋在她前面的凱墨隴側轉過身,小吊燈的白光從他肩頭落下來,他居高臨下看著沙發上簌簌發抖的她:“不少死人,你要看嗎?”

她這輩子最受不了血淋淋的場景,趕緊閉上眼,殘留在視網膜上最後一個畫面,是右手握著一把尤還看得見一絲硝煙的柯爾特的凱墨隴。那是耳釘先生的保鏢們使用的槍,在耳釘先生和他的保鏢們面臨重大抉擇躑躅難定的時候,靠在沙發上的凱墨隴有了充裕的時間解開背後的束縛。

她乖乖閉上眼,接下來就只能聽見聲音了,先是“哢噠”一聲空彈匣落在地上的聲音,而後凱墨隴好像是在誰身上翻找了一下,接著是噹啷噹啷接連好幾聲子彈掉在地板上的響聲,她閉著眼睛數了數,掉在地板上的子彈一共七發,現在那把柯爾特手槍中只剩下唯一一發子彈,在槍膛中。

“我說了我是你的了!!嘿嘿——別這樣!我不會食言的!再說你有我的把柄,我保證絕對站在你這一邊!別殺我,求你!!”

耳釘先生顯然被嚇得不輕,她都能想像出對方抱著腦袋的樣子。可是,凱墨隴真的要殺他?這畢竟是不能說家族的人,凱墨隴有這個膽子動手,也不代表不會得罪家族同時還惹怒北極星。

她很想看,卻又沒有勇氣睜開眼睛,糾結難耐的時候,槍聲“砰”一聲響起!男人失魂落魄的尖叫戛然而止。

這一槍開得太突然,她胸口堵著一口氣,怔在沙發上不知所措。

寂靜無聲的幾秒後,才傳來男人一聲崩潰的哭聲。耳釘先生還活著,而且中氣很足。懸在她胸口的氣這才順利落下去。

“明白我是什麼樣的人了嗎?”凱墨隴冷金屬一樣的嗓音與耳釘先生不知是在哭還是在喘的聲音形成強烈鮮明的對比,“如果有一天我發現你在什麼亂七八糟的派對上說我的壞話,我車子的冷凝器又被你做了手腳,或者讓我發現你對我一點用途也沒有了,我就把你這條命還給你可憐的哥哥。”

那時她聽著凱墨隴的聲音,甚至想像不出凱墨隴說這些話時的樣子,眼前只有一片翻滾的黑色,那是冰冷的聲波像刀鋒一樣上下跳躥著。

她在那時就心知肚明,這些人根本不可能是凱墨隴的對手,他必須也必然會是那個最後登上寶座的人。

遠洋郵輪悠長沉緩的號角聲將她從往事中拉回來,珀拉麗斯號緩緩離開港口,岸上有不少船舶迷手持望遠鏡或DV拍攝著這一幕壯觀的景象,她在他們其中,像和他們一樣的普通人,一點也沒有不和諧。在別的姑娘都夢想成為空姐飛行,她的夢想卻是成為一名海乘,這個被打斷的夢想,如今還渴望實現。

巨輪在夕陽下從韋拉紮諾納羅斯大橋下通過的背影依然吸引無數船舶迷發出讚歎,快門聲在她耳畔此起彼伏。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好像已經離那個世界很遠了,有時候又覺得恐怕這一輩子都無法真的從那個世界中走出來。她還在滿心期待著巴比倫郵輪公司的面試通知,卻差點忘了,這個公司也在那個世界的陰影籠罩之下。

不對,根本沒有這個世界、那個世界的分別。世界只有一個,就是他們的。

她看向身邊還在競相拍照的人們,又抬頭望瞭望高遠的天空。大家都是螞蟻,天的那頭有什麼,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作者有話要說:文中出現的企業名和人物都是杜撰的,不可考證!

既然要完結了,就要走點劇情了,呃,解密的這部分劇情圓起來比較難,我盡力了,希望大家都能看個痛快!感謝一路支持的老夥伴們,感謝新來支持的小夥伴們!

安先生:我的保鏢以後就寫金毛狗好了,不用整這麼複雜。

謝謝D_49的地雷!謝謝lzaya醬的地雷手榴彈!謝謝.。的地雷!謝謝阿璃巴巴的5個地雷!謝謝bolero的地雷!謝謝小年的地雷!謝謝超級瑪麗蘇的地雷地雷!謝謝二黃的地雷!謝謝淩雪安的地雷!謝謝滾開你們這群基佬的地雷!謝謝陳小哼哼哼哼哼的地雷!謝謝菊sir的地雷手榴彈!謝謝琴弦上的硫酸銅的手榴彈!謝謝阿s1n的地雷!

第64章 ||||||家

“我比較喜歡沃特森的長相,戈爾登長著一張馬臉。”

“你他媽真是夠了啊,選總統又不是選美國先生。”

“不曉得家族支持的是誰,有誰知道點小道消息嗎?”

“完全看不出來啊,沃特森和戈爾登背後都有一票金融家,不過高盛倒是公開表態會支持沃特森,花旗看樣子是站在戈爾登那邊的。”

“可能要看戈爾登和沃特森接下來誰更討老傢伙們的歡心了。”

“夥計,老傢伙這詞兒混血先生能用你不能。”

“啊好吧,敬偉大的BIG ELEVEN,你們就是新世界的眾神!混血先生你是喜歡戈爾登還是沃特森?哦不,我其實更想知道你是看好巨人隊還是洋基隊……”

“哈哈哈哈,如果連職棒聯盟都能操控,操控個美國總統選舉算個鳥啊!”

黑西裝的男子低調地經過走廊,聽見玻璃門後一眾年輕人津津有味的議論聲。這裡是COBRA公司紐約總部大樓的最頂層,COBRA總部大樓有兩個需要特別許可才能進入的區域,一個是地下負三層,那裡是超級電腦“風暴”的機房,一個便是最頂層60樓的資訊指揮中心,這會兒是晚上十點,一群邋裡邋遢的傢伙們正將腳翹在辦公桌上,用於遠程協作的超大螢幕上此刻正播放著的晚間新聞,各大州的民意調查資料直觀地躍然螢幕。

這些重金招安來的駭客和MITer們雖然知曉家族的存在,但對其內}幕並不瞭解,他們對家族和B11的幻想還停留在幕後操控總統選舉的階段,但實際上,家族根本不關心誰會當選為美國總統。因為不管總統最後來自共和黨抑或民主黨,不管姓沃特森還是戈爾登,對家族來說並沒有實質的區別。曾經有位總統在選舉期間大肆抨擊華爾街,抨擊金融巨頭們的貪婪,不過待到他走馬上任以後,仍然沒忘記為金融家們廣開綠燈效犬馬之勞。

總統候選人在選舉期間都會收到來自家族代表們奉上的巨額政治捐款,從這時開始,他們已經是在戴著鐐銬跳舞了。至於美國總統……

美國總統的權力到底有多大?他是聯邦的最高行政長官,一杆子重要人物比如美國國務卿等高級官員全部出自他的任命,國會的立法能否成行全看他是否在議案上簽字,他還是美國海陸空三軍總司令,掌控著能將世界掀個好幾遍的核按鈕,海豹突擊隊這樣的傳奇神兵直接聽命于總統先生的調遣,他可以選擇對一個國家動武或是經濟制裁……看起來委實是無所不能。但是當躊躇滿志的新總統們上任後,沒過多久人們就會發現這位總統同那時在國會山后發表就職演說的總統赫然變成了兩個人,他開始變得讓人民失望,讓支持者們困惑,連他自己也會變得迷茫。

掌握著這麼大的權力,卻總是不停在妥協,因為每當你想有所作為時,就會有個影子在你耳邊說“你可以按下這個按鈕,但是後果可能會很不堪設想,按不按下由你自己決定”。

他們給你多大的權力,就會給你多大的束縛。對於家族的執行者來說,未嘗不是如此。

觀光電梯載著他一路下行,輝煌的燈海就在腳下,但是高空中也有閃爍的孤星,畢竟COBRA大樓並不是這片區域最高的建築。他凝視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想到了好幾年前第一次見到家族上一任最高執行人時的情景。那個時候他作為特別助理跟隨自家老闆參加一次高爾夫聚會,前來參加聚會的全是華爾街的頭面人物,那時已經六十八歲高齡的執行人先生也在其中,當然了,那個時候才初出茅廬沒見過世面的他並不認識執行人先生,但是看華爾街大佬們對對方也十分恭敬的樣子,也料到這位老人必定大有來頭。

然而當天讓他印象深刻的卻不是這位老人的神秘身份,而是一段小插曲。球賽進行正酣時,被一位穿著短風衣風塵僕僕趕來的不速之客打斷,風衣男手裡提著一隻黑色公事包,執行人先生見到這位聯絡官表情非常地掃興,分明是有很緊要的事務,但他卻拒絕離開球場。最後那位聯絡官不得不在一輛高爾夫球車上拿出一份檔讓執行人先生過目並簽字。

華爾街大佬們不斷將視線投注在那輛電動小車上,顯然大家對資料夾中的內容十分的好奇,但是令人咋舌的是,執行人先生接過東西竟看也不看一眼就直接在最末簽了字,然後又興致勃勃地繼續投入到比賽中。

他從沒見過如此不負責任的BOSS,簡直看得瞠目結舌。

機緣巧合,兩年後他成為了家族的新聯絡官,坦誠地談起對執行人先生的第一印象時,老人大度地笑了笑:“哦,其實我知道那是什麼項目,也很想看專案的具體內容,但是我不能看。每一次他們用這種方式緊急聯絡到我時,就等於是在告訴我,你最好是不要看了。我是台前的最高執行人,他們是幕後的最高執行人,我的立場和他們不一定完全一致,絕大多數情況下我能全權主宰家族的事務,但是總有那麼一兩個特殊情況得特別對待。這個時候你就得明白台前和幕後的區別,該妥協的時候就妥協,權力就還在你手裡。”

他為自己的幼稚汗顏,執行人先生其實很睿智,能做到家族的最高執行人,站在影子帝國最高位置的人,怎可能如他想的那樣淺薄。但他心中還是有疑問:“BIG ELEVEN有向您妥協過嗎?”

