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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修男配》作者:晏十日
晉江VIP2014-08-30完結
非V章節總點擊數:213090   總書評數:535 當前被收藏數:3164 文章積分:21,453,508
文案

葉鴻長得帥、個子高、家世好、天賦強,絕對是修真界中的高富帥。可惜他不知道,這年頭,高富帥就是用來被逆襲的。

金大腿加身心狠手辣點文主角攻X苦逼點文男配受

說明:
1、成長型主角
2、直男互相掰彎
3、內有不明生物出沒
4、或有神展開
5、修真設定各種胡亂借鑒,法寶靈物之類各種百度




內容標籤:仙俠修真 天之驕子

搜索關鍵字:主角:葉鴻 ? 配角:容晉 ? 其它:男配,點文,升級



附:【本作品來自互聯網,本人不做任何負責】內容版權歸作者所有。




第一章

三千年前,仙魔大戰,生靈塗炭,數萬修士以身為媒、以血為引、以一域之力鎮壓諸魔,終得保全天下眾生。然,修真界元氣大傷,修者自此逆天而行,修仙而不修道,天下雖定,道不存一。三千年來,竟無一人得道飛升。仙道後繼無人,而諸魔將歸,天下焉定?

黃坤界。宗門大比。

比武臺上,一名大約16、7歲的少年長身而立,一身玄衣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的臉龐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眉目清秀,線條分明,雖說不上多麼俊美,但也確實稱得上好看。

只是修者面貌大都不俗,這份好看在修真界實在平常。不說其他,就是他對面與他對峙的相貌堂堂的青年就絕不在他之下。

然而此刻,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這個少年身上。

不僅因為這個從偏遠小界通過登仙門初入少元宗的“鄉巴佬”在短短一個月內從原本的築基八層突破到築基大圓滿,直追玄水一帶第一天才葉鴻,更因為在此次宗門大比中,他以區區築基期的實力一路殺進前十,越級力抗金丹期,將容晉這個名字以一種極其強橫的姿態展現於眾人面前。

事實上,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單憑這份絕不該在這個年紀出現的沉穩堅毅的氣質,就足以讓不少人對他另眼相看。

如此天賦,如此心性,不知日後將會成長為怎樣的人物?那葉鴻第一天才的名頭,不知還坐不坐得穩?

有人下意識地朝那個一身白衣的青年看去。

青年身形頎長,面如冠玉,負手而立,自然而然地顯出睥睨的神情來,仿佛帶著與生俱來的驕傲,而稍稍有些見識的人都知道,這個青年值得這份驕傲。

只因他是葉鴻。

縱使容晉橫空出世,比葉鴻還要早兩年晉級築基圓滿,但那畢竟是築基期。築基圓滿到金丹期,看似一步之隔,卻實在艱難異常,不知多少少年成名的天才在此蹉跎歲月。只要容晉一日未曾結丹,葉鴻便依舊是玄水第一天才。

金丹修士靈識何等敏銳,葉鴻暫態便發現了那人的窺視,他心中煩躁,強自按捺下來,試圖專注地觀看臺上兩人鬥法。

但他對容晉確是不屑一顧的。

再強的築基期還不是築基?能和金丹期抗衡的實力?真是可笑!

上一場,和容晉對戰的的確是金丹修士。只是那名修士不過是個四級宗派弟子,身無長物,又是剛剛結丹,境界不穩,怎麼贏得了手段頻出的容晉?

他完全忘了,容晉在入少元宗前,不過是個不入流的五級宗派的弟子,還不如那名修士。

只是他沒料到,就是這麼個自己不屑一顧的螻蟻,竟得了沈君如的青眼,此次他會前來,便是因為沈君如會來觀戰,為的,就是這個容晉。

他思及此,不禁憤懣。

沈君如是何等人物?莫說在玄水一帶,就是在整個東南域,像她那般風華的美人亦不多見,只是她素來冷若冰霜,對誰都不假辭色,便是葉鴻,往常也不能討她歡心。他雖然時常感到苦悶,但美人嘛,有些脾氣倒也正常,只要假以時日,以他的外表家世天賦,還愁拿不下一個沈君如?

可現如今,沈君如居然對這個小子如此上心,還巴巴地跑來看他對戰,神色雖是平常,可細細觀察之下,哪能看不出她眼中的關心?

這讓素來自視甚高的葉鴻如何不恨?

葉鴻心裡冷哼一聲,暗道,今日和容晉對戰的可是自己的師弟齊康,堂堂三級宗派天劍門的內門弟子,扎扎實實的金丹期,更何況他們劍修素以攻擊力著稱,他就不信,光憑容晉築基期的實力還能勝了齊康!

容晉,可惜你只能止步於此了。

他有些幸災樂禍地想。

在齊康回禮的時候,葉鴻挑了一下眉,看來這場戰鬥很快就要結……束……了……

怎、怎麼回事?

葉鴻看著眼前激烈的戰鬥場景微微睜大了眼,原本悠閒地背在身後的手僵硬地頓在那裡。

沒有他想像中的一面倒,齊康非但沒有占盡上風,甚至從一開始戰鬥節奏就完全掌握在了容晉手中。

這樣迅疾如暴風雨一般的攻擊,向來只屬於劍修,何時竟能出現在築基期符修身上了?

葉鴻的心微微沉了下來。

雖然容晉尚未傷到齊康,但齊康為了抵禦接連飛出的符篆已是亂了陣腳,不過……只要等齊康緩過勁來,這些低級符篆又能怎樣?更何況,符篆可不是無窮無盡的!

他這麼想著,微微定心,接著專心觀戰,心無旁騖之下看得更清楚,這才看到容晉垂下的手呈現一種奇異的姿態,竟讓他感到一絲危險。

不對!

葉鴻瞳孔一縮,幾乎喝出聲來。

容晉並不是打算靠這些符篆勝敵,他只是在拖延時間,準備殺招。

葉鴻渾身僵硬地看著容晉,容晉已經緩緩伸出食指,身體鬼魅一般出現在齊康背後。

那手指因為不堪重負,滲出點點鮮血,但容晉仿佛失去痛覺一般悄然點向齊康的後心。

齊康畢竟是金丹修士,雖是一瞬,但也足夠讓他察覺到容晉的去向,當下來不及多想,手中青虹劍光芒大漲,倏地飛向身後,險險擋下那一指。

青虹劍上暫態多了一個指印,原本耀眼的光芒黯淡下來,悲鳴一聲,飛回齊康手中。

齊康單膝跪地,噴出一口鮮血,面色慘白如紙。

青虹劍是他的本命法寶,此次受損,對他傷害極大。

葉鴻藏在衣袖中的手悄悄捏緊,臉上不見了輕鬆的神色。

竟能傷齊康至此,他真的小看了容晉。

場中一片沉寂。

片刻之後,才有人回過神來。

“容晉就這麼贏了?”

“這、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區區築基期……此子不可限量!”

一個顫巍巍的聲音終於響起:“此戰,少元宗容晉勝!”

容晉仿佛沒聽到台下的議論一般面色如常地抬手行禮:“齊師兄,承讓了。”

齊康扶劍站直,似有不甘之色,偏著頭咬牙道:“不敢!”說完便踉蹌著下了比武台,再不看容晉一眼,逕自離去了。

容晉也不介意,緩緩走下臺,朝自己宗門走去,一下子就被激動的師兄弟們團團圍住。

“好小子,給咱們少元宗露臉了啊。”

“我是真服了你了,往後,你就是我師兄!”

容晉被他們的情緒感染,微微一笑,忽然感應到什麼似的,回頭朝葉鴻的方向看去。

這個青年一直在看自己,容晉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心中暗想,看來自己這次勝了齊康得罪了這個天劍門大師兄。

葉鴻被他看得心中微惱,正待離去,卻見沈君如正走向容晉。

他臉色更加難看,不由用力地甩了一下衣袖,朝齊康離去的方向禦劍而去。

齊康走得不遠,葉鴻很快就找到了他。

青衫青年單手持劍跪在樹下,神情灰敗,顯然受了不小的打擊。

葉鴻在離他一丈遠處站定,過了好久,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一步步走到齊康身邊,伸出一隻手拍拍他的肩頭。

齊康抬起頭,眼中有些血絲,聲音又愧又恨:“大師兄,我給天劍門丟臉了,你、你罵我吧……”

葉鴻皺著眉打斷他的話:“這是什麼話?剛剛我都看在眼裡,那一指,莫說你,就是我也未必能輕易接下,不是你弱,而是他太強。”親口承認容晉的實力讓葉鴻心裡有些難受,“哼,待過幾日,我定要好好挫挫他的銳氣!”

齊康道:“哪裡用得著師兄出手?明日與他對戰的可是沈師姐!沈師姐可是雲渺閣第一人……”

“沈師姐?哪個沈師姐?”葉鴻心中一跳。

齊康笑道:“師兄莫非糊塗了?還能有哪個沈師姐?自然是雲渺閣年輕一輩第一人沈君如沈師姐。”他見葉鴻徹底沉下臉來,也不敢再笑,囁諾道,“師兄不是和沈師姐交情不錯嗎?或、或許可以……”讓沈師姐好好教訓一下容晉?

齊康看著葉鴻越來越黑的臉色,聲音有些瑟縮,終於低了下去。

葉鴻咬牙道:“可以什麼?沈君如和容晉、沈君如和容……他們、他們怎麼打?他們兩個、他們兩個……”

齊康“啊”了一聲,疑惑道:“他們倆怎麼了?”

葉鴻憤憤地敲了一下師弟的腦袋:“實力不濟還在此饒舌,還不快回去練劍!”

要是齊康能攔住容晉,君如的對手只會是自己,到時……咳,不說也罷。

可是現在容晉先一步和君如對戰,不管是輸是贏,都會在君如心裡留下深刻的印象……真是,真是糟糕至極!

不過,只要君如不放水,容晉應當無論如何都贏不了。

雖然說起來沈君如和齊康一樣都是金丹初期,但齊康實力遠遠不及君如。要知道,沈君如可是和葉鴻齊名的天才。在玄水,素有“葉鴻劍,君如琴”的說法。沈君如一手素音琴不知勝過多少修士,其中更有許多已是金丹中期。更何況,據葉鴻所知,沈君如已是一腳踏入金丹中期,靈力比齊康深厚強大許多。

葉鴻在心裡一條條分析,然而即使怎麼看結論都是容晉必輸無疑,在今日觀戰之後,葉鴻還是有些不確定起來。

這個容晉,實在不是等閒之輩,實在是太能讓人意外。

第二章

葉鴻擔心的不錯,第二日,容晉再一次刷新了人們對築基期的認識。

以葉鴻的眼裡,他自然能看出沈君如沒有放水。事實上,非但沒有放水,她分明已是全力以赴。

然而即使如此,容晉仍然沒有一絲敗象。

已經過去三個時辰了。

戰鬥依然膠著,容晉雖然還在苦苦支撐,但靈力已有了枯竭的跡象。可同樣地,沈君如也快到極限了。

葉鴻死死地盯著場中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右手緊握劍柄,白皙的手上青筋畢露,不知費了多少力氣才沒有駭然失色。

葉鴻怎麼也想不通,明明昨日容晉在施展那一指時看上去消耗極大,可是今日,他非但沒有絲毫受傷的樣子,反而實力更進一步,竟在沈君如手下堅持這麼久不敗,更隱隱有成就半步金丹之象。

這等妖孽般的天賦,實在聞所未聞。

眼看沈君如面色凝重,眼中卻流露出激賞之意,葉鴻不禁又驚又怒。背上含光劍仿佛感受到主人心緒,在鞘中輕顫,發出一聲錚鳴。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下心緒,暗道:雖然容晉的確強橫,但在他面前,這點實力還是遠遠不夠。他本就是極善攻擊的劍修,手中飛劍更是天劍門鎮派之寶,威力無匹,且與他心意相通,他有信心,在半個時辰內拿下容晉。

只是,葉鴻眼神微黯,這對一個金丹中期修士來說,實在不值得驕傲。

他眼力極佳,在看到容晉祭出一座小塔後,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沈君如必輸!

這座小塔外形古樸無奇,卻透出遠古的氣息,蒼茫悠遠,讓在場所有人都不由為之一震。

此乃重寶!

臺上容晉微微一笑,臉色因為靈力消耗過度顯得虛弱蒼白,聲音卻依然清朗:“此塔名曰四象,沈師姐,小心了。”

沈君如素手撥弦,冷然道:“請。”

琴聲錚鳴,四象塔飛旋而至,只聽一聲巨響,場地中央爆發出一股巨大的衝擊來,結界幾遭震盪,幾乎不穩,玄鐵打造的比武台轟然炸裂,耀眼的白光四射,眾人一時看不清眼前的情形。

待一切平息,只見中央形成了一個大坑,沈君如跌坐在結界邊緣,唇角殷紅,素音琴早已弦斷。

而容晉,依然挺拔地站在原地,四象塔在他頭頂滴溜溜地轉圈。

“此戰,少元宗容晉勝!”

幾乎在話音落下的同時,容晉直挺挺地朝後倒去,眼睛緊閉,面色慘白,顯然是失去了意識。

少元宗眾人一擁而上,將容晉抬了回去。

葉鴻也在那一刻飛身上前,單膝跪在沈君如面前欲為她探查傷勢。

沈君如用素帕抹去唇角的鮮血,聲音清冷:“不必。”她抱著琴站起來朝葉鴻身後雲渺閣眾人走去,途中忽然回頭,看到葉鴻仍然站在原地,唇角微彎,仿佛天山上的雪蓮乍開一般,清麗無雙:“你現在可知你與他的差距?”

葉鴻見她露出和悅的神情,心中一喜,卻又緊接著聽她這樣問,欣喜的心情蕩然無存,眉頭不悅地皺起:“你認為我比不上他?”

沈君如冷下臉來,不再看他,頭也不回地被雲渺閣眾人簇擁而去。

何止是比不上?依沈君如來看,葉鴻不及容晉遠矣。

即使再弱小,即使清楚地明白自己與對手的差距,依然不顧一切地勇往直前,不到勝利的那一刻絕不倒下!

這,才是強者,真正的強者!

無關天賦,無關實力,沈君如抱緊素音琴,心中默道。

強者。

容晉連勝三名金丹修士的消息以飛一般的速度在修者中傳開,當他們得知其中一位是素音琴沈君如時,頓時炸開了鍋。

“沈君如?那個和葉鴻齊名的沈君如?”

“天啊,這真的是築基期嗎?”

接下來的幾日,眾人的話題中心總離不開容晉,有好事者去調查了一番容晉的來歷,原來當初走登仙門之時,容晉便已初露頭角。

登仙門說是門,實際上是低等界通向高等界的通道,其中威壓巨大,尋常築基修士總要花上數月才能走完,然而容晉卻在短短一日之內便通過了登仙門。這也是容晉一入中等界便被少元宗收為內門弟子的緣故。

於是,即使少元宗首位弟子唐憶在十招之內慘敗于葉鴻劍下,也不過引得眾人感歎一番含光劍威力不減,接著便繼續議論這位不斷挑戰眾人極限的築基修士。

議論多了,是非便多了。漸漸有流言傳出,說時至今日,未曾見有人連戰三場,可容晉卻碰上了,要不是容晉實力超群、復原極快,不被打趴下也被累趴下了。這其中肯定有貓膩。

安排比武順序的是天劍門,便有人猜測,莫不是天劍門早就看出容晉非同一般,有意打壓?

對此,葉鴻自然嗤之以鼻。

他一劍劈向眼前巨樹,恨道:“容晉容晉,都是容晉!等明日你們且看!”

少元宗。

某處洞府內,玄衣少年盤膝而坐,眉心一明一滅,渾身汗如雨下,神情扭曲痛苦,卻只在痛到極致時發出幾聲悶哼。

良久,他的神情終於平靜下來,與此同時,周身忽然氣勢暴漲,竟似突破了某個境界一般。

這名玄衣少年,便是容晉了。

他旁邊飄浮著一個半透明的靈魂體,只能依稀看出長髮飄飄身形清臒的樣子。

那靈魂體端量片刻,滿意地點點頭:“乾元經三層大成,半步金丹,不錯。”

容晉緩緩睜開眼,收斂了外放的氣勢,眼中也有些喜色:“這樣明日的勝算至少能多一分。清堯前輩,多謝你了。”

清堯淡淡一笑,但想起明日之戰,眼神微凝:“葉鴻實力卓絕,憑你現在半步金丹的境界,要勝他還是太難。”

容晉眼中褪去喜色,面色平靜道:“無論如何,我明日一定要贏。沉香木我是非取不可,我們沒有時間再去找其他滋養靈魂的靈物了。”

以容晉的性子,他說一定要贏,那便是拼了性命都要贏的。

清堯不由動容道:“你不必如此,我還能堅持一段時間。”

容晉搖頭:“我不能冒這個險。”

清堯一怔,隨即道:“那日我觀他與唐憶對戰,劍法精妙,境界穩固,靈力充沛,幾乎沒有破綻,但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清堯緩緩說來,容晉一邊記下,一邊已在腦中思考明日的策略。

這一晚,夜色沉沉,空中仿佛有股肅殺之意,預示著即將到來的一場戰鬥。

這一場戰鬥,究竟孰勝孰敗?

是往日穩坐第一的玄水第一天才葉鴻?還是連勝三名金丹強悍更比劍修的黑馬容晉?

整個玄水一帶的修者的目光都彙聚到了黃坤界。

第二日的觀戰台擠滿了人,幾乎來參加宗門大比的所有修士都聚集在此,就怕錯過了一場驚天大戰。

然而離決戰時間不過只剩半刻,事件中心的其中一個主角卻還遲遲未到。

眼看剩下的時間越來越少,容晉卻還未現身,就有人嘀咕起來。

比如說,齊康。

他站在葉鴻身邊不屑道:“我還以為這個容晉有多大本事,沒想到不過如此,竟連與大師兄一戰的膽子都沒有。”

葉鴻挑了挑眉,心中頗以為然,正待答話,遠遠地走來一個熟悉的人影,正是讓他想起便咬牙切齒的容晉。

葉鴻面色一沉,逕自施展身法掠向比武台,身姿優美,翩若驚鴻,他又穿的是白衣,遠遠瞧去就同仙人一般。

容晉卻是不急不緩,一步步走上台來。葉鴻隨意地看了他一眼,心下一凜,面上依然雲淡風輕:“容師弟果然天賦過人,短短數日未見,竟已是半步金丹。”

半步金丹不是一種境界,而是築基和金丹之間的一種過渡狀態。但其中既有金丹二字,便說明與築基不可同日而語。半步金丹不管是靈力還是*,都要比築基強悍很多,可以說是脫去*凡胎的開始。

容晉行禮肅聲道:“葉師兄謬贊。”

他話音剛落,便已宣佈開始,與此同時,結界倏然打開。

葉鴻清楚地看到,就在那一刻,容晉的眼神陡然一變,仿佛野獸一般透出一股凶戾之氣。

他步法施展到極致,手持一柄平凡無奇的飛劍向葉鴻沖了過來。

葉鴻胸口暫態被怒火充斥。

他怎麼敢?他怎麼敢!

區區符修竟敢持劍與他對戰,劍修威名豈容旁人踐踏!

他不退反進,亦施展身法,向容晉沖去。

含光劍出鞘,鋒芒畢露,寒光凜冽。

兩人竟是沒有絲毫試探,一開始就針鋒相對。

第三章

然而迎上葉鴻的,卻並非是容晉的劍。

密密麻麻的攻擊符鋪天蓋地地朝葉鴻飛來,其中大部分是低級符,威力不大,但數量如此之多的低級符篆同時出現卻實在讓人頭皮發麻。

因為製作符篆極其消耗靈識,而靈識不比靈力,它的恢復十分緩慢,所以一般來說沒有修士會浪費大量的時間去製作低級符篆。大部分符修會選擇用這些靈識去製作更高等階的符篆以便提高自己的制符水準。

但顯然,容晉不是一般修士。

就眼前這低級符篆的陣容來看,就算容晉修煉以來的時間都用在製作低級符上恐怕也不夠吧。

眾人想到他與齊康一戰中拿出的低級符,不由地臉色有些微妙起來。

容晉的靈識似乎異常強大,可是既然有如此強大的靈識,為何不製作中級甚至高級符篆呢?難道是因為出身邊遠小界,無人指點嗎?

是了,沒有哪個符修會如此教導自己的弟子,尤其是天賦如此出眾的弟子,想來便是這個原因了,只是不知為何,少元宗竟也沒有好好教導他。

符修或是瞭解一些符修的修士思量一番,倒也得出了合理的答案,不免有些唏噓。

只是,沒有看到容晉用過,就代表他沒有嗎?

當然,對符修完全不瞭解的葉鴻根本沒想這些問題,或者說,他沒有時間去想。

鋪天蓋地的符篆氣勢洶洶地朝他轟來,似乎已是避無可避。

只可惜,他是葉鴻。

葉鴻冷笑一聲,去勢不減,含光劍騰空而起,劍芒四射,只一瞬,圍堵在前的符篆便被淩厲的劍芒劈開一條道來。

難道容晉以為他會如齊康一般被困在這些無用的低級符中嗎?

容晉本就不認為這些低級符能擋住葉鴻,手中飛劍早已飛出,直取葉鴻喉部。

卻不知何時,含光劍又回到葉鴻手中,面對呼嘯而來的飛劍,他只是將含光劍平平刺出,仿佛無甚出奇,然而那靈劍上的光芒卻迅速黯淡下來,悲鳴一聲,飛回到容晉手中。

容晉腦中浮現出清堯的話。

“葉鴻被他的宗門保護得太好,他的劍雖已出鞘,卻未曾飽飲鮮血;他雖有劍修的傲氣,卻缺少劍客應有的殺氣。”

容晉幽黑的眼眸深處暗潮湧動。

他朗聲一笑:“沖霄劍訣果然名不虛傳,今日我便以這無我劍訣來向葉師兄討教一二。”

葉鴻臉色霎時變得鐵青。

所謂無我劍訣,名字倒是好聽,其實不過是爛大街的低品劍訣罷了。

容晉說以此來討教沖霄劍訣,莫不是將兩者一視同仁?

這話說得大聲,在場諸人都聽到了,有人忍不住嗤笑出來



葉鴻勉強沉下氣來諷刺道:“容師弟,以前聽說你謙虛謹慎、天資出眾,今日一見,才知果然不可聽信傳言,依我看,你除了這些低級符篆、低品劍訣,便也只有嘴上功夫了得了。”他說罷,身形一閃,人已到容晉面前,含光劍朝容晉攔腰截去。

容晉身法亦是極快,只一晃,便躲過了這一擊,同時亦使出飛劍,便與葉鴻戰到了一塊。

一時間,場上只見兩人衣袂飄飛,非眼力佳者不能窺見其中情況,只知兩人勢均力敵,不分上下。

葉鴻心中驚駭,卻又不免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感。容晉劍道天賦不在他之下,竟能將下品劍訣修煉到如此地步,若不是君如對他有意,或有一日能與此人一論劍道,該是何等暢快!

他自幼癡迷劍道,此時一見容晉習劍天賦,仿佛也不是那麼討厭此人了。

不過,今日他一定要敗在自己劍下。

葉鴻心中輕歎一聲,已是抓住了容晉的破綻,手腕輕輕一抖,瞬間穿透了層層劍影,劍尖恰抵在容晉的胸口要害之處。

此時距離對戰開始,剛好過去半個時辰。

葉鴻沉聲道:“容師弟,你輸了。”

他又等了一等,卻發現眼前的少年仍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葉鴻心中微微驚訝,忽然瞳孔一縮,腳下一動,幾乎就要向前竄去。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身後,一隻手指緩緩地點在了他的背上,與此同時,眼前的“容晉”慢慢消散,最終化成了虛無。

這一指,正是容晉與齊康對戰之時施展出的指法,因為容晉實力的上升,這一指的威力比起當初大了很多。幾乎在他這一指落下的同時,葉鴻體內靈氣如同沸騰了一番在他體內肆虐,他喉頭一甜,終究沒有忍住,吐出一口鮮血。

緩緩倒下的那一刻,他仿佛聽見容晉低聲說出的三個字。

“寂滅指。”

他仿佛還看見……

頭頂懸在半空中的小塔,古樸烏黑。

幻象麼?

他自嘲地笑了笑,終於失去了意識。

黃坤界轟動!玄水轟動!

玄水第一天才葉鴻敗于無名小卒容晉之手,少元宗容晉斬獲百戰榜第一!

這條消息在玄水瘋傳,少元宗的弟子個個揚眉吐氣,走路都變得昂首挺胸。

多少年了,多少年了,少元宗身為玄水三大三級宗派之一,卻從來沒有弟子能躋身百戰榜前三,明裡暗裡不知被人嘲笑過多少回。每次說到玄水的天才,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天劍門和雲渺閣,哪裡有人關注過他們?

可現在呢?

那個不可一世的天劍門大師兄居然敗給了他們的新晉弟子,真是讓他們恨不得對每個遇到的人都宣傳一遍他們少元宗容晉的輝煌事蹟。

當日,他們看到葉鴻劍指容晉之時,也以為容晉敗了,剛在安慰自己,好歹百戰榜第二對少元宗來說也是很不錯的成績了。

可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容晉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布下了幻境,趁葉鴻自以為勝負已定、疏忽大意之時悄然來到葉鴻身後,以一招寂滅指扭轉局勢,贏得漂亮極了。

這一年的宗門大比,徹底成就了容晉。

且不去說少元宗上下如何歡喜鼓舞、士氣大增,天劍門內卻是愁雲慘澹。

葉鴻已經昏迷七日了。

容晉這一招本就威力極大,再加上他知道葉鴻實力比自己強很多,為此招蓄力極久,威力更是非同一般,容晉也為此付出了靈力耗盡、三日內動彈不得的代價。

葉鴻更是身受重創,昏迷不醒。

幸虧天劍門立派近千年,底蘊深厚,葉鴻又是下任掌門,掌門和眾長老都很重視他,各種靈丹妙藥源源不絕地送來,到這第七日,他的意識慢慢恢復過來。

他將醒之時,仿佛聽見有人在床邊低聲交流。

“少元宗……容晉……除去此人……鴻兒……”

他聽不真切,皺了皺眉,便感覺床邊的人欣喜地喊了什麼,口中又被塞進一粒丹藥,溫和的藥力修補著他的經脈,讓他舒服地歎出氣來。

他慢慢睜開眼睛,便見到掌門和大長老關切地看著他。

見他睜開眼來,兩人長舒了口氣,面上顯出寬慰之色。掌門豐虛子是他的師尊,更與他情義不同一般,此刻竟有些失態。

“鴻兒,你總算醒了,這七日,真是讓為師日夜不安啊。”

葉鴻一驚:“我已睡了七日?”

豐虛子歎了口氣,眼中閃過憤怒之色:“你經脈被容晉所傷,要不是我天劍門恰有靈藥可以修復經脈,以後修煉一途定然多有坎坷。容晉下手太狠,他敢傷你至此,我……”他說到此,忽然住了嘴。

大長老淩陽子輕撫頜下白須,神色不明地笑了笑。

葉鴻感受了一下自己體內的靈力運轉,果然一兩處仍有艱澀之感。

見豐虛子忽然停了下來,葉鴻便問道:“師尊,你怎麼了?”

豐虛子搖頭,只道:“你這幾日且好生休養,旁的事不用多想。”

葉鴻愣了愣,這才明白過來豐虛子所指何事,面上不禁現出羞慚之色:“師尊,大長老,這次宗門大比……”

豐虛子揮手打斷他的話:“不必再說,此事我和大長老會替你解決,你安心養傷便好。”

葉鴻卻不知道還有什麼事情是需要解決的,只不過他想起另一樁讓他興奮不已的事情,便也沒去管它:“師尊,大長老,我那日與容晉對戰時,發現他劍道天賦不遜於我,若是有機會,我定要和他暢談劍道,到時必定受益良多。”只不過,那肯定是在自己迎娶沈君如之後。葉鴻默默地在心裡想。

然而他的話甫一出口,便被一直沉默的大長老嚴厲地斥責了。

淩陽子怒道:“什麼叫天賦不遜於你?葉鴻,你要記住,你是玄水最具天才的劍修,現在沒有人比得上你,以後也不會有,你必須是最強!若是以後再有此話,你便去後崖思過!”

他說完,便怒氣衝衝地甩袖離去。

葉鴻自小被他罵慣,卻也沒見過他如此憤怒之時,不免有些訥訥。

豐虛子溫和道:“大長老對你寄予厚望才會如此,你萬不可有怨懟之心。”

葉鴻點頭道:“我知道,我已經沒事了,師尊不用再在這裡照顧我。”

豐虛子點點頭,又留下若干丹藥靈物,這才起身離開。

第四章

豐虛子走後,葉鴻本打算打坐半日,修復一下、體內殘留的暗傷。但他一閉上眼,各種心緒便湧入腦海,一時間竟是靜不下心來。

他一會想到此次輸給容晉,不知會被旁人如何嘲笑,又深感自己實力不濟,不免抑鬱,一會想到日後與容晉論劍之景,不由心有所往,再想到君如對容晉十分上心,又有些惱恨。他心思千回百轉,竟未察覺自己已呆坐半日。

正兀自煩躁,眼前忽然出現一張傳音符,卻是齊康來看望他。他解開門口的禁制,驚訝地發現齊康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天劍門小師弟,蘇書白。

齊康一看到他就激動地眼含熱淚,幾乎要抱上來:“大師兄,你終於醒了。”

葉鴻擰了一下他的耳朵,涼涼地說:“擺一副哭喪的表情給誰看呢?”

齊康嗚咽道:“太、太好了,大師兄擰我耳朵的力氣一點都沒變小。”

葉鴻決定不理他。

齊康哭不要緊,他這一哭,蘇書白眼中也含上了淚水。

“大師兄,你沒事真是太好了。”他本就生得秀美,含淚的模樣著實楚楚可憐,竟比許多女修還找人憐惜。

葉鴻有些招架不住地咳了咳。

這個小師……弟,在天劍門是某種意義上的“小師妹”般的存在。他不僅長相精緻,身形嬌小,還十分柔弱善良,在一群劍修中間顯得格外與眾不同。

雖然葉鴻一直不太明白為何他會習劍,更不明白為何他的修為還算出眾。

蘇書白見葉鴻不說話,以為他在為宗門大比難過,眼圈一紅,聲音輕柔地安慰道:“師兄你別太難過了。我聽說昨日雲渺閣的妙音仙子稱讚容晉是玄水百年難遇的第一等天才,比起四大宗門的天才弟子也不遜色,你輸給他不丟臉,真的。”

齊康的哭聲哽住了。

葉鴻額上青筋狠狠地跳動著,對著柔聲安慰自己的小師弟卻沒有辦法擠出一絲笑容。

齊康見葉鴻臉色不好,急忙斥道:“蘇師弟!你在說什麼呢?什麼玄水百年難遇的第一等天才?你將大師兄置於何地?我們大師兄才是第一天才!”

蘇書白猛然醒悟過來,睜大眼睛驚惶道:“師兄,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是說……”

然而他素無急智,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說不出什麼來。

葉鴻也沒辦法對小白兔一樣的小師弟發什麼火,只好沉著臉沖他們揮手:“行了,趕緊走吧,看到你們我就心煩。快走快走。”

齊康怨念地看了一眼蘇書白,他還有好多話想對師兄說。

不過他素來最聽葉鴻的話,現在葉鴻趕他們走,他也只好拉上還在試圖解釋什麼的蘇書白趕緊離開。

葉鴻等他們離開,在原地沉默地站了半晌,忽然回房拿起含光劍然後大步走了出去。

而天劍門的某處角落裡,齊康正恨鐵不成鋼地怒視蘇書白。

“都是你,要是師兄因為你的緣故討厭我了,我、我就、我就把覓金鼠塞到你床上去。”

蘇書白瑟縮了一下,眼淚大滴地落下:“我、我不是故意的,嗚,我錯了……師兄你不要把覓金鼠放到我床上好不好……好、好可怕的。”

齊康更怒:“你連善解人意都做不到還做什麼小師妹!我就放,嚇死你!”

蘇書白哭得更大聲了:“嗚,師兄求求你不要放……還有,人家是男的,不是小師妹……”

“啊啊啊,我說是小師妹就是小師妹!”

葉鴻並不知道蘇小師弟正面臨著覓金鼠的巨大危機。

此刻他正在演武堂的劍陣內。

這是天劍門開派祖師所創劍陣,強大無比,可供煉氣期到元嬰期的修士修煉,能根據修士修為自動調整,變化無窮,讓每個看到它的人都忍不住感歎一番這位師祖的天縱奇才。

若在平時,他在其中倒還算遊刃有餘,可如今他重傷初愈,沒多久身上就添了許多細碎的傷口。

不過這些都是皮肉傷。劍陣內靈氣濃度比外面高一個檔次,多年修煉下來,他的身體在其中自然而然地開始吸收靈氣,經脈中的那一兩處滯礙之處倒是順其自然地被疏通了。

溫和的靈力流遍四肢百骸,葉鴻渾身舒暢,眼睛發亮,心中暗喝一聲痛快,提起含光劍又沖了上去。

而那些糟心事早就被他拋之腦後了。

演武堂外,豐虛子和淩陽子負手而立。

聽到裡面越來越大的動靜,豐虛子不禁皺眉:“沒想到鴻兒如此急躁,看來容晉已經成了鴻兒的心魔。”

他們已經知道了今日之事。

淩陽子冷然道:“那又如何?除去便是。”

豐虛子歎了口氣。

淩陽子道:“鴻兒是百年來最有希望將沖霄劍訣修至大成之人,我們必須要為他除去一切可能的障礙。掌門莫要再婦人之仁了。”

豐虛子抖動了一下鬍鬚,有幾分頹然:“可笑我天劍門百年來竟只此一人,祖師爺驚才絕豔,我等不肖後人實在愧對他老人家。”

淩陽子道:“有你我給鴻兒保駕護航,以鴻兒的天賦,假以時日,重現沖霄劍訣的威能不是難事。”

豐虛子靜默不語。

過了一會,兩人毫無聲息地離開了,仿佛從沒來過似的。

自那日後,葉鴻每日前往演武堂入劍陣修煉,劍法愈發精進。

一晃已過數月。

他數月來的修煉頗見成效,許久不曾精進的修為竟有一絲鬆動,隱隱有突破到金丹後期的跡象。

某日,豐虛子忽然把他叫了過去。

葉鴻躬身行禮道:“見過師尊。”

豐虛子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今日叫你來,是想同你商量一下你與雲渺閣沈君如結成道侶之事。”

葉鴻直起身子,聽見此話愣在原地:“道侶?”接著便是狂喜,“師尊的意思是?”

豐虛子點頭道:“沒錯,我已決定明日帶你去雲渺閣提親。”

葉鴻被突如其來的喜訊砸暈了腦袋,也不知豐虛子還說了什麼,最後暈沉沉地出了大殿。

也因此,他沒有看到豐虛子眼中絕對稱不上高興的複雜情緒。

也不知道這樣做到底對不對。

豐虛子輕輕歎氣。

第二日,雲渺閣迎來了兩位客人。

雲渺閣閣主,也是沈君如的師尊妙音仙子端坐于主位之上,聽完豐虛子和葉鴻的來意只是微微一笑:“畢竟此乃君如終身大事,我做師父的也不好擅自決定。”她說完對旁邊童子吩咐,“去叫你沈師姐過來一趟。”等小童出了大殿,妙音仙子才笑道:“不如讓君如自己做決定好了。”

豐虛子眼簾微垂,輕輕吹了一口杯中靈茶:“鴻兒和君如結為道侶是在他們幼時便定下的,仙子這話倒是叫人聽不懂了。”

妙音仙子抿唇一笑:“不過戲言罷了,怎麼能當真呢?”

葉鴻不悅道:“此乃兩派約定,怎麼會是兒戲?”

豐虛子斥道:“鴻兒,莫要無禮。”

葉鴻不甘地閉上嘴,正在這時,一個窈窕的人影走入了大殿,他眼睛一亮,又高興起來。

沈君如淡淡地瞥了葉鴻一眼,然後朝妙音仙子和豐虛子行禮。

妙音仙子將事情說與她聽:“君如,你願不願意與葉師侄結成道侶?”

葉鴻有些緊張地看向沈君如。

沈君如沒有絲毫猶豫地回答道:“師尊,我不願意。”

葉鴻手中的茶杯應聲而碎。

他不禁站起來朝前邁了一步:“君如!”見沈君如只是平靜地看著他,他心裡徹底涼下來,這是腦海中一道人影一閃而過,“可是因為、因為容晉?”

沈君如卻有些遲疑了:“我不知道。”

這句不知道聽到葉鴻耳中不亞於承認,他倒退一步坐回到座位上,心已然亂了。

豐虛子不免有些心疼,然而這件事是他一手策劃,有如此結果他也早就料到,此刻想要安慰卻難開口,只能長歎一聲:“既然如此,我們便不強求了。在下和小徒這便告辭了。”

妙音仙子忙走下來送客。

葉鴻低著頭跟在豐虛子身後,叫人看不清臉上神色。

豐虛子心中暗道,經此一遭,想必鴻兒總算能放下些情愛之事,雖是心中受苦,卻于劍道大有裨益,日後應能更專注於劍道一途了。

可他卻不知,葉鴻雖遭拒絕,除了感覺自尊受傷之外,竟無甚心痛之感,他低頭不過是在思考自己對沈君如的感情。細細想來,仿佛只是因為自幼得知這個漂亮的少女將是自己的道侶,所以才看她不同。

不待他分辨清楚自己的情感,雲渺閣弟子的驚呼聲便引得他抬起頭來。

遠處一片赤光紫氣,竟是天有異象。

豐虛子靈識外放,驚訝道:“那是何人在結丹?天生異象,此人日後不凡啊。”

葉鴻遠遠望去,忽然反應過來。

那個方向是少元宗。

第五章

豐虛子顯然也意識到這個問題,他撫著白須的手頓了頓,收斂了臉上的驚訝之色。

妙音仙子和沈君如跟在他們身後,自然也看到了這一幕。

妙音仙子意味不明地說道:“年輕一代真是人才輩出,我們這些老一輩都要被比下去了,豐道友,你說是不是?”

豐虛子素來溫和待人,這回卻十分冷淡,只隨意地應了一聲,便帶著葉鴻上了飛劍,逕自往天劍門方向去了。

葉鴻在劍上回頭看了看,只見沈君如一雙妙目鎖定了那赤光紫氣所在的方位,眼中異彩連連。

葉鴻奇異般地沒有惱怒。

他忽然看懂了沈君如眼中的神采。

因為他與沈君如一樣。這不是情愛,而是看到強大的對手的興奮。

天才都是寂寞的。在容晉來到黃坤界之前,整個玄水無人能與他二人比肩。但他二人都是宗派下任掌門,一言一行代表門派,每次對戰不過點到為止,至今未有一戰能讓他們打得酣暢淋漓。

然而如今,容晉出現了。

和容晉的那一戰讓葉鴻知道,容晉將是自己最好的對手,這一發現讓他體內的鮮血有些沸騰起來,從來不曾有的澎湃戰意在他胸中激蕩,他現在就想再去和容晉打一場。

正在結丹的容晉忽然皺了皺眉,眼看金丹要成,為何他心頭卻有些不安?莫非又有麻煩臨頭?

且不說容晉如何平復心緒,此時葉鴻身旁的豐虛子察覺到他氣息的變化,原本凝重的眼神微微一變,心中下定的決定又有些搖擺。

或許,容晉能做一個不錯的磨刀石,他暗想,看鴻兒的樣子倒像是被容晉激起鬥志,這卻是好事,不若回去同大長老商議一番,暫且留下容晉,等過些日子再作計較也不遲。

師徒二人各懷心思,一路沉默著回到了天劍門。

葉鴻拜別豐虛子後便匆匆趕往齊康住處。

“你有沒有低品飛劍?借我一柄。”

齊康滿頭霧水地看著葉鴻:“有是有,不過師兄你要低品飛劍做什麼?”

自葉鴻練劍開始,掌門便將含光劍交給了他,以便他早日與含光劍圓融貫通,是以他從未用過其他劍。

葉鴻道:“有便借我一柄,哪裡來的這麼多廢話。”

齊康“哦”了一聲,老老實實地去把自己初學時用的飛劍取出,隔了這麼長的時間,飛劍幾乎沒有靈性了。

葉鴻拿起那柄飛劍,道了聲謝便匆匆禦劍遠去了。

齊康待在原地半晌才反應過來:“啊,師兄這是沒生我的氣……師兄你要去哪,等等我!”

可是這時哪裡還能看到葉鴻的身影。

葉鴻去了少元宗。

天下安定已久,各宗派守衛平常,因此他沒費什麼力氣就摸到了少元宗後山,容晉果然在那裡結丹。

葉鴻到的時候,赤光紫氣不復,容晉已然丹成,之前護在他身邊的門派長輩已經各自回去了。也幸得如此,不然撞上了恐怕又是一場誤會。

想到這,葉鴻才意識到自己有些莽撞了。

不過看到容晉身邊早就站在那的一道麗影,葉鴻覺得自己還是來的晚了。

他走到沈君如身邊,容晉這時候不能被打擾,他便傳音入密道:“如何?”

沈君如眼睛不眨地看著盤膝而坐的容晉,臉色冰冷,與火熱的眼神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同樣傳音入密:“正在穩固境界。”

等了一會,葉鴻忽然問道:“他結丹時天生異象,日後定然修為不凡。你說我比不上容晉,可是一早就看出來了?”出於男人的某種不可言喻的心理,他總是希望自己在一個美貌女子心裡能比另一個男人強的,即便自己不喜愛她。更何況,自己還在這個女子面前輸給了這個男人。

沈君如與葉鴻相識多年,對葉鴻雖然談不上喜歡也說不上欣賞,但卻覺得他性情直率,值得相交,再加上她外表極冷而內心極熱,如今他這樣問,她便思索了一番才答道:“我從未習過占卜之術,怎麼會知道他日後如何?我認為他比你強,卻不是強在天資或是實力上,而在於心性。”

沈君如頓了頓,接著道:“我第一次見到容晉不是在黃坤界,而是在小石界。”

葉鴻疑惑道:“莫非那是容晉所出之地?可是你怎麼會到那邊遠小界去?”

沈君如道:“我自然有我的原因,這你別管。我遇到容晉之時他不過14歲,堪堪煉氣7層,卻在與築基期修士對戰時毫無懼色,比試規則,只要有一人倒下比試便立即終止,但他到後來幾乎變成了一個血人,卻每次在快倒下之時又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最後他贏了那名築基修士,代價卻是臥床三月。後來我得知,他家中只有重傷的父親,他為了給父親治病,曾獨自一人上萬里莽荒山,九死一生采得碧影草,救了他的父親。”

她聲音極冷極淡,整段話平平說來,卻在葉鴻心裡掀起了滔天波瀾。

煉氣修士獨上萬里莽荒山,若不是此話是沈君如所說,葉鴻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在修真界,便是垂髫幼童亦知萬里莽荒山的兇險。萬里莽荒山,說是萬里,其實何止萬里,其間猛獸毒障無數,是修真界與妖界的天然屏障。他每年都會前往試煉,但每一次都是由金丹後期的外門長老帶隊,三派弟子同往,即使這樣也只敢在週邊獵殺一些兩三階的妖獸。一個煉氣期小修上山,沒有被妖獸吃的骨頭都不剩下已經是天大的奇跡了,更別提還成功地摘到了碧影草。

葉鴻不由默然。

沈君如一改往日的沉默,又道:“你上次也看到,他勝了我之後便倒下了。這次他為勝你,催動全身靈力施展寂滅指,又是三天不得動彈。葉鴻,你能做到像他一樣在勝利未曾到來的那一刻絕不倒下嗎?”

沈君如沒有嘲諷,也沒有責問,只是很平淡地問出這個問題,因為她已知道答案。

“你不能,我也不能,但他能。”

沈君如說。

葉鴻說不出話來。

半晌,他有些艱難地開口:“或許過剛而易折。”

沈君如眼神凝視前方,身上忽然爆發出沖天戰意,她的眼神愈發火熱,不知何時已將素音琴抱在懷中:“那亦是身為修士的榮耀。”素音琴發出一聲清亮的錚鳴聲。

葉鴻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容晉正緩緩地站起來,氣息平和內斂,顯然境界已經穩固。

看到他們,容晉並無驚訝之色,只是微笑了一下,眼神溫和,與戰時仿若兩人。

不知是為沈君如方才的話,還是為這樣溫和的容晉,葉鴻心中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裡暗暗發酵的某種隱秘的嫉妒忽然消散了,他不再受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所困,對容晉的欣賞便再也按捺不住,與容晉再戰一場的渴望變得更加強烈。

他忍不住清嘯一聲,飛身上前,手中那柄將失靈性的普通飛劍此時竟然光芒大漲,在空中如白虹一般劃過一道弧度。

“容師弟,今日你結成金丹,該與我好好切磋一番才是,我們便以劍論劍,如何?”葉鴻聲音清朗,說出的話卻讓容晉頭疼地皺了皺眉。

他身後傳來沈君如清冷如水的聲音:“葉鴻,先來後到,應是我先。”

容晉看著眼前戰意凜然的兩人,苦笑一聲。

果然有麻煩,還是天大的麻煩。

很快,少元宗後山傳來激烈的打鬥聲。

奇怪的是,一直到結束也沒有出現一個循聲而來的修士。

歲月易逝,更何況是對於修士來說。一晃眼,又是幾月過去,再過幾日,便是三派一同前往萬里莽荒山試煉之時了。

只是這一次的試煉,註定了與往年不同。

“什麼,這次是大長老帶隊?”葉鴻驚訝極了,“不是說是方長老帶隊嗎?”

大長老是元嬰中期修士,對三級宗派來說,每一個元嬰修士都是珍寶一般的存在,尋常情況下不會外出,大部分時間都要坐鎮門派。

豐虛子背對葉鴻,平淡道:“這是對外的說法。大長老會隱匿修為,幻化成方長老的模樣帶你們去萬里莽荒山。”

葉鴻奇道:“為何如此?”

豐虛子道:“大長老……需在山內尋一靈物,此事事關重大,你不可洩露出去。”

葉鴻恭敬道:“是何靈物?不若告訴弟子,讓弟子去尋便是了。”

豐虛子擺手道:“此物只有大長老可取,你只需記住莫要洩露就行了。”他仿佛失去了耐心,“好了,你下去吧。”

葉鴻心中仍然疑惑,卻仍是恭敬地行完禮,這才出去。

若是要取靈物,又何必掩去蹤跡呢?是什麼靈物如此干係重大,竟要大長老親自前往?

他百思不得其解,腦中卻忽然想到自己之前昏迷之時聽到的零碎話語,以及後來師尊的欲言又止,忽地心中一慌,仿佛有些不妙的感覺。

會是什麼呢?

豐虛子在他走後緩緩轉過身來,神色莫名。

若不是葉鴻感覺實在太敏銳,他怕大長老被葉鴻發覺後反而壞事,他是絕對不會告訴葉鴻這件事的。

畢竟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一日淩陽子肅殺的聲音仿佛仍在耳邊。

“赤光紫氣,天生異象,此時不除更待何時?等他徹底成長起來?還是等鴻兒被他徹底超過?此子,不可再留!”

第六章

不管豐虛子內心如何複雜,葉鴻又是如何疑惑,預定的日期很快就到了。

這不是葉鴻第一次到萬里莽荒山試煉,卻是他最心神不寧的一次。

所以當一頭赤炎虎忽然跳到他面前時,他的反應甚至比平時慢了半拍,赤炎虎尖利的爪牙幾乎已經近到眼前,他才堪堪刺出一劍,而赤炎虎還一息尚存,倒在地上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葉鴻不禁皺眉,對自己的表現十分不滿意。赤炎虎不過是二階妖獸,他卻未能一劍致命,實在是大失水準。

同行中不免有人面露輕視之色,其中一人甚至發出噓聲來。

葉鴻抬眼看去,卻是位少元宗弟子,只是不知姓甚名誰。他心中慚愧,氣勢便不如往常淩人,想當作沒聽見了事。

但齊康已經忍不下這口氣了。

“喂,你這是什麼陰陽怪氣的聲音?想說什麼不妨大大方方說出來,作這番姿態不怕讓人笑話!”

那弟子也是個刺頭,上前一步鄙夷道:“嘖,我是不怕被人笑話的,倒是你家大師兄,連一頭赤炎虎都對付不來,恐怕也要被人笑話呢。”

齊康驚怒交加,刷地抽出青虹劍來,手腕一抖,劍尖便指向那名弟子:“你可敢再說一遍?”

那弟子嗤笑道:“有什麼不敢的,我說……”他話未說完,便被人厲聲打斷。

“閉嘴!三派弟子本當團結一心,如今你挑起這般是非來,置宗派於何地?商昊,還不退下!”

卻是少元宗首位弟子唐憶。

商昊素來不服管教,如此嚴厲的話也不曾讓他後退:“我說的都是事實,有什麼不對的,他連一頭赤炎虎都不能一劍斃命,難怪會輸給容晉師弟,說不得往日的名聲也是自己吹出來的。”

此言一出,天劍門弟子臉色都變了。此事如今乃是天劍門大忌,平常也沒人敢在天劍門弟子面前說起,沒想到這商昊竟然大喇喇地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就嚷了出來。

氣氛頓時有些僵硬。

但只是片刻,便有一冷肅的聲音傳來,卻是容晉。

“商昊,我與葉師兄一戰大家都看得清楚,若不是我所持四象塔有置幻之能,又如何能勝得了葉師兄?你既然對他如此不敬,想來是自認實力超群,不若在長老們探路回來之前與葉師兄切磋一二,你覺得如何?”

容晉本在少元宗隊伍中間,此刻緩緩走上前來,少元宗眾弟子便自發讓出一條路來。但見他往常的溫和笑意不見,臉上一片肅冷之意,眼中竟暗藏怒意。

這幾個月來,他時不時與葉鴻切磋,對對方的實力天賦自然瞭解,心中頗為欣賞,又兼之葉鴻品性與他相合,早已將對方引為知己。他素來對親近之人多加維護,現在聽到商昊如此言語,卻比葉鴻自己更要怒上幾分。

商昊哪裡會想到還有這一層,此時一聽容晉竟要自己與葉鴻切磋,不由顯出驚懼之色。

他雖是金丹初期,卻是丹修,攻擊力低下,在葉鴻手裡恐怕一招都走不下,怎麼會上前丟人現眼?

商昊不由有些惱怒,容晉師弟怎麼不幫本宗師兄,反倒去幫天劍門弟子?

唐憶自然清楚商昊的實力,心裡也有些責怪容晉,面上卻不好表現出來,連忙打圓場道:“山中兇險,三派弟子當合心對外才是,此時切磋實在不妥,依我看,不如讓商昊道個歉,我少元宗奉上十枚上品靈石向葉師兄賠罪,此事便就此揭過,如何?”他直視葉鴻,眼神懇切,言辭有理,姿態又放得低,天劍門弟子臉上怒意頓時少了不少。

齊康還想說什麼,被身後的蘇書白拽了拽袖子,便也住了口。

葉鴻一直未曾開口,直到此時才道:“唐師弟所言有理。”正當眾人松了口氣之時,他話鋒一轉,“不過我等在此等著也是等著,不如便讓我和商師弟切磋一二,所謂切磋,點到為止即可,唐師弟不必太過擔心了。”

他說話時朝容晉微微一笑,容晉臉上冷意頓時去了不少,亦對他微微一笑。

唐憶僵在原地,冷汗都冒了出來。他以為葉鴻定會借著這個臺階後退一步,不然以他金丹中期的修為對上商昊怎麼也說得上是倚強淩弱了,想來葉鴻是不願傳出這麼個名聲來的。現在想想,這葉鴻素來高傲,哪裡忍得下這口氣?恐怕今次是決意要教訓一下商昊了。

他自知理虧在前,卻不知如何答話。

容晉道:“如此大家便都向後退一些,給葉師兄和唐師弟留出空間來。”

商昊有些腿軟,只能硬著頭皮站在原地,從儲物袋中取出自己的本命法寶青雲子母梭。

葉鴻將含光劍上的血跡擦去,卻反手將它插回背上,道:“我修為高於你,便徒手來戰吧。”

商昊暗道:葉鴻自恃修為,棄劍不用,我倒還有一線希望。於是便道:“既然如此,師弟便不客氣了。”

見葉鴻伸手作了個請的姿勢,他也不再說話,子母梭淩空飛出,發出陣陣破空之聲,直逼葉鴻門面,聲勢實在非同一般。

葉鴻不閃不避,雙手隨意地在空中劃過,腳下卻迅疾無比,在場之人大多在築基圓滿,金丹初期亦是少數,是以除了容晉和沈君如,再無人能看出葉鴻是如何動作,只見衣衫飄飛,下一瞬,葉鴻已經站在商昊面前,手持子母梭對準了商昊的咽喉要害之處。

商昊面色一白,內心不知如何羞惱。

眾人心中讚歎,又暗自慶倖自己不曾出頭,正議論紛紛之時,卻見葉鴻將手中子母梭交給商昊,挑眉一笑,仿佛有說不盡的風流,在場的不少女修都羞紅了臉。

商昊訥訥道:“多謝師兄。”

唐憶走上前來對商昊道:“你師兄我好歹能在葉師兄手下走過十招,你現在卻一招便敗,可見有那耍嘴皮子的功夫不如多加苦煉,現在還不快向葉師兄道歉?”

他如此自我調侃,眾人都忍不住笑出聲來,氣氛一下子緩和下來了。

商昊羞愧道:“我……我……我確實不該……”

葉鴻笑道:“行了,說起來你說的還真是實話,也沒什麼不該的,此事便揭過吧。”

他既然如此說,那便是無事了,眾人便複又聚攏起來,若遇到突發情況,也好有個照應。

容晉不知何時走到葉鴻身邊,他見周圍修士或在交談,或在觀察四周情況,並無人注意此處,便低聲道:“葉師兄,你未免過於仁厚了。”

葉鴻詫異地看他:“此話怎講?”

容晉眼睛看向屍身被處理得差不多的赤炎虎殘骸:“妖獸本性兇殘,師兄下次還是不要留手才好。”原來他是以為葉鴻不忍痛下殺手,劍才會偏了半寸。

葉鴻道:“我自然知道。剛剛我有些走神,那一劍是失誤,實在不是有意為之。”

容晉心中微微一松:“是我多想了。”隨即又想起什麼,“山內妖獸無數,師兄以後千萬不要走神了。”

葉鴻睨他一眼,道:“怎麼,你今日訓人訓上癮了?連我也要一起訓一訓?”他話雖如此,心中卻是一暖,暗想自己為了些不明所以的事情神思恍惚倒真是好笑,平白叫容師弟擔心一場。

容晉笑了出來:“我怎麼敢管葉大師兄的事?”

兩人頗為親密地交談起來,不遠處沈君如聽見這裡的笑聲,微微偏頭看了看,又轉過頭,面色依然平淡無波,眼神卻是柔和的。

不多時,三派長老探路回來,大長老幻化成的方長老走在最後,他一眼就看到葉鴻和容晉交談甚歡的模樣,眼中厲色一閃,不管如何,他是決意要殺了容晉了。

容晉正在聽葉鴻說宗門趣事,忽然若有所覺地抬頭看了看。

葉鴻看出他仿佛有什麼心思,問道:“你怎麼了?”

容晉掩去眼中神色,搖頭笑道:“無事,你剛剛講到哪了?”

他已被清堯告知那名方長老用了手段掩去了真實修為,就在剛剛,他又察覺到方長老身上有一瞬即逝的殺意,似乎就是針對他的。

他心中警醒,面上卻瞧不出分毫,依然和葉鴻談笑晏晏,眼神卻暗了下來。

不知葉鴻知不知道此事?他的心變得有些沉重。雖然葉鴻似乎性情直率,但人心叵測,他這麼多年來對此感觸頗深,只望葉鴻同他一般視自己為至交好友,而不是……另有心思。

三名長老走到眾人面前,雲渺閣華長老當前一步,見弟子們都安靜下來,便道:“我與其他二位長老在前方發現一處適合安營之地,現在就一起前往吧。”

眾人皆口中稱是,跟隨長老們到所說之地,撒下避獸粉,安下營帳。

第七章

修為至金丹期便可不用如同凡人一般通過睡眠恢復精力,是以修者入夜後往往以打坐度過。葉鴻亦是如此。然而時至半夜,他忽然聽到容晉的傳音入密。

“師兄,有人搶了我的儲物袋,往東邊去了。”

他心中一驚,閃身出了營帳,只見遠處一前一後兩道人影,後面那道人影應是容晉,但前面那道人影卻也極為眼熟,他心中又湧起那股十分不妙的感覺來。

只是此時來不及想那許多,他當即施展身法,亦追了出去。

修士將法寶、靈丹等物都放在儲物袋中,因此儲物袋相當於修士的身家性命,葉鴻不敢大意,身法施展到極致,漸漸趕上了容晉。

“師弟,你可知此人是誰?他為何要搶你的儲物袋?”

容晉眼神晦澀,面上卻仿佛焦急地說道:“我也不知,可是我的法寶都放在其中,若是被他奪去該如何是好?”

葉鴻安慰道:“師弟莫急,我看他速度漸慢,想來很快就能追上了。”

然而那個人卻始終保持著與他們的距離,仿佛戲耍他們一般,看他們近了,速度便快一些,看他們遠了,速度又慢下來。

葉鴻看出不對勁來,但又不能放他走,只好一直追下去。然而那個人的背影卻愈發給他一種熟悉之感,這不免讓他驚疑了。

他似乎是……葉鴻卻不敢想下去,只覺得這絕不可能。

這一追,也不知追了多久,仿佛已經深入莽荒山時,前頭那人忽然停了下來,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

容晉在離他幾丈遠出站定,沉聲道:“不知道友此舉何意?莫不是專程來戲耍我二人?”

葉鴻在他身後落下,剛要走到他身邊,那個人忽然轉過身來,卻是臉覆面具,不知道長得什麼樣。

蒙面人一句話都不說,用力甩出儲物袋。

容晉一把接住激射而來的儲物袋。

然而這擋口那蒙面人忽然氣勢暴漲,從原本的金丹後期一路漲到元嬰中期,手持飛劍朝容晉攻來,其速度之快,葉鴻甚至都沒反應過來。

就算葉鴻也是元嬰期修士,此時想要上前救下容晉也是來不及了。

那個瞬間,葉鴻感覺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

然而此時,容晉身上忽然也爆發出沖天的氣勢來,竟比那蒙面人更強幾分,也不知他如何動作,仿佛只是一錯身,便避過了這一劍,然後左手成爪,直取蒙面人門面,生生地將蒙面人的面具抓了下來。

面具下,是一張熟悉的臉。

容晉向後暴退數丈,氣息漸漸恢復成金丹初期。剛剛千鈞一髮之時,清堯操縱他的身體總算逃過一劫,只是如此一來,清堯又要虛弱不少。

容晉目光沉沉地看向那蒙面人,露出來的臉果然是方長老,他垂下的手由掌握成了拳,有些不願去看葉鴻的神情。

葉鴻大驚道:“大長老,怎麼是你?”他大驚之下,已然忘了掌門的交代。

容晉握成拳的手悄悄鬆開。

淩陽子也知道此時再沒必要裝成方長老,便恢復了原來的容貌。

他本來打算誘容晉出來,引他到山中深處,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了容晉。可是沒想到容晉竟然在追來之前叫上了葉鴻。但人已誘出,他不願就此罷手,暗忖以自己的修為,定是一擊必殺,只要到時立即遠遁而走,倒也不會被葉鴻看出。卻不想,這容晉手段如此之多,竟能躲開他這一擊,還順便摘下了他的面具。

他心中除去容晉之心更甚幾分,心思轉了轉便道:“鴻兒,你身為下屆掌門,有些事也該知道了。容晉留不得,今日你便與我一同除去此人罷。”

葉鴻面色一白,無措道:“容晉是少元宗弟子,少元宗與我天劍門交好,為何要除去少元宗弟子?”

淩陽子冷然道:“兩派之間,談什麼交好?容晉天賦過於妖孽,若是不除去他,恐怕以後玄水第一宗派就要變成少元宗了!為了宗門利益,我們非除去他不可。”

葉鴻怔然:“宗門利益?”

淩陽子見他如此,口氣軟了幾分:“鴻兒,你可還記得你當初接過含光劍時說過的話?”

葉鴻垂下眼瞼:“自然記得。當初我說,徒兒定當不復師尊與眾位長老期望,將沖霄劍訣發揚光大,振興天劍門,實現祖師爺遺志。”

淩陽子喝道:“那你還等什麼?如今天劍門振興的障礙便在眼前,你還要阻止我除去他嗎?”

葉鴻猛地抬起頭,悲憤道:“大長老,祖師爺當年以劍立宗,克敵制勝,言劍乃君子,手下亡魂莫不是大奸大惡之徒,他所創沖霄劍訣,其中浩然正氣無人不服。我們身為後人,弘揚劍法,正該以此為標準啊。您平時不正是如此教導我的嗎?”

淩陽子怒道:“你光知道君子劍法,你可知道這數月來玄水如何談論我天劍門,又如何譏笑你?天劍門從來就是強大的象徵,葉鴻從來就是眾人交口稱讚的玄水第一天才,如今就是容晉毀了我天劍門威名、奪了你第一天才之名,天劍門怎能容他!”

葉鴻道:“就算沒有容晉,這世上比我更有天賦的人還少了嗎?玄水不過是三級宗派所領之地,其上更有二級、一級、甚至超級宗派,大長老,你能把那些宗派的天才弟子都一一殺光嗎?就算能,那樣得來的第一又有什麼意義?”

將天劍門發展為一流劍派、讓世人皆知沖霄劍訣威能實是大長老百年來的心願,到如今,夙願已成魔障,他哪裡聽得進去:“好好好,你若要找理由總能找得出來,我萬萬沒有想到,你竟將他看得比宗門還重,你可真是天劍門的好弟子啊!”

他說出這一番話來,竟有將葉鴻逐出門中之意,頓時駭得葉鴻面色雪白。

葉鴻撲通一聲跪在淩陽子面前,悲道:“大長老!”

淩陽子是看著他從總角幼童長成如今的俊秀青年的,雖然不是他的師尊,平素亦是對他嚴厲異常,但心中對他的疼愛是不比豐虛子少的,此刻見他跪下,心中大痛,渾身一顫,再不能對容晉痛下殺手了。

一氣之下,他只冷笑數聲,竟是再不想在此停留,身如飛鴻,轉瞬便不知去向。

葉鴻呆呆地跪在原地,心中悲苦,又想到師尊的告誡,忽然心頭發冷,這麼些年的敬愛之情幾乎沒有可放之地。

容晉走到他身邊,強行扶起他。方才葉鴻與淩陽子的對話,他一句都插手不得,但見葉鴻對他如此維護,雖則不全是為他,卻更叫他覺得這個朋友交得值當。只是他看到葉鴻如此悲痛,想起自己所為,不免愧疚。

“師兄,我……我一開始便知道是淩陽子前輩,是故意叫你一道的。”

葉鴻頹然道:“幸虧你叫了我出來,不然恐怕你今天性命難保。若是我一早告訴你大長老幻化成方長老之事,也許不會有今日之難。到底是我一開始有所隱瞞。”

容晉道:“此事本是你宗門秘事,如何能告訴我?不過我們不要互相攬過了,還是先想想怎麼回去同大家匯合罷。”

葉鴻一愣,看看周圍,果真已是不知到了哪裡,強打起精神道:“你說的是。”

這便兩人一道往回飛去。

他們追淩陽子時也沒計算路程,這一下竟是到了莽荒山深處,兩人心中一緊,不免謹慎起來,亦不敢如來時一般全速前行。

奇的是他們飛出許久都未曾遇到任何妖獸,若不是運氣逆天,便是此間有所古怪了。

當下二人又提高幾分警惕,葉鴻的心事倒能先放一放了。

如此不過片刻之後,一個黑影忽然襲向葉鴻,所幸葉鴻早已渾身戒備,急退之下並未被傷到半分。

容晉站在他身邊,雙眼緊緊地盯著面前出現的怪物,問葉鴻道:“沒事罷。”

葉鴻看清眼前的怪物,倒吸一口冷氣,道:“這是什麼妖獸?”

只見眼前怪物渾身黑氣繚繞,體型巨大無比,似乎是眼睛的位置射出兩道紅光,其他位置都看不真切。

容晉身體緊繃,緩緩道:“恐怕不是妖獸。”

話音未落,那怪物已經狂吼一聲,再度朝他們襲來。他噴出一股黑氣,竟有侵蝕靈力之能,半分都沾染不得。

容晉此時終於確定眼前怪物的身份:“我想,這是一頭魔物。”

葉鴻躲過這股黑氣,睜大了眼,驚道:“為何現在還有魔物?難道三千年前鎮壓它們的封印鬆動了?”

容晉取出四象塔,四象塔立刻光芒四射,飛懸到半空,乳白色的光芒籠罩住那魔物,那魔物立刻發出痛苦的嘶吼,渾身黑霧仿佛淡了一些。

他全力催動四象塔,靈力很是不濟,臉上滾下豆大的汗珠,勉力答道:“很有可能,我們必須儘快告訴門派長輩才行。”

第八章

葉鴻手持含光劍直刺魔物雙眼,喝道:“那便先解決了這頭魔物再說。”

有那四象塔的光芒相助,魔物暫時吐不出魔氣來,他終於不用躲閃。

然而就在他快刺入魔物眼中時,那魔物竟然狂吼一聲,矮下身去,朝葉鴻下盤抓去。葉鴻旋身躲閃,含光劍光芒大熾,狠狠地刺入魔物體內。

魔物愈發狂躁,黑霧大漲,與白光膠著在一道。

一時間,葉鴻與魔物纏鬥在一起。

容晉臉色如紙,不斷地往口中塞靈丹,眉間光華閃過,眼看就要不支了。

他一咬牙,將玉瓶中剩下靈丹都倒入口中,也不管體內瘋湧的靈力將經脈摧毀得七七八八,眉間忽然光華大盛,一道月華劃過半空,狠狠地射入了魔物體內,同時他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魔物身形一頓,眼中紅光迅速黯淡下來,看起來這月華竟是魔物的剋星。

與此同時,葉鴻一劍斬向魔物,只感受到劍入皮肉,魔物便轟然倒下了。

但不知為何,這魔物身上黑霧仍然不散。

他松了口氣,轉過身就欲走到容晉身邊。卻不知為何容晉忽然臉色大變地喊道:“師兄小心!”

葉鴻頓時驚懼地回頭,原來那魔物以巨大的身體擋住了他身後的一方血池,此刻它一倒下,那血池血光乍現,而那魔物亦不知為何又緩緩地站了起來。

此刻葉鴻與魔物距離血池不過半丈,他身形一動,就要後退,卻忽然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吸力。

容晉顧不得擦拭唇邊的鮮血,就要衝上去相助,然而不過一瞬,葉鴻就同那魔物一道,暫態被血池吸了進去。

容晉的聲音近乎淒厲:“師兄!”

同時,遠遠地傳來一聲夾雜著後悔和驚慌的聲音:“鴻兒!”

這聲音的主人不是別人,正是負氣而去的天劍門大長老淩陽子。

之前他一怒之下遠去數千里,冷靜下來後才想起,自己為了做事隱秘,特意將容晉引入了莽荒山深處,那裡四五階的妖獸極其常見,六階亦不在少數,便是他在其中也不敢亂闖,因此他早在來之前仔細研究過門派所藏地圖,精心策劃出了一條路線,這才能一路順暢地將容晉與葉鴻引到那裡。可是他們二人又怎麼會知道?以他二人的實力,但凡回程途中隨意遇到一隻妖獸,都要命不保矣。

他想到這一層,頓時冷汗漣漣,不敢再有一點耽擱地往回趕去。哪知剛剛找到他二人,便看到了這令他目眥欲裂的一幕。

淩陽子速度驚人,而容晉離葉鴻較近,兩人不約而同地向那血池沖去,竟然同時到了血池邊上。

然而他們在那血池邊上卻仿佛遇到了一堵透明的牆一般,任憑淩陽子和容晉對它如何狂轟亂炸都不能再近半步,約莫一刻鐘後,血池就這麼在他們眼前緩緩消失了。

容晉的身體內充滿狂躁的靈力,而他又沒有及時調息,反而強行運轉,此時身上不少地方都滲出了鮮血,顯得極為可怖。

他停下攻擊的動作,愣愣地看著血池消失的地方,眼中終於流出淚來,混在鮮血中,仿佛流出血淚一般。

“啊啊啊啊!”淩陽子失態地嘶喊,他怎麼也不敢相信,葉鴻竟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容晉似乎恢復了理智,他看著面前的空地,冷冷地說:“你想害我,卻害了他,你後不後悔?”

淩陽子喉嚨裡發出赫赫的怪聲。是他,是他親手把葉鴻送上了絕路,為了那個第一劍派的虛名,就為了第一劍派的虛名啊!他怎麼不悔,怎麼不悔!鴻兒,他的鴻兒啊!

容晉看著淩陽子癲狂的神態,眼神悲痛,嘴角卻露出一絲譏笑,再也無力支撐,倒在了淩陽子腳邊。

淩陽子呆立半晌,忽然想起什麼,一躍而起,消失在叢林間。

不多時,他忽然又出現在原地,提起了昏迷不醒的容晉,這才再度消失了。

葉鴻被吸入血池後,便感受到一股強大的空間之力在撕扯他,同時還有源源不斷的魔氣在侵蝕他的靈力,若不是他身上有師尊所賜乾坤圖,至剛至陽,為他抵禦不少陰邪之氣,他體內靈力恐怕會消耗一空。

不過即使如此,他體內靈力也所剩無幾了。空間之力對他的身體負擔極大,沒多久他就失去了意識,也不知昏睡了多久,才於今日醒來。

他看著身處的草廬,一時還沒反應過來。

屋外有人在練劍,仿佛在他醒來的那一瞬便察覺到,便收起劍走了進來,他大約三十左右,穿一身灰衣,氣質卻異于常人,此時沖他微微一笑:“總算醒來了。”

葉鴻打量了他一下,有些驚疑起來。

這究竟是哪裡?不但靈力稀薄至極,而且此人明明練劍,身上卻沒有半分修為,倒像是個……凡人?

他忍不住問道:“這是哪裡?”

灰衣劍客道:“此處是落霞山山腳,我在山中練劍時發現你昏迷在林間,又看到你身邊有劍,便救了你回來。”他說到這裡收斂了溫和的笑意,嚴肅道,“閣下受傷極重,劍上染血,不知是招惹了什麼仇家?我見你寶劍鋒利,想來是高明的劍客,心有惜惜,救了你回來。只是現在,你還是儘快走吧。”

葉鴻聽他說了這麼一大段,卻仍是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又見他要趕自己離去,便也不顧體內傷勢,抓起旁邊所放的含光劍便要往外走。

只是他受傷太重,腳剛沾地,便要往旁邊摔下去。

灰衣劍客剛準備說什麼,門外走進來一個老婦人,看到他這番模樣趕緊快步走了過來,又將他扶回床上,轉過頭責備那灰衣劍客道:“小孟,這個年輕人還下不得地,你咋就要趕人走?”

灰衣劍客摸了摸鼻子,似乎和這老婦人很熟:“是他自己要走的,是不是?”他說著,朝葉鴻使了個眼色。

葉鴻愣愣地看著面前的兩人,疑惑更深,這老婦人身上也沒有半分修為。

老婦人瞧見葉鴻不說話的樣子,以為他是受了灰衣劍客的委屈,不由心疼:“孟顧川,你哄誰呢,我看就是你趕走的,你再騙人,我就拿掃帚來打你。”

孟顧川討饒道:“宋嬸,我錯了,在外人面前給我留點面子吧。”

宋嬸哼了一聲:“那得看你表現,我現在去給這個年輕人熬完雞湯補補身子,你在這好好照顧人家,聽見沒?”

她逼著孟顧川作了保證,這才又出去了。

而葉鴻直到這時,才終於確定,他竟然不知為什麼來到了凡人界。哪個修士會說出用雞湯補身子這樣的話來?

孟顧川等到宋嬸出去後又恢復了肅然的神情:“既然宋嬸要你留下,那我也不好趕你,但你必須要把你的來歷老老實實交代清楚。”

在修真界有條不成文的規矩:不輕易入凡人界,即使入了凡人界,也絕不能洩露自己修者的身份。葉鴻素來不會撒謊,見他這麼問,便答不上來了。

孟顧川歎氣道:“你也看見了,這個村子裡的百姓樸實善良,你也不想給他們帶來禍事吧。”

葉鴻暗道,那魔物與自己一同被吸入血池,現今也不知道在哪裡,便道:“我想暫時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如果它真的來了,我會引它走的。”聽說魔物喜噬修士,卻沒聽說魔物危害凡人的,若是那魔物又出現了,他拼上性命將它引走便是。不管如何,他身為修士,總不能反叫這些凡人遭難。

孟顧川只當葉鴻說的是“他”,臉色好歹緩和一些,便道:“那你可在此養傷。”他頓了頓,又道:“若要些靈芝之類的靈物,我倒可以替你去山上採摘。”

若是仍在修真界,葉鴻哪裡看得上什麼靈芝?可是此時,他除了一把含光劍和身上的乾坤圖,其他什麼都沒有,當日追的急,連儲物袋都沒帶上,凡人界靈力又是如此稀薄,根本無法借此療傷,現下聽到靈物二字,早就心動不已,也不管它到底有沒有用,先要拿來試一試再說。

“那便有勞孟兄了,日後……”

“不必說什麼日後。”孟顧川擺手道,“只要你不惹來麻煩就好。”

葉鴻聽他屢次嫌棄自己,心下有些不自在,便不再開口,只暗道離去前留下些寶物就是,卻忘了自己早已身無長物。

第九章

孟顧川看他又閉上眼睛,顯然在生氣,嚴肅的臉色反而柔和下來,他仿佛回憶起什麼久遠而幸福的事情,臉上的神情有些奇異的溫柔。

葉鴻並不知道孟顧川的變化,他正在檢查自己的身體。

先不提被空間之力製造的外傷,那些只需要休整一段時日便能痊癒,但他身體內被侵入了一些魔氣,這些魔氣不但蠶食了他不少靈力,還讓他的丹田內也沾染上一絲陰邪,這實在是個大麻煩,他在這靈氣稀薄的凡人界不知得花多少時間才能除去。但若是不管,他一身修為恐怕也要漸漸毀了。

他想到那個瞬間聽到的兩道聲音,心想容晉和大長老不知會有多擔憂,又想到大長老恐怕會和容晉產生矛盾,一邊是如父如師的大長老,一邊是相見恨晚的摯交好友,他心裡實在受盡煎熬。

為今之計,只有想盡辦法儘早解決身體的麻煩,找到首陽山,回到修真界。

首陽山是葉鴻唯一知道的與修真界相連的地方,這還是他當年練劍無聊時隨意翻閱前人雜記所看到的,沒想到會在如今用上。

葉鴻正在心裡暗自盤算著,宋嬸已經端了一碗香氣四溢的雞湯進來,笑吟吟地對他說:“年輕人,我看你流了不少血,得好好補一補,來,別客氣。”說話間將那碗雞湯放在了葉鴻床邊。

葉鴻睜開眼便看到那碗金燦燦的雞湯,不由有些尷尬。

這雞湯在凡人眼中自然是滋味、營養俱佳,然而以他修道之人的眼光來看,其中都是些俗物雜質。他已辟穀多年,平日只食靈丹,就是當初未曾辟谷時食用的也都是靈食,從未用過凡物。這一碗雞湯若是喝下肚去,又要花一些氣力化去其中雜質,實在不划算。

他心裡犯難,宋嬸卻未瞧出他的猶豫,又說道:“老婆子還沒問你的名字哩。”

葉鴻答道:“我姓葉名鴻,老人家,多謝你的雞湯。”

宋嬸笑道:“叫宋嬸就好。小葉,你可別謝老婆子,要謝就謝小孟罷,是他救你回來的。你別看他有時候好像凶巴巴的,其實心腸好的很呢。”這是叫他別為剛剛的事介意了。

葉鴻道:“我分得清好歹的。”

宋嬸道:“怎麼還不喝湯呢?涼了就不好喝啦。”

葉鴻正不知如何推脫,忽然聽到孟顧川嗤笑一聲。

“宋嬸,這個葉公子看著像是有大背景的,哪裡看得上這碗湯?”原來孟顧川早就看出葉鴻的心思。

宋嬸熱情的笑臉有些僵:“誒,是我想差了,只是我們這小地方可沒什麼好東西。”

葉鴻臉一紅,忙道:“宋嬸說的哪裡話,這雞湯很好,只是我怕燙,所以讓它涼一涼。”

“那就好,老婆子的煲湯手藝可是一絕,就是京城的廚子也不一定比得上哩。”宋嬸聽他這話,頓時開心地誇耀起來。

葉鴻想著不過是待會費一些氣力罷了,現在卻不能傷了老人家的心,拿起雞湯便喝了起來,果真十分美味。

就這樣,葉鴻在這個小村子暫住了下來,一邊養傷,一邊打聽這裡的位置。

最近修真界出了件大事。

東南域一個三級宗派在莽荒山內發現了魔族的蹤跡,這件事非同小可,這個三級宗派不敢隱瞞,立刻報了上去。不多時,整個修真界都知道了這件事。

修真界無人不知三千年前那場仙魔大戰的慘烈後果,因此這個消息一出,各大宗派紛紛派人前往莽荒山和封魔域探查,據說四大超級宗派也有所動作。

不管修者之間如何爭鬥,魔族始終是所有修士共同的敵人。

天劍門安魂閣內。

豐虛子照例來這裡看一眼葉鴻的魂燈,數月前這盞魂燈黯淡虛弱,現在已經明亮了不少,這讓他稍稍安心。若他不是天劍門掌門,他也想像淩陽子那樣出去尋找葉鴻,然而他身上擔負的責任讓他只能留在門派中,焦急地等待派出的弟子帶回的消息。

已經四個月零三天了。

他恍惚了一陣,緩緩走出安魂閣。

大約四個月前,他正在門中指點弟子修煉時,淩陽子忽然回來,還帶著重傷的容晉和去試煉的隊伍。他心裡一驚,以為淩陽子事情敗露,誰知道淩陽子將容晉交給他,只丟下一句“請掌門救治”,便匆匆往裡飛去。

他叫了幾個弟子安頓這些人,卻沒有見到鴻兒,就趕緊去找淩陽子。

他找到淩陽子時,發現淩陽子在安魂閣內老淚縱橫,口中不住地說:“幸好……幸好……”

他不知何意,順著淩陽子的目光看去才發現鴻兒的魂燈竟然如此黯淡,似乎處於極度危險的境地。

他頓時心裡一緊。

不等他開口,淩陽子已經將莽荒山中發生的事情都告訴了他。

淩陽子悔恨交加,他又何嘗不是?這件事是他和淩陽子一手做出來的啊。

淩陽子說完之後,竟然雙膝跪下,向他行了一個普通弟子覲見掌門的大禮。

“我害得下任掌門身陷險境,本該以死謝罪,但鴻兒不知身處何處,又遭遇了什麼險情,請掌門准許我以罪身出門,上天入地,找到鴻兒後再回來領罪。”

淩陽子執意下跪,他長歎一聲,也跟著跪下:“大長老,此事非你一人之過,若是我能堅決勸阻你,此事也不會發生了。”

淩陽子顫聲道:“那日鴻兒極言劍中君子之道,我卻半句都聽不進……如今……如今……愧對祖師爺,愧對祖師爺啊!”

他心中大震:“難怪……難怪……我們只知劍招,只悟劍意,卻無劍心,怎麼會懂得祖師爺的劍道?我們都錯了,都錯了……”

淩陽子泣道:“但求掌門成全,讓我去吧。”

他哪裡還能不肯:“好,我同意你去,我會再派出弟子尋找,只盼早日找到鴻兒。”

大長老這一去,便是四個多月,多次傳音回來,卻是毫無線索。

他壓下心中痛意,緩緩地走在路上。

迎面走來兩個青年修士,是現在門中最出色的年輕一輩。

齊康和蘇書白齊齊行禮道:“見過掌門。”

豐虛子隨意地揮揮手,示意他們起來。

齊康見豐虛子準備離去,急道:“掌門,弟子願前去尋找大師兄。”

蘇書白道:“我……我也願意。”

豐虛子疲憊道:“我已經派了很多人出去了,不缺你們兩個。”

齊康道:“大師兄一日不回,弟子便一日不能安心修煉,這……”

“混帳!”豐虛子斥道,“你如此荒廢修煉,等你大師兄回來,你如何有顏面去見他?”

齊康擰道:“只要大師兄回來,如何責罰我都好!”

豐虛子怒道:“此事不必再提,還不退下!”

齊康怎麼會甘心?但一旁的蘇書白不知哪裡來的膽子,竟然捂著齊康的嘴將他拖了下去。

豐虛子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微微垂眼,站了一會便離開了。

若是……真的找不到鴻兒……

少元宗後山。

一名鶴髮童顏的老者看著眼前神情堅定的少年,歎氣道:“晉兒,你真的要去找葉鴻?”

原來這位老者是少元宗宗主仲孫子。

容晉點頭道:“救命之恩,兄弟之情,不敢不報。”

仲孫子默然半晌,道:“我知道你行事自有主張,我也攔不住你,我知道你底牌頗多,但世上高人無數,你在外事事難料,我便贈你幾件法寶,也好多些手段。”

容晉躬身動容道:“師尊。”

仲孫子擺手道:“不必如此。只是我還會給你一道超品傳音符,若是宗派有事,你當全力馳援。”

容晉道:“師門待我恩重如山,我自然要為宗門盡力。只是若連師尊都……”

仲孫子打斷他的話:“你只需答應下來就是。”

容晉肅然道:“謹遵師尊之命。”

仲孫子取出法寶交予他,看著他漸遠的背影神情莫名。

他略同觀氣占卜之術,明白容晉有化險為夷、遇難成祥之命,日後定然造詣不凡,非池中之物,如今莽荒山驚現魔族,恐怕今後將有大亂。少元宗不過是區區三級宗派,隨時都有傾覆的可能。幸好容晉重情重義,作為他的宗門,少元宗應當能保全下來。

莽荒山深處。

“我們都找了大半個月了,連個魔族的影子都沒看到,是不是那個三級宗派誤報了?”

“這麼重大的事情想來不會,再找找吧。”

“這、這是什麼?”

“魔族!看樣子是低等魔物,我們一起將它拿下。”

深山中響起劇烈的打鬥聲和嘶吼聲,不知過了多久後終於又恢復平靜,只剩下空中飄蕩的血腥味。

一個月後,中域的一個二級宗派發現派出的探查隊伍徹底失去了聯繫。

封魔域週邊。

這裡土地猩紅,烈風似刀,歷經三千年,仙魔大戰的痕跡依然存在,昔日的繁盛之地如今已成為一片荒蕪。因為封印結界的緣故,沒有人知道封印在裡面的是一群怎樣的凶物。

四大宗派的長老正在這裡檢查封印。

“封印沒有鬆動的跡象。”

“這件事不能有半點馬虎,我們再檢查一遍。”

“沒錯,再檢查一遍吧。”

在數月的排查之後,他們終於發現了某個隱秘角落裡的一點問題,仔細修復好後,大家都松了一口氣。

回去後他們便公佈了這個消息,這對修士們來說不亞於吃了顆定心丸,修真界暫時恢復了平靜。

只是這樣的平靜,終有被打破的一日。

第十章

落霞山。

葉鴻背著劍往山上走去。

他六個多月來幾乎問遍了村子裡的每一個人,但沒有一個人知道首陽山的位置,大多數人聽都沒聽說過什麼首陽山。

孟顧川陸陸續續給他弄了不少靈芝人參的,但大多年份太淺,幾乎沒什麼靈氣。他只能每日打坐,不敢有絲毫懈怠,如此六個多月下來,勉強恢復一些,十幾日前,總算能行動自如了。

本想立刻離開,但偶爾有一次跟著孟顧川上山后發現山上靈氣濃度要比山下高很多,雖然還是遠遠不如修真界,但他仍然感到很驚喜。

如果他此時離開,首先得到處打聽首陽山的位置,因他有傷在身,恐怕腳力不夠快,倒還不如徹底養好傷再走,他打定主意後,便每日上山,孟顧川在山上有處劍廬,他便在其中療傷。

路上遇到村頭李家的小豆,他笑著打了聲招呼。

小豆很喜歡這個好看的哥哥,每次看到他都會撲上來:“哥哥,哥哥,你又要去山上嗎?”

葉鴻抱住他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對啊,你怎麼一個人?”

小豆不住地搖他的胳膊:“我去給宋嬸送雞蛋了,哥哥,我也想去山上玩嘛,哥哥你帶我去嘛。”

葉鴻心中苦笑一聲,又來了。小豆早就想去山上玩,但他年紀還小,山上又有猛獸出沒,大人是決計不會放心的。

葉鴻放下他,蹲下來看著他道:“小豆,你還小,以後長大了再去,好不好?”

小豆嘟起嘴:“我才不小,我都七歲了。你和老爹一樣,不好玩,不好玩。”小豆沖葉鴻做了個鬼臉便往村頭跑去。

葉鴻笑著搖搖頭,站起來繼續往山上走去。

放到六個月前,他絕對想不到自己居然會有一天和凡人如此相處。

修真界弱肉強食,高階修士視低階修士為螻蟻,更不用說凡人了。在修士眼中,凡人性命有如草芥,不值一提。但天道自有規則,沒有修士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在凡人界興風作浪。

葉鴻一步一步地走上山,萬籟俱寂的山林裡只能聽到鳥啼聲,突然增大的靈氣濃度讓他渾身舒暢。他的心情有些愉悅,這時,孩童天真的話語、少年琅琅的讀書聲、老人殷切的囑託仿佛一個接一個地在他耳邊響了起來,這些凡人的生活是那麼普通,卻那麼和樂。在深入接觸過這些凡人後,他再也無法將他們視作什麼草芥,那些鮮活的生命讓他不得不尊重。他隱隱覺得,這世上任何生命的價值,既不能用長短來衡量,也不能用實力來比較,可既然如此,為什麼修士都要追求更加強大的力量?

他有些迷茫,天劍門的師兄弟們、師尊、大長老、沈君如、容晉,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他眼前,他眼中的迷茫漸漸消散。不管別人是為了什麼,他每日勤苦修煉,是為了天劍門的榮耀,是為了戰鬥的快、感,是為了探尋劍的真諦,而這些,都是值得他窮盡一生的。

他心境豁然開朗,含光劍受他感染,在劍鞘中輕輕顫動,發出喜悅的嗡鳴聲。

他體內的靈力自動運轉,遊蕩在外的靈氣漸漸朝他聚攏而來,不多時,他頭頂出現了一個小漩渦,他的身體便被這聚集的靈氣不斷沖刷,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他的身體已經恢復到了最巔峰的狀態,再睜開眼的時候,他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悅,清嘯數聲,在林間竄越,驚起一片山鳥。

葉鴻很快就到了劍廬外。

孟顧川感受到他的到來,卻仿若未覺,依然站在原地練劍。

說起孟顧川的練劍,不能不讓人疑惑。不管颳風還是下雨,他日日揮劍一千,在旁人看來,不免浪費了太多時間。

葉鴻便是這個“旁人”,他看了十多日,今日心情大好,得意之下便忘形道:“孟兄,你日日揮劍,未免虛耗光陰,何不將這些時間花在探索劍道之上?”