老人啜著波爾多的紅酒,露出一點小開心的表情:“當然有過,比如送那幾個投行高管上審判席的時候,”說罷斂下目光,晃了晃酒杯裡的酒,“只是判決結果不盡如人意……”

觀光電梯無聲下滑,時代廣場爭相閃爍的霓虹廣告閃入視野,他有點遺憾上任執行人先生罹患細胞癌早早地過世了,否則他應該有興趣指點一下凱墨隴有關台前與幕後的相處之道。

正感慨著,手機忽然在衣兜裡震了一下。男子掏出手機,有人給他發來了幾張照片,資訊指揮中心的傢伙們時常會向他發送一些重要的東西,但是這個陌生的號碼卻是來自國外,他詫異地點開照片,禁不住一愣,急忙放大照片,照片的清晰度不高,但也足夠看清大部分細節,他靠在觀光電梯的扶手上,驚悚難當。

照片是從高處俯拍的郵輪頂層甲板,雖然不夠看清甲板上人們的臉,但足以看清每個人的衣著,他認出了其中一張照片上那兩隻半球形的衛星信號裝置,這分明就是珀拉麗斯號!

照片的拍攝點看上去也就距離二十多米的樣子,但這近乎垂直的視角,以及照片獨特的成像細節,種種跡象都表明,這張照片是在近地軌道上拍攝的衛星照片!

他腦子空白了一陣,回過神來第一時間就撥了BIG ELEVEN的聯絡號碼,十一個號碼一一撥過去,全是無法接通,他又試了試總統套房的衛星電話,依然無法接通。適時電梯已抵達一樓,“叮”的一聲開門聲也激出他一身冷汗。毫無疑問,珀拉麗斯號關閉了衛星網路服務。

他已經隱約猜到這些照片是誰發來的,沒有走出電梯,而是徑直按了回頂樓的按鈕。電梯又緩緩上升,從喧囂熱鬧的大都市一路上行至冷清的夜空中。他忐忑了片刻,還是給那個發來照片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一會兒才被接起。

“你好ANDY,很高興你主動聯繫我。”

凱墨隴的英文裡依然帶著清冽乾淨的北歐口音,ANDY知道這都是出自北極星禮儀教官的教導。第一次見到凱墨隴時,他就對這個有著二分之一亞洲血統的美男子有著揮之不去好感,現在想來,那些於細微之處散發魅力的細節,衣著,舉止,迷人的微笑,馬背上的盛裝舞步,甚至包括口音,統統都是包括凱墨隴在內的無數人精心準備,用來對付家族的武器。

“你怎麼會有這張照片的……”家族在近地軌道上擁有一顆自己的衛星烏拉諾斯,但他不解的是,被家族追捕,遠在島國的凱墨隴是如何拿到衛星照片的。

“大人物們都不在了,我作為家族的最高執行人,拿到一張衛星照片,你不應該覺得奇怪。”

凱墨隴的聲音如機器一樣波瀾不驚,ANDY悚然反應過來,沒錯,彈劾凱墨隴的決定要在年會上投票通過,所以直到那之前,凱墨隴依然是家族對外的最高執行人。現在B11全在公海上,並且被切斷了對外的所有聯繫管道。凱墨隴現在是名符其實的唯一最高執行人。

“……你打算做什麼?”他倒吸一口冷氣,問。

“在年會正式開始前,為他們準備一些前菜,在年會結束以後,根據年會上某些重要決議,為他們準備甜點。”

“就算你不怕得罪老傢伙們,別忘了年會上還有那麼多家族成員,還有好幾百號人,他們全是金字塔頂端的人物,你這是在和全世界為敵!”

“謝謝,臺詞很棒。”

“凱墨——”

“我只是來告訴你,是時候選擇立場了。回頭見,ANDY,提前祝你生日快樂。”

凱墨隴說完掛斷了電話。

電梯抵達六十層,ANDY疾步邁出電梯,沖進資訊指揮中心,指揮小組的人猝不及防,連忙把腳從電腦桌上放下來,就聽見ANDY一徑命令道:“我要知道珀拉麗斯號現在的座標!我還需要郵輪的即時衛星圖像!最近有沒有人黑進‘風暴’盜取烏拉諾斯的許可權?!”

剛剛還在放鬆地調侃大選的指揮小組成員不到三秒全動了起來,彙報聲一聲接一聲地傳來:

“珀拉麗斯現在的座標是北44-18-59.20,西40-29-8.95,不在既定航線上!”

“烏拉諾斯現在不在大西洋上空,風暴無法提供即時衛星圖像,可以向五角大樓申請提供衛星照片,但是需要更高級別的許可權!”

“風暴很安全,最近三個月被攻擊次數五千三百一十一次,至今沒有被攻破的跡象!”

他聽著四面八方的彙報聲,登時明白過來,這個時候烏拉諾斯還沒有在大西洋上空升起,是根本不可能拍到那張照片的。真是太蠢了,凱墨隴的照片怎麼可能是靠黑進風暴得來的,那根本是美*方提供的!他現在還是家族的最高執行官啊,在年會召開之前他的權力和行動都被老傢伙們制約著,不得不待在萬里之遙的島國,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凱墨隴這兩個月一直在等待的就是這個時刻。

“請幫我接巴比倫郵輪公司。”他儘量讓自己鎮定,順口喝了一口不曉得誰桌子上的咖啡,在一張椅子上坐下。

巴比倫郵輪公司的擁有者,那位阿布達比億萬富翁現在就在那艘船上。他不知道船上是不是有人發現了異常,比如房間無法上網,電話無法撥出。也可能船上的人從船長船員到那些舉足輕重的貴賓們已經全被控制住了,雖然他著實想不出凱墨隴是怎麼安排自己的人混上郵輪的,COBRA的安保何以在凱墨隴面前就變得跟篩子一樣了呢?但凱墨隴即使能安插自己的人上船,數量應該也不會很多吧,也不是沒有翻盤的機會的……

兩分鐘後他們聯絡到了巴比倫郵輪公司,對方在聽他描述了郵輪偏離航線的情況後,竟然十分冷淡地回答他:“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郵輪正在既定的航線上。”

“什麼?”他恍如聽到了天方夜譚,隨即立刻想到了什麼,“砰”地掛斷電話,臉色煞白地問,“巴比倫郵輪公司現在的負責人是誰?”

“塞繆馬略特,需要我接通他嗎?”

ANDY遲鈍地點點頭,幾分鐘後他們接通了塞繆馬略特,這位元CEO接到電話時正在按摩浴缸中悠閒地喝著香檳聽著馬勒。

他在交響樂轟鳴的號聲中隱忍著問:“您知道貴公司的郵輪珀拉麗斯號現在已經與外界徹底失聯的情況嗎?”

“失聯?”泡在浴缸中的馬略特依然十分放鬆,“沒有這回事,他們只是暫時關閉了手機服務和網路服務,在珀拉麗斯附近至少還有兩艘遊船可以用無線電聯繫上他們,何來失聯一說?還有什麼事嗎?”

馬略特輕描淡寫的話語終於印證了他的懷疑,天哪,他竟然天真地以為凱墨隴是安插了一群恐怖分子劫持了郵輪,還像個傻逼一樣焦急地四處奔走,可如今人家卻告訴他,那就是恐怖分子的郵輪,是你們自願登上的!

事已如此一切再清楚不過了,那位來自阿布達比的富豪毫無疑問是站在凱墨隴一邊的。他艱難地控制著聲音,問道:“郵輪的目的地在哪裡?”

“對不起,這一點我不能透露。”對方以例行公事的口吻道。

作為家族的特別聯絡官,他有好長時間沒聽過這麼敷衍的腔調了:“我是家族的聯絡官,在無法聯繫到家族最高層的情況下,我有權要求你配合我的工作!”