孟顧川就像沒聽到一樣,姿勢都不變,仍然一下一下地揮著劍,直到滿了一千下。

他轉過身來,卻不回答葉鴻的問題,反而問道:“你是要走了?”

葉鴻點頭道:“是,我傷已經全好,要去找我的師門了。”

孟顧川微微一笑:“你借住我家六個月又十三天,今天也該交一交房租了。”

葉鴻心中喜悅霎時蕩然無存,窘迫道:“我身無分文,你……”

孟顧川道:“我知道,所以你只需要替我辦一件事。”

葉鴻松了口氣:“好,你說。”

孟顧川微微垂腕,劍尖便反射出冷厲的光,映得他的臉一片雪白,他臉上卻含著笑容:“明日我要去東菱郡赴約,你與我同去,將我的骨灰送回來,葬在劍廬後面的墓旁。”

葉鴻瞪大了眼睛,臉色僵硬得難看:“這是什麼約定,你怎麼知道你會……是你的仇家?”

孟顧川搖頭道:“是一樁未了的心願。你不必多問,只按我說的去做就好,也算……報答我的救命之恩了。”

葉鴻張了幾次口,終於低低地道:“好。”

莽荒山。

容晉告別仲孫子後,首先去的就是萬里莽荒山。

他一路上反反復複地回憶葉鴻消失時的情景,在又一次想到自己和淩陽子撲上去時受到的阻擋時,腦中忽然閃過一道念頭。

這和傳送陣開啟時產生的保護結界何等相似!

葉鴻落入血池,但從天劍門那裡傳出的消息看來暫時性命無虞。天劍門派出了很多人搜尋葉鴻卻沒有半點線索,說不定是因為葉鴻已經不在這片區域了,那他很有可能是被血池傳送到了未知的地方。容晉心中擔憂,那魔物和葉鴻是一道被吸入血池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和葉鴻被傳送到了一塊。雖說那魔物已被他二人合力擊傷,但魔物向來不同修士,若是還有餘力,實在不堪設想,他必須儘快找到葉鴻才行。

如果清堯沒有沉睡,說不定會給他提供一些搜查的秘術。但上次清堯為了助他,消耗極大,現在正在沉睡,他手中沒有任何可能聯繫得上葉鴻的東西,只能再去莽荒山看看。

天劍門倒是可能有,但是……容晉眼中殺意頓起,要不是天劍門是葉鴻的師門,以他睚眥必報的性子,他一定不會放過這個圖謀他性命的宗派,如今是絕對不可能再與天劍門有什麼往來了。

他漸漸深入莽荒山,路上小心躲避妖獸,有時難免撞上,便是一番惡戰,戰鬥使他極為快速地成長,再加上他經過之前幾個月的修煉體內已有足夠的靈力,只差突破最後的阻礙,是以沒過多久,他便衝破了金丹初期的壁障,成功晉級金丹中期。

一路艱難暫且不說,這日他終於找到當初葉鴻消失的地方,然而他在周圍仔細搜索後,卻沒發現任何異常。但他不願就此離開,又擴大範圍繼續搜查,希望能找到什麼線索。

沒過幾日,他便發覺陸續有高階修士進山,他仗著自己隱秘之術極佳,悄悄跟上了其中一個隊伍,從他們零碎的言語中得知此番發現魔物在修真界引起極大的動盪,他們此行便是來探查魔物蹤跡。

容晉想到清堯曾經說起的仙魔大戰,又想到自己眉心處的秘密,不由心中微沉。

魔物,魔族。

他默默地在心裡念了幾遍,悄悄地遠離了那個隊伍。

第十一章

東菱郡。

春香居二樓,一名錦衣公子臨窗而坐,他的目光隨意地掠過下面的車馬人群,忽然頓在了一處。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灰一青兩個青年人,兩人都身穿粗布衣服,卻顯出與尋常人不一樣的氣質來。尤其是那穿青衣的,真是好一個俊秀無雙的人物。

他看了一會,忽然笑了起來。

“沒想到竟能遇到如此風致的人物,這趟出宮還真是值了,阿章,回宮的日子推遲幾天。”

葉鴻跟著孟顧川穿過人來人往的街道,從城東走到了城西,遠遠地看到了一個莊子。

這是一個很奇怪的莊子。

它很大,大到可以容下修真界的一個小門派。

但莊子上的人很少,少到只有一個老伯在門外掃地。

這個老伯聽到了他們的腳步聲,卻依然在掃地,姿勢專注地就像這世上只有掃地這麼一件事可以做了似的。

他們安靜地走著。

莊子的門是大敞著的,裡面早就站了一個人。

這個人大約快四十歲了,眼角有了一些皺紋,瘦得不成樣子。他的面孔像冰霜一樣寒冷,他的眼睛能夠凍結一切感情,現在他冷冷地看著孟顧川,聲音也冷得像要凍住了似的。

“你帶著他。”

孟顧川一點也沒被他影響,居然笑得出來:“死後總是要在一塊的。”

這個人冷笑了一聲:“好,那我便殺了你再去殺他。”

孟顧川歎氣道:“成風,你也許殺得了我,但絕不可能殺得了他。”

成風看了一眼葉鴻:“哦。那開始吧。”

孟顧川知道他沒聽進去,但也不打算再說,他點點頭,緩緩地抽出腰間的長劍。

成風的武器是一把刀。

他這樣冷面的人拿一把刀實在好笑,但葉鴻沒有笑出來。他知道這兩個人是打算生死相絕了。

成風動了。他的刀是絕世好刀,配上他出神入化的刀法,層層刀影瞬間籠罩住孟顧川的全身。

葉鴻幾乎控制不住地想要出手把孟顧川救回來。

就在刀鋒到達孟顧川頭頂的時候,孟顧川手中的劍終於動了。

只有一劍。

葉鴻清楚地看出了這一劍的軌跡,可是他卻完全沒辦法說出其中的玄妙。

仿佛……一劍過後,萬物皆空。

葉鴻難以置信地被驚豔了,同時也鬆懈了。

他想,既然已經勝了,那孟顧川再沒有理由去死,他總算能換個方式交房租。

然而下一瞬,葉鴻看到成風死不瞑目地倒了下去,也看到孟顧川嘴角緩緩流下的殷紅的鮮血。他竟是在出劍後的一瞬間自斷了心脈。

葉鴻接住他緩緩地單膝跪在地上,不能理解地問:“為什麼?”為什麼非得去死?為什麼還要笑?為什麼?

葉鴻試著往孟顧川的身體裡輸了些靈力,然而這時,就算是大羅金仙來了,也救不回一個孟顧川。

孟顧川咳出一口血來:“我已心存死志,你不必再白費力氣。”他的目光移到葉鴻背上的劍,

“你的劍是好劍。我窮盡一生鑽研劍法,也算有些理解,有兩句話想留給你。”

葉鴻幫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有一種流淚的衝動:“你說。”

孟顧川已經很虛弱了,說出來的話斷斷續續,幾不成句:“第一句……不管劍術如何高明……永不忘其根本……第二句……無論何時,相信你的劍……無堅不摧。”

葉鴻眼裡流出兩行淚,他說不出話,只能狠狠地點頭。

孟顧川強撐著一口氣,最後留下一句話:“不要……忘……了……”

“我不會忘,我會帶回你的骨灰,你放心!”

孟顧川聽到他的保證,幾乎是欣慰地笑了,他緩緩地閉上眼睛,帶著笑容離開了人世。

莊子門口的老伯安靜地倚在門上,沒有了呼吸。

他竟是跟著他的主人一起去了。

莽荒山。

容晉的衣服幾乎成了破爛,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不斷地往外湧出鮮血,他和對面這條吞天玄蟒只不過戰了一刻鐘。

以他的實力和五階的吞天玄蟒打還是太勉強了。短短一刻鐘內他身上的靈丹幾乎消耗一空。等靈丹真的消耗光的時候,後繼無力的他大概會葬送在吞天玄蟒的口下吧。

容晉的心更急了。

他可以清楚地看見吞天玄蟒身後的山洞裡發出的血光,這極有可能就是血池。歷經數十日的搜尋方才找到此處,他怎麼會輕易放棄?

他一咬牙,又準備沖上去。

“幾個月不見,沒想到一醒來就看到你在送死。”清堯的聲音忽然在他腦中響起。

容晉一喜,道:“清堯前輩,請暫時操縱我的身體……”

“你那破爛身體我可不想用!”清堯難得如此嚴厲地對他,“你上次服用靈丹的後遺症還沒徹底解決,這次又這麼吞食靈丹,你以為你的身體是什麼做的,啊?”

容晉向後一躍,躲開吞天玄蟒掃過來的尾巴:“清堯前輩,那個山洞裡可能有血池……”

清堯又一次打斷他的話:“你何時變得如此急躁?就算山洞裡真的有血池,你覺得憑你現在的實力能解決五階妖獸?你要是想讓我煙消雲散,我便出手解決了它,你覺得如何?”

容晉瘋狂的頭腦冷靜下來,他定了定神,最後看了一眼山洞,向遠處竄越而去,甩掉吞天玄蟒後又往前飛了數裡才停下。

“清堯前輩,有什麼辦法能儘快結嬰?”

東菱郡。

葉鴻背上除了含光劍,還多了一個包裹。

包裹很輕,可是他卻覺得這個包裹壓得自己喘不過氣來。

大道無情,生死無常,對修士而言,一兩個凡人的死根本不應該算什麼,可是……

仿佛有人站在他面前,笑盈盈地對他說:“這位公子,相見即是有緣,不如一道去春香居喝一杯?”

酒?似乎是個不錯的主意。

葉鴻跟著面前的錦衣公子來到了春香居。

他忽然想把所有的事情放在一邊,就這麼好好地大醉一場。

酒不醉人人自醉,不過喝了幾口,竟然當真有了醉意。

錦衣公子的面孔變得越來越模糊,他忽然想到:自己拿什麼來付酒錢呢?

錦衣公子訝異地看著趴在桌子上的葉鴻。在葉鴻腳下,躺著兩個空空的酒罈子。

這是春香居窖藏的“百日醉”,尋常人三杯下肚便會一醉不醒,這個青年竟然一人獨飲兩大壇,酒量未免太驚人了。

不過……錦衣公子勾起唇角,手中摺扇緩緩打開,遮去了臉上的笑容:這個青年,實在是意外的單純啊。

宿醉醒來,已經不是在春香居內,搖晃的車廂讓葉鴻愣了一下。

旁邊傳來低沉的帶著笑意的男聲:“兩大壇‘百日醉’只讓你睡了一日一夜,公子果然酒量驚人。”這卻是那錦衣公子的聲音。

葉鴻皺了皺眉:這種帶著戲謔的聲音實在是輕浮了。

他抬起手臂,這上面被纏繞了拇指粗的鎖鏈,可惜只是用凡鐵打造,就是再粗一倍估計也沒什麼用。

他又動了動身體,背上的含光劍不知去了哪裡。但含光劍與他心意相通,他只心中一動,便感受到了含光劍的位置。

只是幸好包裹還在。

他心裡不禁歎了口氣,這才終於意識到,和修士一樣,凡人和凡人之間也是有很大的不同的。

錦衣公子似乎對他的反應有些不滿,手伸過來想要鉗制他的下頜。

葉鴻偏頭躲開,看到錦衣公子時目光頓時一凝。

錦衣公子身上有紫金龍氣,是真龍天子之象。但不知為何,這龍氣隱隱泛黑,居然和那日所見魔氣別無二致。

那魔物果然也到了凡人界!

葉鴻不知道那魔物為何沒有殺了他,但只看這位凡人帝王便知,那魔物正在危害人間,他身為修士,便有除魔的職責。是以他本來想立即離開,現在卻要留下來再觀察一段時日了。

錦衣公子不知他心中想法,只當他害怕自己,心中的不虞早就去了大半,不由柔聲道:“乖鴻兒,只要你聽話,朕會好好待你的,別耍小性子,吃虧的只會是你,懂嗎?”他故意用朕,顯然是以勢壓人,要他不聽也聽了。

葉鴻猛地聽見他這麼一聲只覺得頭皮發麻,幾乎要忍不住把那鎖鏈震碎了。

平日裡只有長輩會叫他“鴻兒”,他也只覺得親切。可如今被個年紀相仿的男人親親密密地喊一聲“乖鴻兒”,這實在有種說不出的怪異之感。

他冷眼看向錦衣公子道:“你從何得知我的名字?”

錦衣公子挑眉笑道:“一點小手段罷了。”他頓了頓,又道,“朕允你喚朕名諱承瑾。”

葉鴻在凡人界有些時日了,知道這裡國姓為君,那麼這名錦衣公子便是叫君承瑾了。

葉鴻隨意地應了一聲,靈識外放,漸漸覆蓋了周圍五裡之地。

輦車經過一處宮殿時,葉鴻明顯感覺其中摻雜了不明顯的魔氣,他暗暗記下位置,見君承瑾緊緊地盯著自己,心中一動,問道:“近幾個月來宮中可曾發生過什麼怪事?”

君承瑾對他隨意的態度倒也不以為意:“宮廷內闈,要說怪事,豈不是日日都有?”

正說到這,輦車停了下來,只聽到外面恭敬的聲音:“恭迎陛下回宮。”

第十二章

君承瑾剛同葉鴻一道下了輦車便有人通報稱有要事稟告,他素來是個勤勉的皇帝,也來不及怎樣安置葉鴻便匆匆離去處理政事。

皇帝從外頭帶回一個俊秀男子的說法早在後宮傳開了,一時間都在瘋傳,也不知是怎樣的美人能叫皇帝巴巴地從宮外帶進來。

有個別魯莽的便忍不住過來瞧一瞧了。

有人走進這座宮殿的時候,葉鴻在殿內閉目養神,靈識卻正一遍遍地掃過剛剛記下的位置。

他暗自疑惑,剛剛還能感應到的魔氣怎麼忽然就消失了?

正在這時,一股濃郁到讓人無法忽視的魔氣直逼他所處的位置而來。

葉鴻倏地睜開眼睛,眼神利劍一般刺向那魔氣的源頭。

卻說這走進來的一群人裡,最顯眼的當然是盛寵在身的麗貴妃,她盛裝而來就是為了挑一挑葉鴻的刺,如今見他連禮都不行,當下斥道:“好大的膽……啊,你想幹什麼?”

麗貴妃被走上前來的葉鴻嚇得尖叫一聲。

葉鴻暗道,這魔物竟已危害凡人性命,如今也管不得那許多了,當下手中靈氣一吐,輕易地掙開了那鎖鏈。

口中再喚一聲含光劍,眾人只見一道白光閃過,再一定神,便已見到葉鴻手握寶劍。

麗貴妃身後的宮人紛紛驚叫起來,宮外的護衛就要一擁而上,葉鴻瞳孔一縮,厲聲道:“都閃開!”說話的同時,含光劍徑直飛出,狠狠地刺向麗貴妃身後不遠處的一個宮女。

他操縱精准,竟沒有傷到旁人一根頭髮。

那宮女向後一退,正好避讓開劍尖,楚楚道:“公子,我與你素未謀面,你為何要害我性命?”

葉鴻左手一捏劍訣,含光劍發出一聲錚鳴,劍尖愈發逼近一步。

“魔物,你既然有了靈智,便應知此間天道管制,竟還敢傷人性命。現在還不快快從這宮女體內出去,我也好讓你死得痛快一些!”

那宮女知他已明瞭自己的身份,卻忽地咧嘴一笑,煞是詭異:“不過是個金丹修士,也敢學人除魔衛道?我告訴你,你怕這天道,我卻不怕,我就在這宮女體內,你能奈我何?”

葉鴻面色森然,含光劍白光一閃,直直地朝那宮女胸膛刺去。那宮女下意識地朝後躲避,葉鴻便緊追不捨,兩人暫態都到了殿外。

而殿內外的眾人,見到這般情景都嚇得癱軟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出一下。

見左右再躲不過去,那宮女忽然一歪腦袋,將自己的身體朝含光劍上撞去。

葉鴻大驚失色,趕緊偏轉劍鋒,險些真傷了一條凡人性命。

他剛剛不過自覺這魔物許是舍不下這宮女的皮囊,便故作追殺,眼見那宮女竄逃,只想著說不定逼緊一些能將這魔物逼出宮女體內,誰知差點弄巧成拙,若真在此處傷了凡人,恐怕天道當即就要一道雷劈下來了!

但可恨那魔物如此為非作歹,天道竟沒有半分治懲。

卻不知為何短短數月,竟能叫那魔物生出了靈智,所幸它實力比之上次好似弱了許多,大約上次的傷還沒養回來,不然憑他一人之力,還真是難以降服。

葉鴻心中各種念頭閃過,一邊盯著那魔物想要找出破綻,一邊在腦中飛快地思索可能的辦法。

他想起自己懷中的乾坤圖,眼睛一亮,當即召喚出來。一彈指,乾坤圖便激射而出,在那宮女頭上發出金色的光芒來。

乾坤圖至剛至陽,發出的光芒對人身體無害,卻是陰邪之物的大敵。

那魔物當下慘嚎一聲,只見那宮女臉孔一陣扭曲,忽然一陣黑霧離體,正是那魔物被逼出來了。

葉鴻一喜,含光劍凜凜然從半空中一戰而下。

那魔物恢復了龐大的體型,但居然異常靈活,身體一溜便竄向葉鴻身後。

葉鴻心中一沉,身形急退。

那裡站著不知何時到來的君承瑾。

他平時再沉著自如,看到如今形同鬼怪的魔物也不能自持起來,眼看魔物朝自己撲來,竟是動也動不得。

那魔物大口一張,一下子吸走了大半君承瑾身上的龍氣。

晴朗的空中忽然烏雲密佈,雷聲轟鳴。

葉鴻眼見不好,速度又陡然一提,竟比往日的水準又高上一個臺階。

含光劍已在手中蓄勢待發,此時如一道白虹,攜帶著驚人之勢又狠又快地斬在魔物的身上,將那漆黑的魔氣斬出一道又長又深的口子。

那魔物迫不得已停下動作,轉過身便朝他一吐,濃郁的魔氣便朝他席捲而來。

葉鴻幾轉幾變,終於不曾被魔氣沾染,心中卻是一沉。

那魔物吸食了龍氣後氣息暴漲了幾層,竟和初遇之時一般無二了。

此時狂風大氣,雷霆驚怒。因帝王受損,天道懲罰終於要來了。

原來那魔物本打算在宮中潛伏,每日吸食一些龍氣,慢慢養傷。因它吸食甚少,竟也瞞過了天道。

只是今日它眼看不敵,便豁出去吸取了一大半龍氣,只道在天降雷罰之前將葉鴻斬殺,然後借血池遠遁。

它下定決心,攻擊愈發狂暴。

葉鴻一咬牙,將已經有些暗淡的乾坤圖再次召喚出來,以金光籠罩魔物,硬抗下魔物的攻擊。

身後都是普通凡人,他知道自己一步都不能退。

然而凡人界靈氣稀薄,不多時他便感覺靈力不支,然而那魔物愈戰愈勇,他唯有苦苦支撐。

空中銀色的閃電如龍飛舞,一聲轟鳴中,天罰之雷終於降下,只一眨眼便落到魔物身上,轟得那魔物身體顫動,魔氣一下子散去不少。

葉鴻抓住時機,毫不猶豫地用上沖霄劍訣的最強殺招斬向魔物。

然而那魔物竟在同一時刻突然出手,攜帶著魔氣一舉擊中了葉鴻。

葉鴻只覺得丹田劇痛,體內的金丹光芒驟失,表面甚至布上了幾條裂縫。但他沒有時間檢查一下自己的身體。

這時,他再不能維持身形地掉落在地上,而臉上泛起黑氣,幾乎不能抵禦了。

那魔物桀桀怪笑:“天道孱弱,修士無能,看誰還能攔得住我?”說完又要張口吸食龍氣,卻是再不把天道懲罰放在眼裡了。

真龍天子一旦殞命,則必將天下大亂,生靈塗炭!

孟顧川的話如雷鳴一般響徹在葉鴻耳邊。

“無論何時……相信你的劍……無堅不摧!”

“啊啊啊啊!”葉鴻怒吼一聲,眼睛裡湧上血色,體內靈力鼓蕩,金丹幾乎就要破裂。

含光劍劍身激蕩,以無往不勝之勢劃破半空,直刺魔物!

“轟!”

魔物終於倒下,砸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轟隆聲。

黑霧漸漸散去。

葉鴻面色慘白,勉強召回含光劍,一步一個踉蹌,終於走到那魔物跟前。

直至此時,黑霧全部散去。

映入葉鴻眼中的卻讓他大吃一驚。

這幾乎不能算怪物了。

不過是頭上生角,其餘部分和尋常人沒什麼不同,只是體型大許多罷了。

他如今已是垂死,身上傷口林立,卻漸漸沒有了陰邪之氣。

看到葉鴻走到跟前來,他猛地抓住了葉鴻的衣袖:“魔……魔物……魔……魔族……”

然而他終究沒有表達出自己想要表達的意思便咽了氣。

與此同時,葉鴻體內的金丹終於碎了。

萬里莽荒山。

容晉正在經歷一場惡戰。

進階的最快的辦法還是生死之戰。但容晉實力太低,真要和五階妖獸搏命九成九難逃一死。

清堯便退而求其次,選定了一些四階妖獸,按照攻擊力排了個序,讓容晉一個個打下去。

在戰鬥時,清堯便在這一片地方設下結界,既能保證這是真正的生死之戰,又避免了吸引過來更高階的妖獸。

今天輪到的是變異雷豹。

變異驚雷豹在四階妖獸中實力中等,最具殺傷力的是爪上和尾部能釋放驚雷。容晉不慎被劈中了好幾次,身上多處皮肉掀開,有些地方幾乎焦黑了。

一道驚雷狠狠地轟向容晉,容晉身體急閃,躲開了這道雷,下一瞬,變異驚雷豹的利爪帶著雷霆之勢抓向容晉。

容晉這次卻沒有閃開,而是大喝一聲,蓄勢已久的右手握成拳,不避不讓地朝那雙利爪對轟而去。

他的右拳上竟也有雷電環繞,這卻是要比一比雷電之力了。

容晉眼中光芒湧動。

變異驚雷豹發出一聲震天怒吼。

結界內瞬間響起巨大的轟炸聲,雷電交閃,腳下頓時變成一片焦土,結界震盪了一番,終於恢復平靜。

容晉右手皮開肉綻,鮮血橫流。

變異驚雷豹砰然墜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巨大的坑洞來



容晉似乎感覺不到手上的疼痛一般,面色平靜地看向了山林的另一邊。

但仔細看去,卻能看出他眼中的焦急之色。

就在方才戰鬥的過程中,他忽然心中一悸,這讓他十分擔憂。

師兄于他有救命之恩、知己之誼,若師兄有事,他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師兄,你一定要安全,一定要。

第十三章

凡人界。

葉鴻站在那魔物屍體旁邊,眉心黑氣彌漫,眼睛徹底變成血紅色,其中竟漸漸泛起凶戾之氣。

含光劍嗚咽一聲,在他手中委屈地跳動了一下。

不知何時,一大批宮中侍衛悄悄圍了上來,不遠的高處更是站了密密麻麻的弓箭手。

所有人都戒備十足地盯著葉鴻,只要葉鴻稍一鬆懈,他們就準備撲上去將葉鴻擒住。

他們不知道剛剛具體是怎麼回事,但對他們來說,那魔物固然讓人驚懼,可滅殺魔物的葉鴻也同樣讓人害怕。

尤其是君承瑾身為帝王,更不可能容許這樣一個鬼神莫測的人活在他的統治之下,這對他的政權來說,是個巨大的威脅。因此他剛剛稍一鎮定,便下達了一系列命令,只等葉鴻和那魔物兩敗俱傷。

君承瑾甚至在心中惋惜了一下,但也只是惋惜而已。

葉鴻站在原地不動,其他人也不敢動,在剛剛的驚人大戰之後,此時安靜得詭異。

麗貴妃忽然腳一崴,溢出一聲痛呼。

葉鴻緩緩抬起頭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看了看周圍,近乎妖異地冷笑了一聲,仿佛之前那樣重的傷勢對他毫無影響似的,又緩緩舉起了手中的劍。

葉鴻腦中一片混沌,只有一個聲音無比清晰。

殺光他們!殺光你身邊所有的人!

殺!

葉鴻赤紅著雙眼毫無章法地向面前的侍衛砍去,鮮血仿佛只會讓他興奮,他瘋狂地笑了起來。

殺!

侍衛不斷地倒下,飛來的弓箭根本沒辦法影響到葉鴻半分,葉鴻只是隨手一握就折斷了這些箭。

“轟!”一道天雷自天而降,筆直地落在了葉鴻身上。

葉鴻渾身劇痛,皮膚、骨骼、經脈、丹田無一處不受損,但與此同時,他眉心處的黑氣也被這雷電擊中從而消散了。

葉鴻驟然清醒過來,眼睛恢復成正常的黑色,然而大錯已經鑄成。

含光劍上緩緩流下鮮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破碎的身體幾乎就要摔下去。但他咬牙站直了身體。

勉強用靈識掃視了一下這些侍衛,他支撐起身體走到他們面前,一個一個地開始輸送靈力。

剛剛他魔化的狀態之下,含光劍無法與他溝通,靈性大失,與凡鐵無異。在他胡亂的砍殺之下,這些侍衛大多奄奄一息,但幸好都是外傷。他雖然不是精通治療的丹修,但用靈力癒合傷口還是很容易的。

幸好天雷來的及時,他還有機會補救。

葉鴻咳出一口血來,修為又降一層。但他繼續往下一個侍衛走去。

金丹已碎,丹田受損,他的修為瞬間從金丹期降到了築基期。又因他身受重傷而強行輸出靈力,修為持續跌落,幾乎就要降到煉氣期了。

侍衛們有些驚恐地看著剛剛大開殺戒的人朝他們走來,想躲又躲不開,幾乎以為自己就要命喪黃泉,卻發現那個人在誰身邊停留一會,哪怕受傷再重,片刻間也會恢復如初。

侍衛們面露懼色,瑟瑟發抖。

葉鴻的修為降到了煉氣七層。

他救回最後一個侍衛,搖晃了幾下,然後提起全部的氣力禦劍而去。

再沒有人敢攔一步。

葉鴻不知道自己是憑著怎樣的毅力一路回到落霞山的。

他到了落霞山腳便再也沒靈力支撐禦劍,幾乎是從空中墜下來的。

但他硬是咬緊牙關,一步一步地把自己拖上了山。

然而就算是山上的靈氣濃度比修真界還高也沒有用了。

葉鴻的靈根被天雷所毀,再無法吸收靈力。

丹田受損,靈根被毀,一身修為付諸東流,葉鴻有些茫然地抬頭看了看天,覺得眼睛乾澀地厲害。

說什麼實力不重要,問什麼為何追求強大的力量,不過是在自己淩駕於那些凡人之上時自以為是的想法,現在他和凡人幾乎沒有區別時,他才發現,原來自己是這麼重視這些。

不能修煉,像廢人一樣躺在這裡,還談什麼天劍門的榮耀?談什麼戰鬥的快、感?談什麼劍道?他現在有什麼資本談這些?

沒有,都沒有了。

哈,他自以為有所感悟,原來……原來……他居然……居然還覺得自己比一般修士高明……他甚至在沾沾自喜……哈……還有更可笑的事嗎?

葉鴻的雙眼一直都是神采飛揚的,但這時,這雙眼睛黯淡了下來。

大概,幾個月前他也是像現在這樣渾身是傷地躺在這吧。

但那個時候有孟顧川把他帶回去,現在沒有了,就讓他在這裡自生自滅好了,這樣活著……

含光劍悲鳴一聲,在他手中彈動了一下。

葉鴻想起孟顧川的骨灰,苦笑了一聲。

他險些忘了,自己的房租還沒有交。

葉鴻吃力地坐起來,解下背上的包裹,一深一淺地朝山上的劍廬走去。

平常幾步就到的地方在今天顯得格外遠,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看到那熟悉的劍廬。

葉鴻扯了一下嘴角,費了一些力氣找到孟顧川說的地方,不用靈力,不用工具,跪在地上用雙手一點一點挖出了一個坑。

孟顧川的身影漸漸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握著劍走進草廬的他,日日揮劍一千的他,一劍驚豔的他……

葉鴻把骨灰壇平平正正地放在裡面,重新蓋好土,找了一個粗樹枝,仔細削好刻上字,再將它穩穩地插在那個小土包上。

他做完這一切,有些吃力地坐下來。

再無牽掛。

葉鴻想。

孟顧川說:“無論何時……相信你手中的劍……無堅不摧。”

葉鴻倏然一驚。

無論何時……無論何時……

陷入絕境了嗎?身受重傷了嗎?修為全無了嗎?

相信它,相信你手中的劍,它強大,它鋒利,它戰無不勝!

你怎麼能被擊垮,你怎麼能辜負它,你知不知道,它在哭泣,它在顫抖,它在?喊!

這是劍的榮耀,這是你的榮耀。

葉鴻舉起含光劍,輕輕撫摸了一下它的劍身。

含光劍安靜地躺在他的手心,發出柔和的光芒。

兩年後。

深夜,大曜皇宮的冷宮內忽然冒出一陣紅光,一個黑影閃了一下,忽然又消失了。有值班的小太監看到,以為見了鬼,嚇得屁滾尿流。

這個人正是容晉。

他到底太心急了,剛剛金丹中期便急於結嬰。但金丹期到元嬰期向來堪比登天,他又心境不穩,怎麼可能在短時間內結嬰成功?

這兩年內,他飛快地跨入了金丹後期,但無論如何努力也沒有一絲結嬰的跡象。

容晉深知自己心態出了問題,但兩年一過,他覺得無論如何再等不下去時,不知從哪裡來了一頭烈火金烏,它和吞天玄蟒大戰一場,兩敗俱傷。

容晉抓住時機,在這個間隙裡閃身進了山洞,看到血池後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不出他所料,這血池的功用和修士所用的傳送陣極為類似。

容晉的直覺向來准得驚人。

他有預感,這傳送陣能將他傳送到師兄那裡。

果然,他剛剛一到這裡便察覺到師兄曾經來過。只是師兄殘留的氣息已經十分微弱,應當是離開此處許久了。

容晉感受了一下靈氣濃度,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他將靈識外放一小部分,過了片刻後將龐大的靈識全部放出,將這一片區域仔細地掃視了一遍。

竟然到了凡人界。

他看了看身後血池消失的地方,撫了撫自己的眉心,幽黑的眼睛深處沉浮不定。

幾個躍身後,他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裡。

明確地捕捉到葉鴻的位置時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

容晉來到落霞山山腳,停頓了片刻,終於向那熟悉的氣息靠近。

不過須臾便已到了。

喜穿白衣的青年如今只是穿了一件粗麻衣服,但他的背脊仿佛比兩年前更直更挺。

青年正背對著他揮劍,一點都沒有察覺到容晉的到來。

容晉的瞳孔微微一縮,幾乎是失聲喊了一聲:“師兄!”

葉鴻的身體猛然僵住。

容晉深深吸了一口氣,儘量平穩地走上前,但素來沉穩的聲音還是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是不是那魔物?它竟害你至此!”

葉鴻轉過身低低地叫了一聲容晉。

“容師弟……”

容晉一步上前,怒道:“那魔物在哪裡?我定要它求死不能!”

葉鴻笑了一下:“自然被我殺了,你當我那麼無用嗎?”

容晉想到那魔物的實力,心中大震:“怪不得……都怪我,要是我能拉住師兄,又或是及時趕到……”

葉鴻道:“要不是你那一擊重創了魔物,我恐怕就死在它手下了,你又何必自責?”

容晉有些黯然:“我……算了,如今最要緊的事是回修真界,只要有了充足的靈氣,憑藉師兄的天賦定能很快恢復境界。”

葉鴻沉默了一下,接著道:“我不回去。”

容晉驚詫:“這是為何?”

葉鴻握緊了劍柄:“我丹田受損,靈根被毀,回了修真界就是個廢人。”

容晉幾乎失色:“丹田受損,靈根被毀?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葉鴻將那日情形粗略說了一遍,然後看著手中的劍說:“我現在每日練劍,感覺……很好。”

容晉默不作聲。

“容師弟,你來找我我很高興,但是……請你不要把我在這裡的事情告訴我師尊他們。就當,就當我已經死了吧。”

容晉忽然冷笑了一聲,“你以為你是什麼人?我告訴你,我不但要把你在凡人界的消息告訴天劍門的人,我還會告訴玄水的所有人,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昔日的玄水第一天才現在不過是個廢物,連修真界都不敢回,只敢躲在凡人界的角落裡殘喘度日。”

他知道就算葉鴻有心回去,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也沒有辦法承受登仙門的靈壓,可他不能接受葉鴻自己心裡不想回去。

他找了葉鴻這麼久,不是來聽他說這麼幾句話的。

葉鴻臉色難堪地握緊了劍。

昔日的少年經歷了兩年的磨練之後,氣息愈發強大內斂,面容上已經完全不見少年時期的稚嫩,現在站在葉鴻面前的容晉,已經是一個棱角分明、肩膀寬闊的男人了。

葉鴻能感受到容晉尖銳的、飽含指責的目光,他被這目光蟄了一下,想也不想地用激烈的言語來保護自己:“我是懦弱,我是膽小,我不敢回修真界,我怕師尊和大長老、怕師兄弟、怕你和沈君如看到我這麼沒用的樣子,那又怎麼了?你懂什麼?容晉,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裡指責我?你什麼都不懂!”

“沒錯,我什麼都不懂。”容晉收斂起眼中的情緒,臉色漠然,“我只知道世上有天心果和塑靈草這樣的神物,卻不懂得如果有人要放棄自己,那麼尋遍天下也沒有能治好他的東西。”

“天心果在極地冰原的絕命天峰上,塑靈草從未出世,怎麼可能找得到?”

“天底下沒什麼不可能的事。”

長久的寂靜後。

“我修為盡失,連自保之力都沒有。”

“一切有我。”

葉鴻眼角有些發紅:“有友如此,夫複何求?”

容晉沒有說話,但是僵硬的臉色柔和了下來。

第十四章

玄蒼界。

這裡處於前往極地冰原的必經之路上,和黃坤界一樣是個中等界,但比黃坤界要荒涼很多。

容晉和葉鴻正在匆匆趕路時,從遠處一前一後飛來兩個人影。

在前面的是個緋衣女子,這女子一瞧見容晉和葉鴻就欣喜地大喊了一聲師兄,然後從懷中掏出一個盒子,朝容晉的方向拋了過來。

容晉下意識地接住,但接住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中計了。

後面跟著一個鬼氣繚繞的麻衣大漢,手中拿一把大刀,口中罵道:“小妖女,快把東西交出來,不然老子一刀要了你的命。”

緋衣女子長相嬌媚,她吐了吐舌頭,笑嘻嘻地說:“鬼頭刀,現在我師兄來了,他可厲害了,你還是快跑吧。”

麻衣大漢看了一眼容晉,“就這個金丹後期的小子?哈哈,也不知道能不能擋得下我一刀?”

緋衣女子跺了跺腳,她根本沒仔細看容晉的修為,誰知道他會這麼沒用?

本來想引這個人和麻衣大漢鬥得兩敗俱傷,她再趁機把東西拿回來,但現在看來還是先走為妙。

緋衣女子眼睛一轉,嬌笑一聲:“反正我把東西給我師兄了,你要自己問我師兄去。”

說罷,她也不知施展了什麼秘術,下一刻人已消失在原處,不知遠遁到了哪裡。

容晉臉色一沉。

剛剛那女子臨走前傳音入密,告訴他盒子中裝著兩枚養嬰丹。養嬰丹作用極大,金丹後期修士可以借助養嬰丹增加四成的結嬰幾率,元嬰期的修士則可以借助養嬰丹滋養壯大元嬰。

如果是平時,容晉必定不會放手,但現在他只想儘早趕到極地冰原,不想惹什麼麻煩。

容晉將盒子扔給麻衣大漢,:“我和那個女子素不相識,這是她扔給我的,在下先走一步,再會。”

麻衣大漢以為他不知道盒子中裝的是什麼,眼珠子轉了轉,在容晉和葉鴻轉過身時大喝一聲:“且慢!”

他飛身上前攔住兩人去路:“我這盒子裡本來有三枚養嬰丹,現在只剩兩枚,必定是被你拿走了,還不快點交出來?”

葉鴻冷哼一聲:“真是信口雌黃,這盒子根本就沒被我們動過,如何能少了東西?就算真少了,你也應該去找剛剛那女子,怎麼會來質問我們?”

麻衣大漢斜了一眼葉鴻,面含鄙夷,手一動便要往葉鴻身上拍去,“區區煉氣小修也敢在我面前說話?”

容晉擋下麻衣大漢的手,瞳色幽深黑沉,“閣下這是不肯放我們走了?”

麻衣大漢淫邪一笑:“這麼護著他,這小修士是你的爐鼎?”他摸了摸下巴,眼睛在葉鴻身上轉了一圈,“要想我放過你們也行,把身上的法寶靈石都交出來,怎麼樣?”

葉鴻這下反應過來,這麻衣大漢根本就是想殺人奪寶,聽這麻衣大漢的語氣,他的修為至少是元嬰初期,若是容師弟一人,當有辦法應付,但如今加了自己這麼個累贅……

麻衣大漢見兩人均不說話,眼中殺意漸濃,“看來你們是不肯交了。”他手中大刀向容晉當頭砍來,“那就不要怪我自己來取了!”

容晉似乎不經意地彈了彈指,“哦?你要自己來取?”

麻衣大漢面露獰笑,刀上鬼氣幻化成惡鬼的樣子張開大口,陰森之氣朝容晉和葉鴻撲面而來。

葉鴻定了定神,站在容晉身邊不動。

惡鬼臨頭之時鬼氣倏然破散,麻衣大漢驚恐地睜大了眼睛。

四象塔在他身後緩慢地旋轉。

麻衣大漢低頭看向胸口赫然出現的巨大血洞,到死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死在區區一個金丹期的後輩手上。

容晉微微一笑,“那你也得有命來取才行啊。”

他俯下身,將麻衣大漢手中緊緊攥著的盒子拿到手中,忽然面色一變,迅速地收起盒子,抓住葉鴻的手臂帶著他向遠處急掠而去。

原地閃現出兩道人影,其中一個驚怒地大吼:“老三,是誰害了你?是誰!”

另一個靈識一掃,陰森森地說道:“還沒走遠,追!”

原來所謂鬼頭刀,不是指麻衣大漢一個人,而是指兄弟三人:老大左丘,老二左權,老三左遷。

剛剛死的便是三人中修為最弱的左遷,元嬰初期。老大是元嬰後期,老二是元嬰中期,三兄弟聯手,連化神期的修士都敢惹。現在老三死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金丹修士手裡,兩人怎麼會甘心?

元嬰修士速度遠勝金丹修士,即使容晉不是一般修士,在奔逃幾日之後還是被追上了。

身後是深不見底的深淵,面前是追殺而來的仇敵,容晉抓著葉鴻手臂的手緊了又緊。

容晉心裡飛快地盤算著,清堯還在沉睡,葉鴻現在修為低微,僅憑自己一人之力如何從兩名元嬰修士手中逃脫?

他能一擊斬殺左遷憑的是出其不意,再加上左遷輕敵,對他根本沒有防備,這才得手。

真要正面對上元嬰修士,他並沒有什麼勝算。

左丘和左權緩緩逼近而來。

容晉握緊了拳頭,低聲道:“師兄,你可信我?”

葉鴻看向容晉,眼神堅定:“當然。”

容晉灑然一笑,用手環住葉鴻向身後越去。

左權臉色震驚:“這、這兩個傢伙膽子也太大了,連往生淵都敢跳。”

左丘冷笑一聲:“我看未必。恐怕他們根本就不知道這就是凶名赫赫的往生淵。”

左權鎮定下來:“大哥說得有道理。一入往生淵,飛鳥但無還,他們跳下去必死無疑。”

“也省得咱們費心思了。”左丘最後看了一眼霧氣繚繞的淵口,“走吧,二弟。”

葉鴻被墜落時的氣壓震暈了過去。

睜開眼,身上完好無損,沒有半點傷痕,他心裡一沉。

四周霧茫茫一片,伸出的手都沒辦法看見。

這裡似乎有禁制,靈識根本沒辦法外放。

葉鴻忍不住輕聲地叫容晉,“容師弟,你在嗎?”

沒有任何聲音,安靜得不可思議。

仿佛,連空氣的流動都停止了一般。

葉鴻叫了幾聲,慢慢摸索著走了幾步,被什麼給絆倒了。

他急忙蹲下來,手中的觸感柔軟,是個人的軀體。

再往上,感覺到有粘稠的液體沾到了手上。

葉鴻把手舉到鼻子下,拼命地聞了幾下,淡淡的血腥味傳來。

他有些緊張,但更多的是擔憂,“容師弟,你怎麼樣?能聽得見我說話嗎?容師弟?”

他邊叫著,邊把臉湊上去,使勁地睜大眼睛,想要看清楚一點眼前的人。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輪廓。

的確是容晉。

葉鴻迭聲喊道:“容師弟,你醒一醒,容師弟!”

他喊的聲音越來越大,可是容晉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葉鴻靈光一閃,在容晉身上摸索了一陣子,找到了容晉的儲物袋。

儲物袋裡有很多靈丹,葉鴻顧不得辨認,把它們全部塞進了容晉的嘴裡。

他想了想,把兩枚養嬰丹也塞進了容晉的口中。

小心翼翼地把靈力探進容晉的體內,立刻被那□□的靈力絞碎。

葉鴻的靈力在容晉體內就像溪流之于大海,很快就被淹沒,之後就再也沒有了。

現在只能等。

葉鴻坐在容晉身邊,一隻手握住含光劍,另一隻手握住容晉有些冷的手。

這些是他力量的來源。

葉鴻看不到,因為握得太緊,他的兩隻手背上鼓出一根根青筋。

第十五章

時間變得格外難熬。

等待、等待、還是等待……

葉鴻漸漸焦躁起來。

過去多久了?半個時辰?一個時辰?

葉鴻只能聽到他和容晉的呼吸聲。

在這樣的寂靜裡,一點點輕微的聲音都能被輕易地察覺到。

“嗷嗚。”

這是什麼?

“嗚……”

葉鴻渾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

他握緊含光劍,面朝聲音的來源,肌肉繃得緊緊的。

“嗷嗚……”

隨著這一聲響,有個軟軟的的小東西在葉鴻腳踝上蹭了蹭。

突如其來的觸感讓葉鴻差點叫出來。

他心跳狂跳,慢慢蹲下,伸出手在腳邊摸了摸。

毛茸茸的,是個幼獸?

葉鴻松了口氣,找到小東西的後頸,把它提起來湊到面前。

看輪廓像只小狼,也不知道怎麼突然出現的。

小狼有些不舒服地掙扎,撓了一下葉鴻的手心。

葉鴻忍不住把它抱進懷裡。

溫暖的小身體在自己的懷裡扭了扭。

在這樣毛骨悚然的環境裡,平時最討厭的幼獸此刻卻顯得很可愛。

葉鴻抱著小狼坐下來,頭髮被風吹得飄起,癢癢的,讓人輕易地放鬆下來。

等等……

風?