這一次對方的聲音一改方才的客套,冷漠地道:

“你沒有這個許可權。”

耳邊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ANDY完全怔住了。“你沒有這個許可權”,他沒有許可權,因為某位“家族最高層”已經在控制局面。

他媽的!他向後跌坐在旋椅上,腦子裡一團亂麻,不,不會的,家族不可能就這麼癱瘓,這簡直太可笑了!若是在平時,家族高層可以要求公海巡邏的美國艦隊對目標船隻進行警告和攔截,可是現在肯定也行不通了,現在他能聯繫到的任何人,誰也不可能擁有比凱墨隴更高的許可權!

看現在的情況,由於不能確定珀拉麗斯號的目的地,他們只好採取遍撒網的策略,通知大西洋沿岸各國的海岸巡邏隊,一旦珀拉麗斯號進入領海就通知他們。但這只是後手,只怕等到海岸巡邏隊發現船的蹤影時,已是木已成舟了。

珀拉麗斯號離開紐約才兩天,不管凱墨隴想讓船駛向哪裡,最少也需要三四天的行程,這是他們僅剩的反應時間。現在他們沒有辦法動用國家機器,只能劍走偏鋒。他打電話給幾個媒體大亨,希望能在第二天見到珀拉麗斯號失聯的新聞,這樣他就可以有正當的理由敦促公海的美國艦隊追蹤攔截珀拉麗斯號,可是撥去電話後,結果卻大大出乎意料。

“啊,ANDY,你反應太過度了吧,這不算是失聯啊……我知道網路和衛星電話都不通,也許只是衛星信號出了故障呢……你知道上面待的都是大人物,要是因為刊登不負責任的消息引起股市動盪就不好了,你說呢。”

這說話的腔調簡直同馬略特如出一轍,而另兩人的電話則根本無人接聽。ANDY握著電話呆了一會兒,忽然一個激靈,等等,如果連阿布達比王儲先生也會倒戈,那會不會……

想到這裡不禁汗如雨下,他連忙返回辦公室,翻出重要人物的聯絡名冊,電腦螢幕上閃現出密密麻麻的號碼,這些號碼的主人絕大多數此刻都在珀拉麗斯號上,但他還有二級人物的聯絡方式,這些二級人物多是這些重要人物的秘書長,行政助理,左右手和親信,能夠充分代表上級的立場,他需要知道情況到底有多糟,他只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資訊指揮中心大廳裡一派安靜的忙碌,好不容易與各國的海岸巡邏隊都取得聯繫,副組長靠在椅背上長吐一口氣,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辦公室,辦公室裡漆黑一片連燈都沒開,只有液晶螢幕陰冷的微光照在聯絡官先生沉默的臉孔上。

有人敲了敲房門推門進來,與此同時辦公室的燈亮起來:“頭兒,怎麼不開燈啊。”副組長端著一杯咖啡走進來。

ANDY這才從怔忪中回過神,剛剛他一直盯著電腦螢幕,螢幕上是以黃白紅三種顏色標注的二級人物的聯絡電話,在過去的兩個小時裡他總共撥打了五十一通電話,按照探來的口風,將電話號碼做了標注,其中沒有標注顏色的代表目前還站在家族這邊,標注為黃色的代表立場不明,標注為紅色的……

他看著這些號碼,只覺得視野裡大片的紅色揮之不去。

聯絡官先生難受地扶著額頭。這怎麼可能呢?凱墨隴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從什麼時候開始和這些人接觸的?在美國期間他的一舉一動不可能不被家族察覺,根本沒有機會的啊!

……難道說?他睜大眼霍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辦公桌對面的副隊長嚇了一跳:“怎……怎麼了?”

他拿起紙筆迅速從螢幕上抄了幾個名字,想想又不對,這些是二級人物,又劃掉重新抄了一行重要人物的名字,這些人此刻多半都在珀拉麗斯號上,他將名單遞給副組長:“幫我查查他們最近半年的出入境記錄。”

半個小時後他得到了想要的那份出入境記錄。

看著手中的資料,越看越是背脊發涼。十分鐘後他默默合上了文件,坐在椅子上望著天花板久久回不過神。

真真沒有想到,但是又分明合情合理。他們以為凱墨隴只是因為桀驁任性,只是因為想去找他的故人才會不管不顧地回到中國。

他們都被耍了。

作者有話要說:蘇出天際。。。

如果明天有更新,就說明會一路日更跑步進入大結局(沒幾更了),如果明天沒有更新,就說明作者她忒不是個東西了。。。


第65章 ||||||家

這一天對安迪司各特來說註定是個不眠之夜。他只是個聯絡官,沒有來自更高級別的授權,他的位置便形同虛設。偶爾他們能夠通過烏拉諾斯追蹤到珀拉麗斯的去向,但是他們無法決定珀拉麗斯的去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耐心等待凱墨隴通知他們遊戲結束。

失聯的第三日,珀拉麗斯被發現又回到了既定航線上,他無從得知年會上都發生了什麼,總之珀拉麗斯號在失聯後的第四日平安抵達了南安普頓港口,只比預計時間晚了六個小時。他在第一時間聯繫了英國的眼鏡蛇分公司前去港口接應。可是事情遠沒有結束。

據說珀拉麗斯抵達港口時盛況空前,因為是在晚上抵達的,甚至還燃放了煙火,岸上都是圍觀的群眾。重要人物們一個接一個下了船,看上去表情似乎都很放鬆,但是下船的乘客一共只有不到六百人,港口早已高度戒嚴,以迎接這些重要人物的造訪,但COBRA的工作人員卻並沒有接到任何家族成員。一直到三個小時後他們才收到了來自海事與海岸警衛署姍姍來遲的通報,說早在幾個小時前剩餘的那部分乘客就乘坐三艘私人遊艇從遊艇碼頭登陸了。

次日ANDY從英國COBRA分公司得到消息,家族成員被安排下榻在行宮酒店。

“行宮酒店?”倒楣的聯絡官握著電話一頭霧水,“那酒店不是還沒落成嗎?”

行宮酒店是英尼斯菲爾德酒店集團下的頂級度假酒店,位於WALL,與其說是酒店,不如說是一座建立在海崖上,遠眺蔚藍大海的度假山莊。行宮酒店目前還未落成,電話線還沒完全鋪設到位,手機信號顯然也很不通暢,無線有線網路什麼的就更別想了。凱墨隴的藍圖看來還沒有完成,家族成員和老傢伙們大概也只能再安心度上一段時間的假了。

得知家族成員平安下榻行宮酒店的第二日,紐約COBRA總部終於也被風暴波及。在董事長不在的情況下董事會突然召開緊急會議,聯名彈劾了董事長。

這個消息無疑在COBRA總部引爆了炸彈,一時間人心惶惶,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也沒有人敢私自議論此事,大家都不知道該把腳放到哪邊。次日,歐洲COBRA分部表示支持總部的人事變動,而亞太分部和澳洲分部則一直保持沉默。

對他這個區區聯絡官來說,似乎就快到要謝幕的時候了,倒在床上的安迪司各特先生如是想著。

電視上還在播放著總統大選的專題,原本支持沃特森的高盛,在昨日表示放棄沃特森,轉而支持戈爾登。他從床上坐起來,麻木地看著電視螢幕上正在大學的演講廳中唇槍舌辯的兩位候選人。窗外高遠的夜空上還漂浮著一隻閃著燈的廣告飛艇,看不清飛艇上是沃特森還是戈爾登的臉。

戰爭開始了嗎?他環顧這間又大又空的高級公寓,忽然不知道即將發生的一切究竟是好還是壞。

上任執行人先生去世前的兩個月,他曾經去探望過他,那個時候執行人先生的腦子已經不太清醒,坐著輪椅一個人待在露臺上,他走上前去時,看見憔悴的老人抬頭問身邊的護理:“冰島在哪個方向?”

護理沒有搭理他,只是為他調好點滴的速度,微笑著離開。

他問那位護理老人為什麼這麼問,護理女士只是笑著聳聳肩:“他每天都問這個問題,不必在意。”

他有些忐忑地走上前,老人抬頭看見他,果然又笑眯眯彬彬有禮地問:“年輕人,你能告訴我冰島在哪個方向嗎?”

他抬手指了指東北方。

“謝謝,謝謝。”道過謝後,老人的眼睛便一直注視著那個方向,好像視線能飛越上萬公里的距離,到達冰島的海岸線,“那真是個美麗的國家。你去過冰島嗎?”