葉鴻倏地睜大眼睛,下意識地朝容晉的方向撲去。

不,不是風,是靈氣的湧動。

容晉周圍驟然出現一個巨大的靈氣漩渦,在靈氣的攪動之下,他周圍的霧氣變淡了很多。

葉鴻停下身體,看著容晉所處的位置,又欣喜又擔憂。

看這個樣子,容晉是要結嬰了。如果能順利結嬰,以容晉的手段,他們應該很快就能出去了。

但是,容晉之前為了護住他受了重傷……

葉鴻捏緊了拳頭,心臟又劇烈地跳動起來。

容晉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嘶吼聲,回應他的是越發劇烈的靈氣波動。

劇烈的疼痛讓容晉完全清醒過來,他壓下即將脫口的另一聲痛呼,運轉乾元經,生生將體內肆虐的靈力鎮壓下來。

乾元經運轉一周後,各種靈丹的藥力慢慢被身體吸收,那兩枚養嬰丹的效果漸漸發揮出來,破丹成嬰的時間被硬生生縮短了一半。

之前葉鴻一時心急,不知給容晉喂了多少靈丹。現在這些靈丹的藥力在容晉體內橫衝直撞,歪打正著,將他體內的經脈順利地拓寬,數量龐大的靈氣源源不斷地被吸收進體內,進一步增加了容晉結嬰的速度。

只是相比一般人結嬰,容晉要忍受的痛苦就劇烈了許多。

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

葉鴻緊緊地盯著容晉,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

一個面無表情的小人在容晉丹田內緩緩浮現,他吸收靈氣的速度陡然提升,頭頂的漩渦顫動了一下,最終緩緩消失。

嬰成。

葉鴻喜不自禁,一腳邁出去,忽聽容晉一聲大吼。

“師兄,走遠點!天雷就要來了!”

葉鴻一驚,抬頭看向空中,那裡不知何時彙聚起了重重疊疊的雷雲,其中竟然隱隱夾雜血色。

自元嬰期起,每次進階必有天雷之劫,其威力逐漸增強,據說最強的渡劫天雷甚至能叫人魂飛魄散。

但葉鴻從未聽說過什麼血色雷劫。

他心裡頓時不安。但留在此處不過是添亂,他聽見容晉提醒便趕緊向後退去。

雷鳴陣陣,眼看就要降下來。

小狼嗷嗚一聲,在葉鴻懷裡瑟瑟發抖。

葉鴻沒有心情安慰它,兩眼不錯地盯著容晉那裡。

“轟隆隆!”第一道雷劫降落在容晉身上。

葉鴻渾身一顫。

他見過不少元嬰修士的雷劫,但從未見過有如此聲勢。第一道雷便是如此,後來的會是如何難捱?

一擊之下,容晉扔出的五六樣法寶即刻化為了灰燼。

葉鴻越發心驚。

簡直堪比化神雷劫。

相比之下,他在凡人界所受的天罰之雷幾乎就像在瘙癢。

第二道天雷很快來臨。

容晉再扔出七八件法寶,險險擋下。

天雷共有九道,一道強過一道,五道後,容晉身上的普通法寶已經全毀了。

四象塔緩緩升至空中擋下了第六道天雷。

銀色的雷光在小塔的周身纏繞旋轉,發出“刺啦”的聲音。

這道天雷最終竟然都被四象塔吸收了。

四象塔氣息愈發圓潤通華。

葉鴻稍稍安心。

第七道天雷轟然而至,四象塔晃了幾下,勉強將這道雷吸收,塔身卻黯淡了不少,和剛剛的反應大不相同。

容晉歎了口氣,喚回四象塔,將師尊交給他的升龍輪祭了出來。

升龍輪金光閃閃,耀眼異常,但氣息明顯不如四象塔強大。

四象塔可以不斷升級,多次助容晉滅殺強敵,要是硬要它接第八道天雷,恐怕也會立刻灰飛煙滅。

容晉冒不起這個險。

他決定讓升龍輪先擋一下,之後便以肉身承受。

容晉的拳頭上隱有雷電環繞,就等第八道天雷降下。

忽聽耳邊傳來破空之聲,一張略顯暗淡的金色山水圖朝他的方向飛射而來,正好迎上第八道天雷。

容晉偏頭看向葉鴻的方向。

霧氣已被雷電劈散。

容晉可以清楚地看到葉鴻臉上的焦急和擔憂。

他想起來,這是乾坤圖,豐虛子送給葉鴻防身的。

乾坤圖抵擋了一下,轟然裂開,然後徹底消散。

容晉壓下心中異樣的情緒,操縱著升龍輪迎向尤有餘勢的天雷,以升龍輪碎裂為代價,終於擋住了第八道天雷。

第九道即將降落。

雷雲中血色和銀雷一同翻滾

容晉面色逐漸冷凝。

他眉心大放月華光芒,拳上雷電交加。

就在第九道天雷降下的那一刻,容晉的眉心月華激射而出,直奔天雷而去。

與此同時,容晉飛身上前,以右拳迎上天雷。

擋不住。

容晉在邁出第一步之時,感受到這一道天雷餘下的威勢,心中便有了判斷。

擋不住也得擋!

他眼中浮現出狠絕之色,毫不畏懼地向前沖去。

這電光火石之間,一柄飛劍倏然而至,在容晉之前幫他阻了一下天雷的來勢。

天雷勢弱一分,容晉更強一分,兩相對撞,以不分上下的氣勢對轟在一起,四周的空間都被這強大的壓迫劃出一道漆黑的裂縫。

容晉的氣勢節節攀漲,終於在這一擊之後徹底邁入元嬰期。

但他卻顧不上調息,直接伸手抓住黯淡無光的飛劍,向葉鴻站立的方向飛奔而去。

“師兄!”

容晉接住緩緩倒下的葉鴻,剛剛強大無比的男人此刻卻仿佛不能承受懷中一個人的重量,順著這股力道跪在了地上。

葉鴻早把靈丹都給他喂了下去,現在容晉只能小心地往葉鴻體內輸送靈力,用溫和的靈力為他療傷。

良久,容晉收回手,深深地看了一眼黯淡的含光劍,師兄的本命法寶。

他抱起葉鴻,快而平穩地向遠處掠去。

“嗷嗚。”

第十六章

手臂粗的血紅色天雷劃過半個天空,直直地劈向那個站著的人。

葉鴻大吼一聲:“容晉!”

“我在。”立刻被人緊緊地抱住,“師兄,我在。”

“沒事了,師兄,快醒醒,我沒事了。”

葉鴻身體一震,清醒過來。

“師弟,這是哪裡?”

容晉在他身後塞了一個枕頭,“一家客棧。師兄,我們等你的傷養好了再出發好不好?”

葉鴻確實沒什麼力氣,“恩,我可不想到了極地冰原拖你的後腿。”

容晉抽回手,神色認真,“師兄一直在幫我,怎麼會是拖後腿?”

“嗷嗚……”

葉鴻愣了一下,從容晉懷裡把縮成團的灰色小狼揪了出來。

“你怎麼把它帶出來了?”葉鴻皺眉,“不知道斷奶了沒?你準備養著它?”

容晉頓了一下,“恩,它扒著師兄的衣服不放,我就把它帶回來了。給它取了個名字叫毛團,賤名好養活。我昨天給它喂了點靈穀熬的粥,應該沒什麼問題。”

葉鴻把毛團塞回容晉的懷裡,“那你就養著吧,就怕到了極地冰原它受不住。”

容晉有那麼一瞬間的手忙腳亂,“師、師兄,你不喜歡嗎?”

毛團嗚咽一聲,跳到容晉手心眼睛濕漉漉地看著葉鴻。

“嬌嬌嫩嫩的樣子,我怕弄傷它。”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葉鴻覺得容晉跟平時不大一樣,手裡捧著毛團的樣子竟然有點孩子氣。

想到容晉的年齡,葉鴻心軟下來,再怎麼強大,終究只是個弱冠少年,會喜歡這樣的幼崽也理所當然。

“看樣子像是幼年期的嘯月銀狼,就是不知道皮毛怎麼是灰色的。”

“可能是血統不純。”容晉不經意地說,“師兄不抱一下嗎?它的毛很軟,也不會咬人。”

葉鴻再把毛團接過來,摸了摸毛團的頭,“你喜歡幼獸?”

“還、還好,說不上什麼喜不喜歡的。”容晉刷地站起來,語速飛快,“外面好像有什麼動靜,我去看看,一會就回來。”

本來只是隨口一句托詞,沒想到剛邁出一步,容晉就感覺到什麼不同尋常的波動。

下一秒,四象塔擋在兩人面前。

容晉厲聲道:“什麼人?”

有少女嘻嘻的笑聲傳來,房間中央緩緩顯出人形。

“怎麼這麼凶?人家可是好心來告訴你們鬼頭刀的去向的。”

那天的禍事正是由她引起,但她現在居然沒有一絲羞愧,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這,竟仿佛是好心來幫他們的。

葉鴻冷笑一聲,“哦?原來是小妖女大駕光臨。”

少女嘟起嘴:“討厭,你講不講禮貌,哪有這麼叫人家的?人家叫林小仙,不叫什麼小妖女。”

容晉收回四象塔,“不管你是仙是妖,既然敢算計我們,那就要有付出代價的準備。”

林小仙尖叫一聲,往旁邊閃去,原來待的位置只留下一個漆黑的小洞。

“你居然想殺我……鬼頭刀把你們逼得跳進往生淵,你不想找他們報仇嗎?”

葉鴻道:“要不是你,我們早就離開玄蒼界了,怎麼會有後面的事?”

林小仙道:“我、我……還說我,他肯定吃了我的養嬰丹,不然怎麼會這麼快結嬰?哼,用了人家的東西還這麼凶……啊啊啊,混蛋!”

容晉將剛煉製的鑽心釘一枚枚拋出去,正好測試威力,還有空和葉鴻說話:“師兄何必同她多說?”

眼看林小仙已經被上下左右的鑽心釘包圍住,她忽然拿出一道符持在手中,默念了一句什麼話,下一秒就從原地突兀地消失了。

容晉收回鑽心釘,走上前時感覺到一股空間波動:“高級遁符嗎?”

葉鴻挑眉笑道:“怎麼,你這個元嬰大能連個金丹修士都拿不下?”他語氣中帶了些戲謔,“憐香惜玉?”

“咕……”

葉鴻:“……”

容晉:“……”

葉鴻的臉燒得通紅:“我一個煉氣小修肚子餓了很正常罷,還站著幹嘛,快去弄點吃的給我。”

容晉忍笑道:“是是是,我這就去,師兄可要堅持到我回來才行。”

葉鴻把毛團扔向容晉。

“嗷嗚!”或許這是毛團的尖叫?

容晉穩穩地接下,憋著笑走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一個沒忍住,發出一聲輕笑。

葉鴻的耳朵也一起紅了。

幾日後,葉鴻傷勢痊癒。

他看著手中精神奕奕的含光劍:“那天它擋了天雷受損極大,現在卻跟沒事似的,比以前還活躍,你這幾天不肯把它給我,是在用靈力溫養它?”

容晉顧左右而言他,“這是你的本命法寶,下次不要輕易拿出來替別人擋什麼危險。”

葉鴻收起含光劍,不甚在意地道:“你又不是別人。嘖,就算你現在是元嬰期了,靈力也多得太離譜了吧,我記得你這幾天還煉製了不少鑽心釘,哦對,還有各種各樣的靈丹……”葉鴻算著算著把自己嚇一跳,“你是怪物嗎?這幾天累壞了吧。”

容晉把一大把鑽心釘交給葉鴻:“鑽心釘不用費靈力,練好準頭就行,去極地冰原前我們先去解決一件事,你拿著它們防身。”

葉鴻接過鑽心釘,嫌棄地擺弄:“這玩意連金丹期都對付不了,真能防身嗎?”他突然明白過來,“你要去找鬼頭刀?”

容晉眼中閃過一道寒光:“不是我,是我們,難道師兄想就這麼放過他們?”

葉鴻反問:“你有把握嗎?你剛剛結嬰,但他們一個是元嬰中期,一個是元嬰後期……”

容晉摸了摸毛團的腦袋,把它也交給葉鴻:“放心吧,我有分寸。”

葉鴻:“?”

容晉道:“待會打起來怕誤傷了它,師兄幫我照看一下。”

葉鴻拎著毛團晃了晃,“這麼說你知道他們在哪了。”

“嗚……”

鬼頭刀老三出事的消息很快傳遍玄蒼界,這三兄弟幹過不少打家劫舍的壞事,甫一出事,暗地裡不少人拍手稱快。

左權灌下一大口酒,恨聲道:“真是便宜了這小子,倒讓他死了個痛快,媽的,要是落在老子手裡……”

“會怎麼樣?”

左權一驚,抓起大刀,兩眼圓瞪:“什麼人在裝神弄鬼?”

“你口裡的小子。”

“你居然沒死?”

“你沒死我當然不敢死……”聲音越飄越遠。

左權聽他聲音就知道是元嬰初期,怎麼會怕,隨意留了道傳音符就拿著大刀追了出去。

左丘收到傳音符時眼皮跳了跳。

老二怎麼這麼衝動,能從往生淵出來的人會是一般人嗎?低階修士斬殺高階修士的例子又不是沒有。

他憂心忡忡地循著左權的氣息追了出去。

左丘還是晚了一步。

左權的屍體被吊在樹上,雙眼突出,死不瞑目地盯著他。

左丘心中大慟,目眥欲裂,“區區元嬰初期竟敢連殺我兩位兄弟,我左丘必與你不死不休!”

容晉神色冷漠:“你說錯了,我殺左遷的時候是金丹後期。”

左丘心中一震,產生了些許退意。但兩位兄弟已死,他怎能貪生怕死。

更何況,他可是元嬰後期!

左丘靈識龐大,對這片樹林的裡外清清楚楚,只是幾秒鐘的時間便鎖定了不遠處的葉鴻。

端看之前種種,此人便是那小子的軟肋,他毫不猶豫地率先攻擊葉鴻。

所謂打蛇也要打七寸,左丘陰測測地笑,“小子,老夫今天便教你一個道理,真喜歡自己的爐鼎就把他藏在家裡,想貼身帶著也得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

容晉鬼魅般的身影出現在左丘身後,他一手輕柔地按在左丘背上,明明在笑,卻讓人陣陣發冷,“本來你可以死得痛快點……”

下一刻,左丘的骨骼一寸寸斷裂,身體砰得爆出一團團血霧。臨死前,他看到一座通身漆黑的小塔將他的攻擊全部擋了下來。

“誰叫你說了不該說的話呢……”

左丘睜著眼睛從空中墜落,同樣死不瞑目。

葉鴻撥開四象塔,往前走了幾步,清楚地看到地上的一團完全看不出人形的血肉。

他回過頭,左權的屍體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容晉走到葉鴻身邊,“師兄,我們走吧。”

葉鴻低下頭看著毛團清澈的眼睛,有些發怔,好半天才答了一句。

“哦。”

容晉的目光掠過左權的屍體,背在身後的手握緊成拳,聲音溫和,又關切地問了一遍:“師兄?”

葉鴻搖了搖頭,“走吧,別耽誤時間。”

容晉沒再說什麼,取出一艘靈舟,等葉鴻站上來,驅向邊界。

他身上沒有沾上一絲鮮血,目光平靜得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但是葉鴻看到他那雙指節分明的手,就想起那團模糊的血肉。

葉鴻終於忍不住,“容師弟。”

容晉轉過頭:“師兄?”

“雖是鬼頭刀三人害人在先……”葉鴻斟酌了一下,“師弟到底手段過於激烈,殺人的手段,有很多種。”

容晉沉默半晌,然後轉過頭笑了一下,“師兄說得有道理,以後不會了。”他似乎松了口氣,“剛剛師兄那麼冷淡,我還以為師兄討厭我了。”

葉鴻也笑了,“好端端的,怎麼會忽然討厭你?”

容晉認真地看著他:“師兄,你永遠不會討厭我,對不對?”

“怎麼忽然跟個女人似的?”

“……”

“放心吧,不會,永遠都不會。”

第十七章

極地冰原。

這裡是世人盡知的苦寒之地,土地遼闊,資源奇缺,只有一個二級宗派冰原府坐落在這裡。

而極地冰原上的絕命天峰,更是具有能把人的血液凍結的溫度。

容晉本身修為不低,修煉的又是至剛至陽的乾元經,這樣的溫度對他來說不算太大的困擾。

但葉鴻不行。

“師兄,感覺怎麼樣?”

葉鴻攏了攏身上的大氅,這裡面被容晉畫滿了恒溫符,在山腳的時候還感覺很溫暖,但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就有冷意慢慢滲透進來了。

“還好。”

容晉有些擔心地給葉鴻輸送了一些靈力,“要不是天心果摘下後必須立刻吞服,師兄也不用來這裡受苦。”

“靈力省著點用,別浪費在我身上。”葉鴻冰冷的手腳重新暖起來,他看向峰頂,天心果所處的位置,“只要能找到天心果,這算什麼苦?別說話了,多保存些體力,天心果周圍肯定有妖獸守護,說不得是一場惡戰。”

雖然這點體力對元嬰修士來說實在是可有可無,但容晉果然不再說話,只是沉默著又給葉鴻輸了點靈力。

葉鴻沒再說什麼,專注地往上走。

將近峰頂的時候,有冷冽如刀的風,越往上風越大,葉鴻走得有些搖晃,但很快,一雙溫暖得不可思議的手握住了他。

容晉帶著葉鴻穩穩地朝峰頂走去。

天心果顏色鮮紅,在白茫茫的峰頂可以很顯眼地看到,葉鴻有些激動,輕易地感覺到自己加快的心跳。

守護天心果的是五階的金翎雪雕,在他們登上峰頂的那一刻,金翎雪雕赤金色的雙瞳便鎖定了這兩個入侵者。

金翎雪雕在天心果上空盤旋,時不時發出一聲警告的尖細鳴叫。

容晉歎氣,“看來打不成商量,只能硬取了。”

葉鴻忍不住笑一聲,然後後退了幾步,但手中卻執起含光劍。

“師兄,你在這裡等著……”容晉話音剛落,一道小小的黑影猛地竄到了他前面,兩人都愣住了。

毛團後腿微彎,對著金翎雪雕齜牙,從喉嚨裡發出威脅的聲音,“嗚……”

“毛團,回來。”

出乎意料的是,金翎雪雕竟然降落下來,擺出臣服的姿態,身體有些畏懼地發抖。

葉鴻驚詫,不知道毛團究竟是什麼血統,只是幼崽的威壓就能讓金翎雪雕臣服。

毛團得意地轉過頭,搖了搖尾巴,討好地向葉鴻跑過去。

葉鴻瞳孔一縮,猛地撲上前抱回毛團,就在下一刻,毛團所處的冰面被金翎雪雕的堅硬的前喙狠狠地啄出一個深深的坑洞,細碎的冰塊四濺,帶著十足的力道打在葉鴻的手臂上,但葉鴻不敢有絲毫的逗留,飛快地向後退去。

金翎雪雕被一隻幼崽哄騙,冰冷的雙瞳中似乎熊熊燃燒著怒火,發出的鳴叫簡直怒不可遏,翅膀一扇,便是一陣狂風大起。

但它沒有機會再追上去。

容晉早已準備好的兩指劃出一道漆黑的空間裂縫,直取金翎雪雕的兩隻眼睛,金翎雪雕猝不及防,慘叫一聲,只躲過一指,一隻眼睛血肉模糊,被容晉生生地戳瞎了。

劇痛讓金翎雪雕愈發狂躁,它騰空而起,利爪閃著寒光,帶著撕裂空間之勢朝容晉抓去。

容晉身如遊蛇,詭異地滑開一步,又是一指。

金翎雪雕雙翼大扇,立時狂風大作,雙爪卻又撲了個空。

原來容晉只是虛晃一槍,身形已經滑到了天心果旁。

他摘下天心果拋向葉鴻,“師兄快用,金翎雪雕有我擋著!”

容晉一邊吼出這句話,一邊撲向金翎雪雕,讓本來襲向葉鴻的金翎雪雕生生轉過頭來,狠狠地啄向他的胸口。

四象塔及時護主,然而躲過了這一啄卻躲不過接下來的一爪,容晉肩膀處立刻鮮血淋漓,深可見骨。

葉鴻顫抖著將天心果塞進口中,天心果入口便化為金色的液體流遍他的經脈,接著彙聚到丹田,丹田處奇痛奇熱,葉鴻咬緊牙關,耳中所聽到的聲響讓他心中的痛苦甚過身體上的痛苦千倍萬倍,痛到極致,頭腦反倒一片清醒。

在寒風呼嘯的絕命天峰峰頂,在摯友身陷險境的危機之中,在內外交替的痛苦之下,葉鴻豁然開朗,那驚鴻一劍的種種玄妙之處一一貫通,不用任何靈力而含光劍光芒大漲,天地靈氣竟向手中一柄飛劍彙聚而來。

天心果藥力消退,丹田修復,葉鴻倏然睜眼,金翎雪雕的尖喙正要啄向容晉的後心要害,四象塔來不及過來,幾乎下一刻,容晉就會血濺當場。

體內只有煉氣七層的修為,含光劍卻擾動了天地靈氣,一聲悲鳴,山河震盪。

那一刻,劍下萬物,盡皆成空。

時間仿佛靜止,含光劍最終帶著無可匹敵的鋒利刺進了金翎雪雕的體內,金翎雪雕從空中墜落,掉在地上發出沉重的聲音。

葉鴻緩步上前,含光劍劍身顫動,高傲地飛回葉鴻手中。

只要手中有劍,那便一往直前,我的劍就是我的勇氣,我在劍在,劍在我在!

這才是真正的含光嗎?

含光劍清鳴一聲,以作回應。

葉鴻平息下震盪的心神,收好含光劍。

“師弟!”

“我沒事。”容晉半跪在地上,把傷藥撒在肩膀上,“皮外傷而已,用不了一時三刻就好了。師兄,”他猶豫道,“你以前從未施展過威力如此之大的劍法。”

僅憑煉氣期修為斬殺五階妖獸,如此逆天的劍法,只怕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容晉不禁擔憂。

葉鴻皺眉,蹲下身繼續處理容晉的傷口,“怎麼這麼馬虎地用藥?”他一邊處理,一邊將孟顧川那一劍告訴他,“危急之中忽然感悟出來這一劍,我也沒想到殺傷力如此之大。”

容晉等他弄好,和他一起站起來,把一點都看不出冷意的毛團抱起來塞進懷裡,“師兄以後儘量少用這一劍,我怕有人覬覦。”

第十八章

葉鴻自是點頭贊同,然後歎道,“大千世界,處處藏龍臥虎,以前在玄水真是徒做了井底之蛙。”

容晉道:“世上能人輩出,天才多如繁星,但師兄卻是其中最特別的一個。”

葉鴻笑道:“禮尚往來,那我得說你是我見過的天才中最強的一個,也是運氣最好的一個。師弟,我們是不是先下山,再來互相恭維?”

容晉看到他說完漫不經心地往山下走,顯然對自己的話不以為然,神色微微一黯,旋即恢復自如,疾走幾步跟上。

他忽然想到什麼,伸出手探了探葉鴻的體溫。

入手冰涼,仿佛摸到一塊寒冰。

容晉下意識地向葉鴻體內輸送靈力。

葉鴻伸手制止容晉動作,怪他不分輕重,“你靈力多得沒地方用了?不是說了別浪費在我身上嗎?”

容晉卻沒有收回手,正色道:“師兄的丹田已經能儲存靈力了,我輸些給師兄,這樣師兄有靈力在身,速度能快不少,我們就能儘早下山,不好嗎?”

他說是輸一些,但不知不覺,葉鴻的丹田已經被靈力充滿了。

葉鴻覺得心裡比身體更溫暖,卻故意斜斜地瞥他一眼,“你是在嫌我走得慢?”

容晉配合地討饒,“我哪裡敢嫌棄師兄,就是隨口一說。師兄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見怪。”

葉鴻笑?一聲:“行了,專心下山吧。”

走了一段時間,似乎有點不對勁。

不僅開始起風,而且越來越冷,天邊漸漸壓下烏雲,黑沉沉地讓人透不過氣。

“怎麼越往山下走反而越冷?”葉鴻究竟修為不夠,已經冷得發抖,“峰頂的溫度都比這裡高。”

容晉面色凝重地看向漸漸黑下來的天色:“不對勁,這個天色……”他忽然面色劇變,“難道是寒潮提前來了?怎麼會提前這麼久?”

葉鴻一聽,臉色也變了。

極地冰原本就酷寒無比,寒潮來臨之際大地冰封,萬物皆寂,化神期修士都不敢輕易走動。據說冰原府每到這個時期都會啟動九九離火大陣,籠罩全府,耗費數百極品靈石,方能度過如此寒冬。

容晉第一次希望是自己判斷錯誤。

但,劇降的溫度和愈發凜冽的寒風顯然昭示著即將來臨的寒潮。

當第一朵雪花飄起的時候,葉鴻的雙腿已經僵硬得沒有知覺,身上的各處關節都傳來酸痛之感,以致牙齒無意識地打顫,幾乎不能開口說話。

他一點點地感覺到自己的血液流速慢了下來,不管是恒溫符還是靈力,都沒辦法讓體溫恢復。

停下腳步的那一刻,身上的大氅陡然被拿走,寒風還沒來得及觸碰到身體,整個人就被溫暖包圍了。

突如其來的溫暖讓葉鴻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等雙腿慢慢恢復知覺,他拍了拍腰間的手。

“好了,師弟,放我下來自己走吧。”

容晉將大氅披到了自己身上,現下正抱著葉鴻平穩地向前走。他聞言低了低頭,眉毛上幾片雪花掉下來,冷得葉鴻哆嗦了一下。

“這樣更快,師兄先忍耐一下。”

他看上去是平緩地走著,實際卻是極快,身後竟沒有留下一點痕跡,可見身法又比從前上了一個臺階。

葉鴻乾笑兩聲掩飾自己的尷尬,“不用自己走也挺好,呃,挺好。”

毛團喜歡親近他,感受到他的氣息便從容晉的懷裡跳到他手心。

不知是不是這小東西一直待在容晉懷裡的緣故,它倒完全不受影響,像個小火球似的,驅散了葉鴻身上最後一點寒意。

過了許久,終於下了山,卻不能讓人松一口氣。

天近全黑,風雪成災,四周一片死寂,再聽不見活物的聲音。

葉鴻和容晉來時坐的是靈舟,一路安穩。但在這暴風雪中,乘坐靈舟顯然不是件明智的事。

風雪只會狠狠地掀翻靈舟。那麼,此時只能靠容晉一雙腿了。

原本溫暖如春的懷抱一點點冷下來,葉鴻甚至能明顯地感覺到容晉的速度變慢了很多。意識到這一點,他的心沉了下去。

從空中看,偌大個冰原上,只有一個黑色小點在移動,渺小得仿佛下一秒就會被漫天飛雪淹沒。

容晉再一次用靈識探路,聲音沉重:“師兄。”

葉鴻為這從未有過的嚴峻語氣呆了呆。

“出了什麼事?”

容晉苦笑:“沒想到此處風雪竟連我的靈識也限制了,我現在根本無法判斷方向。”

葉鴻心裡咯?一下。

在寒潮到來的極地冰原迷失方向,不用說也知道這是件多麼可怕的事。

難怪連容晉也要苦笑。

但下一刻容晉又笑了,“師兄說過,我是你見過的運氣最好的人,想必這次也一樣,辨不清方向,我就靠直覺走罷。”

葉鴻自然回以一笑,然而兩人都知道,這不過是安慰自己的話罷了。

接下來一路沉默。

隔一段時間,容晉就要用掉幾枚靈丹,沒過多久,早前準備的靈丹又都耗盡了。

來時不覺得極地冰原如何大,但在這風雪之中,茫茫冰原就像是無邊無際一樣,葉鴻的心情越來越沉重。

容晉和葉鴻身上的溫度一點點被風雪奪走,傳說中能凍住人的血液的低溫原來不是針對凡人。就算是元嬰修士,面對此刻的冰冷亦是無能為力。

唯一的熱源竟是小小的毛團。

但毛團這麼小,根本無法提供兩個成年男子所需要的熱量。

容晉越走越慢,忽然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倒在這樣的冰天雪地裡,也許就再也起不來了吧。

葉鴻用力掰容晉的手,“放我下來,我自己走。容晉,你放我下來。”

容晉把他抱得更緊,讓葉鴻根本無法撼動,“我沒事,師兄你抱緊我,別鬆手。”

但他下一步就跪在了雪地上。

葉鴻幾乎在吼,“容晉你放開我,我自己能走,你聽到沒有,我自己能走!我再說一遍,我自己走啊!”

“我也再說一遍,你抱緊我!不准鬆手!”容晉更大聲地吼回去,眼睛一閉,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一發力,重新站了起來。

他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葉鴻居然還能感覺到容晉身上有熱量傳遞到自己身上,他終於知道,原來之前的溫暖不是因為容晉不受影響,只是因為容晉在源源不斷地以靈力製造熱量,而這樣的冰寒之下,容晉吸收靈氣的速度遠遠跟不上消耗速度。

他覺得自己快瘋了,“你自己走肯定能走出去,別再帶著我了,放下我,容晉,我求求你放下我自己走啊!”

容晉的身體大部分都被凍住了,雙腳機械地往前邁著步伐。

“我們要一起走出去,我們只能一起走出去。”他又重複了一遍,告訴葉鴻也告訴自己,“我們一起走出去。”

葉鴻的聲音有些哽咽,但他不敢流淚,“師弟,師弟……”

“師兄,我們能走出去,相信我。”容晉抱緊葉鴻,低聲說。

葉鴻抖著唇點頭,他把毛團放在容晉胸口,毛團很乖,緊緊地貼在那裡。

他把手也貼在容晉身上,然後運轉靈力,將剛剛容晉輸送給他的靈力再輸送回去。他第一次這麼恨,恨自己的修為下降了這麼多,丹田裡根本就不能儲存多少靈力。

容晉沒再說話,也沒有制止他的動作,只是沉默地、平靜地、堅定地,一步一步地,向前方走去。

風卷狂雲,肆虐怒吼。

飛舞的雪花就像在嘲笑他們的不自量力。

葉鴻忍受著靈力枯竭的痛楚,正如容晉所忍受著的那樣。

兩人一獸,在絕境中苦苦支撐。

第十九章

極地冰原上寒潮提前而至的消息在修真界流傳了一陣,沒過多久便不再有人談論。到底是邊境苦寒之地,沒有多少人會關注這裡。

但這對日漸式微的冰原府來說,卻是個天大的壞消息。

本來極地冰原就資源匱乏,但總算地方夠大,勉強讓冰原府在二級宗派中站穩腳跟。但今年這麼一場大雪下來,冰原府上下得多耗費數百極品靈石,幾乎就要入不敷出。

再加上,府內除了閉關衝擊化神後期的府主唐古義外,其餘最高不過元嬰後期。年輕一輩中天資最好的少府主,也就是府主的女兒唐悅,現在堪堪金丹中期。與其他二級宗派比起來,冰原府可謂後繼無人。

如此一來,冰原府的地位搖搖欲墜。一旦唐古義衝擊化神後期失敗,冰原府勢必會降為三級宗派。

冰原府。

唐悅接過侍女手上的湯藥,朝庭院中揮劍的俊秀男子走去。

她耐心地等這男子揮完最後一劍,才出聲道:“葉大哥,該喝藥了。”

這聲音清脆如黃鸝,一下子就打破了沉悶的氛圍。

男子轉過身,挑眉一笑,熟稔地接過,然後一氣灌下烏黑的藥汁。

這男子正是葉鴻。

“小悅總是這麼賢慧,我都想娶回家了。”葉鴻調笑道。

唐悅瞬間紅了雙頰,“葉大哥又同我開玩笑。”

葉鴻將碗向遠處拋去,正好落在等在那的侍女手上。那侍女行了個禮,便悄悄地退下了。

“該喝藥的時候我會自己去拿,別每次都費時間跑這麼一趟了,恩?”葉鴻摸了摸唐悅的頭,又想起那天的情景。

當時,容晉和葉鴻體內僅剩的一些靈力都運轉困難,全身溫度劇降,血液中已經開始慢慢凝出細小的冰粒。兩個人都以為這次要永遠地留在極地冰原了。

但幸運的是,在容晉的堅持之下,他們那時已經到了離冰原府不遠的地方。毛團聰慧異常,不知如何引起了冰原府的守衛的注意,守衛一報上去,心性善良的唐悅就立即派出高手迅速將他們接進了府中。

兩人保下了一條命,但體內卻被極陰的寒氣入侵。

容晉倒可以以本身修為慢慢化去寒氣,葉鴻卻只能日日服用火靈草煎服的湯藥。

這湯藥苦澀難以入口,葉鴻無意識地皺緊了眉。

唐悅拍了一下葉鴻的手,不滿地嘟噥:“葉大哥總是把我當孩子。”然後答道,“還說自己會喝,之前你忘了幾次你不記得啦?”

葉鴻尷尬地收回手,“不小心罷了,你沒跟容師弟說吧?”

唐悅看到他緊張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要我不說也可以——”

“你要什麼?我身上什麼都沒有。”

“讓毛團和我玩幾天,怎麼樣?”

葉鴻立刻爽快地答應下來,一手就把在他懷裡睡覺的毛團拎了出來。

“嗚……”

毛團睜開濕潤的眼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呆呆的樣子惹得唐悅心花怒放。

唐悅小心地接過毛團,“為什麼你不喜歡毛團毛團卻喜歡你呢,哇,真的好可愛。”

唐悅幾乎要湊上去親一口,毛團委屈地嗚咽一聲,朝葉鴻伸了伸爪子。

它在冰原府這段日子圓潤了不少,身體更像一隻球,小爪子肉乎乎的,沒什麼殺傷力的樣子,反倒很可愛。

葉鴻對此完全免疫,倒是被唐悅喜歡來喜歡去的弄得頭有點暈。

他裝模作樣地歎口氣,“人長得太俊就是不好,連只狼崽子都要老纏著你,罪過,罪過啊。”

唐悅揉著毛團的臉“咯咯”地笑,“我覺得容大哥也很好看啊。”

“哦。”葉鴻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唐悅,這回完全是在戲謔了,“可惜你容大哥又去研究九九離火大陣了,現在可看不到他,怎麼辦呢?”

唐悅的臉何止是紅了,簡直是燒起來了,“說什麼呢?葉大哥,你再不正經點,我就……”

葉鴻欣賞了一下臉紅的少女,才好整以暇地問,“你就怎樣?”

還沒等唐悅回答,一道突兀的男音插了進來,“唐師妹,你這幾天就是和這個煉氣小修混在一起?”

話音剛落,說話人便出現在兩人面前。

這個人面龐白淨,長得不難看,但是笑容輕浮,精氣不足,應是個紈?子弟。

他身後跟著一個身穿黑衣、乾癟佝僂的老頭,只一雙眼睛精亮,大約是個高階修士。

聽到這個男人的話,唐悅微微一僵,臉上的笑意倏然消失,“莫興,這裡是冰原府,不是你的四方城,請對我的客人禮貌一點。”

葉鴻第一次看著這個小丫頭擺出少府主的架子,用這樣冷冰冰的語氣說話,不由愣了一下。

莫興展開手中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倒不以為忤。

他肆意地打量了一下葉鴻,絲毫不掩鄙夷之色,“客人?唐師妹,你們冰原府什麼時候落魄到請這種客人了?”他突然合上摺扇,猛地一敲手,“噢,我知道了,這小修士長得還不錯。你要是喜歡也不打緊,等我們結成道侶之後,可讓他做我二人爐鼎,既能增長修為,又能盡享豔福,美哉,美哉!”

葉鴻從未聽聞如此荒淫之事,一時間氣血上湧,臉色幾變,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拔出劍來。

唐悅搶先一步上前,手卻在葉鴻手上使勁按了一把,“莫師兄,師妹怎麼不記得和你有過結侶之約?此事事關重大,還是等家父醒來再說罷。”

葉鴻沉默著後退一步。

莫興面露嘲諷,不以為意道,“聽說唐府主閉關已近五年?也不知唐府主還要多久才能成功?”

唐悅道:“不用莫師兄費心。”

莫興道:“師兄聽說,這幾年冰原府打退了不少在四周搶掠的閒散修士?雖說極地冰原資源不豐富,但到底是二級宗派的領域,應該還有不少三級宗派在旁虎視眈眈吧。”他面色一變,語氣誠懇,“唐府主雖然天縱英才,但進階化神後期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我怕府上無人,有人會趁這個時候欺上門來啊。”

唐悅臉色蒼白,心道,欺上門來的可不就是你嗎?

葉鴻冷眼看了半天,大約也弄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小悅……”

唐悅搖頭,低聲道:“葉大哥,這不關你的事,你先回去罷。”

莫興修為不弱,自然聽到了,“怎麼這就讓人家回去了?我還不知道這位小修士的名字呢?”

葉鴻本就不打算這時候離開,當下上前一步,將唐悅護在身後,“這位莫師兄,雙修道侶,講究的是兩情相悅,閣下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莫興冷笑一聲,摺扇打開,邊緣處飛出一根尖銳的銀針,朝葉鴻的脖子射去,“憑你也敢來教訓我?”

唐悅驚呼一聲。

然而不等葉鴻動作,一隻修長白皙的手從旁邊斜斜地伸過來。那只手只是隨意地動作了一下,下一刻已將銀針拈在指間。

卻是容晉。

容晉將銀針原路擲回,冷然道,“他怎麼不能教訓你?”

這輕飄飄的動作卻讓銀針比來時更快,針尖一點白芒發出迫人的氣息,直逼莫興的眉心。

莫興身後的老頭終於動了。

“小子?敢!”

他向前一躍,一掌將銀針拍成粉碎,然後餘勢不減,雙掌在空中劃出一道漆黑的縫來,直直地印向容晉的胸口。

容晉心中一凜,一邊向後飄去一邊調動體內全部靈力,同樣雙掌拍出,迎了上去。

掌心相碰,中間一小塊空間慢慢崩塌,湮滅成一個黑洞。

兩人對視一眼,雙雙收回手掌。

容晉連退數十米,老頭則小心地掠過那個黑洞,等平息後悄然退回。

他們一連串的動作下來,不過是眨眼間的事,待容晉站到葉鴻身邊時,其餘三人才反應過來。

唐悅面白如紙,不敢置信,“你是馮榮?四方城馮榮?”

老頭的聲音嘶啞,“難得少府主還能認出老夫。”

唐悅慘然一笑,“大名鼎鼎的四方城修羅掌馮榮馮前輩誰人不知?”

莫興略顯得意,剛想說些什麼,卻見馮榮嘴唇翕動,聽不見聲音,應是在傳音入密,莫興聽完,略頓了一下,居然收斂了神色。

“你們看,我就是不會說話,本來是兩家的喜事,被我一說倒惹得唐師妹不開心,這事是我不對,師妹,我得向你道歉,此事以後再議,如何?”

他這麼一說,唐悅還能如何?

“不敢。”

於是互相客氣一番,莫興氣勢淩人而來,卻是客客氣氣離開。

莫興和馮榮的身影一消失,唐悅就再也維持不住臉色,“容大哥,你感覺怎麼樣?”

葉鴻一驚,以為唐悅看出容晉吃了暗虧,急忙向容晉看去。

容晉只是臉色略有蒼白,聞言擺手道:“我沒事,剛剛那個馮榮應該是留了手,我感覺他只用了五分實力。”

唐悅仍然憂心忡忡:“馮榮是四方城僅有的兩個化神期修士中的一個,他成名多年,修羅掌是他的成名掌法,不知是不是另有乾坤,容大哥,你要當心。”

葉鴻松了口氣,“雖然是化神修士,但只用五分力是傷不了你容大哥的,他可不是普通修士。”

“恩,我知道。”唐悅點頭道,“我只是……”

“關心則亂?”葉鴻笑道。

唐悅臉一紅,徹底顯出小兒女姿態。

容晉卻面色微沉,“師兄,關乎唐師妹清譽,怎能如此隨意說話?”然後皺眉問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唐悅為他的語氣面色微黯,將事情始末粗略一說,最後丟下一句話,“爹爹還未出關,容大哥千萬不要再與馮榮對上。”便匆匆離開了。

葉鴻看著唐悅的背影,忍不住道:“不過開個玩笑,師弟怎麼如此嚴肅?”

第二十章

容晉眼神暗沉,語氣平淡,“這種玩笑,師兄以後還是別開了。”

他說完抬腳就走,似乎半分都不願繼續這個話題。

葉鴻愣了一下,然後追上去,帶了幾分惡作劇的興味,“師弟年輕英俊,天賦絕倫,如今只差一位嬌妻美眷,共修雙修之道,來日同享長生,豈不美哉?”

容晉腳步一頓,然後加快速度,越走越疾,“大道未成,怎有時間想這些?”

若是葉鴻仔細看看容晉的臉色,自然能看出容晉眉宇間頗為抑鬱。但他此刻興致高昂,也沒注意,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等成就大道時,都不知道過去多少時光了。”葉鴻決心教導一下這不解風情的木頭師弟,“求道之路漫漫無邊,孤寂難免,但若是有人相伴,相互扶持,及登高處,比肩而立,做一對神仙眷侶,不知會有多快活!”

容晉陡然停下腳步,回過頭,定定地看著葉鴻。

“那師兄呢?”他眼睛漆黑幽深,仿佛能把人的靈魂吸進去一般,“師兄已有心儀的雙修道侶了嗎?”

葉鴻未曾料到他會忽然停下,腳沒收住,因此和容晉距離極盡。

他今日才注意到,原來不知什麼時候,昔日比他矮一個頭的少年已經比他高了小半個頭,站在他面前的時候,自然地散發出一種迫人的氣勢。

他不禁後退一步。

然而容晉竟然向他逼近一步,“聽說沈師姐和師兄青梅竹馬,師兄喜歡她?”

葉鴻再退一步,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忽然快得不正常,“她是我的朋友。”

容晉就像完全沒發現他的緊張似的,不管不顧地又向前跨了一步,“那唐師妹呢?師兄總說她如何可愛,莫非師兄喜歡她?”

“我只當她是妹妹。”葉鴻直愣愣地看著容晉堅毅的、線條分明的臉龐,下意識地答話。

容晉道,“這麼說,師兄現在也沒有想要結為道侶的女子?”

“是。”

“我也沒有。”容晉看著葉鴻的眼睛,低聲說,“既然這樣,為什麼我不能和師兄相互扶持,共登大道呢?”

葉鴻眨了下眼,好半天才道,“這怎能相提並論?師兄弟和雙修道侶……”

“師兄,”容晉垂下眼瞼,先前的氣勢倏然消散,竟然顯得有幾分委屈,“你不願意和我一起求取大道嗎?”

這眼神讓葉鴻沒由來地想起毛團,他頭皮一陣發麻,“怎麼會?”

“師兄和我在一起不快活嗎?”

“……挺快活的。”

容晉黑沉的眼睛一下子亮得不可思議,“既然如此,有沒有道侶又如何?”

葉鴻想了一下,“你說的也是。也罷,此事全看因緣,強求不得,等以後……”

容晉抿了抿唇,不由分說地打斷了他的話,“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罷。”

一場交談,便如此草草結束。

是夜。

莫興將手中的玉簡粗略地看了一遍,然後隨手一扔,嗤笑道:“還以為是什麼大人物?原來是兩個沒什麼背景的毛頭小子。馮老,您也太謹慎了。”

馮榮淡淡道:“小心行事總是沒錯的。”

莫興摸了摸下巴,“那個姓葉的長得不錯,對我的胃口。”

“等你娶了唐悅,隨你。”馮榮看他一眼,提醒道,“少城主可不要忘了城主的正事。”

“我心裡有數。”

次日。

冰原府大長老于昆拍案而起,怒目相對,“莫興,你莫要欺人太甚!”

莫興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隨意地把玩著手上的摺扇,“於老何必這麼激動呢?”

他等於昆被唐悅壓下,才繼續慢悠悠地說:“四方城在二級宗派中不算弱,若是有冰原府加入,躋身一級宗派指日可待,到時領域可大一倍,如此好事何樂而不為?”

唐悅握緊拳,忍耐道:“莫師兄,恕師妹直言,你所說的聯合之法,師妹不敢苟同。一則,冰原府立府千年有餘,從來都是獨立門派,二則,結成道侶端看緣分,師妹年幼,無意于此,師兄何必強求?”

莫興冷冷地看了一眼容晉和葉鴻,皮笑肉不笑,“我看師妹不是無意,而是一顆芳心託付了他人罷。”

二長老曹雯眼睛轉了轉,站起來道,“誒喲,莫少,你既然知道了又何必說出來?”她眼睛瞟過容晉,“小女兒家臉皮薄,您可別見怪,這丫頭心裡有人,真要辜負莫少一番情意了。”

唐悅面頰通紅,剛想說什麼就聽到曹雯的傳音入密。

“丫頭,你可是他們倆的救命恩人,讓他們幫忙救個急怎麼了?再說,我可看得清楚,你這丫頭可不是喜歡容晉那小子嗎?”

唐悅一怔,本來快出口的話咽了回去。

她心裡打鼓,又有些期待,就是不敢看容晉。

在場的都是何等眼力,二長老這麼一眼誰還不清楚?

葉鴻心中暗歎,四方城把唯二的化神大能派出一個來,擺明瞭是對此事勢在必得,就算拖了師弟下水,可師弟不過元嬰初期,對方怎會放在眼裡?

果然,莫興無所謂道:“心裡有人?那便把那個人抹去就行了。修道之人,談那麼多感情作甚?”

他話音一落,馮榮化身初期的強大威壓便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眾人齊齊色變,誰能料到這莫興如此霸道,竟直接說出這番話來,連層遮羞布都不要了。

唯獨事件中心的容晉面不改色。

容晉漠然道,“唐師妹救了我和師兄,我和師兄很感激冰原府,但除此之外我和唐師妹沒有半點關係。”他掃了一眼面色僵硬的曹雯,眼中閃過冰冷之意。

“哦?”莫興興味十足地看了一眼唐悅驟然蒼白的臉色,然後對馮榮笑著道,“這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啊,可惜了,”他轉向唐悅,“師妹,你就看上這麼個不敢出頭的孬種?”

唐悅用力地咬著嘴唇,眼中已有淚花,但因有莫興等人在場,只能忍下。

葉鴻握緊了含光劍。

“雖然如此,”容晉上前一步,直視莫興,“我視唐師妹為親妹,她不願意的事,誰也沒辦法勉強她。”

隨著他邁出的這一步,葉鴻等人身上的壓力劇降。容晉竟是以一己之力,承擔了大部分威壓。

莫興面色一寒,“不識好歹!馮老,儘快解決他。”

馮榮身形遽然飄出,看不清如何動作,一掌已然打出,容晉悶哼一聲,連連後退。

“師弟!”

含光劍瞬間出鞘,攜破空之勢刺向馮榮。

莫興不能自製地哂笑出聲。

區區煉氣,自不量力,自不量力!

即使是向來謹慎的馮榮也這麼想,他冷笑一聲,伸出兩指意欲夾斷飛劍。

“那個元嬰期的小輩也就算了,你算是什麼東西,也敢在我面前……”

馮榮面色一變。

含光劍被他夾住後仍然嗡鳴震盪,周圍靈力逐漸彙聚激蕩,竟隱隱有突破他的禁錮的趨勢。

同一時刻,一座懸於空中的小塔滴溜溜地轉了幾圈,塔頂一道暗芒悄無聲息地襲向馮榮。

馮榮感知到那道暗芒,危險的感覺湧上心頭。他顧不得顏面,鬆手成掌,將含光劍一掌逼回,然後迅速回身,迎向那道暗芒。

只是一閃,暗芒隱沒不見,馮榮的手上多了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莫興難以置信地站了起來。

于昆、曹雯亦是面色駭然地看向容晉。

他們從未聽聞,竟有元嬰初期的修士能傷得了化神大能。要知道,自元嬰期開始,每一階的實力都有天壤之別,更不用說如今差了三階。

但他們不知道,這是容晉的最強一擊,再加上,先前葉鴻看似平淡的一劍,是他近日來結合那玄妙一劍和沖霄劍訣之後自行感悟出的劍法,積聚天地之勢,威力巨大。若不是他心急之下出劍匆忙,恐怕馮榮早就傷在這一劍之下了。

馮榮顏面大失,惱羞成怒,“好好好,你這小輩果然好本事,今日老夫便親自教教你,化神期和元嬰期到底有多大區別!”

他正要痛下殺手,卻忽然聽到一聲中年男音。

這聲音明明是從極遠之處傳來,但容晉等人卻聽得清清楚楚,至於落到馮榮和莫興耳中,卻又如雷鳴一般震響。

馮榮和莫興雙雙色變,與之相對的是,于昆、曹雯喜上眉梢,唐悅更是渾身一顫,幾乎喜極而泣。

這聲音緩緩說道:

“在我冰原府,就不勞修羅掌大駕了。”

第二十一章

餘音尚在,大廳門口便已出現一個面容剛毅的中年男子。

正是剛剛出關的唐古義。

“爹爹!”

唐古義接住撲過來的女兒,憐惜地拍了拍她的背,攜著唐悅一同進來。

于昆、曹雯肅然而立:“府主。”

唐古義在主座上坐下,淡淡地掃了一眼二人,“我不過閉關幾載,你們就讓人欺上門來了?”

于昆二人默然垂首,莫興、馮榮則是面色一僵。

馮榮修為最高,也最直接地感受到唐古義現在的實力。

化神後期的修為,在二級宗派中可稱第一流的高手了。四方城雖有兩位化神修士,但不過是一個化身初期、一個化神中期,要真和冰原府對上,誰都討不了好。

現在再想吞併冰原府可真是癡心妄想了。

莫興、馮榮的臉色愈發難看。

兩人對視一眼,壓下心中懊惱之情,微微彎腰以示尊敬。

莫興道:“府主真是會說笑,有您的威名震懾,怎麼會有人敢欺侮冰原府?剛剛馮老不過是和那兩個小輩切磋一下罷了,府主,您說是不是?”

唐悅氣急,“分明就是你……”

“悅兒……”唐古義按下唐悅,緩緩道,“莫師侄說的有道理,切磋一二也算不得什麼。”

莫興一喜,正要說什麼,唐古義又接下去說道,“唐某剛剛出關,手癢得很,也想向馮老討教兩招,你們覺得如何?”

馮榮面色劇變,“不敢當,不敢當。”

“不過切磋罷了,有什麼不敢當的?”唐古義一步步走下來,化神後期的威壓一點點釋放出來。他手一伸,雲淡風輕道,“請吧。”

這威壓向莫興和馮榮碾壓而去,即便是馮榮也搖晃了一下,更何況是莫興?

馮榮眼見莫興面如金紙,雙腿打顫,只能硬著頭皮上前一步,抬手道:“請府主賜教。”

唐古義微笑道:“在下便不客氣了。”

他說罷一揮衣袖,一股勁道直沖馮榮而去,饒是馮榮早已做好準備,也如遭重擊,蹬蹬退後幾步,哇地一聲吐出一大口血來。

莫興雙膝一軟,差點跪下求饒。

“唐某剛剛進階,出手不知輕重,馮老大人有大量,可別往心裡去。”唐古義微笑如初,“來人,請兩位下去休息。”

便有幾位侍女上前,做出請的姿態。

莫興往後一退,終於還記得去扶馮榮,“馮老。”

卻聽到唐古義又道:“兩位,今年天氣古怪,為了兩位的安全,以後還是莫要擅自走動了。等寒潮過去,唐某親自派人送兩位回去。”

莫興和馮榮俱是一頓,半晌,馮榮咬牙道:“府主說的有理,我二人自然不會隨意走動。”

待兩人離開,唐古義才招唐悅過來,笑道:“悅兒,還不跟我介紹一下?”

唐悅道:“這位是葉鴻葉大哥,那位是容晉容大哥。”

唐古義刮了一下唐悅的鼻子,“都稱兄道妹了,恩?”他接著轉向葉鴻和容晉,語氣誠懇道:“兩位今日對冰原府的維護,唐某必定銘記在心。”

葉鴻單手持劍,正在檢查容晉的傷勢,聞言抬頭擺手道,“師弟也說過,小悅於我們二人正如親妹妹一般,府主不必放在心上。”

唐古義凝視葉鴻,忽然道:“葉師侄可是受過重傷?我看你丹田曾被修復過,想必先前修為不止於此罷。”

葉鴻愣了一下,苦笑道:“唐府主好眼力。”

“難怪兩位會來冰原府。”唐古義讚歎道,“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兩位既然能從絕命天峰上取得天心果,自然不懼區區馮榮。”

他再一細看,眉頭緊皺起來,“葉師侄,你可是……靈根被毀?”

不待葉鴻回答,容晉便沉聲道:“正是,唐府主莫非有辦法?”

唐古義搖頭道:“世上唯有塑靈草可修復靈根,唐某可沒有這等奇物。”

唐悅突然想起什麼,對於昆道:“聽說本次地越界的拍賣會上壓軸的會是此物,大長老,是不是?”

於昆恭敬道:“少府主,是有這個傳言。”

葉鴻和容晉對視一眼,均能看出對方眼中的欣喜。

“只是傳言,也不知是真是假。”唐古義提醒道,以免兩人到時希望落空,徒增失落。

葉鴻點頭道:“能有消息總比沒有好,冰原府諸多恩情,我們都不知如何報答了。”

容晉沉吟半晌,終於開口道:“唐府主,在下有個想法。”

“請說。”

“我對符陣一類有些心得,”容晉暗想,若是真的可行,應能報了恩情,不再有所虧欠,“這幾日在下看過九九離火大陣,其中一兩處若是稍作修改,耗費的極品靈石將縮減三成。”

唐古義一驚,“容師侄此話當真?”

容晉道:“沒有具體試驗過,我也無法準確判斷。”

“你可知道九九離火大陣是冰原府請一位陣法大師布下的?”曹雯插嘴道,“冰原府上下都靠這大陣過活,哪能由你試驗?既然拿不准說出來做什麼?”

唐古義輕叱一聲,“二長老。”

曹雯一滯,咽下了其餘的話。

陣法的確不能隨意試驗,但若能將耗費的靈石縮減三成……

唐古義問道:“你有幾分把握?”

容晉道:“至少七分。”

唐古義又問唐悅府中庫存情況,思量半晌,下定決心道:“容師侄,請!”

五日後。

眾人處在陣法之外,屏氣凝神。

過了幾個時辰,許多人已然昏昏欲睡,忽然聽到唐古義撫掌大笑。

“好!好!容師侄果然厲害!”他修為極高,在靈石消耗驟減的那一刻便立刻發現,讓他更加驚喜的是,這不是縮減了三成,而是四成。

容晉走出來抬了抬手,有些疲憊道:“幸不辱命。”

眾人皆喜不自禁。

如今,便是以唐古義的眼光,也覺得容晉實在是個不可多得的少年英才。

他這幾日觀察下來,自然知道女兒對容晉的心意,大喜之下,當即道:“今日可真是我冰原府的吉日,我看不如喜上加喜,就此定下悅兒和容師侄……”

在他心中,唐悅是天下最美麗最可愛的女子,怎麼會有男子不願意娶她?是以他覺得容晉達到他的標準後,便想為女兒做主,讓他們結為道侶。

唐悅拉住唐古義的袖子,窘迫道:“爹爹,你說什麼呢?我和容大哥之間只有兄妹之情,再無其他。”

那日容晉表明態度,唐悅哭了幾場,早已心灰意冷。她只恨管不住自己的心,竟叫爹爹發現了。

唐古義素來疼愛女兒,見狀不由皺眉道:“你的心思我能不知道?難道是……”他看向容晉,“容師侄?”

容晉疲憊不堪,無心應對,勉強道:“正如唐師妹所言,我們之間只有兄妹之情,再無其他。”

唐悅臉色一陣青白,推了一把唐古義,“爹爹!”

唐古義尷尬至極,唯有長歎一聲,“是我莽撞了。”

容晉眼簾微垂,默然不語。

“唐師妹嬌俏可人,”葉鴻看了一眼容晉,走上前笑道,“不知道以後誰有福氣能與唐師妹結為道侶呢。”

眾人自然稱是,如此誇讚了一番唐悅,此事總算過去了。

第二十二章

是夜。

“容大哥。”少女微垂著頭,睫毛輕顫。

過了許久,她深深吸了口氣,終於鼓起勇氣抬頭,“你不喜歡小悅是因為小悅哪裡不好嗎?”她的眼神明亮,語氣變得急促而堅定,“如果是這樣,請告訴我好嗎?小悅會改的,一定會改的!”

容晉有些意外地看著她,“小悅,你是個好女孩。”他仔細思考了一下,認真道,“但是喜不喜歡一個人,是不能用他好不好來衡量的。就比如說你自己,世上的優秀男子如此之多,你為何偏偏會喜歡我呢?”

唐悅咬了咬下唇,“我……我也不知道。”

容晉搖了搖頭。

唐悅有些洩氣,低下頭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腳尖,沉默了一會悶悶地問:“那容大哥呢?你有喜歡的人嗎?”

容晉的眼神罕見地有些迷茫,“我……不知道。”

“不知道?”唐悅訝異地抬頭,“有沒有喜歡的人自己都不知道嗎?”

容晉的耳朵微微一動。

下一刻,他的眼神便恢復了平靜,“不,沒有。”

“啊?”唐悅被他弄糊塗了,“你剛剛……”

容晉道:“你聽錯了。時候不早了,小悅,你先回去,有事明日再說。”

唐悅看了看他的臉色,乖巧地應了一聲便離開了。

容晉等了片刻,突然開口道:“師兄,出來罷。”

一片寂靜。

過了一會,容晉轉了個身,“師兄是想讓我來請你出來?”

葉鴻尷尬地從藏身處走出來,“我看今夜夜色不錯,就出來隨意走走,正好路過這裡,啊,對,路過。”

容晉挑眉:“哦?”

葉鴻掩飾性地乾咳一聲,“既然沒事,那我也先走了。”

“師兄。”

葉鴻回頭,“怎麼了?”

容晉湊近他,“你今天有沒有喝藥?”

“……”葉鴻倒退一步,讓自己離那張俊臉遠一點,“好像……忘記了。”

今天唐悅一直守在陣法外,就沒記得讓葉鴻喝藥,結果葉鴻就把這件事忘了。

他看不清容晉的臉色,但光從氣息上判斷他也知道容晉現在很不高興,為了避免出現被師弟教訓的情景,葉鴻趕緊亡羊補牢,“我現在就去喝。”

容晉道:“你之前一共忘了幾次?”

葉鴻大驚,“你怎麼知道?小悅告訴你的?”

“本來我是不知道的,”容晉的聲音裡有些壓抑的怒意,“不過現在知道了。寒氣入體非同小可,師兄怎能如此大意?”

“我……”

“以後我會每日將藥送到師兄手中,直到完全祛除師兄體內的寒氣。”

“可是……”

“就這麼定了。”容晉頓了頓,語氣軟下來,“師兄,我希望你能早日痊癒。”

“……好吧。”

幾月後,風雪漸停,極地冰原漫長的冬期終於過去。

葉鴻身上寒氣早已被除盡。

他正專注地揮劍。

每一劍都仿佛普通至極。

然而如果有人仔細觀察,便會發現,每一劍劃過的弧度、顫動的頻率都有細微的差別,唯一沒有區別的是,每一劍都能引動天地靈氣,但因數量極少,旁人也只當是靈氣的正常流動罷了。

隨著這一劍劍的揮下,含光劍的光芒愈發圓潤內斂。

直到雙臂酸痛難忍,葉鴻才停下收劍,準備稍作休息。

突然,靈氣飛快地向不遠處湧動而去,不多時便在某處聚成了一個漩渦。

葉鴻微微一怔,隨即面露喜色,向那裡疾走而去。

等葉鴻到時,已有不少人彙集在那裡。

見他過來,唐古義低聲道:“短短數月裡,容師侄竟能有此突破,這等天賦,我看可與四大天才比肩罷。”

葉鴻看向中間接受靈氣灌注的容晉,點頭道:“師弟天賦之高,世所罕見。”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靈氣漩渦逐漸散去,容晉的氣息卻有些不穩。

喜歡……那是喜歡嗎……不……那是師兄弟……

容晉的境界遲遲不得突破。

數月的苦修都沒有辦法讓容晉放下在心裡橫亙不去的心事,而在進階的關鍵時刻,這便成了他進階的最大阻礙。

“大道難登,豈能有情?”清堯恰在此時醒來,當即喝了一聲,“容晉,還不清醒?”

容晉渾身一顫,再過半刻,終於勉強進階。

“師弟,你怎麼樣?”

他睜開眼,看到葉鴻關切地看著他。

“無事。”

容晉又是一震,眼神幾變,不等葉鴻說什麼就迅速地離開了這裡。

遠遠地還傳來葉鴻擔心的聲音,“師弟……”

容晉落在一個偏僻的角落裡。

“清堯前輩,我怎麼辦?”

清堯往日和煦的聲音此時有種異樣的冷酷:“早先我就因你太看重情義而有過擔憂,只因不曾誤事,也就放任了你,如今看來,果然不該!”

“修道之人,逆天而行,欲登大道,當斷情絕欲,一心求道,如何能像你這般思情念愛,心思不靜?”

“容晉,時間不多了,你不要忘了前方等著你的是什麼!這是用數萬修士的血才搏來的一線生機!”

“你只有變強,儘快地變強!”

“容晉,還不放下!”

這一句一句狠狠地砸在了容晉的心上,容晉攥緊拳頭,鮮血從指縫流下來,不多時就染紅了拳頭。

“清堯前輩,”容晉緩緩開口,“既然修士無情無欲,”他問,“當初又何必以身濟世?”

清堯怔住,師尊、師兄們臨走前的情形慢慢浮現在眼前。

“若能以一己之身拯救天下蒼生,是吾等之幸。”

“不過舍去肉身,何懼之有?”

“吾等不懼!”

“汝等若是不願,自可留下。”

“怎會不願?求之不得!”

那一日激昂的聲音仍在耳邊回蕩,過了許久,清堯逐漸平靜下來。

“修者心懷慈心,此乃兼濟天下之大愛,你心中卻是個人小情,如何能一樣?”

容晉攤開手,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不一樣嗎?”

“自然不同。”

幾日後。

唐古義詫異道:“你們這就要走了?”

葉鴻點頭道:“我想儘快找到塑靈草。”

唐古義理解地點頭,“地越界拍賣會極其盛大,塑靈草的消息應當不假,到時所需靈石一定不少。”他向後吩咐一聲,接著道,“容師侄那幾筆幫了冰原府的大忙,唐某無以為謝,唯有奉上五百極品靈石,聊表心意。”

葉鴻道:“如何敢當?”

唐古義道:“我們之間便不要如此客氣了,只怕到時不夠,葉師侄還要再做準備才好。”

葉鴻道:“恭敬不如從命,唐府主,多謝。”

唐悅已經紅了眼眶。

等真的要離開的時候,唐悅哭成了淚人。

“葉大哥,容大哥,你們以後一定要回來看小悅。”

葉鴻點頭:“我們一定來。”

唐悅抽泣一聲,“不要忘了帶上毛團。”

“……好,會帶上它的。”

唐悅哭了很久,最後還是唐古義把她哄回去的。

葉鴻坐在靈舟上,逗弄了一下毛團,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毛團這段時間長大了不少,大約是最近被照顧的不錯,精神很足,四肢有力,皮毛光滑,終於顯出幾分狼的英氣來。

葉鴻伸出手,毛團立刻露出肚皮,在靈舟上滾來滾去。

他眉一皺,收回手,終於發現哪裡不對。

剛剛到現在,師弟似乎一句話都沒說?

被忽略的毛團嗚嗚地叫喚,可惜再沒有人理它。

葉鴻走到容晉身邊,“師弟,你最近有心事?”

似乎是自從上次進階開始就不太對勁。葉鴻在心裡回憶著。

容晉睜開眼睛,語氣平淡,“沒有。”

葉鴻看著他的眼睛,“那怎麼今天一句話都沒說?”

容晉道:“我向來寡言。”

葉鴻想了一下從前,“有嗎?”

容晉道:“先前不想讓你發現,做了些掩飾。”

“……現在無所謂了?”

“……”

葉鴻道:“師弟?”

容晉深深地看了一眼葉鴻:“師兄今日的話特別多。”

葉鴻敲了一下容晉:“怎麼跟師兄說話的?”

容晉忽然將葉鴻撲倒在靈舟上,傳音入密道:“屏氣斂息。”

一群五階冰銀鳥自他們頭頂飛過。

毛團嗷嗚一聲,冰銀鳥陣型便亂了一下,然後飛快地遠離了此處。

葉鴻將他推開,戲謔道:“師弟忘了,有毛團在,沒有妖獸敢攻擊我們。”

容晉重新盤膝坐好,面不改色地閉上眼,繼續修煉。

葉鴻不再說話,在他旁邊坐下,面上帶著微笑。

毛團跑過來,蹭著葉鴻的腿,口中嗚嗚地叫了幾聲。

然後便躺下來。

靈舟安靜地駛往地越界。

第二十三章

地越界不愧為高等界,人來人往,熱鬧繁華。大約是拍賣會即將開始的緣故,不少修士在路旁擺了小攤,有的堆了靈草,有的放著幾件法寶,有的疊著幾本功法,甚至有馴服了的妖獸,品階都不低。

如此一來,帶著毛團的葉鴻和容晉混跡在人群中,倒是一點也不引人注意了。

一路上,葉鴻聽到不少討價還價的聲音,不由咋舌。

“師弟,這些人出手最低都是是數十極品靈石,”葉鴻壓低聲音道,“即便到時的壓軸之物真是塑靈草,就憑我們手中的靈石也拿不下來。”

容晉道:“我這幾年積累下來也有幾百極品靈石,和唐府主所贈五百靈石加在一起也有七八百了,本以為綽綽有餘,現在看來的確不夠。”

“拍賣會都快開始了,哪有時間再去籌集靈石?”

“上次煉製的鑽心釘還剩一些,我手裡還有幾部功法。”容晉說到這裡,忽然一頓,抬起頭看向前方。

葉鴻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前方擁擠的人群緩慢地分開了一條可供一人行走的路來,一個雙眼赤紅、長髮飄散的男子扛著一把巨劍,一步一步地朝他們的方向走來。

這個男子右臉上有一條褐色的長疤,但他英挺的外貌絲毫不因此受損,這道疤只是讓他整個人顯出一股凶戾之氣。

隨著他一步步走近,空氣中漸漸彌漫了淡淡的殺氣。

“瘋子杜若,天哪,是瘋子杜若!”

“這傢伙怎麼跑到地越界來了?”

“但願他只是路過,這個麻煩又危險的傢伙。”

周圍不停的有人竊竊私語,從他們的交談中可以肯定,這是個不好惹的傢伙。

葉鴻想像其他人一樣退到旁邊,卻被容晉拉住。

“他是沖我們來的。”容晉平靜地說。

葉鴻心中一震,站回原地,喚出含光劍,同時感受到容晉身上一點點聚攏而起的殺氣。

杜若咧嘴一笑,赤紅的雙目中仿佛有岩漿在翻滾,顯得興奮到了極點。

議論聲漸漸小下去,整條街道都安靜下來,所能聽到的只有眾人的呼吸聲。

“砰!”杜若握劍的手重重落下,沉重的巨劍砸在地上,發出悶悶的重響。

塵土飛揚,路人變色。

就在這聲巨響發出的同時,杜若身上的淡淡殺氣陡然一凝,然後如狂風暴雨一般向他們二人席捲而來,空中暫態充滿了令人膽寒的血腥殺伐之氣。

路旁之人紛紛避讓。

容晉目光一凝,微微側身,緩緩凝聚的殺氣亦遽然爆發,以一往無前的氣勢向前沖去。

兩股宛若實質的殺氣瞬間對峙在一起,互不相讓,令人心驚。

葉鴻看著隱隱將他擋在身後的容晉,握住含光劍的手指關節漸漸泛出白色。

時間漸漸過去,兩方的殺氣不減反增,有些修為稍弱的已經無法承受,離開了此處。

杜若大笑一聲,終於打破一片沉寂,“小子,你很有膽量。”他說話間竟率先收回了殺氣,任由容晉的殺氣直撲而來,渾然不動。

容晉不動神色地壓下翻湧的氣血,慢慢收回殺氣,但眼神依然冷冽,“我們與道友並無過節,道友為何如此咄咄逼人?”

“不為什麼,老子就是看你順眼,想跟你比一比。”杜若重新扛起巨劍,繼續向前走,直到站到他們面前,“小子,你叫什麼?”

容晉冷眼看他。

杜若嘖一聲,“老子想知道遲早能知道。”他說完轉向葉鴻,“你們來是為了塑靈草?”

不待葉鴻回應,他便哈哈笑道:“可惜可惜,這裡可沒有塑靈草,你們這趟白來啦。”

葉鴻道:“你怎麼知道?難道你是這拍賣場的主人?”

杜若道:“老子想知道的事什麼不能知道,要做什麼主人!”他忽然取下巨劍,指向葉鴻,“你這小子的劍也算個寶貝,跟我的赤霄劍比起來也不差,快來跟我打一場,比一比哪個厲害,比完老子就告訴你哪有塑靈草,怎麼樣?”

眾人一陣譁然,不少人用憐憫的目光看向葉鴻。

杜若“瘋子”名聲在外,他要想和誰打,天王老子來了都沒用,必須得打一場才能過去,至於他所說的塑靈草,死人用得了這玩意嗎?

這個煉氣修士也不知能不能禁得起杜若一擊?

容晉側頭道:“師兄別管他,我們先去拍賣會。”

葉鴻問:“如果那裡真的沒有塑靈草怎麼辦?就算是有,我們拍得下來嗎?”

容晉抓住葉鴻的手臂,盯著他的眼睛,“就算這次沒有得到塑靈草,天下如此之大,我不信找不出一顆來。”

葉鴻又問:“天下如此之大,我能等到找到之日嗎?”

容晉手一松。

葉鴻看向杜若,“你真的知道哪裡有塑靈草?”

“廢話,爽快點來一架,打完老子就告訴你。”杜若舔了舔嘴唇,稍稍平靜的赤眸又沸騰起來。

葉鴻看了眼容晉。

容晉向後退了幾丈。

葉鴻手執含光劍,直視杜若,雙眼亮得驚人,“劍名含光,劍訣沖霄,請前輩賜教!”

含光劍清鳴一聲。

容晉悄悄抹去嘴角溢出的一點鮮血,沉默地看著面前的兩人。

杜若眼中顯出奇異的神采來,“含光劍,含光劍,哈哈,好劍,好劍!”

他在自己身上飛快地點了幾下,高階修士的威壓消失不見,氣息迅速地降到和葉鴻相同,“老子的劍叫赤霄,用的是血煞劍訣,不說賜教,只有決鬥。”他狂野中帶著肅穆,“這是劍的決鬥!”

“劍的決鬥。”葉鴻喃喃一聲,心中的一絲不安已蕩然無存,“一往無前,永不畏懼,只屬於劍的榮耀。”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騰空而起,兩劍相擊,發出錚鳴之聲。

葉鴻悶哼一聲,後退數十步,往旁邊一側,躲過緊跟著過來的赤霄劍。

“再來!”杜若大叫一聲,赤霄劍轉了個方向,繼續攻去。

葉鴻同樣大喝一聲,舉劍迎擊。

一聲聲錚鳴之聲響起,雙方你來我往,不知不覺過了數十招。

觀戰眾人皆面露驚奇之色。

赤霄劍血氣兇悍,含光劍正氣凜然,時間漸久,赤霄劍的兇氣便壓了含光劍一籌。

葉鴻有一瞬間的心神失守,下一瞬赤霄劍已經近到眼前,他瞳孔微微一縮,來不及反應,眼中忽然出現一座小塔的倒影。

叮地一聲,赤霄劍飛回杜若手中。

四象塔在葉鴻身前緩慢地旋轉。

“剛才見你小子還挺上道的,現在怎麼給老子玩這一手?”杜若沖容晉吼道,“老子在跟他打,你把這東西弄出來是什麼意思?”

容晉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走上前道:“比武切磋,點到為止。”

杜若大怒:“放你的屁,老子還沒打夠!”

“你可以跟我打。”回答他的卻是一道冷若寒霜的男音。

杜若一愣,然後撇了撇嘴,竟收起了赤霄劍。

人群中慢慢走出一個冷面男子。

這個男子臉上的線條極為冷硬,渾身氣息冰冷,眼神更是沒有絲毫溫度。

人群中有人變了臉色。

“離石?你怎麼來了?”杜若仿佛跟他很熟,懶洋洋地問。

被稱作離石的男子道:“巡視。”

葉鴻皺眉,這個名字……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起來。

杜若沒什麼興趣地哦了一聲,然後想起什麼,對葉鴻道:“他身上有塑靈草所在位置的地圖,你問他要罷。”

葉鴻睜大眼睛看向杜若。

杜若道:“你看老子做什麼,想要就去問他要,說好打完告訴你,現在打到一半就告訴你了,老子夠意思吧。”

這就算告訴了?葉鴻咬牙。

離石朝葉鴻走去,點了一下頭,“你,不錯。”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玉簡,“地圖。”

葉鴻接過,和容晉對視一眼,壓下心中的驚訝。

“多謝。”

離石又拿出一道權杖交給葉鴻,留下一句話便轉身離開。

“我在分月派等你。”

分月派!

竟然真的是分月派離石!

葉鴻攥住沉甸甸的權杖,心潮澎湃。

四大天才之一的離石,絕世劍修——離石!

“前輩!離石前輩!”

離石仿若未聞,倒是跟在他身後的杜若停了下來。

“小子,等你找到自己的劍道再來找這傢伙,別忘了,劍的決鬥!”

葉鴻一愣,“自己的劍道?”

杜若笑道:“對啊,自己的劍道!”

他說完亦是毫不留戀地轉身而走,徒留下喃喃自語的葉鴻和目光沉沉的容晉。

容晉耳中一遍遍迴響起杜若的傳音入密。

“他在劍道一途極有天賦,你再這樣護下去,只會毀了他。”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四象塔,在心裡道:可是,我放不下他。

清堯長歎一聲。

已經走到拍賣場門口的時候,杜若問離石:“你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地圖給他們,也不怕他們被人撕碎了?老子聽說這可是今天的壓軸,不少人盯著,塑靈草是個好東西,一張地圖也夠搶的了。”

離石靜靜地向前走,就像沒聽到他的話。

久到杜若以為他不會再回答的時候,空中終於傳來他如往常一般,冰冷的、不帶一絲情緒的聲音。

“他是劍修。”

杜若啞然。

他想起那股殺意,突然笑了。

有那個小子在,他在瞎操心什麼啊?

杜若走進了拍賣場。

第二十四章

“妖界?怎麼會是妖界?”

葉鴻拿下抵在額頭上的玉簡,腦中反反復複地勾勒圖中指出的路線,依然無法減輕心中的不可思議之感。

自古以來,只有修士講究靈根,妖族向來以自身血肉吸納靈氣,塑靈草怎麼會長到妖界去?

但離石不會給他假的地圖。既然這上面說妖界有塑靈草,那就肯定有。也就是說,他想取得塑靈草,第一步就得穿越莽荒山。

即使照著圖上的路線走,也難保不會遇到忽然出現的高階妖獸,這一路可謂危險重重。

更何況……

這裡離莽荒山至少有十五日的路程,和未曾開智的妖獸比起來,或許同為人類的修士更為可怕。

葉鴻看向容晉專注的側臉,雜亂的心緒漸漸平靜。

容晉正手持符筆,全神貫注地畫著高階斂息符。

高階符篆極為消耗靈識,即使是容晉,在畫第二張的時候也有些支撐不住。

他的額頭漸漸滲出汗水,這些汗水慢慢滑過他臉側,在他下頜處彙聚成豆大的汗珠,然後緩緩滴下。

葉鴻一呆。

容晉提腕,落下最後一筆,正待休息,忽然面色一變,連汗都不擦一下就將其中一張斂息符扔給他。

“棄舟!”

葉鴻心中一緊。

容晉一手撈起正在打盹的毛團,一手攬住葉鴻,幾個呼吸之後消失在遠方。

原地只留下一艘空蕩蕩的靈舟。

幾秒後,原地出現了四名修士,一個乾瘦青年,一個光頭大漢,一個嫵媚少婦,最後一個卻是一個看不出性別的青衣童子。

乾瘦青年抓一把空氣,鼻子嗅了嗅,倒像是在聞空中的味道,“沒走多久。”

光頭大漢手上拎著個斧頭,聞言把斧頭扛上肩頭,跺跺腳,地就顫了幾顫,“你知道他們在哪?”

乾瘦青年搖頭:“只能感覺到細微的波動,他們可能有高階斂息符。”

嫵媚少婦掩口一笑:“不迎接奴家也就算了,躲什麼呀?”

青衣童子眼中精光畢現:“追!”

下一瞬,四人便在原地消失不見。

連續十五日的使用終於耗盡了高階斂息符的符力,只差數十米,容晉和葉鴻就能進入莽荒山。

但是現在,他們被四人團團圍住。

葉鴻緊握含光劍,面色難看。

三名化身中期,一名化身初期,還真是看得起他們!

嫵媚少婦笑意盈盈地看著他們,“兩位人才俊傑,奴家心慕不已,特來拜見。”說完,真的行了一禮。

乾瘦青年瞥她一眼,面色陰沉,“把地圖交出來,我就免你們一死。”

容晉道:“你知道我們都看過了地圖,還會放過我們?”

“當然……”乾瘦青年冷笑一聲,“不會!”

下一瞬,他的人已出現在容晉面前,右手成爪,直往容晉心口掏去。

“殺了你們,我們自然可以自己來取!”

“錚!”的一聲,仿佛金石相交。

乾瘦青年盯著容晉身前的四象塔,眼神陡然熾熱起來,“好法寶!”

光頭大漢眼神一閃,瞬移到乾瘦青年身邊:“小心這小子有詐,我們一起上。”

乾瘦青年不疑有他,自然答應,下一秒,兩個人一起圍攻而上。

另一邊,嫵媚少婦和青衣童子擋在了葉鴻面前。

“奴家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俊的男子,”嫵媚少婦眼波流轉,“你可不許跟奴家搶。”

青衣童子顯得興趣缺缺,“這種小角色,隨便你怎樣。”

嫵媚少婦咯咯地笑一聲,一揚手,葉鴻便被數不清的紅綾包圍在中心。

紅綾恰似少婦,嫵媚多情卻處處顯露殺機。

含光劍劍身一顫,雪白的劍芒如天女散花,擊在紅綾之上。

然而紅綾不僅紋絲不動,反而一點點纏繞上來,層層疊疊,漸漸裹住了他的身體。

葉鴻喚回含光劍,單手持劍,狠狠地劈向面前的紅綾,卻被一股反彈之力彈回,與此同時,紅綾又向他靠近數寸。

這下,葉鴻的身體完全被紅綾裹起來,有幾條紅綾順勢纏上他的手腕。

他的腕部被越勒越緊,終於失了力氣,手一松,含光劍掉到了地上,發出“叮”的一聲。

容晉原在兩人圍攻之下苦苦支撐,聽到這一聲猛然回頭,大吼一聲:“師兄!”

就在這一瞬,乾瘦青年右手一伸,利爪一般的手生生地從他的胸口挖出一塊血淋淋的肉來。光頭大漢揮下斧頭,重重地落在他的背上,砍出一道橫貫他的後背傷口。

容晉頹然倒下。

沒過多久,被紅綾包裹住的葉鴻亦停止了掙扎。

嫵媚少婦一點指尖,紅綾漸漸剝離開來,最終回到她手上。她看著面色青白的葉鴻,惋惜歎氣,“這麼容易就死了,奴家還沒玩夠呢。”

“去看看他身上有沒有地圖,有就趕快拿走。”乾瘦青年走上前蹲下來,準備搜檢容晉的儲物袋,“我總覺得這裡有古怪,找到東西就走,不要停留。”

一柄大斧忽然擋在他面前。

乾瘦青年面色一變,站起來喝道,“你這是幹什麼?”

光頭大漢道:“這小子寶貝不少,我們得先商量好怎麼分。”

乾瘦青年臉色有些不自在,“我先取下他的儲物袋,等回去我們再慢慢分攤也不遲。”

光頭大漢哪裡還看不出他的心思,當即變了臉色。

“你果然想獨吞!”光頭大漢面露猙獰,斧頭騰空而起,對著乾瘦青年的頭便砍了過去。

乾瘦青年匆忙架擋,雙手在頭頂抵住斧頭,頓時鮮血淋漓,白骨可見。

一旁的嫵媚少婦和青衣童子露出興奮的神情,對他們來說,不管結果如何,總能少一個人和他們分這些寶貝,何樂而不為?

終究是光頭大漢有備而來,他大喝一聲,怒目圓瞪,那斧頭便向下一沉,砍掉了乾瘦青年一雙手不算,一鼓作氣之下,砍掉了乾瘦青年半個身體。

乾瘦青年立刻斷了氣。

直到連元嬰都被光頭大漢所滅之時,他才意識到,那不對勁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元嬰以上的修士,縱使肉身已死,元嬰尚在,但問題是,他們剛剛根本沒有感受到容晉元嬰的存在。

最後一抹意識消散之時,乾瘦青年卻毫無遺憾,他忽然明白——

都得死,你們,都得死。

他這樣欣慰地想著,消散於天地之間。

容晉和葉鴻的“屍體”漸漸透明,然後消散。

嫵媚少婦一眼瞥見,大驚失色:“糟糕,中計了!”

話音剛落,一聲狼嚎,三人心神大震,身形齊動,下一瞬就要遠遁而去。

但他們哪裡還有機會!

光頭大漢只退了一丈,便被一道光束貫穿丹田,四象塔蓄力已久,全力一擊之下,光頭大漢形神俱滅!

青衣童子已退數丈,忽聽得身後一聲狼嚎,頭皮一炸,剛要回頭,脖子已落入狼口,生機斷絕,而元嬰甫一飛出,正碰上四象塔一擊解決光頭大漢,大駭之下,慢了半拍,便被容晉追上,一掌拍碎。

嫵媚少婦修為最弱,卻是速度最快的一個,眨眼間就消失在遠方。但她就算再快一倍,也不及此刻彙集了天地靈氣的含光劍,含光劍借天地之勢,引天地之力,破空而去,如白虹貫日,直追嫵媚少婦。

只聽遠方一聲慘叫,嫵媚少婦亦當場隕落。

含光劍飛回葉鴻手上,劍身帶血,微微顫動。

葉鴻身體一震。

容晉看他一眼,沉聲道:“先進莽荒山。”

葉鴻跟上容晉,毛團甩甩頭,嗷嗚一聲,也跟了上去。

兩個人都越走越疾,到最後不約而同地用上了身法,毛團跟在他們後面,歡快地跑進莽荒山。

容晉很快停下等葉鴻趕上。

葉鴻大叫一聲,撲向容晉,“我們做到了!我們做到了!”

這一次兵行險招,只要幻境有一丁點破綻,或是那四名化神修士再小心一點,或是那四名修士沒有想像中的矛盾,又或是他們的最強一擊沒有那麼強,他們此刻必然已經屍骨無存。

但那些可能都沒有發生,他們在四名化神修士手下保住了性命,甚至斬殺了他們四人。

葉鴻的心砰砰直跳,經歷過一瞬間的九死一生,他只想用力地抱住眼前的人,來證明他們活著,他和師弟,都活著。

容晉沒有說話,他的回答是更加用力的擁抱。

用力的,久久的,擁抱。

第二十五章

劫後餘生的興奮過去後,身體的虛脫無力感便再無法壓制,葉鴻雙腿發軟,有些站不穩。

他仔細看過去,才注意到容晉亦是面色發白。

“師兄,先找個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

容晉的視線轉向在他們身邊打滾的毛團。

葉鴻一愣。

容晉笑道:“師兄忘了?有毛團在,沒有妖獸敢攻擊我們。”

葉鴻恍然,“所以,哪裡妖獸多,我們就去哪,只要不遇上修士,我們就是安全的。”

毛團聽到自己的名字,抖了抖耳朵,跑到葉鴻的腿邊撒嬌般地蹭來蹭去。

葉鴻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腦袋,毛團甩甩頭,顯得十分愜意。

容晉忽然有些後悔當初把它從往生淵裡帶出來。

三個時辰後,莽荒山某處洞穴內。

這裡原本是一頭五階鐵蹄獸的洞穴,但毛團在洞口嚎了一聲後,這頭妖獸便乖乖出來讓出了洞穴。

四階以上的妖獸都有自己的領地,若無意外,不會再有妖獸前來干擾。是以對容晉和葉鴻來說,這裡是休養的極佳之地。

容晉運轉完一個周天的乾元經,睜開眼,看向葉鴻。

“師兄感覺怎麼樣?”

“我很好。”葉鴻答道,“你恢復得如何?”

容晉道:“七成。”

葉鴻道:“等你完全恢復,我們再出發。”

容晉垂眼,“師兄不想早日取到塑靈草嗎?”

“不差這幾個時辰。”葉鴻想也不想地說,“你的身體重要。”

容晉抬頭盯著葉鴻,“比重塑靈根……更重要嗎?”

葉鴻不太習慣他這樣灼熱的眼神,扭過頭,恩了一聲。

容晉正準備說什麼,洞口忽然傳來鐵蹄獸的低吼聲。

葉鴻松了口氣,趕緊站起來往外走,“我去看看怎麼了。”

還未走到洞口,便聽到鐵蹄獸的吼聲中居然混雜了人類的聲音。

“啊啊啊啊不要吃我……”

聽起來還是個少年。

葉鴻一驚,喊了一聲,“毛團!”

毛團從喉嚨裡發出威脅的嘶吼聲。

葉鴻快步走到洞口,果然看到鐵蹄獸面前,有一個短髮少年癱在地上,渾身哆嗦,顯然嚇壞了。

葉鴻本想去扶他起來,但轉念想到之前種種,心裡劃過一絲懷疑,不禁猶豫地站在原地。

鐵蹄獸迫于毛團的威壓,原本高高抬起的前蹄落回原地,只是不斷發出低吼聲。

那少年看到鐵蹄獸停了下來,立馬爬起來朝剛剛的聲源沖過去:“救命救命救命!”

葉鴻看清他的臉,面色一冷,刷地抽出含光劍指向他。

容晉亦走了出來,手一招,四象塔便飛了出來。

那少年看樣子都快哭了,“看在咱倆物種一樣的份上,別這樣啊,大俠。”

葉鴻將劍緩緩上移,一字一頓地問道:“那你告訴我,這是什麼?”

少年順著他指的方嚮往額頭上一摸,很明顯地感受到兩個硬硬的角狀物體,不由大驚失色,“臥槽,就算穿越了也特麼給我弄個正常人啊!這特麼什麼玩意?誒,不對,這個角,啊啊,勞資想起來了!”