“還沒有。”

“那你一定要去一次,那真是個美麗的國家。”老人微笑著眺望著東北方,“我大學時去冰島旅遊,在維克鎮結識了一個漂亮的姑娘,我們一見鍾情,她帶我遊歷冰島,”老人一個人津津有味地說著,“你見過黑色的沙灘嗎?雪白的浪花沖刷在漆黑的沙灘上,美極了……”

他靜靜地聽著執行人先生的話,老人的用詞很貧乏,無非就是“那地方又有火山又有冰川,美極了”,“有一次我們駕車北上,路的左邊是轟隆隆傾盆的大雨,右邊卻是安安靜靜的萬里晴空,真是美極了”,“坐游輪時鯨魚就在你腳下噴著水和你一起遊弋,美極了”,“還有黃金瀑布,那真是……”

他忍不住插嘴:“美極了。”

老人被打斷,抬頭沖他一笑:“是的,美極了。”

從如此單調的描述中,他完全不能領略冰島的美,冰島在他的印象中,只是老人眼裡微弱跳動的火光而已。

兩個月後執行人先生便過世了。一年後他真的被派遣去了冰島,這一次,終於親眼見到了莽莽的冰川,靜謐的火山湖,還有那時老人皺著眉頭總是詞不達意,未曾描述過的黃金瀑布。

他站在氣勢澎湃的斷層瀑布前,驚雷般的水聲震耳欲聾,你根本無法思考。執行人先生是對的,這是非語言能形容的偉大美景。一座四面八方都在澎湃傾瀉的瀑布,它的水仿佛從天上來,永無止境。

真的美極了。

那個時候露臺上的執行人先生望著東北方沉默了許久,末了仿佛囈語一般對他說著:“ANDY,我不會讓他們通過這個項目的,我知道結果會很糟的,下周我要單獨和冰島央行的人見面,他們會聽我的……”

可是已經晚了啊,執行人先生,他望著眼前宏偉的瀑布,在心中默默地說,那個時候你還是妥協了,這個國家已經被你親手捅過一刀了。

窗外的喧囂聲沉澱下來,手機在床頭櫃上響了一聲,年輕的聯絡官從仿若催眠般的回憶中醒過神來。

短信來自一個陌生的號碼——明早六點,甘迺迪機場。

他看著這條言簡意賅的信息,長長地沉了一口氣。回來了,COBRA總部的新董事長。影子帝國未來的皇帝。

也許我不該想這麼多,我只是一個聯絡官,如果無法完成使命,就坦然地接受即將到來的命運吧,或許它也不是全然壞的。

.

抵達機場時天還沒有亮,年輕的聯絡官站在航站樓偌大的玻璃幕牆前,眺望著夜空下冷清的機場。航道燈在他淺灰色的瞳孔中閃爍延伸。

上任執行人先生過世時,他也在場。牧師為老人做完了臨終禱告,消瘦的老人孤零零地躺在奢華的四柱大床上,渾濁的眼光掃過房間裡寥寥無幾最後為他送行的人,最後執行人先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用身體中僅剩的力氣口齒不清地問他:“ANDY,他們已經……選出下一個倒楣鬼了嗎……”

“是的。”他回答。

“……他叫……什麼名字?”

“Caesar,”他看著執行人先生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他叫Caesar。”

老人瀕死的臉上露出一絲釋懷的笑容:

“聽起來……會是個了不得的傢伙啊……”

曙光刺破鉛灰色的雲層,他聽見遠方傳來微微的嗡鳴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空客A380緩緩降落的身影被初生的朝陽映得通紅。

.

不知不覺兩個月過去了,九月,賀蘭霸發現自己又留級成功,新學期開課頭一天在教學樓下遇見了同樣留級的鄧小胖,兩個人深情擁抱。

因為怕嚴賦格瞧見他們兩個氣血攻心,賀蘭霸和好兄弟不得不提前進教室,在最後一排角落找了個隱蔽的位置。不過嚴賦格看見他們兩人也沒太大反應,大概也是習慣了……

賀蘭霸一聽見嚴賦格的聲音就想睡覺,倒也不是碼字太累,而是在家裡總是失眠,不是被噩夢驚醒就是睡一會兒就莫名其妙地醒過來,總覺得什麼時候凱墨隴就會回來,還是嚴賦格的課堂上好,沒有這樣的擔憂,可以睡得很安心。

真不敢相信,海豚王子竟然一走已經兩個月了。

沒一會兒他就睡著了,這一覺睡得很好,連個夢也沒有,耳邊只有隱隱的歌聲,他知道那是坐在隔壁的女生耳機裡漏出來的音樂聲,舒緩的鋼琴和絃像水一樣漫上來,很迷人的一首歌。

男歌手的聲音在沉沉的水中擴散開來,帶著夢幻般的迴響,好像帶著你一路越沉越深,啊,他在黑沉沉的睡眠中想,這聲音聽著很像凱墨隴啊。凱墨隴的聲線原本就是年輕而磁性的,帶著一點點膛音,是那種唱歌會很動聽的嗓音,但也許是經歷使然,他說話時口吻中總有一種低沉的色調。

他出神地聽著那道酷似凱墨隴的聲音,歌聲在這時戛然而止,伴著“哢噠”一響,像是有人點了滑鼠,停下了音樂。

宅男編劇不滿地皺起眉頭,眼睛睜開一條縫,卻發現自己沒有趴在階梯教室裡,而是趴在自家的床上,一道高挑的白色背影背對著他站在窗前,正系著領帶。

他聽著領結“嘶”一聲滑上去的聲音,一個激靈從床上翻身坐起來——凱墨隴?!

白色的背影頓了頓,賀蘭霸的心忽然提到了嗓子眼,這麼黃金比例的背影,他真的害怕等轉過來一看卻是安嘉冕,或者更要命地直接給你變成鄧小胖……

背影的主人終於從窗前回過頭:“好不容易才睡著,怎麼又醒了?”

賀蘭霸聽著那道熟悉的帶著膛音的聲音,感動得都快熱淚盈眶了。凱墨隴俊美的面孔沐浴在溫柔如水的白光中。尼瑪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樣子就像個天使,有胸肌有腹肌有肱二頭肌也還是漂亮得要人老命的天使啊……

他張開嘴,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你的事都辦妥了嗎?

有胸肌的大天使披上一件修身的白色針織開衫,低頭系上紐扣走過來,在床邊坐下,微笑道:“我沒有走過啊。”

賀蘭霸看著那對熟悉的小酒窩,真特麼快哭了,可能是兩個多月沒見面的緣故,他覺得眼前的凱墨隴帥得簡直可以用驚天地泣鬼神,喪心病狂這樣的詞來形容了。但是雖然畫面很美,四周卻很安靜,靜得有一絲不詳,他忽然不安地想,這該不會是凱墨隴死後給他托的夢吧……

“臥槽,別啊,老子不要做這種夢,太不吉利了!”他堅定地搖搖頭不再去看床邊渾身散發著聖(成)潔(佛)白光的混血美男,倒頭就緊閉上眼。

快點醒來快點醒來……心中碎碎念著,但是他能感到坐在床邊那份重量始終沒有離去。

那熟悉的體重像在誘惑他——真的不要再看我一眼嗎?

到底還是沒忍住,他無可奈何地睜開眼,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凱墨隴裹著白色修身褲的大腿,那雙長腿在他睜眼的一刻優雅地交疊起來。宅男編劇沒轍地想,這人身上每個部位都會說話似的,那一抬腿,等於在說,我贏了。

他也懶得再糾結了,人都不在了,在夢裡還糾結個什麼呢。於是手肘墊在腦後,看著凱墨隴居高臨下的臉:“你知道嗎,網上流行一種說法,叫‘你這個磨人的小妖精’,我突然覺得很適合你啊。”

凱墨隴微笑著垂眸看著他,搖搖頭表示不同意。

“在我這兒這不是貶義。高中時也有這麼一個磨人的小妖精,因為他實在太磨人了,”說到這裡頓了很久,嘴角掛起悵然的笑,“……我一不小心就愛上他了。”

說完去看凱墨隴的表情,凱墨隴依然眼神溫柔地看著他,他哭笑不得地想,你怎麼也不稍微嫉妒一下啊,真是抵死包容的天使啊?他都錯覺四周快有羽毛飄下來了。

“凱墨隴,我真的很喜歡你,我明明覺得裴多菲說得沒錯,也覺得自己做得沒錯,但是我卻後悔了。”真好,要是人在現實中也能像夢中一樣坦然就好了,他注視著凱墨隴的眼睛,這雙眼睛一定是在夢中被他私心地PS了無數遍,簡直深情得沒天理了,他對著這雙愛意滿滿的眼睛,誠實地說,“但你要原諒我只能對你用喜歡這個詞,因為他比你先到,而我欠他太多,愛這個字,是我保留給他一個人的,這輩子都不會再對第二個人說。”頓了頓,“……你能原諒我嗎。”

大天使溫柔地看了他一會兒,輕輕張開嘴。

賀蘭霸盯著凱墨隴的唇形,只分辨出一個“我”字,然後忽然就什麼都聽不見了,他被比平常大好幾倍的下課鈴聲吵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才發現夢醒了,摸了眼鏡戴上:“這麼快就下課了?”

“下你妹的課啊!火警啊大師!!”鄧小胖一邊慌著把書本塞進背包一面拍了賀蘭霸一巴掌,“快跑吧!”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凱大手強力回歸!此處需有掌聲~~~~

燃際天空扔了一個地雷!怕瓦落地扔了一個地雷!lzaya醬扔了一個手榴彈!.。扔了一個地雷!菊sir扔了一個地雷手榴彈手榴彈!二黃扔了一個地雷!bolero扔了一個地雷!淩雪安扔了一個地雷!阿璃巴巴扔了一個地雷地雷地雷!小年扔了一個地雷!Monologist扔了一個地雷!超級瑪麗蘇扔了一個地雷!