他激動地看向四象塔,“沒錯,就是它,勞資居然穿到……”他說到這裡,猛地捂住嘴。

葉鴻皺眉,“看上去倒是開了靈智,怎麼滿口胡言亂語,我只問你,你是不是魔物?”說著,將劍往前刺了半寸,便恰好抵在了少年的脖子上。

少年放下手,眼含熱淚,“傻孩子,我是你爹啊。”

葉鴻:“……”

容晉斥道:“果然是胡言亂語!”

少年轉向容晉,“我是他後爹,但絕對是你的親爹。”

容晉:“……”

容晉不再理那少年,對葉鴻道:“師兄,你上次除去的魔物散去魔氣後便是這個樣子?”

葉鴻點頭,“頭上長角,形貌似人,就是這般模樣。”

“既然如此,”容晉眼神冷下來,“何必同他廢話?”

他說著,便要將這少年滅于塔下。

“等等!”葉鴻急忙叫道,“他身上並沒有魔氣。”

容晉動作一頓。

那少年睜大眼睛:“你居然種族歧視,我怎麼不記得你的人設裡有這一條?雖然我現在是魔族,但是就不能好好相處了嗎?不要無理取鬧啊親。”

葉鴻從他奇怪的言語裡捕捉到一些不同尋常的訊息,他看著那少年的面孔緩緩說道:“魔物喜噬修士,環繞于身的魔氣陰邪無比,是修士大敵,你說如何‘好好相處’?”

少年更加驚訝,“等等,什麼喜噬修士、陰邪無比,魔族不是一個種族嗎?跟人族、妖族一樣的種族。怎麼會有魔族要去吃人?魔族除了崇尚欲、望和武力,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啊。”

葉鴻仔細地看著少年每一個細微的動作,等他說完,愈發驚疑,“師弟,你覺得如何?”

“氣息平穩,心跳正常,不是在說謊。”容晉喚回四象塔,面露異色,“我們可能將要知道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了。”

葉鴻聽他如此說,便翻轉手腕,將劍收回,“這位……”他頓了頓,遲疑道,“這位道友,不知如何稱呼?剛剛無禮之處,還請見諒。”

少年松了口氣,有些不死心地開口,“我叫顧時,直接叫我名字就好了。那啥……我真是你們……”

容晉冷冷地瞥了顧時一眼。

顧時一個哆嗦,咽回了下面的話。

葉鴻不禁笑了一聲,旋即嚴肅道:“顧時,你口中的魔族都像你這樣?”

顧時撓撓頭,“對啊,其實跟人沒多大區別。”

“那魔族是如何修煉的?”

“讓我想想。”顧時嘀咕著,“當年的處女作,都忘得差不多了……額……我想起來了,跟妖族類似,用血肉吸收靈氣,不過因為是魔族,吸收到體內不是轉化成靈力,而是魔力,你們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難道是因為還沒走魔界的地圖?”

容晉不去管他奇怪的問題,直接問道:“也就是說根本就沒有什麼魔氣?”

顧時想了想,點頭道:“沒有。”

“魔物……魔族……”葉鴻沉吟片刻,腦中猛地閃過一個畫面,“難道當初那個魔物就是想告訴我,他原本是魔族?”

容晉眼神一凝,“師兄說過,魔氣消散後,那魔物便沒有了陰邪之氣,而後來,你因為體內侵入了魔氣亦控制不住殺意。所以說,魔族亦是受魔氣所害,一切陰邪的根源是魔氣,而不是魔族。”他忽然感到陣陣寒意,“既然人族和魔族一樣能被魔氣感染,妖族豈不亦然?”

葉鴻吸了口涼氣,“這魔氣若是擴散開來,豈不是世間萬物皆是魔物?”

他們同時想到一個問題:封魔域中,到底鎮壓的是什麼?

那些魔物裡,會不會……有前輩修士?

“你們在說什麼?”顧時一頭霧水地看著他們,暴躁地問,“什麼魔氣魔物的,為什麼我這個作者會不知道啊摔!”

第二十六章

“多想無益。”容晉冷靜道,“我們能做的只有提升自己的實力。”

“你說的對,”葉鴻猶豫了一下問道,“我們要不要把這個情況通報上去?”

容晉道:“我們只是根據顧時的三言兩語做了一番推測,可信度太低。再說……”

他和葉鴻交換了個眼神。

葉鴻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們和顧時不過初次見面,不知對方底細,對方的話實在難辨真假。萬一顧時偽裝高明,騙過了容晉的感知也是有可能的。

雖然葉鴻心裡覺得這個活潑的少年是可信的,但最近的諸多遭遇讓他明白,人心叵測,不得不防。

顧時左看看,右看看,鬱悶道:“你們到底在說什麼,不要無視我啊。”

容晉冷眼看向顧時:“那你先告訴我,你為什麼會忽然出現?是怎麼到這裡的?有什麼目的?”

“我……”顧時答不上來,容晉的眼神便又冷了幾分。

他瑟縮了一下,本能地轉向葉鴻,露出求救的眼神。

葉鴻剛想說什麼,就被容晉拉住了。

“此人說話顛三倒四,含糊其辭,師兄何必理他?”他說著就要拉著葉鴻離開。

葉鴻忙道:“等一下……”

顧時立刻抱住葉鴻的另一隻手臂,“不要丟下我。”

容晉潛意識裡不希望和顧時有太多往來,他總覺得有這個少年在身邊會發生什麼讓他後悔的事。

“師兄,他既然能一個人到這裡,自然也能自己回去,我們還有正事要做,怎麼能帶上他?”

顧時晃著葉鴻的手,急道:“哥,你是我親哥,相信我,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就,就吧唧一下,我就到這了啊,這裡好多妖獸,留我一個人在這我肯定會死的會死的,你肯定不忍心對不對對不對?”

葉鴻歎氣道:“師弟。”

容晉臉一沉。

顧時喜上眉梢,恨不得撲到葉鴻身上親一口。

葉鴻道:“我說過,等你完全恢復再出發,你何必這麼心急?你的身體重要。”

顧時僵在原地。

容晉微微勾起嘴角,低下頭髮出一聲輕笑,“那師兄等我一個時辰。”

他說完抬起頭,涼涼地瞥了一眼顧時的手。

顧時咽了口口水,慢慢縮回手,背在身後,無辜地看著容晉。

“還有……”葉鴻繼續說道。

顧時眼睛一亮。

葉鴻眼中笑意浮動,面上卻故作嚴肅,“你剛剛用錯詞了,他根本就不是人啊。”

顧時:“……”

容晉亦嚴肅答道:“多謝師兄提醒。”

顧時:“……”

毛團嗷嗚一聲。

一個時辰後。

葉鴻摸了摸顧時的頭,安撫道:“開個玩笑而已,別生氣了。”

顧時扭頭望天。

容晉看他一眼。

顧時趕緊把頭轉回來,討好地笑笑,“您繼續摸。”

葉鴻咳了咳,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來。

顧時哀怨地看著他。

容晉問葉鴻道:“真的要帶上他?”

“他孤身一……人,又沒什麼修為,恐怕隨便來一頭一二階的妖獸都能讓他送命。”葉鴻看著顧時的額頭,想了想道,“現在也不可能再送他出莽荒山,所以只能帶上他。”

容晉道:“聽師兄的。”他轉向顧時,“你走幾步。”

顧時不解地“啊”了一聲。

容晉皺眉道:“用你最快的速度走幾步給我看看。”

顧時憋著氣跑了一圈。

容晉嫌棄地看他一眼,“你速度太慢,讓你跟著,我們不知道要過多久才能到目的地。”

顧時垂頭喪氣。

葉鴻看了看毛團的體型,心中一動,“讓毛團試試能不能背著他走。”他喚了一聲,“毛團。”

毛團現在跟普通成年狼差不多大小,背一個瘦弱的少年應該不是問題。

毛團聽到葉鴻的聲音之後便跑了過來,先蹭了蹭葉鴻,然後才走到顧時面前昂起頭,低嚎了一聲。

顧時覺得自己可能眼花了,不然他怎麼會看到這頭狼嫌棄地看著他,就和容晉的眼神一模一樣。

他默默地把這個大不敬的想法壓下去,爬上了毛團的背。

接下來的一路,因有毛團在身邊,又有準確的地圖,一路順暢。

路上,容晉在心裡試探地問了問清堯。

“清堯前輩,如果我們的猜測是真的……”

清堯沉默不語。

直到快到莽荒山的邊界時,他才斬釘截鐵地開口道:“他們不會淪為魔物,一個都不會!”

然而,這堅定的聲音中卻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與不安。

容晉不由惻然。

“師弟?”葉鴻拍了拍容晉,“怎麼了?”

容晉收回心緒,搖頭道:“無事。”他再看了看地圖,“只剩幾裡就能到了。”

葉鴻點頭道:“不知道妖界會是什麼樣子。”

顧時接道:“想想還有點小激動呢。”

葉鴻:“……”

不多時他們就趕到了莽荒山邊界,眼前的景象讓三人都沉默了。

長長的、看不見盡頭的莽荒山邊界上,佈滿了重重疊疊的、讓人看一眼就頭皮發麻的陣法。

而另一邊的天地,完全籠罩在茫茫白霧之中,根本看不清裡面有什麼。

顧時最先叫了出來:“臥槽這密密麻麻的是神馬?莽荒山邊界明明不是這樣的。”

葉鴻疑惑道:“你以前來過這裡?”

“啊?”顧時反應過來,連連擺手,眼神亂瞟,“沒有沒有,就是和我想的不一樣,哈哈,我就愛瞎想想,瞎想想。”

容晉走上前,眼睛掃視著這些陣法,同時喃喃自語,“雲垂陣,地載陣,蛇幡陣,紅沙陣,赤水陣……環環相套……不對……它的主陣是……九曲黃河陣……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是何等精妙的陣法!

此陣以九曲黃河陣為主陣,陣排天地,勢擺黃河,融雲垂陣等防禦陣法與紅沙陣這類攻擊陣法為一體,陣法相連,環環嵌套,可守可攻,若入此陣,必然九死一生,便是神仙,亦是枉然。

若不是時間不對,容晉幾乎想要找出布下這大陣的人好好探討一下此間玄妙之處。

只是現在,這陣法擋在了他們前往妖界的唯一路上。

容晉強行壓下心中的興奮,開始思考破解之法。

葉鴻走到他身邊問道:“有沒有辦法破陣?”

容晉在腦中飛快地計算著,過了半刻,不甘地搖頭道:“沒有。這個大陣的各個陣法之間聯繫極為緊密,稍一動作,整個大陣便會被啟動。”

顧時跳過來道:“那就直接把它毀了,轟轟轟。”

容晉:“……”

葉鴻:“……”

葉鴻問道:“這陣法很厲害?”

容晉點頭:“威力無比。”

葉鴻又問道:“真的沒有辦法了?”

他極力壓制心中的黯然,面上終究還是顯出幾分失落之意。

容晉心中一緊,“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能想出破陣的方法。”

葉鴻道:“你有幾分把握?”

容晉僵在原地,說不出來。

葉鴻眼中的光黯淡下來,“就算最後你破了陣,這之後可是妖界,我們都不知道裡面如何。妖族既然用這大陣擋在這,自然是不想讓外人進入。我們強行進去,恐怕非但取不到塑靈草,還會引起妖族眾怒。”

容晉聲音乾澀,“師兄,我沒用。”

葉鴻勉強笑幾聲,拍拍他的肩膀,“說什麼呢。你也說過,天下之大,怎麼會找不出一株塑靈草?這裡不行,我們再去別處就是了。”

容晉胸口悶悶的,感覺很難受。

要是他對陣法鑽研得更深一些,要是他能早點找到師兄,要是他一開始就救下師兄,師兄何至於到今日還為靈根傷心煩惱?

容晉陷入了無盡的自責之中。

以至於,當耳邊傳來隆隆的轟鳴聲時,他的反應慢了半拍。

第二十七章

巨大的轟鳴聲傳來時,眼前的白霧漸漸消散,掩在白霧之下的景物逐漸顯現出來。

葉鴻雖然不懂陣法,但也知道這是大陣將要開啟,一時喜憂交加,“不知這大陣為何忽然開啟。”

容晉注視著眼前的景象,渾身繃得緊緊地,同時將四象塔喚出,隨時準備出手。

白霧終於完全散去,映入眼簾的是兩座高聳入雲的山峰,中間夾著一條狹窄的山道,蜿蜒曲折,通向未知的遠方。

他們所看見的陣法便是布於這兩座山峰之前。

陣法之後,小道前端,俏生生地站著一個明媚少女。

這個少女看到他們的一瞬間便露出一幅見鬼了的表情。

葉鴻亦驚愕不已,“小妖女?”

小妖女——林小仙跺跺腳,嗔怪道:“又這麼沒禮貌,我還要問呢,怎麼是你們兩個?”

顧時插嘴道:“還有我呢。”

毛團不甘示弱地嗷嗚一聲。

林小仙瞟了一眼顧時,納悶道:“爺爺只說來接兩個人,現在怎麼有三個?”

沒等得到回答,她便一擊掌,恍然大悟道:“爺爺說的可是兩個‘人’,那個一看就不是‘人’嘛。”她說完,頗為得意地笑了笑,指著葉鴻和容晉道,“你們兩個,跟我進去吧。”

顧時眉毛一耷,“要不要這麼種族歧視啊。”

容晉問林小仙道:“你爺爺是誰?他為什麼要你來接我們?”

林小仙不耐煩地回答道:“我哪知道為什麼,你們快點啊,爺爺還等著呢。”

容晉又問了一遍,“你爺爺是誰?”

“爺爺就是爺爺呀,你們進去就知道了,怎麼這麼多廢話?”

“你一句話不說就讓我們跟你進去,讓我們如何信你?”容晉眼神冷下來,“上次的教訓我們可都沒忘。”

林小仙臉一紅,嘟噥道:“人家就是跟你們開個玩笑嘛,怎麼記這麼久。”

容晉哂笑道:“你這個玩笑差點讓我們送了命,你說我們要不要記久一點?”

林小仙正準備再說什麼,遠遠地傳來一個蒼老悠遠的聲音。

“幾位小友,請進來一聚罷。”

葉鴻心中一震,之後反倒釋然。

這聲音的主人實力遠超他們想像,若真的想害他們,根本用不著費什麼心計,動動手指就足夠了。

葉鴻和容晉互相看了看,接著兩人便一起向內走去。

顧時和毛團跟在後面。

林小仙眉毛一豎,“你們兩個……”

那蒼老的聲音再度響起,“請一同進來罷。”

顧時摸了摸後腦勺,朝林小仙嘿嘿一笑。

林小仙哼了一聲,轉身走在最前面,給他們帶路。

幾人跟著林小仙向前走,甫一踏上那條小道,身後又傳來轟隆隆的聲音,再抬頭一看,竟然能清楚地看到外面,並不像剛剛在陣外那樣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霧氣。

這種陣法,分明就是修真界大派常用的鎮派大陣,只不過,這個大陣要更為複雜精妙。

容晉想起林小仙第二次出現時用的高級遁符,疑竇頓生:為何妖界頻頻出現修者之物?

葉鴻也疑惑了一下,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轉移到另一件有趣的事情上。

“小妖女這個稱號果然極對,你可不就是妖嗎?”

林小仙瞪了他一眼,“別以為我不知道,在你們修士那裡小妖女是用來罵人的。”

葉鴻奇道:“那該叫你什麼,不叫小妖女難道叫小仙女?”

林小仙氣得鼓起嘴巴,飛快地向前走,很快就把後面的人落下一大段距離。

葉鴻還想再逗逗她,忽然被顧時拉了拉袖子。

“怎麼了?”

顧時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道:“居然敢調戲容晉的妹子,你想死嗎?”

葉鴻亦壓低聲音問道:“妹子是什麼?”

“就是他將來的老婆,哦不,道侶。”顧時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那是你能招惹的嗎?你看他的臉都黑了,肯定對你不滿了。”

葉鴻一愣,抬頭看向容晉,果然,容晉面色難看地看著這個方向。

看到葉鴻看過來,容晉略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加快腳步,也走到了前面。

葉鴻莫名地心裡有些不舒服,小聲道:“師弟和林小仙才見了三面,怎麼會……”

顧時道:“聽我的沒錯,我可是好心提醒你,免得哪天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他決定好人做到底,“還有,沈君如、唐悅、經素,這三個女人你都別去招惹,不然有的你後悔的。”

葉鴻皺起了眉頭,“前面兩個我還知道,經素是怎麼回事?是那個四大天才之一的經素?”

顧時想了想,答道:“對,就是她。你記得離這些人遠遠的,別忘了,遠遠的。”

葉鴻表情古怪起來,“你的意思不會是這些女子都會是……”

“沒錯,就是你想得那樣。”顧時用力點頭,拍拍葉鴻的肩膀,“兄弟,珍愛生命,遠離女主啊。”

葉鴻沒去管他冒出來的奇怪的詞,問道:“可是我問過師弟,他說他對沈師妹和唐師妹都沒有特別的意思。”

顧時不以為然,擺手道:“他說你就信,你也太實誠了。”

葉鴻疑惑道:“這種事你是怎麼知道的?你又怎麼能如此肯定?”

“額,”顧時眼睛轉了轉,“你不知道,我祖上傳下來一門占卜之術,專看姻緣,一看一個准。”

葉鴻還想再問,被林小仙的呼喚聲打斷了。

“你們兩個怎麼這麼落下這麼多了,快點啊。”

葉鴻應了一聲,剛要加快速度,忽然想到一個嚴肅的問題。

“以容師弟的耳力,隔這麼遠應該能聽得清清楚楚,我們剛剛說的話他肯定都聽見了。”

顧時:“!!!”

葉鴻想了想剛剛的交談,心裡有點不安,但又想著,這些話雖有窺人*之嫌,倒也無傷大雅,以師弟的氣量應該不會往心裡去,便安慰顧時道:“師弟雖然恩怨分明,有仇報仇,但應當不會在意這些小事,你別擔心了。”

他說完,快步向前走去。

顧時忐忑地跟上葉鴻的步伐。

林小仙和容晉正停在前方等他們趕上來。

容晉眼神沉沉地看著緊緊跟在葉鴻身後的顧時。

顧時一個哆嗦,往葉鴻身後躲了躲。

容晉走向葉鴻身邊,同時放在身側的手指微微一動,顧時便被一股突然的力道推到了一邊。

顧時摸不著頭腦地站在那愣了好久,再看時葉鴻身邊已經站了容晉,兩人正並肩而行。

容晉瞥了一眼邊上的顧時,轉過來,傳音入密道:“我之前所說句句是真,師兄可信?”

葉鴻怔了怔,忘了回答。

但聽到這句話,他心裡不舒服的感覺一下子消失了,甚至,他心裡生出一些喜悅的心情。

葉鴻下意識地沒有去想原因,只是答了一個字。

“信。”

容晉黑沉的眼睛深處緩緩蕩開一圈漣漪。

他忍不住伸出手,輕輕地握了一下葉鴻的手。

葉鴻感受到手上傳來的溫暖,微微一笑。

顧時奇怪地看他們一眼,想到容晉那個眼神,撓了撓頭,但也不敢再說什麼,只是安靜地跟著。

一行人安靜地走在路上。

在拐了不知道第幾個彎後,前方漸漸開闊起來,一座掩映在樹木之間的古老城池終於暴露在眾人眼前。

城門大開,因而可以從外面看到裡面的街道上來來往往的妖族,他們都化作人形,但或是身後拖著尾巴或是背上長著雙翅之類,純粹的人形很少。

門口的守衛對林小仙恭敬地行了一禮,什麼都沒問就讓他們進去了。

葉鴻幾人跟在林小仙身後,不意外地受到眾多妖族的注目禮。

“這就是族長讓少族長親自迎接的人類修士,看上去很普通嘛。”

“這幾個人長得真俊俏,尤其是那個,嗷,簡直是俊美的天神,老娘要追他。”

“死狐狸,你又起色心了。”

“你懂什麼,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他們可是族長的貴客,你別亂來。”

“我就看看都不行嗎?”

各種各樣的議論聲傳進幾人的耳中。

林小仙看到葉鴻尷尬的臉色,捂著嘴笑,自覺終於能掰回一局,“有只狐狸精看上你了,你怎麼不開心呢?”

葉鴻重重地咳嗽一聲,“別開玩笑了。”

林小仙道:“怎麼會是玩笑?”

容晉截住林小仙的話,“不是說你爺爺等著嗎?還不快點?”

林小仙頓感無趣,嗤了一聲,加快步伐向某個方向走去。

眼看當事人沒什麼反應,眾妖的注意力漸漸轉向跟在他們身後的毛團。

“這是嘯月銀狼的後代嗎?怎麼灰撲撲的?”

“看上去已經度過了幼年期,竟然還不能化出人形,是不是變異失敗了?”

“好可憐。”

有幾個女妖同情心大起,想上前抱抱毛團。

毛團甩了下頭,齜牙叫了一聲。

女妖們頓時感覺一股威壓撲面而來,這威壓差點壓迫得她們跪下來俯首稱臣。

她們驚駭地對視一眼,連退了幾步。

圍觀的眾妖齊齊色變,終於安靜下來,一起目送他們向族長的住所走去。

第二十八章

林小仙帶幾人走進一處府邸。

大廳內端坐著一位鶴髮童顏的老者。見到他們進來,老者立刻站起來走了過來。

林小仙一進來就嚷起來,“爺爺,人給你帶到了,我可以走了吧。”

“你給我老實待在這。”老者聲音嚴厲,眼神卻很柔和,看起來很疼愛這個孫女。

林小仙嘟起嘴,走到旁邊撿個座位坐了。

老者無奈搖頭,然後轉向容晉,“小友,這丫頭被我寵壞了,你可別見怪。”

容晉行了一禮,沉聲道:“不知前輩為何知道我們會在今日到來,請前輩解惑。”

老者眯起眼睛,仔細地打量容晉半晌,忽然笑道:“老友,還不出來一見?”

容晉一驚。

清堯長歎一聲,慢慢飄出來,在老者身前停下。

兩人顯然是相熟了。

容晉心中疑惑更深,注意力便全部集中在眼前交談的兩人身上,因此沒有注意到葉鴻變化的臉色。

老者笑意依舊,眼睛卻一點點濕潤起來,“你還活著,這就好,這就好。”

清堯面色複雜,似有千言萬語要說,最後卻只是化為一聲感歎,“你也活著。”

老者漸漸收起笑容。

他把抖動的手指藏到袖下,平靜地問道:“你的身體……為何會如此?”

“當年的事何必再提?”清堯自嘲一笑,“難不成你還能去為我報仇?”

老者微微提高了音量,“你告訴我是誰做的,我定然為你報仇。”

清堯的眼神驟然變得尖銳而飽含諷刺之意,“你知道是誰,不是嗎?”他不能自製地說出後面的稱呼,“朱雀——大人。”

老者似乎不能承受這四個字的重量,身形晃了晃,神情痛苦道:“不要這麼叫我,清堯,我所承受的痛苦並不比你少,你知道,他是為了蒼生,為了天下……”

清堯喃喃地重複,“為了蒼生,為了天下……”他重複了幾遍,苦笑道,“對不起,我……林末,對不起。”

“我知道。”林末急急地打斷他的話,“我能理解。”

清堯委頓地住了口,過了一會疲憊地問道:“是他讓你在這等的?”

“是。”

清堯道:“他果然是料事如神。那麼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林末已經恢復了全然的平靜,答道:“是,以後你就留在這罷,我總能想到辦法幫你重塑身軀的。”

清堯搖頭道:“我這些年已經習慣了,你不用再費心思幫我。”他回過頭看看容晉,“你我光顧著敘舊,倒忘了正事。”

林末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分別看了一眼容晉和葉鴻,微笑道:“容晉小友,葉鴻小友。”

容晉不動聲色地回看林末一眼。

他心裡陡然生出一股危險的感覺來:若是這些都是清堯和林末口中的“他”告訴林末、一手安排的,這個“他”未免也太神通廣大了。

這種行動在別人的掌控之中的感覺讓容晉不由心生警惕。

葉鴻聽到林末一口道出他們的名字,心裡一跳,急忙行禮。

兩人同聲道:“見過前輩。”

林末擺擺手,示意不必多禮,然後轉向顧時,問道:“這位小友是……”

顧時燦爛一笑:“我叫顧時。”

林末點頭道:“顧時小友。”他隨即轉向容晉和葉鴻道,“兩位來此是為取塑靈草,是也不是?”

容晉斟酌了一下,謹慎道:“正是如此。”

林末道:“我的確有塑靈草。”

容晉靜靜地等著他的下文。

林末繼續道:“但是你要答應完成我提出的三個要求。”

葉鴻上前一步,“前輩,塑靈草是晚輩要用,晚輩答應完成三個要求。”

林末搖了搖頭,指著容晉,“這三個要求必須他來完成。”

容晉在葉鴻開口前答道:“晚輩答應。但我有個請求。”

林末道:“但說無妨。”

容晉道:“請前輩先將塑靈草交給師兄,晚輩要等師兄服下塑靈草重塑靈根後,再去完成前輩的三個要求。”

林末似乎一點也不擔心容晉會出爾反爾,爽快道:“自然可以。”他接著道,“不過不是現在。”

容晉皺眉。

林末道:“我觀葉鴻小友體內早有結嬰之象,只是苦於無法吸收靈氣,無法結嬰。若是貿然服用塑靈草,靈根修復之時,靈氣湧入體內,恐怕當即就會結嬰,屆時準備不足,結嬰的危險將大大提高。”

葉鴻面色一肅,深鞠一躬,“多謝前輩提醒。”

林末道:“這幾日你便在此處調息休養,將心境調整到最佳狀態。”

葉鴻自然應下。

“我早已準備好了一處院落,幾位可前去休息。”他說著喚出幾位小妖,讓他們領葉鴻幾人前往。

臨走前,容晉朝清堯行了個大禮,“清堯前輩。”

清堯虛扶住他道:“快起來。”

容晉站起來問道:“前輩以後就留在這裡了嗎?”

清堯道:“是,以後的路,要你一個人走了。”

容晉啞聲道:“我還未曾報答前輩大恩。”

清堯歎道:“日後你會明白,這並非恩情。不必再多說,你自去罷。”

容晉再行一禮,方同葉鴻幾人一同出去。

到那院落後,顧時被領去了自己的房間,容晉和葉鴻的房間緊鄰,快到之時,葉鴻便叫幾位小妖回去了。

葉鴻對仍在沉思的容晉道:“若是林末前輩的要求無理,你怎麼辦?”

容晉抬頭笑道:“只要能修復師兄的靈根,便是再無理又何妨?”

葉鴻淡淡地道聲謝,便要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容晉終於察覺到葉鴻的不對勁來,一把拉住他低聲問道:“師兄,你不高興?”

葉鴻掙開來,就這麼背對著容晉說話,“平白無故地,我怎麼會不高興?”

容晉此時已經確定師兄生了氣,而且生的就是他的氣。

他轉到葉鴻面前,扶住葉鴻的肩膀道:“我要是哪裡做錯事,師兄告訴我好不好?”

葉鴻別過臉,悶悶地說:“沒有。”

容晉回憶起剛剛的情景,想到一個可能,試探著問道:“師兄是在怪我沒有告訴你清堯前輩的存在?”

葉鴻猛地揮開他的手,朝前走去,煩躁地說:“你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我怪你做什麼。”

容晉緊走幾步,走到葉鴻旁邊走邊解釋道:“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跟師兄提起這件事,所以才沒告訴師兄。”

葉鴻停下來,面無表情地指著面前的門,“我到了,你的房間在隔壁。”

容晉擋在葉鴻面前。

葉鴻看他半天,終於開口道:“你要是想告訴我,自然會知道怎麼說。”

“我……師兄,我錯了。”

“為何不告訴我?”葉鴻問道,“你不信任我?”

“怎麼會。”容晉道,“我對師兄如何,師兄還不清楚嗎?”

葉鴻搖頭:“我以前以為我很清楚,但現在,我不清楚。”

容晉緊緊地扣住葉鴻的雙肩,聲音低沉而堅定,“即便被天下人負盡,我也相信師兄不會負我。”他直視葉鴻的雙眼,眼神固執,“師兄,你也相信我,好不好?”

葉鴻抬起手覆住容晉的雙眼,歎息道:“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我信你。”

容晉就著這個姿勢輕輕收攏雙手,“我不告訴你是有原因的,但是這個原因我現在還不能說,等我想明白了,我再告訴你。”

葉鴻“恩”了一聲,輕輕地說:“下不為例。”

他們沒有看到,他們身後不遠處,一臉震驚的顧時。

幾日後。

妖族渡劫之地。

這裡布了一個小型陣法,類同妖界的護山大陣,但不管規模還是威力都要小上不少,並且做了小小的變化,渡劫的妖族在其中可以自行操作陣法,抵禦天雷。

因葉鴻服下塑靈草後極有可能結嬰,林末便將他帶到了這裡。

容晉考慮到到時所需的龐大靈氣,在陣法外又布了一個聚靈陣,以便葉鴻能減少結嬰的時間。

葉鴻盤坐在陣法中央,調息一周,平心靜氣之後,吞下了塑靈草。

塑靈草的藥力慢慢修補著殘損的靈根,葉鴻的丹田變得暖洋洋的,隨著靈根趨近修復,靈氣開始慢慢湧入他的體內。

靈氣自動轉化為靈力,在他體內經脈中緩緩流動。

葉鴻許久不曾有靈氣入體的感覺,此時再次感受到這從前以為常事的靈氣入體之感,心裡竟是激動不已。

他略微平復心緒,沉下心,引導體內靈力的運轉。

大約又過了三刻的樣子,葉鴻的靈根終於被修復。而在修復的一瞬間內,葉鴻的身體便開始瘋狂地吸收靈氣。

有聚靈陣在外,身體吸收靈氣的速度又是平常的數倍,葉鴻體內的靈力以驚人的速度飛快地增加著。

他忍受著經脈被拓寬帶來的痛苦,同時又感受著氣息不斷上升的喜悅。

築基初期……築基中期……

金丹成!

金丹初期……金丹中期……金丹末期……

丹碎……

開始結嬰!

四周的靈氣在葉鴻頭頂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一股靈氣的洪流貫入葉鴻體內,葉鴻咬緊牙關,拼命運轉心法,體內的小嬰兒漸漸凝實。

大約半個時辰後,隨著最後一股靈氣的湧入,元嬰最終成型。

幾乎在同一時間,葉鴻頭頂聚起了烏雲,其中雷電翻滾,奇怪的是,它的顏色是金色的。

遠處觀看的林末面色一變,“不好,是金色雷劫!”

容晉原本喜悅的面色倏然凝重起來,“什麼是金色雷劫?”

林末緩緩道:“天雷分為三種,銀色、血色、金色,其中以血色雷劫最為罕見,非大潛力者不能遇。銀色雷劫是普通雷劫,不必多說。而金色雷劫——”他看向容晉,“是因受劫之人曾助人渡劫,違反天道,所以天道降下金色雷劫以示警戒。”

容晉握緊拳,問道:“它威力如何?”

林末沒有正面回答,只是重新看向葉鴻的方向,“你一看便知。”

第一道雷劫恰在此時狠狠落下。

以九曲黃河陣為主陣的、攻防皆可的大陣以攻為守,赤色洪流直沖而上,與那金色雷劫對撞在一起,發出驚天的轟鳴之聲。

第二道雷劫緊跟而至,又是一聲轟鳴。

第三道……第四道……

到第五道時,陣法已然不能以攻擊對抗天雷,只能開啟防護結界,被動地承受天雷的轟擊。

幸好此陣防禦極強,在承受過第六道、第七道天雷後依然張著結界,只是顯然,結界的防護之力弱了許多。

容晉面色微沉,四象塔已經飛出。

然而四象塔飛至一半,似乎一頭撞上了什麼看不見的壁壘,再也無法前進了。

第八道天雷即將落下。

容晉怒道:“你在做什麼!”

林末道:“你再去助他,下次你的天雷豈不又是金色?”

第八道天雷降下,毫不留情地撞上那岌岌可危的防護結界。

容晉心急如焚,身形剛動,便被禁錮在原地。

“不用你管,林末,你放我過去!放我過去!”

林末仿佛沒有聽見似的,專注地看著前方。

“轟!”

第八道天雷終於轟碎了結界。

葉鴻緩緩站起來,手持含光劍,遙望著雲中翻滾的第九道天雷。

天道似乎被激怒了一般,第九道天雷不斷翻滾著,氣勢越來越強,最後攜著毀天滅地之勢從天而降!

容晉悲吼出聲:“師兄!”

葉鴻飛身而起,竟然不躲不避,亦攜著驚天之勢,徑直迎向天雷。

白色的劍芒與金色的雷劫對轟在一起,爆發出耀眼的光芒。

這光芒對人眼來說過於灼熱,但容晉拼命地睜大眼,想看清其中的情形。

光芒逐漸消失,林末同時鬆開了對他的禁錮。

容晉在那個瞬間飛身上前。

葉鴻衣衫破爛,臉上、手上有些地方呈現焦黑之色,但雙目明亮,氣息強大。

見到容晉過來,葉鴻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

第二十九章

對容晉來說,這是他所見過的葉鴻最狼狽的時候,同時也是最耀眼的時候。

面前的青年身形筆直,明亮的雙眼中有一種昂揚的銳氣,這使得他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向上的、蓬勃的姿態。

這種感覺,就好像他就是一把劍,一把所向披靡的——絕世名劍。

如今,這把劍正在緩緩出鞘,尚未見其全貌,而鋒芒已露,令人心折。

看著這樣的葉鴻,容晉忽然意識到,杜若是對的。

他的師兄,天劍門的大師兄,玄水第一的劍修天才,是一個劍修——一個以堅定的意志和強大的實力著稱的——真正的劍修。

對師兄來說,被保護只會成為他成長的阻礙。師兄需要的是戰鬥。只有戰鬥才能將他磨礪得更加鋒利,只有戰鬥才能讓他更加耀眼。

想到這裡,容晉苦笑了一聲。

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做起來是另一回事。讓他眼睜睜地看著師兄為了什麼劍的榮耀在生死搏鬥,他做不到。

他從來都不能理解劍修對劍的執著,事實上他甚至不能理解修者們對實力的執著,一直以來,他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保護自己在乎的人。

從前為救治父親,他獨上莽荒山采回靈草。後來被清堯相救,他努力修煉終於贏回沉香木暫時穩定了清堯的魂體。再後來,師兄待他至誠,幾次相救,他心裡亦將師兄視為至親之人,為修復師兄的靈根和丹田,他與師兄一路走到這裡。

他拼命變強,想把所有在乎的人都保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其中當然包括師兄,他甚至想替師兄承受一切苦難。可是現在,他心裡清楚地明白,真的為了師兄著想,他就不能那麼做。

容晉垂下眼,停下了步伐。

葉鴻見他沉默地站在原地,心中疑惑,正待詢問,面前的空間忽然傳來一陣波動,下一刻,容晉的身形便消失在原地。

葉鴻悚然一驚。

不待他有所動作,這處空間又傳來一陣波動,一道身影緩緩浮現,卻是林末。

林末微笑道:“你師弟只是去了妖界禁地,小友不必擔心。”

葉鴻心中一凜,皺眉道:“禁地?”

林末摩挲著手中的漆黑圓珠,答道:“我讓他去那裡取一樣東西,他取到了,自然就會出來。”

葉鴻問道:“這是第一個要求?”

林末道:“正是。”

葉鴻追問道:“既然是禁地,其中可有危險?”

林末道:“並無半分危險。”

葉鴻的面色和緩下來,心中卻愈發疑惑,但很明顯,林末不想告訴他要容晉取的東西是什麼,是以他只是問道:“不知晚輩可否在妖界等候?”

林末道:“但住無妨。”

葉鴻抬手行禮道:“多謝前輩。晚輩形容無狀,先走一步。”

林末微一點頭。

葉鴻腳尖一點,掠向遠處,很快消失不見。

林末看著葉鴻消失的方向,良久,忽然開口道:“這個孩子很不錯。”

“可惜他太不錯了。”

林末手中的漆黑圓珠中緩緩飄出一個靈魂體,正是清堯。

他擔憂道:“他在容晉心裡位置太重,我怕這會成為容晉日後的牽絆。”

林末歎道:“你何必想這些?你我該做的都已經做了,剩下的只能靠容晉自己了。”他又勸道,“聖人當年的安排現在一一應現,無一差錯。他既然算出了容晉是那一線生機,想必也算出了葉鴻的存在,你不必再憂慮了。”

清堯沉默以對,過了一會問道:“你可知那陽珠的考驗是什麼?”

林末搖頭道:“我只知道陰珠主殺伐,陽珠主淨化。”

清堯道:“容晉性情果決,當初輕易便通過了陰珠的考驗,但陽珠……”

林末看向清堯道:“那裡時間流速比外界慢了十倍,他有足夠的時間通過考驗。”他感覺到清堯的虛弱,心中黯然,“接下來有我,你好生休養,莫再關心這些了。”

清堯淡淡一笑,“左不過魂飛魄散罷了。”

林末面色微變,“有養魂珠滋養你的魂體,我們還有至少五年的時間,我定能找到為你重塑身軀的辦法。”

清堯歎息道:“你這又是何必?”他說罷,輕輕飄回了養魂珠內。

林末撫摸著養魂珠,眼神堅定中帶著些決絕。

如果真的找不到其他方法……

容晉被轉移到了一處漆黑的空間內。

這裡安靜得不可思議,在容晉的感知範圍內竟然沒有一絲生氣,就好像……這裡的時間已經靜止了一般。

容晉閉上眼,回想著空間轉移的那個瞬間林末與他的對話。

“你要在這處空間內獲得陽珠的認可,取回陽珠。”

“這是你的第一個要求?什麼是陽珠?什麼叫獲得它的認可?”

“一切都要你自己去探尋。”

“不必再問。”

“去吧……”

容晉睜開眼,面無表情地向前邁出一步。

葉鴻正在調息,忽然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

聽這個聲音……是顧時。

他微微一愣,然後走下來,去開了門。

顧時站在門口,見他出來,乾巴巴地笑了笑,給葉鴻的感覺卻像是在哭。

“聽說你結嬰成功了,恭喜恭喜,哈,恭喜啊。”

“有什麼事直說罷,我看你也不像特地跑過來恭喜我一聲的樣子。”

顧時尷尬地紅了臉,他指了指裡面,“我們進去說,行不?”

葉鴻挑眉,請他進來坐下,給他倒了些靈茶。

顧時捧著茶杯,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卻遲遲沒有開口。

葉鴻道:“你是來我這喝茶的?”

顧時咬著茶杯沿,左看看右看看,終於把茶杯放下來,然後搓了搓手,又站起來四處看了看,仿佛終於下定決心,露出一種壯士斷腕的表情。

葉鴻見他神情嚴肅,不由也收了玩笑的心思,整了整臉色。

顧時憋了半天,終於道:“那啥……你和容晉關係很好哈……”

葉鴻失笑:“我當你要說什麼呢?你醞釀了這麼久,就為了說這麼個事?”

顧時急道:“你先回答我是不是,這個問題很重要。”

葉鴻奇道:“我和師弟親如手足,這有什麼問題?”

“親如手足?”顧時重複了一下,仿佛為這個詞稍稍安心,但他隨即想到什麼,面色狐疑道,“那你們抱來抱去做什麼?好兄弟之間用得著這樣嗎?”

葉鴻蹙眉,“我們如何與你何干?”

顧時大叫一聲,“怎麼和我沒關係?我可是……”你倆的爹啊。

“恩?”

顧時自覺地吞回了下面的話。

他小心翼翼地問,“那個……我的意思是……你不覺得……額……倆大男人抱在一起說話感覺怪怪的嗎?”

葉鴻語氣自然道:“我與師弟向來親密,如此說話並無不妥。”他想了想補充道,“師弟的懷抱很舒服。”

顧時一臉崩潰,“快告訴我什麼叫向來親密?什麼叫懷抱很舒服?葉鴻葉大師兄,你不要嚇我啊。”

葉鴻奇怪道:“我並未談及任何可怕之事,怎麼說是在嚇你?”

“你不覺得自己覺得另一個男人的懷抱很舒服這樣很詭異嗎你應該去找妹子的懷抱埋胸啊親!”

顧時激動地說完,大喘了口氣。

葉鴻有幾個詞沒聽懂,但這不妨礙他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修士中沒有道侶的也有很多,一切但看緣分,不能強求。”

顧時差點吐出一口老血,“不,你的重點錯了。我的意思是,男男授受不親,以後請和容晉保持距離,堅定直男不動搖啊!!!”

葉鴻冷下臉來,“你說這麼多就是為了挑撥我和師弟的關係嗎?”

顧時:“……”

葉鴻冷聲道:“若是這樣,還請回罷,我和師弟患難與共,生死情誼,豈是你幾句話就能挑撥的?”

顧時無力,“你這是陰謀論。”

葉鴻又道:“還有你說的什麼相看姻緣,根本做不得數,師弟對你說的那些女子並無特別的意思,以後莫要胡亂傳播如此謠言了。我相信以師弟的為人,絕不可能做出那等負心之事。若是師弟真的對哪個女子有意,必是終其一生,絕無二意。”

顧時聽他說完這麼一段話,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氣,“你既然這麼說,那還是把他當兄弟了,那就好,那就好。”

葉鴻問道:“我不把他當師弟,還能當什麼?”

“恩恩,就當師弟就好。”顧時說完,覺得不夠似的,加上了一句他說出口後便後悔莫及的話,“其實只要你不把他當道侶,其他神馬都可以啊。”

葉鴻一怔,“道侶……兩個男子也可以結成道侶……”

顧時恨不得扇自己一個巴掌,“不可以,當然不可以!!!你不要多想啊!!!”

第三十章

容晉邁出那一步的同時,眉心悄悄滑過一絲暗光,仿佛極自然地,就在那個瞬間,周圍場景發生了變化。

這裡似乎是少元宗。門派裡裡外外入眼皆是鮮豔至極的大紅色,巨大的廣場上擺滿了宴席,一切看起來都充滿了喜慶的意味。

無數陌生的高階修士來來往往,個個面帶笑容,身後都跟著一兩名弟子,弟子手上捧著各式的賀禮,仿佛這裡正在發生一件極大的喜事一般。

在這些高階修士兩丈遠開外,有一處高臺。

容晉遠遠地看著這處高臺。

他低下頭,用指尖挑起自己身上的大紅色綢服,眼中流露出一絲疑惑。

這是喜服。

周圍的聲音漸漸傳入耳中。

“能參加兩位真人的雙修大典實在是我等榮幸啊。”

雙修大典?

“聽說兩位真人距離渡劫飛升不過一步之遙,若是他們能在此次大典上稍稍指點一二,你我不知能受益多少啊。”

真人?

“莫說指點一二,在下覺得,便是靠兩位真人近一點,沾沾仙氣也是好的。”

“哈哈,道友所言極是,我們可不就是來沾沾兩位真人的仙氣的。”

接下來便是一陣你來我往的恭維。

容晉愈聽愈是疑惑,前塵往事在腦中一片模糊,仿佛蒙了一層水霧,無論如何都看不清。然而在這一片模糊之中,兩個關鍵字愈發清晰起來——雙修大典、真人。

哦,是了,今日是他與師兄的雙修大典。

他們二人歷盡千辛成就大乘,終於在不久前互表心意,因而定於今日廣邀各界修士大能,舉辦一場浩大的雙修大典。

身邊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空間波動,但容晉立刻察覺到了。

他側頭望去。

葉鴻一襲大紅喜服,烏黑的長髮用一條紅色綢帶松松地挽住,愈發襯出他鬢若刀裁,眉如墨畫。

容晉見過他穿白衣、青衣,卻從未見過他穿紅衣,如今一看,卻是紅衣更能襯出他的俊秀倜儻。

葉鴻對他微微一笑,“今日是大喜之日,師弟怎麼面色如此嚴肅?”