第66章 ||||||家

賀蘭霸的瞌睡徹底清醒了,抬頭一看整間階梯教室的學生都快撤空了,眨眼的功夫鄧小胖已經帶著一身肥膘泥鰍一樣從擁擠的人流中擠出教室。門外的過道裡一片煙霧彌漫,他連忙抓了郵差包飛奔下教室。

跑出來時下意識往煙來的方向望了一眼,可惜煙霧太濃,看不出到底是哪裡著火了,不過看這煙又黑又濃的程度,情況不容樂觀。他朝秘密頻道的方向跑去,中途居然看見一群學生正往電梯裡擠,電梯門眼看就要合攏了,他一腳伸過去卡在電梯門縫處,朝裡面的學生大喊:“瘋了嗎?是火警!!”

學生們像是這才被吼醒了神,爭先恐後地湧出電梯。一行人順著秘密頻道往下跑,火警一路都在響,秘密頻道裡人滿為患,賀蘭霸就這樣隨著擁擠的人群舉步維艱地下了三層樓,這時秘密頻道上一名保安攔住他:“你們走那邊!”

教學樓的秘密頻道有兩處,分別在建築物的左右兩翼,分流是有道理的,賀蘭霸點點頭,跟著那名保安穿過走廊前往另一處秘密頻道,他捂住嘴邊趕路邊問:“到底哪裡著火了?”

保安沒有回答,背影顯得很急切,賀蘭霸忽然發現從幾何時起背後沒有腳步聲跟上了,他轉過頭去,方才保安攔住他的時候明明是說“你們走那邊”,可是過道上此刻卻只有他一個人,他心中忽然咯?了一下,他在城市英豪裡寫過一段情節,男主角小時候和家人去國外度假,半夜裡酒店也響起了火警,同樣有保安人員在秘密頻道處分流人群,讓大人走一處通道,小孩走一處通道,在那種混亂的情況下家人根本沒有懷疑,男主角就是這樣被綁架的。

賀蘭霸聽著保安的腳步聲,低頭瞄向對方腳下,保安先生穿著一雙十分專業的黑色戰術靴,賀蘭霸停下了腳步。

保安也已敏銳地察覺到身後人的異動,回過頭來。

賀蘭霸沉聲問:“你是什麼人?”

保安並沒有驚異,從容地轉過身,手上赫然是舉起的槍:“那與你無關。”

賀蘭霸眨了下眼,心說這尼瑪又是在做夢吧,還是說他的人生已經無可避免地參合進了凱墨隴驚險刺激的人生中了?

果然藍顏禍水啊!

殺手舉槍朝他走來,繞到他背後,嘶啞的嗓音像毒蛇吐著信子:“不想死就按我說的做,朝前走。”

賀蘭霸順從地一面朝前走一面向後問:“我能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嗎?”

“你不是應該很清楚嗎?”殺手笑道。

“什麼意思?”

“我的雇主是凱墨隴先生。”背後的人回答。

賀蘭霸聽完就笑了。

“笑什麼?”

“他讓你拿這玩意兒對著我?”賀蘭霸回頭示意抵在背心的槍口,搖搖頭,“他不可能這麼做,因為我會拿拖鞋抽死那傢伙。”自和凱墨隴認識以來,雖然這個人是有不講道理的時候,但不管他做什麼,從來不會傷害他,哪怕只是形式上的。

對方不再說話,只是將槍口抵在他後背推著他往前走,整個走廊迴響著火警鈴聲,秘密頻道的綠色指示燈就在前方,就在這時,過道右側的電梯門忽然“叮”一聲打開。

這個動靜顯然讓殺手猝不及防,賀蘭霸只感到自己肩頭被用力一抓,殺手的胳膊大力圈在他脖子上,槍口赫然掉轉向電梯的方向——

一身黑衣的凱墨隴出現在電梯裡。

賀蘭霸還沒看清凱墨隴的臉,就在電梯門滑開的一瞬認出那雙筆直得煞人的長腿,這一幕來得如此魔幻,他只覺得眼前的凱墨隴仿佛是從地球的另一端被瞬間傳送到這裡的,他難以形容自己再次見到這個人時的激動!凱墨隴的樣子和他平常熟悉的有所不同,穿著黑色的短皮衣,修身的黑色牛仔褲和一雙同色短靴,孑然一人站在那裡,氣勢卻有如千鈞重,電梯門左右滑開現出他黑色身影的?那,讓人想到雪亮的刀刃嘶一聲緩緩出鞘。

殺手的反應如同撞見獅子的鬣狗,握槍的手抖了一下,可能因為緊張也可能因為興奮,他對著無線電對講機的耳掛高聲道:“是他!他在十一樓!”

賀蘭霸蹙眉緊張地目視凱墨隴跨出電梯轎廂,他並沒有理睬一個勁呼叫同伴的殺手,而是筆直地看著他,低聲問:“你還好嗎?”

賀蘭霸無法將視線從凱墨隴那雙有魔力的眼睛上移開,原來夢裡那雙眼睛並不是經他美化才會顯得如此深情,他甚至覺得哪怕凱墨隴兩隻手都廢掉了,只用目光也可以擁抱得他喘不過氣。除了點頭他不知道還能做什麼,恨不能立刻向對方傳達:“我很好,真的很好,你不要擔心”。

殺手的槍口瞬間掉轉,抵在他的太陽穴上:“凱墨隴,我得到的指示是你如果不停下,這個人的性命我們也不會留下。”

“要我停下什麼?”凱墨隴這才將目光轉向殺手,賀蘭霸能感到殺手的身體微微一震,凱墨隴的神色冷酷至極,“你是誰?憑什麼和我對話?”

“別再硬撐了,其實你也不過是個傀儡,這一點大家都清楚。”殺手道。

凱墨隴點點頭:“原來一直以來所有人都是這麼看我的。”他低垂著頭,從衣兜裡摸出黑色的全指手套,一下下戴上,“竟然連狗也是這麼看我的。”

這話說得並不狠戾,卻自帶一股陰森的氣場,好像月光下的妖刀村雨,刀鋒上凝結著露水,冷氣四溢。

“但是從今以後就不再是了,”凱墨隴戴好手套,雙手向後從腰後拔出兩把手槍,“從此以後我不再是傀儡,你們也該儘早學會如何做我的狗了。如果我高興,我可以繼續餵養著你們,雖然大部分時間我覺得你們只是在浪費我的錢。”

殺手緊張地傾聽著無線電步話機裡的聲音,喝道:“放下槍!”

凱墨隴非但沒有放下,反而抬起雙臂看也不看便朝天花板的方向砰砰砰連發數槍,頭頂劈裡啪啦一陣電光火石,燈光驟然熄滅,這個時候是下午五點多,外面天氣本就陰霾,再加上濃煙的遮擋,走廊裡頓時一片昏暗。

賀蘭霸抓住機會一肘子擊在殺手下顎,貓著腰一閃,身後已經響起交替的拳腳聲,煙霧在走廊那頭濃一陣淡一陣,賀蘭霸看著這場忽明忽暗的近身肉搏戰,顯然雙方都不想要對方的命,當然了,身體貼近到這個距離,槍也已經沒什麼用處了。這時走廊兩頭已經傳來腳步逼近的聲音,賀蘭霸喊了一聲“凱墨隴”,凱墨隴在這時使了一個他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華麗招數,右手收勢揮拳,殺手敏捷地向後躲過,但那個拳頭只是虛招,真正的殺招是緊跟上來的肘擊,兇狠的肘擊撞在殺手下顎,凱墨隴這時的身體也跟著側轉,緊接著一記高段位的旋踢將人掀翻在地,這淩空一腳讓凱墨隴的身體在半空整個翻轉,他雙腳落地時身體已一氣呵成地調轉一百八十度,腳下甚至沒有停歇一下就奔上前拉著他的手往電梯的方向奔去。

電梯門打開,兩人沖進去,趴在地上的殺手朝著電梯的方向抬手就是一槍,賀蘭霸被凱墨隴一腳踹在肚子上給踹到了一旁,子彈“噹啷”一聲命中他腳下,他趕緊伸手過去拍上電梯門,殺手已經朝這邊連開三槍,子彈像釘子一樣鑽凸了厚重的電梯門。

電梯安然下降,賀蘭霸被折騰得夠嗆,蹲在地上,凱墨隴走過來拉住他的手臂粗暴地往上提,賀蘭霸只想蹲著喘會兒氣:“你讓我蹲一會兒……”

凱墨隴放開了他的手臂,也跟著蹲下來,賀蘭霸的身體震了一下。

凱墨隴跪在地上緊緊地抱住了他。

他怔了好久才遲鈍地明白過來,凱墨隴急著拉他起來沒什麼別的原因,只是想來個激情的擁抱,他不起來,凱墨隴只好蹲下來抱他。

他見凱墨隴蹲下跪下過許多次,但是凱墨隴從來都是單膝下蹲,哪怕是下跪,也是單膝的姿態,但這次他是真的雙腿都跪在地上。賀蘭霸想說我們萍水相逢,你這又是何必呢,你喜歡上一個人也太簡單了,你都沒想過這個人值不值得你喜歡,他能不能回報你的愛嗎?