容晉從他的腰側看向他的背後,問道:“你的劍呢?”

葉鴻的面色有一瞬間的僵硬,“兵器凶戾,自然不宜帶到此處。”

他說著自然地握住容晉的手,“四大宗派的幾位真人就快來了,我們當同去迎接。”

容晉跟著他向前走,剛剛在腦中閃過的疑惑仿佛被微風一吹,接著漸漸散去。

他們向門口走去,周圍的修士紛紛避讓行禮,口稱賀詞。

未等多久,便聽到遙遙地傳來一聲聲通報。

“中臺山玉陽真人到!”

“正一門玉清真人到!”

“靈寶宗玉昆真人到!”

“分月派玉茗真人到!”

這是幾位真人為表敬重,到黃坤界便顯露了身形。

容晉知曉其中干係,與葉鴻一同上前相迎,同幾位真人寒暄幾句後,便親自將他們迎至上座。

待眾人一一就座,吉時已到,雙修大典正式開始。

容晉與葉鴻攜手同登高台。

兩人俱是身形挺拔,氣度不凡,站在一起,端的是一對璧人。

待兩人站定,已是全場肅靜。

便有司儀唱道。

“參拜天地,祭拜天道。”

容晉與葉鴻屈膝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禮。

“以血為契,結道侶約。”

有童子上臺至容晉與葉鴻面前,手捧文書,高舉過頭頂。

容晉與葉鴻同時逼出一滴心頭血,用指尖將那血跡點于文書之上。

童子緩步退下。

“道侶已結,公告天下。”

這一聲唱罷,容晉與葉鴻道侶之名便已定下。

仿佛千年夙願成真,其中滋味,只有當事人可知。但看接下來數月,兩人相敬如賓、半步不離,便知他們是如何情深義厚。

只是不知為何,兩人遲遲不行雙修之道。

這日,容晉以折枝與葉鴻切磋劍法,酣暢淋漓之際,葉鴻忽道:“這些日子修為停滯,如此下去恐怕難有進益,不如我們一同遊歷山川,感悟天地之道?”

容晉凝望葉鴻半晌,最終欣然答應,兩人自是一同出發。

相愛之人攜手遊歷,乃是世間最美妙之事,兩人日日過著神仙眷侶般的生活。

一載又一載,兩人已將世間遊遍,卻遲遲不能再突破。

即使是大乘修士,壽元亦有極限,到得這一年,葉鴻壽元已盡。

臨去前,葉鴻幽幽長歎,“臨死方知,情愛誤人,我死後千萬不要再念著我,自此斷情絕愛,或有一絲得道飛升的可能。”

說罷,含恨離世。

容晉看著他的面容,伸出手想要去撫摸他的面龐一般,但最終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容晉緩緩站起來。

他面色平靜,仿佛並不對愛人離世有一絲動容,只仿佛有些不舍,“這一場大夢,是時候醒了。”

尾音尚未落下,夢境已然破碎。

容晉在黑暗中睜開眼,前方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金黃色的圓珠,此時它正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斷情絕欲或可成就大道,”容晉自顧自說道,“但心中有情未必便不能。無情道,有情道,不過是道不同,不相為謀。我以情入道,有何不可?”

圓珠和容晉之間,緩緩出現一條散發出柔和光芒的金色道路。

容晉重重地落下最後一句話,“我選擇有情道。”

金色道路光芒大漲,逐漸凝實。

容晉毫不猶豫地踏了上去。

葉鴻正欲回答顧時,忽然頓了頓,站起來看向某個方向。

顧時尚在激動,忽然見他這樣一番動作,納悶地住了口,等了半天忍不住問道:“你腫麼了?”

葉鴻神情有些恍惚,好半天才答道:“無事。”又過了好一會,他才轉過身看向顧時,“你說的我會認真考慮,現在我想自己一個人靜一靜。”

顧時心道,求您別考慮了,現在這樣挺好。他現在想不通自己到底是為什麼非得過來問個清楚,結果問成現在這個樣子,還不如讓他們就那樣下去呢。

但他瞧了瞧葉鴻的臉色,撓了撓頭,終於還是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葉鴻重新看向那個方向。

道侶嗎?

如果是師弟的話……

良久,他搖了搖頭。

杜若告訴他在去找離石前輩之前先要找到自己的劍道,但他如今對此毫無頭緒。林末前輩的第一個要求便如此困難,也不知其餘兩個要求是什麼。事情如此之多,他怎麼還能有時間去想別的?

葉鴻向外走去。

容晉沉穩地走在金色道路上。

這條路看上去不過十幾步遠,正常情況下,他只需一瞬便能到達。

但現在他怎麼都走不到。

容晉看向腳下,他的腳步在動,所處的位置卻沒有動。

他停下來看了看漆黑的四周,低聲自語道:“這次是什麼?”

他靜靜地等了一會。

前方左右兩側分別暈開一圈光幕,光幕抖動了一下,其中的人影漸漸清晰。

容晉眼神一變。

左邊的光幕內,是整個修真界被魔物攻陷,成了一處巨大的戰場。修士要麼隕落,要麼被魔氣控制,亦淪為魔物。

右邊的光幕內……

卻是葉鴻獨自一人與一魔物對戰,眼看就要不支。

“這是要我選擇?”容晉眼中低問一聲,身形一動,已出現在右邊的光幕之前,“便是亡了天下,能保住他便夠了!”

光幕光芒大漲,在他靠近之前就將他反彈了回來。

容晉落回原地,面色漸冷,眼神固執,他右手托住四象塔,問道:“我保護心愛之人,何錯之有?”

四象塔飛旋而出,直擊光幕內的魔物。

這次光幕卻沒有絲毫阻撓,任由四象塔飛了進去。

魔物被狠狠擊中,它似乎不能承受這一擊,晃了晃便倒了下去。

環繞在魔物身邊的魔氣消散,露出來的臉赫然是容晉極為熟悉的……

“清堯前輩!”容晉雙目充血,握緊雙拳,“清堯前輩道心堅定,怎麼可能會墮為魔物?你怎能如此辱他!”

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人回答容晉的問題。

光幕內的場景仍在繼續。

葉鴻走到清堯的屍體前,喉嚨裡發出嘶啞的無意義的單音節。

他將劍棄在地上,面色淒哀,竟似絕望。

容晉心中一痛。

他們的身影漸漸縮小,場景變換,容晉才發現,原本的場景只是一角。

待看到全景後,容晉心中一凜——這與左邊的光幕內的場景,竟是別無二致。

容晉的瞳孔微微收縮。

所有人,都逃不過天地大劫。他所以為的保護,真是可笑至極。

光幕內的視角繼續變換,很快又聚焦到一個角落,那裡,是與魔物浴血奮戰的少元宗弟子。

數千少元宗弟子如今所剩不到百人,每個人都傷痕累累。他們腳下的土地,已經被染成了一片猩紅。

不斷有弟子面上湧上黑氣,仿佛早已說好似的,一旦有弟子如此,他便會扔下手中的法寶,看向天際,由同伴親手解決他的性命。

剩下的人越來越少,他們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種臨死之際的安然。

又一名弟子倒下後,依然站立的只剩下唐憶一人。

這個素來溫和的青年此刻渾身浴血,仿若修羅。

他怒吼一聲,帶著決然的氣勢沖向前方,在接近魔物的那一瞬間自爆丹田,身體化作了一蓬血霧。

魔物終於轟然倒下。

以數千少元宗弟子的性命為代價,他們斬殺了這只魔物,魔氣緩緩消散之時,容晉跪了下來。

那是……仲孫子。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技能——你們就當是我給他們開的金手指吧~心電感應歐也~

每次看評論都好忐忑,完全不知道節奏有沒有掌握對,有沒有出現bug,看到有人說很喜歡更加忐忑,生怕寫崩了辜負了你們qaq然後不斷地刷,看回復有沒有被回復qaq

所以,我只想說,不要大意地指出缺點、找出bug吧!!!

有奇怪強迫症的作者前面的不會改了,但是後面會努力改掉缺點的。

但是,奇葩主線劇情堅持一萬年不動搖,大家麼麼噠~


第三十一章

葉鴻走出房間,正準備去練劍,遠遠地,林小仙風風火火地跑了過來。

他看到林小仙的架勢,頭皮一麻,下意識地想遁走。

林小仙從遠處大聲喊道:“葉鴻,我看見你了,你別想跑!”

葉鴻稍一遲疑,林小仙便已出現在他面前。

感受到面前的空間波動,葉鴻無奈道:“你有什麼急事,還得用上高級遁符過來。”

林小仙得意道:“不快點過來你就跑了,你當我看不出來?”

葉鴻問道:“那你有什麼事?”

林小仙雙眼晶亮,興奮地說:“聽爺爺說你很厲害,我特地找你一起去砸場子。”

葉鴻悄悄向後退了一步。

林小仙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你要是不跟我去,我就去告訴爺爺,讓他把其中一個要求改成讓你娶我。”

“你……我看林末前輩很重視此事,肯定不會任你胡來。”

“那又怎樣?”林小仙眼睛一轉,“要是我跟爺爺說我非你不嫁,爺爺肯定會讓你娶我,我看你敢不敢不聽。”

林小仙瞪他,“怎麼樣?跟不跟我去?”

葉鴻歎氣,“以你妖族少族長的身份,要砸個場子找誰不可以,非要來找我?”

“你就說去不去。”

林小仙見他不答應,轉身就走,“那我去找爺爺好了。”

“等等……”葉鴻想到林末對林小仙的疼愛,心裡發虛,“我答應你就是了。”

林小仙喜笑顏開。

林小仙帶著葉鴻去了大鵬族的演武場。

演武場中心,眾妖圍著一個身材高大、面容硬朗的青年,仿佛在討教什麼。

這些妖族背後都生有青色雙翅,除了大小,其餘並無不同。

林小仙指了指那個青年,小聲問葉鴻,“你打不打得過他?”

葉鴻感知到那個青年強大的氣息,一開始的勉強已消失不見,眼中戰意沸然,“一戰便知。”

林小仙一聽,有些不放心,“我們可是來砸場子的,你要是打不過就丟人丟大發了,必須要贏,聽見沒?”

葉鴻側頭看她,“不是要砸場子嗎?怎麼還不走?”

林小仙被他興奮的眼神嚇一跳,“怎麼比我還興奮了?”

她自我檢討了一下,握了握拳,鬥志高昂地向前走去。

葉鴻跟在她身後。

走到近前,一幫年輕妖族依然討論得火熱,不時有妖向青年提出問題,得到解答後無一不是恍然大悟。

林小仙呿了一聲,然後沖著那青年大聲道:“大鵬立,快過來打架,這次你輸定了!”

眾妖安靜一瞬,隨即又繼續交流起來,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

青年眼中浮現出笑意。

林小仙氣急,“你們敢不搭理我,我就叫爺爺讓你們娶我!”

眾妖立刻收聲,作鳥獸狀散開,只有幾個還留在原地。

葉鴻一呆。

原來,這一招她經常用啊。

果然殺傷力很大。

葉鴻剛這麼想,就有膽子大的跳了出來。

“林小妖,你又來了。上回、上上回、上上上回,你都說少族長輸定了,結果呢?”一個頭髮亂糟糟的少年語氣嘲弄,“哪次不是灰溜溜地回去?我們可得多謝你,要不是你,我們少族長還不能這麼快地得到妖族這一輩第一人的稱號呢。”

林小仙咬牙,“徐林,你閉嘴。”

徐林朝她吐舌頭,“就不,就不。”

林小仙冷哼一聲,“這回不一樣。”

面容硬朗的青年此時方才開口,卻是對葉鴻道:“這位可是妖界的客人?”

葉鴻點頭,“原本只是被迫來此……”

林小仙瞪葉鴻。

青年理解道,“小仙不是第一次這樣了,你不必解釋,我們打一場,她就能消停了。”

林小仙怒:“大鵬立!”

葉鴻執劍在手,嚴肅道:“但我現在很期待這一戰。”

青年一愣,然後朗聲大笑,“都說人類中的劍修比我們妖族更加好戰,我本來還不信,現在看你,果然名不虛傳。”他看向林小仙和幾個仍然留在四周的妖族,“你們幾個退後,免得待會被誤傷。”

林小仙嘟噥了一句,卻沒再說什麼,跟著眾妖乖乖地退到了邊上。

演武場中心只剩下青年和葉鴻。

青年抬手行禮,“妖族申屠立。”

葉鴻回禮道:“劍修葉鴻,閣下,請。”

申屠立眯了眯眼,仔細打量了一下葉鴻,笑道:“如此在下便不客氣了。”

他說罷,背上雙翅輕輕一扇,右手成拳,向葉鴻一拳轟出。

好快!

葉鴻瞳孔一縮,一個側身,堪堪躲過呼嘯而至的拳風,鬢角一縷髮絲緩緩飄落下來。

原本位置處的空間一陣激蕩。

數丈遠外便有如此驚人的威力,不愧是妖族年輕一輩第一人。

不過……

特地留手了嗎?

葉鴻身形一晃,下一刻近到申屠立身前。

那縷髮絲悠悠然落在地上,葉鴻在同一時間刺出一劍。

我會用實力告訴你,這一戰,你必須全力以赴!

劍光四射,劍影重重,其中一點寒光,直指申屠立。

申屠立雙翅一振,仿佛極慢,實則極快,連退數丈。

含光劍化作一道白光,緊追不捨。

申屠立面露驚奇之色,大叫一聲,“來得好!”同時身體驀然騰空而起,腳尖一點,正好點在含光劍之上。

含光劍一震,向下栽去。

他再一振翅,原地便只餘一道殘影,就要欺近葉鴻。

葉鴻左手捏訣,向後退去,同時提醒道,“小心身後。”

申屠立一驚,身後已傳來破空之聲,原來不知何時,含光劍又悄然逼近。

然而大鵬一族本就以速度著稱,更何況申屠立乃是其中翹楚,只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身形幾變幾轉,右手伸出兩指,反將含光劍夾在了兩指之間。

含光劍嗡嗡顫動。

妖族的*與力量都十分強悍,一時間,含光劍竟掙脫不得。

葉鴻左手手勢一變,手指滑過一道玄妙的弧度。

含光劍陡然一滯。

申屠立暗道不好,急忙撤回手指。

就在同時,劍尖一點漆黑,天地靈氣彙聚劍身,含光劍氣勢一漲再漲,竟生生地壓制住了申屠立的氣勢。

申屠立急速後退,面色終於凝重起來。

他將兩手伸出,飛快地結起手印,伴隨著一道道繁複的手印的結成,他的氣息也一漲再漲。

演武場周邊眾妖俱是變了臉色。

徐林目瞪口呆,“竟然逼得少族長用族中秘術,你這次找的人類修士真的很強。”

林小仙鼻子差點翹到天上去,“這次大鵬立肯定輸定了。”

徐林撇嘴,“大鵬族的秘術可不是開玩笑的。”

“那你就等著看好了。”林小仙看上去信心滿滿,內心也在打鼓:她雖然沒見過申屠立施展秘術,但卻聽說過這是如何如何厲害。當初會來挑釁申屠立就是因為不服氣,輸了之後她又找了不少妖族的年輕高手,但他們沒有一個人能逼申屠立用出族中秘術,往往只是數十招便落敗了。現在終於得見這傳聞中厲害無比的秘術,她不禁緊張又興奮。

葉鴻,你可不要讓我失望!

林小仙緊緊地盯著場中,心跳得飛快。

在這幾句話的時間裡,兩方的氣勢都已到達了頂端。

葉鴻遙遙地看了一眼申屠立,手指一動,含光劍當空斬下,天地靈氣為之一蕩。

申屠立眼眸呈暗金色,雙拳平平打出,卻分明帶著撼山之勢。

兩股力量撞到一起,驚天動地,氣撼山河。

雙方毫不相讓,互相碾壓,不斷發出巨大的爆破聲,兩股力量的中間漸漸產生一條漆黑的縫隙,那縫隙越來越大,狂暴的空間之力滲透出來,與先前的力量混雜在一起,很快形成了巨大的風暴。

葉鴻一驚,剛上前一步,便感覺到那駭人的撕扯之力。

他和申屠立對視一眼,同時大吼道:“大家後退!”

聲音剛剛落地,風暴中心的一小片空間便已經一寸寸崩塌,眼看就要擴大。

葉鴻心中一跳。

就在這一片空間即將撕裂之時,一張巨大的掌印從天而降,將風暴完全籠罩在了掌印之下。

那個?那,急速旋轉的風暴如同被人扼住一般,陡然凝固。

隨後,那巨大的掌印沉沉地壓下來,所過之處,空間裂縫就如同被抹去一般,慢慢消失不見。

還沒等葉鴻松一口氣,他耳邊便想起林末驚雷一般的聲音。

“小仙、申屠立、葉鴻,你們過來一趟。”

林小仙立刻垮了眉毛。

葉鴻苦笑一聲。

容晉面色木然地看著眼前的光幕。

修真界已成人間地獄。無數修士選擇自爆來與魔物同歸於盡。修士的鮮血漸漸沾滿修真界的每一寸土地。

然而魔氣仍在肆虐,它們甚至已經開始侵蝕天地靈氣,天空灰蒙一片,給人一種不祥之感。

“天地污濁,我輩無能,唯有以身殉魔,惟願吾之鮮血,能為後輩留一方淨土。”

葉鴻喃喃說完,獨入群魔之中……

容晉一拳擊中光幕,光幕順勢破碎。

“這是修真界的未來?”

“我知道你是什麼了。”

“你肯定掌握著解決魔氣的力量,現在要得到你的認可是不是?”

“可是你想看到什麼?我要做些什麼?”

“你告訴我,我能做些什麼?”

容晉抬起頭,對著空中的圓珠大聲道:“你告訴我,你告訴我我就去做!”

金色圓珠靜靜地漂浮在空中。

容晉眼神一沉,忽然點向眉心,那裡時不時閃過一道暗光。

“出來!”

“出來!”

“你肯定知道我該做什麼,告訴我!”

漆黑安靜的空間內只有容晉一個人的聲音在回蕩,這種感覺讓他心頭發冷。

如果他到那個時候還沒有掌握對抗魔物的力量,是不是這一切會變成現實?

父親、師尊、少元宗的弟子們、清堯前輩,還有師兄,都會死,是不是這樣?

他該做什麼?

怎樣才能獲得陽珠的認可?

容晉第一次感到如此茫然。

作者有話要說:說好的二更在此~

第三十二章

也不知過了多久。

容晉面前的兩個光幕緩緩靠近,漸漸合二為一,然後飄到了容晉身前。

容晉看了一眼金色圓珠,抬起腳,走進了光幕。

光幕內的情景很真實,容晉一走進去便聞到了驚人的血腥味。

他剛想繼續走,忽然感覺腳被什麼東西拽住了。

容晉回過頭。

是個滿臉血污的中年人。

“救、救我……”

容晉看了眼他眉心的黑氣,面色漠然地彎了彎手指,一道靈氣自指尖射出,穿過了中年人的眉心。

中年人身體一僵,栽在一旁,眼睛睜得大大的,面上還帶著些不敢置信。

容晉抽腳,卻沒有抽動,再用了點力,依然沒有抽出。

中年人的雙手仍然死死地抓著容晉的腳踝。

容晉微微皺眉,手呈掌刀,剛要揮下,又放了下來。

他蹲了下來,一根一根地扒開了這個人手指,這手指僵硬而冰涼。

他抬起手,抹在中年人的眼皮上,然後站起來,看了看自己手上沾到的,滑膩的紅色液體。

容晉垂下手,繼續向前走。

一路所見,魔物肆虐,哀鴻遍野。

容晉的步伐越來越慢。

忽然,他聽到附近有一個小女孩在哭喊,抬頭看去,一個衣衫已變得汙黑的小女孩正在被一個體型很小的魔物追趕,只差一步就追上了。

就在小女孩已經絕望地等待死亡之時,她面前忽然出現了一個漆黑的小塔,滴溜溜地轉了一下,塔頂便射出一道光芒。

小女孩尖叫一聲,“不要殺她!”

然而那魔物已經承受了這一下,接著晃了晃,便倒在地上。

她哭泣著跑上去,摟住那散去魔氣的小小身體,那同樣是個小女孩。

“青青……青青……”

“為什麼不殺,這是魔物。”

“她不是,”小女孩哭著搖頭,“明明是那些黑黑的東西不好,為什麼要殺青青,青青是好孩子,和丫丫一樣的好孩子。”

容晉走開的腳步一頓。

舉目望去,戰場上已經變成了魔物的單方面屠殺,殘存的修士不是絕望地等待死亡,就是在慢慢墮化為魔物。

嗜血的、只知殺戮的魔物。

每一個角落都在上演著令人心驚的場景。

拼了命想把活下去的機會留給孩子的父親,在靈力耗盡之後,用血肉之軀為孩子築起最後一道保護牆。

與高階魔物死戰的修士,屍體被魔物撕裂成了碎片。

人們在哭泣,人們在哀嚎。

容晉抿了抿唇。

又一個魔物向他們靠近。

小女孩淚流滿面地舉起手中的小刀,“青青,丫丫去陪你了。”

她閉上眼,顫抖的雙手將小刀慢慢朝自己胸口紮去。

一道白光閃過,打落了她手中的小刀。

小女孩憤怒地看向容晉。

容晉看進她的眼底,那雙本該純真的眼睛現在充滿了恐懼、陰暗。

“你會活下來,青青也會活下來,大家都會活下來。”

小女孩睜大了眼。

容晉抬起頭,看著半空,輕輕地說,“我想,我知道了。”

“我想保護自己身邊的人。”

“但是,除了他們,其他人,不,我想是其他所有生命,都同時在這場天地大劫中遭受苦難。”

“我現在感受到了他們的痛苦。”

“我想保護他們。”

“我願意保護他們。”

“少元宗符修容晉在此立誓。”

“縱使流盡最後一滴鮮血,縱使形魂俱滅,我願為此,戰到最後一刻。”

“請給予我守護的力量。”

周圍的情景漸漸消散,容晉回到了一片黑暗之中。

他的眉心緩緩飄出一顆銀色圓珠,光芒一明一滅,和不遠處的金色圓珠遙相輝映。

金銀圓珠分別朝對方飄去,及至中途相遇之時,緩緩融合,進而表面浮現出繁複玄奧的紋路,散發出遠古的氣息。

接下來,這顆融合後的珠子重新飛向容晉的眉心。

圓珠進入的一瞬間,容晉腦中湧入了大量的資訊。

“吾名渾天,體分陰陽,陰者主殺伐,陽者主淨化。吾系聖人遺物,今擇你為主,望汝執誓不悔,繼聖人遺志,守護天地。乾元經乃吾輔助心法……”

容晉盤膝坐下,按照渾天珠的指示運轉乾元經,融合渾天珠。

“爭勇好鬥,若不是我及時趕到,大鵬族那些後輩今日一個都別想跑。”林末嚴厲地責備申屠立道,“小仙不懂事,你也陪著她瞎鬧?”

“前輩,爭勇好鬥的是我,”葉鴻尷尬道,“是我逼申屠兄用出族中秘術的。”

申屠立道:“葉兄不必替我說話,我若是剛剛能及時收手,也不會這樣。族長,你罰我吧。”

林末搖頭道:“說來說去此事還是小仙引起的,我捨不得罰她,又怎麼能罰你們?我是氣你們不知輕重……”

“我知道。”申屠立垂下眼,“要是剛剛真的……我無顏再見族長。”

林末歎道:“此事便就此揭過,你先回去罷。葉鴻小友,還請留下,我有事要同你說。”

申屠立行了禮,便恭敬地離開了。

他剛離開,門口便忽然冒出一個腦袋。林小仙笑嘻嘻地躲在門後看著林末。

林末好氣又好笑,連連擺手,“行了行了,這次不罰你,我和葉小友有事相商,你自去修煉。”

林小仙吐了吐舌頭,很快離開了。

看著她的背影,林末眼中劃過一絲感傷,但很快恢復平靜。

他伸出手指向廳中座椅,“小友請坐。”

葉鴻依言坐下,問道:“不知前輩有何事要說?”

林末目光如炬,“跟著你們的那位魔族少年是何來歷?”

葉鴻微驚,然後不答反問,“前輩亦知魔族?”

林末道:“你只需說他的來歷。”

葉鴻道:“我不知。”

林末沉吟一聲,“你且說說和他相遇之時的情景。”

葉鴻將當時情景粗略一說,心中疑惑漸深。

林末追問道:“當時可有血池?”

葉鴻眼神一凝,“沒有。”他試探地問道,“前輩仿佛對魔族十分瞭解,還有之前……”

林末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你該知道的時候自然都會知道,我卻不能告訴你。”

葉鴻收回了剩下的話。

林末又道:“還有一事。跟在你們身後的那頭小狼大有來歷,來日他化形之時,萬不可以外物助他渡劫,否則即使渡過天劫,他也無法化形。”

葉鴻忙道:“多謝前輩提醒。”

林末道:“我已無事,小友可自行離開。”

葉鴻應一聲,起身離去。

林末獨坐廳中,喃喃自語,“無故出現的異界之魂,也不知會不會產生什麼變數?”

葉鴻走到半路,遠遠地聽到前方傳來爭鬧聲,間或伴著一聲狼嚎。

他微微一頓,感知到前面是顧時和林小仙,腳下一轉,便想悄無聲息地掠過去。

可惜就在這一停頓的時間內,毛團已經嗅到了葉鴻的味道,嗷嗚一聲,飛快地竄了過來。

顧時跟著毛團跑,“等等我!”

林小仙跟著顧時跑,“你們還沒同意呢,別跑!”

下一秒,毛團就撲到了葉鴻身上。

葉鴻抑鬱地接住它:這傢伙什麼時候速度已經這麼快了?

顧時當然跑不過林小仙,沒幾下就被拎住了衣領。

“讓你跑!走吧,跟我去莽荒山玩。”

“那裡有好多妖獸,我才不去。”

“嘖,我會保護你的,放心吧。”

“靠你保護?我覺得我可以早點重新投胎了。”

林小仙眉毛一豎,“顧時!”

“你怎麼又鬧上了?”葉鴻把毛團放下,走到他們面前,對林小仙道,“林末前輩不是讓你去修煉嗎?”

“修煉那麼枯燥,一點都不好玩。”林小仙晃了晃顧時,“只要有我在,什麼妖獸都不敢欺負你,怎麼樣,跟我去玩吧。”

顧時欲哭無淚,“可是你會欺負我啊。”

葉鴻同情地看了一眼顧時,斟酌著對林小仙道:“你身為妖族少族長,身上的責任重大,還是要勤於修煉才是。”

林小仙滿臉不耐煩,“都有爺爺呢,怕什麼?”

“要是你爺爺不……”葉鴻自知失言,急忙住了嘴。

林小仙將顧時一扔,“你再敢胡說八道,我就把你打出妖界!”她看了看葉鴻,又看了看坐在地上吸氣的顧時,“你們不陪我玩,我……我不理你們了……”

顧時喜道:“那太好了。”

林小仙瞪了顧時一眼,幾個掠身飛離了此處。

顧時揉著屁股站起來,齜牙咧嘴,嘀咕道:“真倒楣。早知道,我就把所有女人都寫得溫柔善良、體貼可人,我幹嘛要寫個脾氣刁蠻的女主角啊。”

葉鴻現在已經能自動無視顧時奇怪的言語了,“你要是一直都是現在這樣,那以後被林小仙欺負的日子肯定還很長。”

“等容晉完成那三個要求,我們不就能走了嗎。反正看樣子你們也不會帶著林小仙一起走。”

葉鴻看著他緩緩道:“那我們為什麼會帶你走?”

顧時眼神茫然,“啊?”

“你跟著我們,除了累贅,還能做什麼?更何況,”葉鴻的語氣變得冷淡下來,“你來歷不明,偏偏說了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事,現在又不能驗證真假,我們為什麼會帶著你這個隱患一起走?”

“可是那些很普通啊,本來就應該是那樣的……”顧時疑惑道,“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可是我說的都是真的。”

“哦?可是我們非親非故,我什麼要相信你?”

“我們……”

“別再說什麼兒子之類的可笑之語了,”葉鴻打斷他,徹底寒下臉來,“顧時,從一開始到現在,你到底是哪來的自信,相信我和容晉會帶上你,保護你?”

葉鴻逼上前一步,盯著顧時露出驚慌之色的臉,“就算我們想帶上你,你摸摸自己頭上的角,你覺得,我們怎麼帶你回去?”

“如果你自己有修為,我們還能找到改容易貌之術讓你修煉,但是現在,你身上半分靈力都沒有,”葉鴻頓了頓,“哦,按你的話來說,應該是魔力罷。若是你就用這個樣子跟我們一起回修真界,你就不怕有人來斬妖除魔?”

“顧時,你打算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過下去?林末前輩人很好,若是去求求他,說不定他會同意讓你一輩子待在妖界。反正——至多不過百年,妖族再如何,總養得起養一個同凡人沒什麼區別的魔族。”

“還是,你根本就沒什麼打算?”

顧時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我……”

葉鴻抬腳離開,留下最後一句話,“你自己好好想想。”

顧時在原地站了很久。

葉鴻回到房間,卻無論如何都再靜不下心來修煉。

從林末的隻言片語之中,他分明能嗅出一股山雨欲來的氣息,而且,從林末的態度來看,恐怕此事與師弟有極大的關係。

葉鴻甩去那些蕪雜的念頭,強迫自己調息入定。

任它是什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是。

等師弟完成那三個要求,他便立刻回去閉關,爭取早日突破,感悟出自己的劍道。

葉鴻這麼想著,卻沒想到,這一等,就是五年。

隨著乾元經的運轉,容晉的眉心劃過一道道暗光,他的左手上緩緩勾勒出一個同渾天珠表面一樣的玄奧紋路,只是這個過程極為緩慢,讓人幾乎察覺不到勾勒的進程。

隨著這紋路的一點點完成,容晉的氣息緩慢地攀升,同時體內的力量愈發純淨。

在這安靜漆黑的空間內,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悄然滑過。

作者有話要說:第三更麼麼噠~

第三十三章

五年後。

葉鴻再一次來到妖族禁地的入口。

這裡依然什麼動靜也沒有。

他原以為又要無功而返,正要轉身離開,忽然神色一動,背上的含光劍輕吟了一聲。

從禁地深處,緩緩走來一個笑容溫和的青年。

葉鴻隱隱覺得,青年身上哪裡發生了變化,但他現在沒有時間去想這些,他的腦中,只剩下青年的笑容,那讓腦海中一直盤亙的身影,在這一刻終於清晰起來的笑容。

青年步伐如同漫步,卻很快就到了葉鴻面前。

“師兄,久等了。”

葉鴻彎起嘴角。

“總算出來了。”葉鴻說完忽然背過身,“既然出來了就去找林末前輩罷,他等你很久了。”

容晉從身後握住葉鴻的手,“抱歉。”

“走吧。”

“恩。”

容晉把那顫抖的指尖納入了掌心。

林末在容晉出來的第一時間內便傳音給他,令他即刻前去相見。

葉鴻便遠遠地在一處偏僻的角落停下等他。

容晉走進大廳後,林末仔細打量了他半晌,欣慰道:“你已經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

容晉答道:“是。”

林末仿佛卸下了一個極重的擔子,“聖人命我在此接引,如今我的任務亦已完成。”

容晉問道:“聖人到底是誰?他可還在?他既有如此通天的推演能力,為何當初魔氣生亂之時未能推演得出。”

林末道:“你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現在,你只需記住,聖人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守護這片天地。”他停頓了一下,接著道,“我還有兩條要求。”

容晉道:“前輩請講。”

“其一,妖族年輕一輩久居結界之內,居安忘危,滋驕自傲,我曾與各族族長多次提醒,卻不能叫他們生起警戒之心。我希望你能激起他們修煉的鬥志。”

容晉想了想道,“不管用什麼方法?”

林末點頭道:“你只管去做,我自會通知各族族長,讓他們不要插手。”

容晉問道:“最後一條呢?”

林末摩挲了一下手中的養魂珠,“娶小仙為妻,照顧她一生一世。”

容晉沉默不語。

良久,他才答道:“這個要求我不能答應。”

林末似乎並不意外,“如果我只要你照顧她呢?”

容晉道:“前輩法力無邊,為何不自己照顧?”

林末道:“你答不答應?”

容晉低下頭,“我保證林小仙一生平安。”

林末看他半晌,歎道:“也罷,如此也好。”

容晉道:“那晚輩先行告退。”

林末揮手,“去罷。”

容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方才出去。

清堯從養魂珠內飄出,看著林末,“你怎麼忽然想讓容晉娶小仙?”

林末看著清堯愈發透明的身體,不知在想什麼,“我只是想讓他看護小仙。”

清堯道:“有你在,誰還能對小仙怎麼樣?”

林末目光閃了閃。

容晉走到拐角處,找到了在那等他的葉鴻。

“還有兩個要求是什麼?”

容晉皺著眉,將那兩個要求說出來。

葉鴻笑道:“上次唐府主也想把女兒嫁給你,我看看,你這是長了張良人的臉,讓他們認定了,嫁與你必定會幸福?”

他說著,故意一本正經地湊過去。

容晉幽深的眼睛不錯地盯著他。

葉鴻忽然臉上有些發燙,重新站直了身體。

“看出來了嗎?”

“什麼?”

“師兄覺得,我可是良人?”

葉鴻剛想說我說是與不是又有何干係,但轉念想到那日顧時所言,不由一怔。

“師兄?”

葉鴻回過神來。

容晉微微一笑,“但我知道,師兄定是良人。”

“誰的良人?”

容晉眼神認真地看著葉鴻,“自然是,我的。”

葉鴻呼吸一窒。

他偏過臉,“師弟真會開玩笑。”

容晉沒有接話。

葉鴻決定跳過這個話題,“不跟我說說你這五年是怎麼回事?”相見的喜悅過去之後,平靜下來,他才忽然發現,自己已經感知不到容晉修為的深淺,不由愕然,“你去取了什麼寶貝,這也不過五年,你倒像是脫胎換骨了一般。”

“不是五年。”

葉鴻楞住。

“是五十年。”容晉道,“師兄,那禁地內……”

半個時辰後。

“我們的猜測竟然是真的。”葉鴻面色凝重,“聽你所說,魔氣數量極為龐大,憑你一人之力,何年何月才能全部淨化?”

容晉道:“混天珠中有一條模糊的資訊,似乎某處存在著魔氣的源頭,只要能儘早淨化源頭,剩餘的魔氣便不難辦了。”

“混天珠沒有說這源頭在哪?”

“沒有,”容晉猜測道,“這條資訊極為模糊,可能是聖人未能推演出具體結果。”

葉鴻提議道:“要說源頭,最有可能在封魔域之中,不如請林末前輩查看一番。林末前輩道行高深,必有辦法。”

容晉卻沉默了一會才答道:“林末前輩……不能離開這個結界,他被聖人禁錮在此,已經三千年了。”

葉鴻驚道:“這是為何?”

容晉放在身側的手掌緊握成拳,“不僅是林末前輩,清堯前輩也是被聖人抽出魂魄,只是為了讓他們按照安排做我的引路人。混天珠說,還有最後一個引路人,我……不知道他現在如何了。”

葉鴻沉默。

“那麼多前輩的犧牲,還有聖人做的種種安排,三位前輩因此一生受困,就為了這一線生機,我只能成功。”

葉鴻道:“你只需去做,背後有我。”

“嗯,我知道。”

葉鴻想了又想,還是將心中的疑問說了出來,“聖人既然欲救天下,必是心懷仁愛之人,為何會用如此手段對待幾位前輩?這豈非是脅迫?”

“混天珠遺留的資訊中似乎表明這是聖人推演的結果。”容晉目光沉沉,“但是,這些日子下來,兩位前輩的性子我也有所瞭解,大義當前,他們不會說半個不字。這個推演,完全沒有合理的理由。”

“從目前每一步的安排來看,聖人的確極善推演之術,想必其中自有他的道理,只是苦了三位前輩。”

容晉面色不定,許久方道:“但願如你所言。”

作者有話要說:短小君。。。

第三十四章

林小仙咋咋呼呼地跑進顧時的住處,邊嚷嚷道:“顧時顧時,快跟我走,我帶你去看……咦,你在做什麼?”

顧時手忙腳亂地把自己扭曲的姿勢掰回來,“沒什麼,你說要去哪裡?”

林小仙立刻把這件事拋到腦後,兩眼放光,興奮地說道:“容晉和葉鴻正在一族一族地打過去,大家都去觀戰了,據說他們會把妖族打遍,真是痛快!”

顧時顯得異常吃驚,“怎麼會……真的不一樣了……”

“你在說什麼?”

“沒什麼,我不去,你自己去吧。”

“為什麼?”林小仙納悶道,“全妖族都去了。”

顧時仿佛被戳到了痛處,“我又不是妖,全妖族都去關我什麼事?”

林小仙被他忽然提高的音量嚇了一跳,“什麼嘛,不去就不去,我自己去嘍。”

顧時無精打采地應了一聲,看著林小仙興致高昂地出了門。

他呆坐半晌,又站起來原地轉了幾圈,終於還是向外走去。

熊族演武場。

一頭身如高塔的黑熊與一名身形修長的青年對峙著。

正是容晉和熊族第一人——熊應。

熊應一掌朝容晉頭頂拍去,容晉卻以右拳相迎,這拳頭在巨大的肉掌面前仿佛幼兒揮拳,顯得十分可笑。

但在場眾妖沒有人敢笑出來。

他們十分清楚,面前的青年在短短半日內,連戰二十七族年輕高手,無一敗績。

是以即使熊族以力量著稱,他們也不能斷定,這場力量的比拼最終誰勝誰負。

不,也許有個人能夠確定。

葉鴻面色平靜地看著場中央,在掌拳相交之時,彎了彎嘴角。

師弟,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

熊應一掌拍下,只感覺有一股力道反彈而來。

這股力道端的是恰到好處,剛好將他掌中的勁力抵消後,迫使他後退了數十步,卻沒有傷到他分毫。

熊應身形一晃,幻化出人形,心悅誠服地抱拳道:“容小弟實力非我可及,在下甘拜下風。”

容晉目光沉靜,“承讓。”然後環顧四周朗聲道,“不知可還有熊族兄弟願意上來指教?”

熊族子弟面面相覷,終究無人敢上前。

葉鴻與容晉交換了個眼神,然後面上仿佛十分得意地笑道:“熊族無人,何必在此浪費時間?各位,狼族再見。”

說罷,與容晉一同消失在原處。

熊族子弟因這最後一句話徹底炸開了鍋。

“你們給我等著,再過十年,不用熊應大哥出馬,我就打得你們屁滾尿流!”

“什麼十年?五年就夠了!”

“你們懂什麼,熊應大哥這是讓著他……”

“可、可是……熊應大哥已經變化出了真身……”

“你……胳膊肘往外拐,兄弟們,上拳頭!”

“啊……我錯了……”

某個講出實話的熊族少年很快被淹沒在同族之中。

其餘觀戰眾妖對熊族的內部矛盾沒什麼興趣,他們略一商量,便一起浩浩蕩蕩地向狼族進發。

“快走快走,一起去狼族觀戰!”

“我就不信,這個容晉能一直贏下去,走,我早晚親眼看著我們妖族高手把他打敗!”

眾妖聲勢浩大地向前沖去。

其中夾雜了一個慢吞吞的身影,眼看就要被拉下隊伍。

一個犀角小妖一看對方頭上的兩角,趕緊拍拍他的肩提醒道:“兄弟,你是我們犀角族的吧。快走啊,這可是學習的好機會!”

顧時連忙道:“我不是妖族。”

犀角小妖拉著他跟著大家跑,“不是也一起去吧,力量的使用或者戰鬥的策略之類的,除了實戰,就是觀摩這樣的高手對決最有用了。”

顧時不由自主地跟著他跑,“哦哦,我知道了。”

他忽然意識到,其實這些話正是他曾經寫過的,但他從來沒有把它當回事。在他慣有的思維裡,這些東西不過是瞎忽悠人的。

也因此,他花了五年的時間,才勉強把修煉當做平常的事。

畢竟,這裡只是個虛構的世界,不是嗎?

顧時甩了甩頭,跟著犀角小妖向前跑。

族長府。

空中漂浮著一面鏡子,鏡中顯現的是此時熊族的場景。

熊應見周圍只剩下熊族子弟,冷哼一聲,剛剛的一點儒雅勁全沒了。

他朝糾纏在一起的熊族子弟走過去,輕易便將他們分開來。

“吵吵什麼吵吵?”熊應一腳踹在仍然在叫嚷的一個熊族少年身上,“有這閒工夫,還不如拿去修煉。等你們哪天比我強了,再說什麼去找容晉決鬥。一群沒用的東西,都給我滾蛋!”

他說完,自顧自地朝外走去。

那被踹的少年腆著臉湊到熊應面前問道:“老大,你去哪?”

熊應停下腳步,吊著眼睛看他,“我去看祖正會輸得有多慘,你有意見?”

一群少年連忙搖頭,依然是那名少年作代表,“老大,你去哪我們就去哪。”

熊應一巴掌呼在他後腦勺上,“行啊,走吧。以後給老子好好修煉,哪天去給老子把場子找回來。”

少年們連連點頭。

熊應的眼中仿佛燃燒著熊熊的火焰。

這些場景被大廳中的各族族長、長老看在眼裡。

他們互相看到,彼此眼中俱是欣慰。

林末笑道:“容晉這個方法簡單有效,我果然沒有看錯人。”

眾妖自是稱是。

鏡中的畫面已經切換到狼族的地盤。

狐族長老忽然想到什麼,問道:“族長大人為何突然要激起他們修煉的鬥志,難道將有什麼大事發生?”

林末道:“此事我早就在考慮,並非臨時起意。”

狼族族長接話道:“大人說居安思危,可是我們處在如此堅固的結界之中,為何會有危險?”

林末掃視了一圈廳內這些對他來說依然過於年輕的面孔,心中黯然,面上不動聲色道:“所謂危險,叫人難以預料。你們也要勤加修煉,提升自己的實力,以防不測。”

眾妖紛紛斂容應聲。

兩日後。

妖族各族幾乎都在容晉的挑戰之下落敗,如今只剩下一個大鵬族。

各族青年咬牙切齒,拼命地修煉,每一個人都希望自己的實力有朝一日比容晉更高,然後戰勝容晉,一雪妖族之恥。

也因此,這最後一場——容晉與申屠立的對戰,將整個妖族的視線都吸引了過來。

所有的年輕妖族都迫切地希望他們中的最強者,能將這個敢於在妖界挑釁妖族所有種族的年輕人狠狠地擊敗。

大鵬族的演武場周圍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

容晉和葉鴻尚在前往大鵬族的路上。

容晉忽然問道:“師兄是不是與大鵬族的申屠立對戰過?”

葉鴻答道:“是,還差點捅了簍子,此事我與你說過。”

容晉似乎不經意道:“師兄似乎頗為看好申屠立?”