不過眼下不容他多想,因為在凱墨隴抱著他的時候,他注意到電梯停住了。

“喂喂!”他推了兩下凱墨隴,推不動,只得一拳砸在凱墨隴背上,“電梯停了!”

凱墨隴這才放開他,抬頭看向指示板,電梯停在十一樓,不上不下的位置。

凱墨隴似乎很慣常面對這樣的狀況,賀蘭霸見他起身走到電梯中央,抬手摸了一下上方的緊急出口,像是摸索著感受了一下,然後手停在某個位置,手腕發力一推,沉重的緊急出口的蓋子“?啷”一聲向上翻開。

賀蘭霸瞠目結舌,你特麼就是機器人吧?!

兩個人先後上到電梯頂部,電梯通道裡風聲鶴唳,一左一右都是深不見底的深淵。賀蘭霸剛想問“怎麼辦”,凱墨隴回頭對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側耳貼在井道的門上,似乎是確定外面暫時沒有追兵,才回頭朝他點點頭,賀蘭霸會意地連忙上前搭手,兩個人一左一右掰開兩層滑門。電梯卡在兩層樓的中央,門在齊腰的位置,凱墨隴雙手一撐翻身上去,賀蘭霸緊跟著要上去,忽然見凱墨隴緊張地一回頭,飛快地向後一壓他的頭,上方立刻傳來槍聲。

臥槽!賀蘭霸只好蹲下背貼著井道躲在轎廂上方,頭頂槍聲不斷,他有點擔心凱墨隴以寡敵眾,回頭抬首張望了一下,這一看不得了,凱墨隴竟然一直卡在電梯口的位置,完全是被人狙的活靶子。

賀蘭霸氣得不行:“我能照顧好自己!你堵在這裡不是找打嗎?!”話音剛落就聽見下方的電梯轎廂裡傳來動靜,他探頭一看,好傢伙,對方兵分兩路,一路已經進了電梯,賀蘭霸小心向後緊貼著井道壁,好讓自己隱藏在黑暗中,然後看見對方跳起來扒在緊急出口邊緣的手,他瞅准了一腳將逃生口的蓋子踹下去,下方旋即發出一聲痛呼。

凱墨隴默契地向後扔來一把槍,賀蘭霸接住槍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對準蓋子下方就開了一槍,他處在優勢位置,對方不敢貿然上來。相比起來他更擔心凱墨隴,不放心地一回頭,凱墨隴果然在分神看他,他要不分神也不可能這麼默契扔一把槍給他,賀蘭霸簡直想給那傢伙兩拖鞋:“專心一點!!我不會有事!”說著雙手握槍死死瞄準電梯頂蓋,聲音沉下來,“我高中時玩CS沒人是我的對手。你別侮辱我了好嗎。”

雖然我現在是賀蘭霸,但是有必要的時候我也可以是那個無所不能的賀蘭謹。

心一靜下來,便聽見了井道左側傳來的風聲,他貼牆挪到電梯邊往下一看,風聲伴著隆隆的機械聲掀起他的頭髮,左側那部電梯竟然在上升?!賀蘭霸朝身後喊:“你有叫援軍嗎?”

“沒有援軍!”

賀蘭霸點點頭,那就是敵人了,二話不說抬手瞄準了正在提拉電梯的鋼纜,鋼纜一共三根,距離很近。這要是在遊戲裡,拿一隻突擊步槍,也就是三下點射的功夫。手槍嘛,估計要費力些……

他扣下了扳機,磅磅磅磅連續四槍,槍口沒忘記隨上升的鋼索調整方向,四發中三發命中同一點,那條鋼纜跳了一下斷開來,賀蘭霸信心大增,又磅磅磅三槍,第二根鋼纜應聲而斷,此時電梯離他們還有不到五層樓的距離,賀蘭霸飛快地往下瞥了一眼,那部電梯的緊急出口向上掀開,持槍的身影就在下方,隨即一顆子彈朝他飛來。

他一側頭險險避過,又趕緊瞄準最後一根鋼纜,一面計算上升的速率,一面磅磅磅給出三槍。

電梯發出“吱呀”一聲轟然下墜,賀蘭霸倒是不擔心這會要了那位殺手的命,即便三根鋼纜全斷了,電梯的安全鉗也會將電梯卡在導軌上,再加上鋼索的另一頭還連接著配重設施,就算安全鉗失效,電梯也不會徹底自由落體,加速下墜對電梯裡的人也不會有生命危險,井道底部的彈簧裝置會是最後的保險。果然那部電梯大概掉落了三層樓的距離,卡在了井道中央。

賀蘭霸松了口氣,抬頭看向上方,凱墨隴在左右夾擊下根本無法脫身,賀蘭霸輕聲喊道:“我打算用你之前那招,你覺得怎麼樣?”

“很好!”凱墨隴身體往一側讓開,給他騰出空間,又扔了只彈匣下來,還不忘垂首朝他一笑,“我愛你!”

賀蘭霸啼笑皆非,凱墨隴是連“這主意好極了”“這劇本贊極了”“今天天氣特別好”都可以用“我愛你”來表達的奇葩,但那個笑真是酷極了,博得美男搭檔這麼一個笑,會讓人像打了雞血一般幹勁十足。凱墨隴給他讓出了足夠大的角度,他舉槍瞄準了過道上方的光源,啪啪啪幾槍,雖然不如凱墨隴幹得利索,但還是在短時間內成功滅掉了頭頂兩側光源,走廊裡陡然一暗,凱墨隴飛快地轉身來拉他,賀蘭霸抓著凱墨隴的手腕翻身上去。

“兩邊都有人我們往哪兒跑?”

他話音未落,凱墨隴已一腳踹開對面的教室門。

賀蘭霸看著那兇狠的勢頭和彈得老遠的門鎖,心說好吧……

凱墨隴踹開教室門看也沒看直接沖向窗戶,那窗戶的玻璃只能從下方推開很小的角度,賀蘭霸正要提醒凱墨隴,就見對方一槍托直接轟碎了玻璃,龜裂的玻璃稀裡嘩啦落下去,凱墨隴戴著皮手套的手抓住窗櫺上僅剩的幾塊玻璃□□扔掉,眨眼人已經踏上窗臺,帶著風“呼”地就跳了下去:“喂——”

賀蘭霸大驚失色地沖過去,才見下方是一座大露臺,對了,九樓是有一個大露臺,臥槽,凱墨隴居然比他還還熟悉地形?

凱墨隴以一個蹲踞式落地,雙手穩穩撐開在地上止住了前沖的勢頭,立即起身。

賀蘭霸指了指遠處:“小心——”

趁凱墨隴分神看向露臺一側時,宅男編劇一鼓作氣跟著跳了下來,果然如他所料落地時姿勢有點挫,不過等凱墨隴轉過頭來時他已經穩穩站了起來,顧不上腳底崴了那一下,打腫臉充胖子地帶頭就朝露台大門奔去:“別愣了!”

兩人轉戰秘密頻道,賀蘭霸更熟悉地形,一馬當先沖在前面,才下兩層樓就遭遇了從秘密頻道門包抄過來的追捕者,賀蘭霸措手不及往後一退,適時凱墨隴從上方一躍而下,長腿一掃當胸一腳踹翻為首者,跟進的人也跟著人仰馬翻。

賀蘭霸不知道對方到底派來多少人,他們幾乎每跑兩三層樓就要與敵人狹路相逢,秘密頻道門又“砰”地一聲彈開,肉搏戰他沒有優勢,只能自動自覺給凱墨隴讓道,閃到一邊。

他前腳剛往後一側身,凱墨隴後腳就邁上,單手閃電般扼住對方脖子,胳膊一掄,“呼”地就將人一頭撞在牆上,而後順手摘走了對方的無線電耳麥。

兩個人一路往下飛奔,賀蘭霸跑在前面,凱墨隴不時往樓梯上方掃上幾槍,賀蘭霸只覺得耳邊電光火石就沒消停過,不過這招很湊效,他們到達五樓時對方的人海戰術也總算消停了。

只是那時的賀蘭霸並不知道追捕者忽然停下來背後真正的原因。

作者有話要說:此處應有掌聲!下次碼個凱賀雙人搭檔的小劇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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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家

當頻道中傳出行動負責人冷酷的“指令有變,必要時狙殺凱墨隴”時,凱墨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適時他們已經到達二樓,賀蘭霸回頭見凱墨隴抓著扶手急停在樓梯上,表情難以置信又怒不可遏,不禁問:“怎麼了?”

通訊頻道裡安靜了一會兒,整個樓道都跟著安靜下來,好像所有往下沖的腳步都止住了。隔了很久,死寂的頻道裡傳來一道男聲:“請求確認指令。”

這個置疑的聲音帶起了多米諾反應,頻道中紛紛是要求確認指令的聲音:

“請求確認指令!”

“請求確認指令!”

“我收到的指令就是這樣,執行命令!”行動負責人斬釘截鐵地打斷。

“我不明白,指令來自誰?我們出發前收到的指令只是帶回凱墨隴!”

“不執行指令就退出行動,一切後果自行承擔!我再重複一遍,指令有變,必要時狙殺凱墨隴!”

“必要時……是什麼時候?”

“如果他不肯妥協就範。”

頻道裡再度一片死寂,過了一陣終於傳來一聲沉悶的“Roger”。

賀蘭霸很不習慣在大暖男臉上看到這種陰沉有如在暴風雨邊緣的神情,凱墨隴繃緊著下顎一把扯下無線耳麥,“啪”地折斷在手裡飛出去老遠。

賀蘭霸不用問也知道情況不容樂觀:“……你真的沒帶援軍?”

凱墨隴臉上的表情總算緩和了一些,在烏雲密佈的間歇還是對他笑了笑:“不會有事的。”

兩人下到一樓,賀蘭霸老遠就看見大門附近的消防隊員,簡直跟見了親娘似的,正要出去,凱墨隴拉住他,賀蘭霸不解,凱墨隴把手機拿給他看,那上面是一段視頻,消防車卡在路口。凱墨隴收了手機,淡淡地道:“所有進庚影的道路都封鎖了,現在這些人不是來滅火的。而且也根本沒有火。”

賀蘭霸著實沒想到他們要對付的人這般神通廣大:“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凱墨隴心平氣和地在樓梯下方貼牆坐下:“等。”

賀蘭霸已經能聽到樓梯上方迫近的追兵:“你有勝算嗎?”

凱墨隴劈開長腿落坐在臺階上,抬頭似笑非笑地問:“你覺得我帥嗎?”

賀蘭霸啞口無言,靠在牆上歎了口氣:“帥是很帥啦……”

“那就行了,”凱墨隴兩手按在膝蓋上,垂首打量了一下自己,眼神跟著聲音一沉,“這也是我的武器。”

賀蘭霸靠在門邊看著凱墨隴,想到了許多,比如你肯定不是生下來就把這個當武器的。人們會為自己有一副好皮囊沾沾自喜,但是鮮少有人會真的把它當做一種武器,不是用來面對情場職場,而是面對貨真價實的刀槍火炮。凱墨隴顯然一直接受著這方面的訓練,不是克格勃007,但卻真實地過著他們的生活。

凱墨隴垂首閉眼,大拇指無聲地撥著格洛克的保險銷,一下一下,開開關關,賀蘭霸只覺得緊張和恐懼都被這閒散的一聲聲撥散了,又或者那是因為凱墨隴低垂著頭紋絲不動,連頭髮眼睫都仿若止水,不動如山的姿態。他不僅僅在等待,他在蓄勢。

某一刻保險銷的聲音戛然而止,凱墨隴眼睫一動平靜地張開,賀蘭霸此前所有注意力都在凱墨隴身上,這才後知後覺地抬起頭,果然頭頂上方,四隻槍口正齊刷刷瞄準他們。賀蘭霸只能舉手,凱墨隴依然背對著這幫前來取他性命的追兵,好整以暇地坐在臺階上。

“凱墨隴先生,請和我們回去,請不要讓我們為難。”為首的男子舉著槍,小心謹慎地問。

凱墨隴等的就是這一刻,他放下長腿,皮鞋鞋跟磕在地板上發出“噠”的一聲,就像撥開保險銷的格洛克。賀蘭霸目視凱墨隴按著膝蓋緩緩起身,連他這個外人都能感覺出那股截然不同的氣場,他仿佛變成了他筆下的凱撒,穿著特種制服和手工西裝都同樣相得益彰,提著德拉貢諾夫就像擎著一把傘般舉重若輕,同樣舉著一把傘也能像提著大口徑步槍一樣殺意噴薄。

現在,他就是最後,最強的武器了。

“誰是郊狼?”凱墨隴問。

“……我是。”僅剩四人的小分隊隊長,左側眉毛上有一道傷痕的男子回道。

凱墨隴單手舉著手裡的槍,他只用手掌和拇指扣住槍托,手指都不在扳機上,示意自己沒有危險,而後將槍掉了個頭,槍口沖自己平拿給代號郊狼的隊長。

賀蘭霸見郊狼一手端槍始終瞄準凱墨隴,一手小心伸過去接槍,可是他並沒有成功將槍從凱墨隴手中收繳過來,他的手在接觸到槍的一瞬間像是被卡住了,動彈不得。

僅剩的三名隊員用詫異又警惕的目光鎖定著兩人同時握在格洛克兩端的手。賀蘭霸對凱墨隴那機器人般不科學的力氣深有體會,知道這位特別行動小組的組長此刻心裡必然很是緊張。

“你認識我,對嗎?”凱墨隴紋絲不動地控制著那把手槍,口吻中的雲淡風輕和手中穩如磐石的力量卻完全不成正比。

郊狼的目光閃了一下。

“Cobra亞太分部我曾經去過一次,檢閱特勤小隊時我應該見過你,只不過那時你們都穿著迷彩服帶著頭盔,我不記得你的臉,但我記得你的名字。”凱墨隴淡淡地說完,鬆開了手指。

郊狼這才將那把仿若燙手芋頭的格洛克接過來,喉結滾了滾:“凱先生,我也不希望對您動手,希望您能……”

“我恐怕不能滿足你的希望。”凱墨隴平靜地打斷對方。

賀蘭霸此時只能當一個旁觀者,但卻意外地並不十分緊張。對這四人來說,凱墨隴只要不妥協不合作,他們是可以對他開槍的,但他竟然有幾分把握,覺得對方不會開槍。這些人受過戰場上最嚴苛的訓練,他們可能已經預設過許多種情況,假設凱墨隴武力反抗該採取什麼方案,假設凱墨隴誓死不從又該採取什麼行動,但誰也沒有料到對方竟會如此坦誠磊落彬彬有禮,他們是一群見慣了各種極端分子的士兵,但在戰場上遇見一位魅力非凡的外交官時應該怎麼辦,沒有人教過他們。向這個人射擊或者施暴,只會帶來罪惡感。

“你們以前可能來自特種部隊,可能是出色的武裝特警,但現在你們來自世界頂級的安保公司,你們的槍不再是用來殺人的。”凱墨隴平靜地面對著瞄準自己的四隻槍口,“我一個人來這裡,只是為了救一個對我而言十分重要的人,給你們下達格殺令的那個人,毫無疑問是一個十足卑劣的小人,我知道那個人是誰,也知道他是出於怎樣的居心,但這些你們卻一無所知。我現在就站在你們面前,那個人還躲在幕後,願意相信他還是相信我,你們自己選擇。”

賀蘭霸只能看見凱墨隴的背影,看不見表情,但是能清楚地看見四人小組的表情,他們動搖了。連他都被凱墨隴人民幣般□□的背影搞得燃極了,恨不能現在立刻用心電感應敦促對方“快,趁現在上酒窩鎖定勝局!”

“二戰時盟軍為了殲滅在義大利垂死抵抗的德軍,曾經下令炮轟一座叫做聖墓鎮的小鎮,”凱墨隴忽然轉了話題,“但是那位元執行的軍官因為記起自己曾在赫胥黎的一本書中讀過,在這座小鎮的教堂上,保存著一件‘世上最偉大的畫作’,為了這副他自己都未曾見過的畫,他違抗了命令,下令停止開火。”

賀蘭霸也知道這個故事。那幅在炮火中倖存的壁畫是弗郎西斯卡的《基督復活》,是他知曉的為數不多的美術傑作中印象最深的一個,因為腦海中總是停留著那位英*官與他的戰友們在戰鬥結束後前去教堂,終於見到那幅壁畫真容時的場景。幾名軍官的背影靜靜矗立在高大的壁畫前,他們摘下的軍帽謙卑地夾在腋下,就這樣被耶穌深邃的眼神凝視著。

“在命令之上,還有更重要的東西。”凱墨隴說。

是什麼呢?賀蘭霸看著這個人的背影,默默接道,是一個人心中的正義。

郊狼手中的槍放了下來:“……我和妻子以前去義大利旅遊時見過那副畫。”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懷念。

其餘三人也相繼放下了武器。

.

賀蘭霸跟著凱墨隴順利從三樓樓道的窗戶潛出教學樓,他們現在在教學樓的北面,這裡的地勢比大門方向高,賀蘭霸側身躲在牆後朝下望了一眼,整個教學樓前區全被偽裝的消防車封鎖了,一個學生都看不見。他只好領著凱墨隴往高處走,這時身後的凱墨隴忽然停住了腳步。

“怎麼了?”賀蘭霸回頭問。

凱墨隴搖搖頭:“沒什麼。”

賀蘭霸點點頭繼續在前方帶路:“我們從這邊繞下去,應該能行……”

他話還沒有說完,後腦就猛一下鈍痛,眼前驀地一黑。

徹底失去意識前仿佛還能感到凱墨隴的手臂托在他後背,他在心中大罵,臥槽你個忘恩負義的東西,你就是這麼愛老子的,你特麼也敲輕一點啊……

他不知道凱墨隴為什麼要突然給他來上一手刀,在睡夢中也在迷迷糊糊做著推理,難道凱墨隴突然發現他們可能沒法兩個人全身而退了,為了護他周全打算自己一個人出去擋刀?還是那傢伙至今沒放棄把他拐到國外的計畫?

該不會他一睜開眼就發現自己正躺在里約熱內盧的海灘上吧?四周都是比基尼女郎,一身噴血鯊魚皮泳衣的海豚王子提著衝浪板從地平線處一線白色的浪花間朝他走來。

而他撐起自己被曬成夢想中古銅色的背,摘下墨鏡沖凱墨隴瀟灑地揮了揮……

“大師!大師?!賀蘭霸?!”

賀蘭霸正見凱墨隴走到他面前,曖昧地笑一笑,低下頭手伸到脖子後拉下鯊魚皮裝的拉鍊,煞風景的喊聲在這時闖進來,里約熱內盧的陽光沙灘,一身鯊魚皮(海豚皮?)正褪去一半,蜜色胸肌才露個小臉的混血美男倏地就不見了。

賀蘭霸茫茫然睜開眼,和鄧小胖來了個四目相對,一個骨碌坐起來,才發現自己正沐浴著一千五百度的濃霧,坐在醫院的急診病房裡。

“哎喲我的個仙人,你總算醒了。”鄧小胖松了一口氣的樣子,將櫃子上的眼鏡遞給賀蘭霸。

賀蘭霸顧不得戴眼鏡,一把抓住鄧小胖的肩膀:“怎麼回事?我怎麼會在這裡?!”

鄧編劇對這樣的臺詞也是駕輕就熟,做小娘子驚詫狀:“官人你不記得啦?也對,那個時候官人你正暈著呢……”

賀蘭霸聽鄧娘子將事情經過一五一十說了一通,簡而言之,學校大樓失火,人群都被及時疏散了,唯獨他一個人最後被消防隊員發現暈倒在秘密頻道裡,才被送來醫院。

他聽完不敢置信地瞪著鄧小胖,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完全糊塗了:“學校真的失火了?”

“那還能有假,警車消防車都來了,大樓都被燒殘了,估計要一兩個月才整修得好了。”

賀蘭霸懵懵懂懂又躺了回去,是真失火不是假失火?那難道他先前都是在發夢?他抬起手臂看著自己的雙手,手上還殘留著和凱墨隴在電梯中擁抱的觸感,真實得要命。

醫生估計他只是被煙熏暈了,沒什麼大問題,賀蘭霸掛了兩瓶水就出院了,坐進計程車裡,司機問了他兩遍目的地,他回過神,還是放心不下,決定再回學校一趟。

車子抵達庚影已經快傍晚了,離那場不知真假的火災發生已經過去好幾個鐘頭,還沒進大門,老遠就望見搭得高高的消防雲梯,因為前方拉了警戒線,賀蘭霸付錢下了車,從一些圍觀人群中走進去。

雖然看不見火光,但鋼化玻璃大樓頂層還冒著黑煙,警車橫七豎八停在黃色的警戒線外,消防工作還沒有結束,警方只能一面維持秩序一面等待。他沿著警戒線週邊一路尋覓著,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在懷疑什麼,這些人的的確確是消防員和員警,看不出有任何可疑之處,而那些在他的夢中出現過的面孔,一張也不在其中。

他在教學樓外繞了一圈,又回到了出發點,天色已晚,先前圍觀的人群早就散去,他苦笑著搖搖頭,雙手揣在兜裡,仰望著已經被撲滅大火的玻璃大樓。我已經連現實和夢境都分不清了嗎。

凱墨隴走了,走了就是走了,又怎麼會再回來呢?回來救他?你特麼也太把自己當一回事了……

在外面吃了晚飯,一個人在商業街溜達了一圈,聽了一場街頭搖滾,回到丹美大廈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賀蘭霸哈欠連天地走出地鐵站,才發現自己走錯了方向,這個出口離丹美大廈大門有點遠,他想了想,也懶得繞回去了,就從地下車庫南門上去吧。

到這個點兒地下車庫也差不多靜得跟太平間一樣了,只聽見他一個人單調的腳步聲。四周一安靜,人的思維就特別清晰,想要自欺欺人也做不到,他越是往深處走,越是強烈地意識到,走車庫只是他借給自己的一個藉口,真實的原因是因為他不甘心找不到凱墨隴。所以哪怕理智告訴自己不可能,他還是希望能看見一點點那個人的痕跡。寶馬X5報廢了,或許還能看見紅色的法拉利458呢,即便找不到法拉利458,也許能看見什麼別的車掛著那個親切的“庚AGV999”的名牌……

可是到處都沒有,偌大的車庫裡停著大大小小的車輛,在他眼裡全是灰色的,沒有那輛死偷卡得他不勝其煩的白色寶馬X5,也沒有那輛意氣風發地追星星的紅色法拉利。再沒什麼能驚豔他的目光了。

他有點受不了這樣的自己,加快腳步不想再讓視線亂飄,然而僅僅只快走了幾步,腳步又“噠”的一聲情不自禁地停下。

他看見自己的白色小金杯靜靜地停在不遠處,那麼不起眼的一輛車,卻在這一秒牢牢抓緊了他的視線……

在小金杯的旁邊,停著一輛身形熟悉的白色SUV。

心裡一面嘲笑自己“臥槽賀蘭霸你瘋魔了吧,這不可能好嗎”,一面咬牙喊著“我就看一眼,老子就看一眼啊”,就這麼天人交戰著一步一步走上前,白色SUV的車頭露出來,心猛地一下就跳到了嗓子眼——那是一輛白色的寶馬X5,渾身錚亮,一塵不染。

他緊張到連視線都不敢往下移動一分,停在離寶馬X5五六米的距離。地下車庫空曠安靜,他的心跳卻猶如擂鼓。

是你嗎X5?是你嗎?!

大寶馬的擋風玻璃隱沒在黑暗中,一言不發地看著他。他向前邁了一步,又邁了一步,直到看見整潔的中控臺上,那雙黑色的皮手套。

.

確認車牌就是庚AGV999後,賀蘭霸以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時速狂奔回丹美大廈,掏鑰匙開門時甚至激動得把鑰匙都掉在地上,他推開大門喊了一聲“凱墨隴”,沒有人回答,他站在玄關,整個人恍惚一愣。

客廳裡沒有開燈,只有一層如水的月光,沙發中央坐著仿佛被他吵醒後很不開心的泰迪兄。賀蘭霸穿著鞋就這麼走過去,低頭看著茶几上那把熟悉的車鑰匙,和散落了一茶几的撲克牌。

賀蘭霸在二樓主臥的門前站了許久,心裡一遍遍過著臺詞,就像一個即將走上奧斯卡頒獎典禮領獎臺的編劇,又像一個抱著玫瑰拿著戒指盒準備下跪求婚的毛頭小子,他再三地準備,再三地鎮定,最後才輕輕擰開了門把。

房間裡開著一盞檯燈,拳擊袋的影子斜斜地拉長在地上,床上的人穿著一件黃灰相間的毛衣和藍灰色的牛仔褲,背對著他已經睡著,檯燈的光照得他的頭髮泛出一層溫暖的金棕色。

這一次他不用看臉也知道那是凱墨隴。

他走到床邊,想叫醒對方說臺詞,再不說出來興許就忘了,興許就……

混亂的思緒在這個人背影,在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俯□抱住了床上的人。

粗棒針的毛衣抱在懷裡手感舒服極了,像抱著一隻溫馴的獅子,他忘光了臺詞,只想一直這麼抱著懷裡的人。

凱墨隴均勻的呼吸頻率停頓了一下,就連醒來,也是從容不驚的:“回來了……”

賀蘭霸不知道這三個字的主語是“我”還是“你”,他把頭埋在凱墨隴肩頭,貪婪地呼吸著這個人身上的味道,感到凱墨隴的手向後探過來,揉住他的後腦。

凱墨隴沒有回頭,從窗戶的玻璃上看著從身後俯身抱著他的賀蘭霸,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的滿足和淡淡的寵溺:

“編劇先生,我們就要贏來大團圓的結局了。”

作者有話要說:完!結!了!

哈哈冗談冗談,其實這是本文的normal ending!想看true ending的姑娘還可以繼續和台長玩一會兒!

【姑娘們:臥槽你以為是打遊戲呢,還normal ending,bad ending,true ending?!】

【台長:是的我就是這個意思,我好喜歡總是和我很默契的姑娘們啊!】

【姑娘們:臥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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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都市 | 21:57:08 | 引用(0) | 留言(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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