葉鴻笑道:“申屠兄族中秘術極為強大,你這次可真的要小心了。”

容晉看了看前方,道:“這便到了,走罷。”

葉鴻應了一聲,兩人一同走進大鵬族演武場。

申屠立第一次因為一場戰鬥如此緊張。

待容晉站到他對面,他行過禮後,勉強謙讓幾句,便先行出招。

申屠立背上雙翅一扇,變換著各種刁鑽的角度朝容晉掠去。

與此同時,他飛快地變化手勢,以讓人眼花繚亂的速度結成一個又一個手印,預備一開始便施展秘術,以最強一擊結束這場戰鬥。

若是他能搶在容晉防禦之前到達容晉身前,他有六成的把握贏下這一場!

申屠立手中再結成一個手印,氣息逐漸攀升。

恰在此時,他忽然感受到自己的肩膀上搭上了一隻修長的手。

申屠立渾身汗毛一炸,當機立斷,停下變化的手勢,肩膀一抖,一根利羽便朝後射去。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以自己最快的速度飛快地向前竄掠而去。

身後沒有感受到有人追來。

申屠立剛想松一口氣,忽然感受到面前的空間傳來細微的空間波動,電光火石間,硬生生地停下然後急速後退。

在他原來的位置,緩緩浮現出容晉的身影。

申屠立輕輕喘氣。

又逃過了嗎?

不,那是殘影!

申屠立瞳孔猛地收縮,再次振翅,“嗖”地逃離原地。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申屠立深刻地感受到了什麼叫貓捉老鼠。

只是很不幸,他是那只老鼠。

觀戰眾妖的心情從一開始的滿懷期待,變到後來的緊張不安。

而到了現在,眾妖的表情都古怪了起來。

很明顯,容晉有無數次擊敗申屠立的機會,到他就是不做任何其他動作,只是一味地追逐申屠立。

看著場中已經開始大口喘氣的申屠立,眾妖不由交頭接耳地猜測起原因來。

“之前也沒見到容晉這麼戲弄人,莫非申屠少族長和容晉有什麼恩怨?”

“看這架勢,別是申屠少族長搶了容晉的伴侶。”

“你們別胡說,少族長出結界之後只去過莽荒山,從來沒去過修真界,怎麼可能搶了容晉的伴侶?”

“這個誰知道呢?”

“你……”

混跡在妖族中的顧時聽著這些議論,下意識地瞟向葉鴻。

葉鴻似有所覺,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顧時一個激靈,趕緊低下頭。

葉鴻重新看向場中,眼底浮現出笑意。

申屠立早就發覺容晉的戲耍之意,心裡不由惱怒,支撐到現在全是因為心裡憋著一口氣。

可是現在,他實在撐不下去了。

申屠立放棄掙扎般停留在原地,靜靜地等待容晉的最後一擊。

容晉在他身前一丈遠處緩緩浮現出身形,卻不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他。

申屠立被他盯得心裡發毛,連忙道:“我認輸!我認輸!”

容晉抬起手,沉聲道:“申屠兄,承讓。”

申屠立松了一口氣,差點癱坐到地上。

他忍不住問道:“容兄,不知在下從前可有得罪之處?”

容晉道:“並無。”

申屠立壓抑住怒氣,問道:“那閣下何必如此戲耍我?”

容晉想了想,面無表情道:“我沒有戲耍你,你的速度很快,我追不上。”

申屠立:“……”

觀戰眾妖:“……”

葉鴻醞釀了一下,開口打破沉默,“妖族第一人不過如此,”他一邊說一邊在心裡向申屠立致歉,“從前聽說妖族善戰,如今看來不過是妄言。妖族久居結界之內,怕是連修煉是什麼都忘了。”

眾妖都露出憤憤之色,然而事實擺在眼前,實在無法反駁。

正在眾妖沉默之時,卻有一小妖氣不過,大聲叫道:“你們得意什麼?我們少族長還沒出手呢!你可知道,我們少族長是妖族最強的朱雀血脈,若她出手,定打得你們跪地求饒!”

林小仙正在興致勃勃地看戲,猛地聽到這句話,驚得差點跳起來。

其餘眾妖都一副天塌了的表情看著那小妖。

朱雀血脈的確是妖族最強,可那也得看是誰啊。

這是哪家不懂事的小妖在添亂?

這下好了,妖族的裡子面子,全都要沒了。

第三十五章

那小妖第一次受到如此矚目,不禁有點腿軟,“我說錯什麼了嗎?為什麼大家都這麼看著我?”

他見眾妖面色難看,嚇得差點顯出原形,急忙縮了縮身子,不敢再說什麼。

眾妖收回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看向面色無措的林小仙。

在這個被外族挑釁欺辱的時刻,即使他們都知道林小仙的實力,這時也不免暗懷期望。

朱雀一脈歷任妖族族長之位,雖然後嗣單薄,但每一代都有十分強大的潛力,這潛力一旦被激發,他們便是當之無愧的妖族最強。

說不定林小仙忽然就開了竅呢?

這麼一想,眾妖的目光愈發熱切起來。

林小仙被看得頭皮發麻,手一翻,一張高級遁符便出現在手上。

她向來信奉打不過就跑,如今第一次遇到這樣難以招架的事,首先想到的也是跑路。

正要遁走之時,不知誰高呼一聲,震得她僵在了原地。

抬眼望去,卻是一犀角小妖,臉漲得通紅,不管不顧地大聲喊道,“朱雀血脈,壯我妖族!”

“朱雀血脈,壯我妖族!”

“朱雀血脈,壯我妖族!”

偌大的演武場,只有一個稚嫩的聲音在回蕩。

這聲音漸漸嘶啞,卻撞進了每一個妖族的心裡,他們靜靜地、期待地注視林小仙。

林小仙悄悄收回了遁符,可是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她自己實力怎樣自己清楚,就讓她這個半吊子去和容晉對戰,那結果只會讓大家更加失望吧。

林小仙沮喪地垂下頭。

眾妖歎息一聲,面露失望之色。

犀角小妖的聲音漸漸小下來,尾音甚至帶上了哭腔。

葉鴻見此情景,心裡一跳。

可他剛剛話已放下,只好硬著頭皮站在那,卻不知道如何收拾這局面。

犀角小妖正兀自傷心,忽然感受到肩膀被拍了拍。

他回過頭一看,是那個被他誤認作犀角族的少年。

“那個……”顧時抓了抓頭髮,“即便是林小仙戰勝了容晉,妖族那麼多年輕高手敗在容晉手下的事實也沒辦法抹去啊。”

犀角小妖對他怒目而視。

顧時悻悻道:“我是說你別太難過了。”

犀角小妖不再看他,咬牙站直,對著葉鴻的方向大聲道:“你等著,總有一日,我妖族最弱的弟子都勝過你二人百倍!”

在場眾妖紛紛應和。

“正是,你們不要太得意了。”

“我回去就閉死關,不突破就不出來。到時候再與你們一決雌雄!”

他們不再看林小仙,留下自己的宣言後便匆匆離開,似是不能再等待片刻。

看到這番情景,葉鴻與容晉相視一笑,接著便一同離開。

林小仙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眾妖離去的背影,肩膀垮了下來,喃喃地說:“對不起……大家……對不起……”

申屠立若有所思地看向葉鴻與容晉的背影。

族長府。

待眾位族長與長老離開後,葉鴻與容晉方才進去。

林末見他們進來,轉動了一下手中的養魂珠道:“你們做得很好。”他接著面向容晉道,“不要忘了我最後一個要求。”

容晉道:“小子不敢。”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林末仍有心事,便問道:“前輩可還有吩咐?”

林末摩挲著養魂珠,眼睛定定地看著某個方向,好半天才答道:“無事。”

容晉行了一禮道:“我已經完成前輩的三個要求,便不在此處叨擾前輩了。”

林末淡淡道:“你們可自行離去。”

容晉遲疑了一下,問道:“不知清堯前輩可好?晚輩想與清堯前輩告別後再離開。”

林末的手頓了一下,才答道:“徒增傷感,何必再見?”

他說罷,忽然向葉鴻與容晉揮了一下衣袖。

頓時,兩人只覺一股大風吹得他們睜不開眼睛,只能感受到周圍劇烈的空間波動。

幾秒後再睜開眼時,容晉驚訝地發現自己與葉鴻已經到了結界之外。

想到林末種種不對勁的神情,以及提到清堯之後突然的動作,容晉面色一變,剛向結界內看去,眼前便升騰起濃濃的白霧,接下來無論如何也看不到聽不到什麼了。

這是妖族的護山大陣開啟了。

容晉心中微沉。

結界之內。

申屠立、顧時、林小仙三人站在林末面前,除了林小仙,其他兩人都面含疑惑。

林小仙伸出手保證道:“這次真的不是我慫恿的,爺爺,是葉鴻和容晉自己去的。”

林末召她到身邊,眼中隱隱流露出悲傷的情緒。

“小仙,以後莫要再貪玩,要好好修煉,聽見沒有?”

林小仙出乎意料地點頭道:“我會的,爺爺。”

林末欣慰地摸了摸林小仙的頭,“小仙長大了。”

林小仙頗為得意地昂起脖子。

申屠立心中陡然生出十分不妙的感覺來。

林末讓林小仙在一旁坐好,再轉向顧時道:“異世之魂,我要你留在妖界,除非妖族族長同意,否則不得出妖界,你可願意?”

顧時被這開頭的稱呼驚得冷汗都冒出來,唯恐林末將自己當做奪舍的惡人,動一動手指便將自己滅了,怎麼還敢說不願意?

林末見他同意,亦請他坐下,最後看向申屠立。

“阿立,你實力不錯,做事穩重,大鵬族的血脈也足夠震懾住大部分族人。”林末緩緩道,“妖族有你在,我很放心。”

這話簡直是不詳。

申屠立心中不安,話未出口,又被林末截去了話頭。

“大鵬族申屠氏立聽令,自今日起,汝代掌妖族族長一職,至朱雀族林氏小仙激發體內血脈之力。其一日未激發血脈之力,汝則一日為代族長。”

申屠立大驚失色,“族長正值壯年,何出此言?”

林小仙懵懵懂懂,不解地問:“爺爺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林末仿若未曾聽見,只一雙眼睛鎖緊了申屠立喝道:“申屠立,你可聽令?”

“族長!”

林末掌心的養魂珠開始發出微弱的光芒,他眼神一變,大聲喝道:“代族長申屠立,你可聽令?”

林末的身上驟然燃起熊熊烈火,火光沖天中,林末厲聲重複道:“代族長申屠立,你可聽令?”

烈火之色是驚心的鮮紅,仿佛能刺瞎人的雙眼。

這是朱雀一族秘術——焚魂,以燃燒魂魄為代價,將生命力強行抽取轉移至另一離體魂魄之上。

一旦開始,便無轉圜餘地。

申屠立死死地拉住尖叫著想要衝上去的林小仙,聲音嘶啞,斷不成句。

“申屠……氏……立……聽……令……”

林小仙口中發出淒厲的喊聲。

“爺爺!”

作者有話要說:對不起,卡文了,熬了一夜,就寫出這麼點東西_(:3∠)_

第三十六章

清堯身處養魂珠內,意識逐漸模糊。

這五年來,若不是有養魂珠日夜滋養,他或許早就魂飛魄散。如今能偷得五年時光,消散前與摯友重逢相伴,他已經知足了。

清堯內心一片平靜,默默地等待自己的魂魄消散。

墜入黑暗之前,他仿佛看到一隻浴火玄鳥振翅昂首,引吭清鳴。

那火紅色的羽翼絢爛一如往昔,在烈焰中顯出驚心動魄的美麗。

這是臨死前的幻象嗎?

回想起年少之時所見朱雀浴火重生之景,感受著身上暖洋洋的快要融化一般的感覺,清堯闔上眼睛,安靜地微笑。

此生,我已無憾。

結界之外。

葉鴻看了看面前的濃霧,問容晉道:“你接下來作何打算?”

“林末前輩的這番舉動實在古怪,我不放心現在就走,想留在這裡再觀察幾日。”

“也好。”葉鴻自是贊成,而後想起自己這幾日來的疑惑,心裡劃過一絲不祥之感,“師弟,你覺不覺得林末前輩的後兩個要求就很古怪?”

容晉一怔,然後面色愈發難看,“的確。第二個要求也就罷了,那最後一個要求竟是讓我照顧林小仙。他如此疼愛林小仙,若是可以自己照顧,為何還要託付於我?”

葉鴻面色凝重地接道:“我看不出林末前輩修為深淺,但就所見推測,恐怕距離渡劫成仙不過一步之遙,雖然未曾登上長生大道,但也相差不遠。如今看其氣色,並無壽元將近之象,如何不能自己照顧?”

容晉攥緊拳頭,目光重新投向濃霧,腦中將這幾日林末的一言一行反復回憶,“什麼事能讓前輩說出這……托孤之語?”他想到提及清堯之時林末忽然變化的臉色以及後來突然的動作,目光一凝,猜測道,“莫非和清堯前輩有關?說起來,我出禁地以來還不曾見過清堯前輩。”

經他這麼一說,葉鴻回想起一件事來,“你剛進禁地那段時間,似乎有許多小妖被派出妖界尋找養魂之物,應是為清堯前輩所尋,只是後來再無消息,我便以為清堯前輩已無大礙,但……難道清堯前輩……”

容晉啞聲道:“清堯前輩靈魂離體多年,早已十分虛弱,我明明知道,卻自以為有林末前輩在便不必擔心,卻不去想林末前輩亦非仙人,如何能維持離體魂魄永不消散?”

葉鴻驚道:“如此說來,莫不是清堯前輩不久于世,林末前輩決意追隨,因此提前安排好一應事宜?”

容晉心中一震,艱難地開口道:“兩位前輩相交多年,情誼深厚,恐怕真是如此。”他有些痛苦地閉上眼,心中滿是自責。

正在這時,葉鴻忽然發現,面前的濃霧漸漸散去,急忙道:“師弟你看,可是林末前輩又讓我們進去了?”

容晉睜開眼,感知到陣法的變化,驚疑道:“這並非是陣內之人開啟陣法。”他說罷仔細查看了一番,愈發驚疑,“陣法之力正在漸弱,仿佛是受到了什麼攻擊傷害一般。”

葉鴻不懂陣法,但靈識外放,倒也感知地出來陣法力量的減弱,便問道:“平白無故,陣法之力為何會減弱?”

容晉面色凝重道:“我只看得出陣法核心在迅速地虛弱下去。”

白霧已經漸漸散去,陣法眼看就要失去力量。

容晉與葉鴻對視一眼,在陣法徹底消散之際,飛身而出。

他們將速度施展到極致,頃刻間便趕到了族長府,路上不知引起如何的騷動。

兩人尚未踏進府內,便聽到了其中傳來的哭聲,心下不由一沉。

走進去,只見林小仙跪坐在地上看著一根金翎泣不成聲。她一手伸出,渾身劇烈地顫抖,指尖更是抖得不成樣子。她像是想碰觸那金翎,最後卻只是失了力氣一般頹然地垂下了手。

申屠立站立在林小仙旁邊,眼神悲傷,嘴唇顫抖,張了張口,卻說不出安慰的話來。

葉鴻向右看去,心中驀地一驚。

那裡站著清堯前輩,眉目清晰,分明是有血有肉的真真切切存在著的人而非之前所見的靈魂體狀態。

葉鴻心中疑問攪成一團,但這種情況下唯有沉默地站在一旁,卻不能胡亂提問。

清堯茫然地抬起手,仿佛亦不知發生了何事。

他握了握手,那實實在在的觸感告訴他,他現在已經不是靈魂體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疑惑地四下看去。

那地上的金翎仿佛有著某種神奇的吸引力,讓他看到之後便忍不住朝那金翎走去。

林小仙聽到他走來的腳步聲,忽然失控地哭喊道:“你走!不准你過來!”

清堯的腳步一頓。

林小仙泣道:“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爺爺。”

清堯面色震動,如遭重擊。

“你……你說什麼?”

“要不是為了救你,爺爺怎麼會死?為什麼死的不是你是爺爺?為什麼?”

為了救我?

清堯的身體晃了晃,險些站不住。

他眼前浮現出那浴火玄鳥,胸口頓時泛起尖銳的疼痛,幾乎不能呼吸。

耳邊仿佛傳來年少時的對話。

“阿清,我跟你說,我們朱雀族有個好厲害的秘術。”

“是什麼?快告訴我。”

“它叫焚魂,就是燃燒自己的魂魄,讓另一個人活下去。”

“怎麼可以這樣?那你不就死了嗎?”

“好像是的哦。”

“小末,以後不准跟別人說,也不准用,聽見沒?”

“好吧。但是如果你快死了,我肯定會來救你。”

“你幹嘛詛咒我?”

“我是說如果。”

“恩,如果我真的快死了,你也不准救我。”

“你要自己好好活下去,聽到沒?”

“快回答我啊。”

那一天,林末始終沒有回答。

如今已過千年,他終於給出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以吾之命換汝之命,吾所願也。

清堯面上的肌肉不住地抖動,脖子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喉嚨裡發出嘶啞的無意義的音節。

作者有話要說:萬分感謝~~~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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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府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接著便有小妖進來通報。

“大人,幾位族長求見。”

申屠立揉了揉眉心,強打起精神道:“先請他們在前廳等候,我稍候就到。”

他說完,一手輕輕按在林小仙的肩上勸道:“小仙,族長他已經去了,你……節哀。”

林小仙仿佛終於鼓起勇氣一般,用那顫抖的手將金翎撿起,然後握在手心,默默流淚。

申屠立歎了口氣,站起來對葉鴻和容晉道:“妖族此時正是多事之秋,恕在下不能招待兩位,若是無事,還請兩位這便離開妖界罷。”

葉鴻懇切道:“林末前輩于我們有大恩,要我們此時離開實在於心不安。”

容晉亦肅然道:“但凡有用得著我們的,請申屠兄直言,我們師兄弟萬死不辭。”

申屠立雖然擔憂有人借機生事,但看兩人先前言行,覺得兩人倒是可信之人,略一思索便答道:“只是我不能招待二位了。兩位請隨意,在下先去前廳接待諸位族長。”

葉鴻忙道:“正事要緊,申屠兄請。”

申屠立點頭,然後向外走去。

他經過清堯時,側頭看了一眼,見清堯眼神黯淡無光,不由搖了搖頭,然後加快了腳步。

走到前廳後,申屠立才發現各族族長差不多到齊了,個個面色嚴肅,像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申屠立一驚,心中暗想:難道族長故去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妖族?

為首的正是他父親申屠宏。見出來的是他,申屠宏皺眉道:“立兒,快請族長出來,我們有要事稟告。”

申屠立抿了抿唇,半晌才道:“族長大人已經仙逝了。”

申屠宏面色大變,厲聲道:“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

各族族長亦是大驚失色,紛紛詢問。

“怎麼回事?”

“怎會如此突然?”

“族長之前一切都好,並無不妥啊。”

“大人壽元未盡,身體康健,怎會忽然仙逝?”

看著眾位族長焦急詢問的神情,申屠立心中愈發難受,他握緊了拳,勉力道:“族長大人仙逝之前任命我為代族長,各位有何要事,盡可告知與我。”

眾族長驀地一靜,再看向申屠立時眼中滿是質疑。

申屠宏面色鐵青地罵道:“混帳,你在說什麼糊塗話?就算族長大人真的仙逝,尚有少族長在,怎麼會讓你做什麼代族長?”

申屠立看向申屠宏道:“父親,我會不會說謊您還不知道?”

申屠宏冷聲道:“我知道有什麼用,你不把事情說清楚,大家如何信你?”

眾族長均點頭贊同。

狼族族長道:“申屠侄兒,你先告訴我們老族長為何會忽然仙逝?”

申屠立沉聲道:“族長仙逝之前告誡我,不能將此事說出來。”

熊族族長熊達一掌拍碎了身邊的桌子,站起來怒道:“申屠家的小子,你連族長仙去的原因都講不出,還說自己是什麼勞什子的代族長,老子才不吃你這套。給老子讓開,我要去見族長!”

申屠立攔在他面前道:“族長已故,少族長在裡面。”

“那豈不更好?老子去找少族長問個清楚。”

“少族長正是傷心的時候,你這樣前去詢問,豈不讓她更加難過?”

“你又不說老族長是怎麼沒的,又不讓老子去見少族長,難道是心裡有鬼不成?”

狐族族長插嘴道:“我看就是有鬼,說不定他用了什麼方法害了老族長……”

申屠宏眼神頓冷,如利劍一般刺向狐族族長,“洛玉,說話前想清楚再開口,不要信口雌黃!”

“喲,惱羞成怒了?”

“你……”

“我怎麼了?你們父子還真是演得一出好戲。”洛玉冷笑道,“說我信口雌黃,你倒是讓你兒子把事情交代清楚啊。”

申屠宏怒氣勃發,對申屠立道:“立兒,你還不快說?”

申屠立堅決道:“族長遺命,不敢有違。”

洛玉涼涼道:“別是你不敢說罷。”

眾族長面上異色愈重,顯然是不相信申屠立的說法,廳中議論之聲漸大。

“洛族長說的不會是真的罷。”

“申屠立的為人我清楚,他做不出這等事來。”

“那可未必,此一時彼一時啊。”

“妖族族長向來由朱雀一族擔任,但真說起來,大鵬族的血脈也不差,莫非申屠氏對這族長之位有所圖?”

申屠宏聽見這些議論之語,面色愈發難看。

熊達雙眼怒瞪道:“再不讓開,可別怪老熊動粗了。”

他見申屠立沉默地站在原地,大喝一聲,右手化作巨大熊掌朝申屠立當頭拍去。

申屠立不躲不避,固執地站著,也沒有要出手擋下的意思。

正在熊達右掌將至之時,一道冰冷的呵斥傳來。

“誰敢在族長府動粗?”

話音落下之時,眾妖便感覺一股熟悉的威壓撲面而來。

這是朱雀的血脈威壓,雖然遠不如老族長強大,但天生的血脈壓制立刻讓他們從心底生出敬畏之情。

熊達身體一僵,收回右掌,退回原位,與眾妖一同斂眉低目,恭敬道:“少族長。”

申屠立向後看去,昔日嬌俏活潑的女孩此時面如冰霜,一步步地朝他們走來。

林小仙站在眾妖面前,寒聲道:“爺爺剛去,你們就敢在族長府動武,是不將我朱雀一族放在眼裡?”

眾妖噤聲,不敢回答。

那刻意外放的威壓讓他們在這一刻清楚地明白,現在的少族長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到處搗亂的小女孩。

朱雀是妖族中天生的王者,即使林小仙尚未開啟血脈之力,他們也甘願臣服。

“爺爺仙逝之前交代,請申屠大哥任代族長至我成年,你們可還有異議?”

熊達到底忍不住問道:“少族長,老族長他是怎麼去的?”

眾妖均面露悲傷之色。

林小仙咬牙道:“此事不准再提,今日起,你們有什麼事都稟告給代族長。”

她說完冷冷地掃視一圈廳內諸位族長,最終停在洛玉身上。

“洛族長,你有什麼意見嗎?”

洛玉道:“少族長這麼說,我自然沒有意見。”

“既然如此,你們便聽從代族長之令,見代族長如見族長,不得有違。”

眾妖一一應下,注視著她轉身離開。

申屠立在她身後喚道:“小仙……”

林小仙沒有回頭,只是答道:“交給你了,申屠大哥。”

申屠立看著她離去時不穩的步伐,深吸一口氣,轉過頭面向眾位族長道:“各位,不知有何要事?”

申屠宏按下心中悲痛,面色凝重道:“剛剛我們發現護住妖界的陣法全部消失了。”

“消失?”

“沒錯,全部消失了。”

申屠立面沉如水,“若是被人類修士發現,後果真是不堪設想。眾位族長,請速速與我一同前去查看!”

“是!”

林小仙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回走,一個踉蹌,差點摔在地上。

一隻手及時扶住了她。

她悲痛難抑,竟連顧時跟了她一路都不知道。

顧時看著她擔憂道:“你沒事吧。”

林小仙“啪”地拍開他的手,“不用你管。”

顧時見她步伐不穩,依然跟在她身後。

林小仙停下來,轉過身對顧時大吼道:“我不要你管!不准再跟著我!”

她情緒已經失控,不等顧時說什麼便又吼道:“我才不要你的同情,你給我滾!”

“小仙,你別太難過了……林族長肯定也不希望你這麼難過……”

“你懂什麼,你什麼都不懂!爺爺,他是爺爺啊!小時候一睜開眼就看到他,手把手教我修煉,不管我做錯什麼都不會怪我,我以為可以和爺爺一直生活在一起。可是他現在不要我了,就為了清堯那個外人,爺爺不要我了,爺爺不要我了……”

顧時心中一震,仿佛被一擊重錘狠狠地擊中,他徒然地張了張口,卻再說不出話來。

這種時刻,任何字都是多餘的。

林小仙手心逐漸凝聚了一團紅色火焰,冷冷道:“你滾不滾?”

遠遠地關注這裡的葉鴻眼神一變,剛想上前,便被容晉拉住。

葉鴻回過頭,容晉朝他搖搖頭,示意他繼續看下去。

顧時垂下頭,頹然地說了三個字。

“對不起。”

接二連三的紅焰擦著他的鬢角飛出,落在不遠處立刻將周圍的一片燒成一片焦土。

顧時的身體搖晃了幾下,卻沒有躲開。

林小仙看著沒有躲避的顧時,忽然痛哭出聲。

遠處,清堯注視著這一幕,掩口悶咳一聲,指縫間流出幾縷鮮血。

第三十八章

葉鴻在他身後低聲勸道:“前輩,保重身體。”

“我沒事。”清堯隨手施了個清潔術,那觸目驚心的血跡便消失不見。然而他面色依然慘白,漸漸地眼中的哀痛竟變成刻骨銘心的恨意,“這條命是林末用命換來的,我怎麼敢糟蹋?”他的聲音冷厲,與說話的內容截然相反,讓人愈發心驚,“我會好好活下去,連同他那一份。既然這是他的願望,我又怎能辜負?”

葉鴻心中一驚,再抬頭看時不知何時清堯已經悄然離開。

他看向遠處被顧時攙扶著離開的林小仙。

即使隔得這樣遠,他也能感受到,在這個曾經嬌蠻不知世事的女孩身上,籠罩著無法言喻的哀戚。

葉鴻忽然想到,若是林末前輩看到清堯前輩和小仙現在這個樣子,他還能做出當初的那個決定嗎?

他思及此,不禁對容晉道:“師弟,如果,我是說如果,有朝一日你我也陷入如此境地,你定要珍惜自己的性命。以一命換一命,對生者來說實在太殘忍。”

容晉的回答很沉著,也很堅定,“抱歉,我做不到。”

他將葉鴻的肩膀扳過來,看進他的眼裡,問道:“師兄,你告訴我,你能做到嗎?”

葉鴻沉默。

容晉道:“師兄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葉鴻沉默了許久,終於澀聲道:“師弟。”

容晉止住了他的話頭,逕自問道:“其實若真有那一日,共赴黃泉豈不更妙?”

葉鴻微微一怔,然後心中的陰霾漸漸消散,“生則同衾,死則同穴,自然都是妙事。但若是有得選,還是前者就好。”

容晉放下手,安靜地看著他,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忽然微妙起來。

生則同衾,死則同穴。

容晉在心裡咂摸了一下這句話的味道,心裡好像突然被什麼填滿了一樣。

葉鴻問道:“林末前輩離世,對小仙和清堯前輩打擊最大,我們終究是外人,不好多勸。申屠兄突然接任代族長一職,不知可有麻煩,不如同去看看?”

容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驀地想起什麼,面色微變,“師兄可還記得我們是怎麼進來的?”

“自然是……”葉鴻經他提醒,臉色也變了,“結界消失後,我們便直接進了妖界。”

容晉道:“妖界隱於結界內多年,沒有其他防禦力量,如今結界忽然消失,妖界暴露於外界之中,若被深入莽荒山的高階修士發現,妖界恐怕會有危險。”

妖界深處重山之後,但對於能夠撕裂空間的高階修士來說,這些根本不是障礙。

此處占地大小不到一域,但資源豐富,靈氣濃度可比修真界一級宗派。若有宗派覬覦,就以妖族如今的實力,恐怕來一個二級宗派就能將妖界侵佔。

兩人正在思索,忽然遠遠地跑來一隻小妖。

“代族長請兩位大人去一趟妖界入口。”

葉鴻不假思索道:“好,我們這就前去。”

說罷兩人身形微動,便消失在原處。

只留下那小妖在原地大口喘氣。

妖界入口。

兩人趕到之時,申屠立眉頭緊鎖,正與眾族長商議著什麼。

容晉的靈識粗略地掃過幾位族長,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

這幾位族長年紀不小,實力卻不比申屠立高出多少,妖族怎會落魄至此?

申屠立見他們過來,鎖緊的眉頭稍稍舒展,“葉兄,容兄。”

“申屠兄。”

申屠立道:“客套的話我就不說了。兩位是修士,不知是否知曉陣法之術?”

葉鴻道:“我師弟正是符修,精通符陣之流。”

申屠立喜道:“那再好不過。你們進入妖界之前想必看到了妖界之前的大陣,不知為何,它竟忽然消失了。容兄,你能否在妖界之外佈置一個同那護山大陣相似的陣法?不求有同樣的防禦效果,只要能瞞過這段時日就好。”

容晉思索一番道:“若要仿造倒是不難,但需要不少材料。”

申屠立道:“容兄儘管將材料清單寫下,若是妖界沒有,我再派人去莽荒山尋找。”

容晉拿出一個玉簡道:“那我現在便將所需材料列出。”

申屠立喜不自禁道:“多謝容兄,妖族承此大恩,來日必將重謝。”

他深鞠一躬,身後眾長老均露出感激不盡之色,齊齊道謝。

葉鴻急忙扶住申屠立道:“萬萬使不得。”

他扶起申屠立疑惑道:“申屠兄,我與師弟之前所見不過是陣法失去力量,怎麼過了這片刻時間便全部消失了?”

申屠立想起眾位族長所言,歎道:“我也不知,似乎是族長離世那段時間,結界忽然消失,隨後妖界之外的陣法也一同消失了。”

葉鴻不由想到容晉曾告訴他,聖人將林末前輩禁錮于此三千年。

他將這兩件事聯繫起來,忽然心裡泛起絲絲涼意。

只是還沒等他細細思量,容晉已將一應材料列出交給申屠立,然後沉聲道:“申屠兄,以我現在的能力無法布出這大陣的主陣九曲黃河陣,因此我將其換成了三才陣。相應地,雲垂陣替換成雲中陣……”

他見申屠立臉上神色越來越迷茫,便停了下來,直接道:“這些陣法不需要如何珍稀的材料,但相應地,陣法威力會大大減弱,你們不可像從前一般倚靠陣法防禦。”

申屠立應道:“這是自然。我打算從現在開始徵集妖族年輕一輩的高手,組建出一支護衛妖界的妖軍。”他說到這裡,忍不住多加一句,“你在妖界走了那一遭後,妖族上下都在加緊修煉,想必不用幾年,實力就會大漲一截,到時便是有人發現此事,我們也不用畏懼。”

他說著,將手中玉簡交給身後一位族長,示意他交代下去,儘快收集材料。

容晉笑道:“這功勞可不能算在我頭上。若沒有師兄配合,恐怕收不到這樣的效果。”

申屠立想起葉鴻當初的神情,也忍不住笑,“葉兄的表情的確到位,你們不知道,各族的小傢伙一提起他就牙癢癢,要不是知道我曾經敗于葉兄手下,他們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可能早就沖上來和葉兄一決死戰了。”

葉鴻奇道:“申屠兄何時敗于我手下?”

申屠立向他眨眼,“有這個消息就行了,不是嗎?”

葉鴻剛要回答,容晉便一手抓住著申屠立的胳膊便向外飛去。

“申屠兄,你隨我一起去看看地形如何?”

不知為何,申屠立覺得此時的容晉與對戰時的容晉重合在一起,這種感覺讓他抖了一下。

他立刻答道:“好。”

接下來,眾位族長回到各自族內親口宣佈了老族長離世和妖界邊界異變的消息,同時通知族人,妖族即將成立妖軍,準備參與護衛軍的選拔。

眾妖因這接二連三的消息炸開了鍋。

悲傷、震驚、激動的情緒一股腦朝他們砸來,他們有些回不過勁來。

但是很明顯,現在的情況不容許他們再想這些有的沒的。他們甚至沒有時間用來悲傷。

即使是最年幼的妖族,在族長們不斷地灌輸之下,此時也終於明白,失去了結界與族長的他們太弱了。他們必須在有限的時間內不斷變強,強到即使是修真界的超級宗派也不能輕易進犯他們才行。

帶著臉上殘留的淚水,年輕的妖族開始沒日沒夜的修煉,他們每一個都想被選入護衛軍,用自己的雙手護衛自己的家園。

妖族的凝聚力再一次達到了高峰。

或許是在妖界內待得太久了,那些年老的妖族從前荒廢修煉,實力實在不夠看,如今潛力大都耗盡了,就算現在開始勤奮修煉,也是進益甚微。

總算,這些年輕妖族中天賦出眾者不算少數,如今又都發奮修煉,若是能堅持下去,不出五年,妖族內必是一番新氣象。

葉鴻看著臨時組建的巡邏隊,不無感慨地想著。

這些隊員年輕的臉上滿是堅毅,假以時日,定能成長為合格的護衛軍一員。

葉鴻再看了一眼正在飛快地佈置陣法的容晉,然後靜下心來,取出含光劍,像往常一樣開始練習劍法,感悟劍道。

他沒有忘記杜若曾經跟他說,找到自己的劍道再去找離石。但他卻很迷茫,什麼是自己的劍道?

現今修者多談修仙,少有說道。論及劍時,也只講劍法、劍意。所謂的劍道又是什麼?

他向前刺出一劍,劍走偏鋒,奇詭難料。但他皺眉,這不是他想要的劍。

手腕一轉,便是一個劍花。

劍影之中,他仿佛看到雙眼通紅的自己如同嗜血的怪物,一劍劍砍向那些無力抵抗的凡人。

他想起來,那時的含光劍就如同最普通的凡鐵,毫無威力可言。

仿佛有什麼從他心中滑過。

他還未來得及抓住這閃過的念頭,忽然聽到遠遠地傳來打鬥的聲音,並且正在漸漸靠近這裡。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沒發現這幾章少了什麼嗎?

我在想什麼時候讓他(它)出場。。。

第三十九章

很明顯,那些巡邏隊員還沒有發現這一情況。

容晉停下手上的動作,抬頭看向那個方向。

葉鴻收劍,腳尖一點地,掠向遠處,只留下一句話,“我去前面看看。”

容晉低下頭繼續佈置陣法,手上的動作慢了不少,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但很快,他的動作又快了起來。

過了一會,申屠立處理完族內瑣事後,到邊界來詢問陣法的進展。

他環顧四周,沒有見到葉鴻,面露驚奇之色,“容兄,葉兄這是去哪了?你們向來形影不離,這會怎的不見他?”

容晉手上動作不停,儲物袋內飛出一隻小塔,小塔歪了歪身子,向申屠立指了個方向。

“你沒有聽到那裡有打鬥聲嗎?師兄前去查看了。”

申屠立收起玩笑的心思,立刻道:“我也去看看那裡的情況。”

容晉仿佛沒有時間回答,專注地佈置陣法。

申屠立轉身離開,沒有看到容晉若有所思的神情。

莽荒山深處人跡罕至,偶有高階修士來此獵取妖獸內丹或是尋覓奇珍異草,但大都互不干涉。畢竟這是在妖獸橫行的深山,即使是高階修士也要小心行事,若是一個不小心引發獸潮,不管是誰都吃不了兜著走。

所以當這打鬥聲的雙方都是修士之時,便有些耐人尋味了。

葉鴻隱在林間,注視著下麵的場景。

一個清麗女子被幾名修士團團圍住,幾人實力都在元嬰初期上下。那幾名修士應是閒散野修,雖已是元嬰修為,法寶的品階卻很低。而那清麗女子卻像是出身名門,手中一條長鞭纏掄掃掛,舞動時如驚鴻游龍,端的是非同凡響。

然而她以一敵多,時間漸久,雖未落到下風,到底露出破綻,就在那一瞬,幾丈遠外忽然飛出一柄靈劍,直直地刺向清麗女子的胸口。那女子正在與幾名修士纏鬥,一時來不及回護,眼看就要命喪劍下。

葉鴻面色驟冷,左手掐訣,含光劍飛出,只聽“錚”地一聲,那柄靈劍便斷成兩截墜落在地。

與此同時,他身形微動,下一刻人便出現在那躲在暗處的修士面前,右手一彈,那修士來不及反應,右肩便被洞穿。

申屠立恰在此時趕到,見此情景便要出手。

那幾名修士就像是約定好了一般,一同收手,幾個閃身,連同那暗處的修士一起逃遁而去。

葉鴻收回劍,任他們遠遁而走,走到申屠立面前頷首示意。

那清麗女子將長鞭收起,走到他們面前行一大禮,感激道:“多謝道友相救。這幾個賊人意欲殺人奪寶,若不是道友及時出手,我今日恐怕性命不保。”她說著從儲物袋中拿出一個權杖交給葉鴻,“這位道友,以後但凡有事,盡可來西北域靈寶宗尋我。我還有要事在身,就先走一步了。”

葉鴻接過那權杖,默念了一遍靈寶宗三字,急忙叫住那女子問道:“不知仙子可是靈寶宗經素?”

清麗女子似乎極為著急,匆匆回了一聲,便飛身離去。

葉鴻呆了呆,將這枚權杖放進儲物袋。

他看到裡面並排放著的分月派權杖,心中生出幾分奇怪的感覺。

申屠立見他許久不說話,便問道:“葉兄,是這女子的身份有什麼問題嗎?”

葉鴻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這個女子正是我們修真界四大天才之一——靈寶宗經素,我心生仰慕,一時不能自己。”

申屠立拍拍他的肩,“依我看,葉兄與那女子可說是不分上下。”

“你何必這樣恭維我?”

“哪裡是恭維?我可是從來不說假話。”申屠立戲謔道,“若是這樣可稱四大天才,用你們人族的話來說,容兄豈不是妖孽了?”

葉鴻撫掌贊同道:“這句話你說對了。自我第一眼看到師弟起,我就覺得此人天賦堪稱妖孽。”

申屠立同他一起往回走,忽然想到什麼,心中頓生不安,“葉兄,你說這些修士會不會知道了妖界如今的情況?”

葉鴻仔細思索了一番道:“當時他們激鬥正酣,應是沒有精力注意到隔了這麼遠的妖界。”

申屠立稍稍放心,心中暗自決定,回去後儘快組建好一支妖軍,而後自己親自訓練,爭取早日為妖族打磨出一支鐵血的護衛軍。

申屠立想到這裡,便又想起一件事來。

“葉兄,跟著你們的那頭小狼進入了沉睡期,可能就要進階化形了。”

“恩?”葉鴻這才想起毛團好久都沒有出現在自己身邊,心中頓時湧起濃濃的愧疚之情,“那可有我要做的?”

申屠立道:“我已命人將他安置妥當,葉兄不必擔心。”

葉鴻慚愧道:“多虧申屠兄想得周到。”

申屠立笑道:“以我們如今的交情,你何必如此?其實我早就想說,我十分喜歡葉兄你的脾性,深感投緣,若是葉兄不嫌棄,我們選個好日子結成兄弟如何?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不求同年……”

他話還沒說完,忽然被一陣爆炸聲打斷。

葉鴻一驚,原來不知何時他們已經回到了妖族邊界。也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差錯,容晉手上擺弄的材料忽然炸成了粉碎。

他顧不上什麼結不結兄弟,急忙上前查看一番,眼看容晉並無受傷,才放下心來。

申屠立亦跟在他身後匆匆趕來,“可有大礙?”

容晉冷靜道:“無事,許是心急了,浪費了點材料。”

申屠立不由動容道:“此事雖急,還是應以容兄的身體為重。”

容晉道:“申屠兄剛接任代族長一職,想必事務繁多,族中事務都處理好了嗎?”

容晉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申屠立忽然福至心靈,立刻答道:“多謝容兄提醒,在下這就回去,這就回去。”

申屠立說完便立刻離開。

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他的直覺告訴他,現在離開才會擺脫某種未知的危險。

“這幾天把申屠兄忙壞了吧。”葉鴻感慨了一句,然後對容晉道,“你可知道我剛剛遇到了誰?”

容晉點頭道:“靈寶宗經素。師兄,我之前從來沒見過她。”

葉鴻頓住,好半天才道:“我想說的不是這個問題。顧時說話奇怪,真真假假叫人無法分辨。只從魔氣這件事來說,他說的卻是真話,而且看上去知道的不少。上次他單單提到四個女子,但這四人之間並無半點聯繫,若說是胡說也不應該,而且如今我們已經算是認識了這四名女子。莫非其中有什麼玄機不成?”

容晉思索了一會答道:“我想不出這其中能有什麼玄機。不過顧時這個人,的確奇怪。他似乎知道很多事,但是他的表現又在告訴我們他不熟悉這個世界。”容晉說到這裡,忽然想到什麼,“他說人妖魔三族並立,莫非他所熟知的是那個三千年前的世界?”

葉鴻猜測道:“但他似乎一開始便認識我們。你說……這會不會是聖人的安排?”

容晉道:“你是說他是第三位引路人?”

葉鴻有些不確定地說道:“也許聖人對他做了什麼,他自己並不知情。”

容晉清咳幾聲,“如果真是前輩的話,他……”

兩個人詭異地沉默了。

正不知說什麼好,容晉神色一動,然後取出一道傳音符。

那裡頭清楚地傳來仲孫子的聲音,那聲音依然沉穩,內容卻讓兩人驀然變色。

“莫興欲強佔黃坤界,速回。”

葉鴻深吸一口氣,問容晉道:“師弟,你陣法佈置地如何了?”

容晉沉聲道:“還需要半日。”

葉鴻在心中計算了一下道:“那我現在立刻趕回去,師弟,你將陣法布好後再趕來。”

容晉拉住葉鴻道:“莫興身邊有個化神修士。”

葉鴻道:“我早就斬殺過化神修士。”

“那是在偷襲的情況下。”

葉鴻眼中露出自信的神采,“今時不比往日,即便是正面迎上,或可一戰。師弟,我會拖到你來之時。”

容晉鬆開手,轉身向未完成的陣法走去,手上的動作之快,讓人眼花繚亂。

“我會在兩個時辰內布好陣法。”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回黃坤界讓師兄大發神威~~~

我又要開金手指了_(:3∠)_

第四十章

黃坤界。比武台。

這裡原本只有宗派大比之時才會用到,平時大多閒置。然而現在幾乎所有弟子都集中到了這裡,只因為今天的黃坤界來了幾名不速之客。

事實上,不光是弟子們,三派掌門、長老們也都聚集在此,因為他們更清楚,今日或許就是三派的存亡之日。

比武臺上。

齊康左手捏訣,青虹劍於半空中陡然轉向,化作一點寒芒刺向莫興身上要害之處。

“這沖霄劍訣倒還有點意思。”莫興輕蔑地勾起嘴角,也不知如何動作,原本在右手的摺扇忽然出現在左手上,然後“刷”地打開,纏住青虹劍轉了幾圈,青虹劍便仿佛失了力道。

齊康瞳孔驟縮,下一秒立刻向後急退,卻還是沒來得及。他只覺得胸口一痛,接著人便飛出了比武台。

豐虛子霍地站起來,剛想上前相救,雙膝便被兩粒石子擊中,再動彈不得。

而這變動極快,弟子們哪裡來得及反應?等他們上前之時,齊康已經重重地墜在地上,只聽“砰”地一聲,碎石飛濺,下一刻齊康便吐出一口鮮血。

馮榮站在他身邊微笑道:“豐掌門,這是小輩之間的切磋,我們這些老傢伙在一邊看著就是了,你說呢?”

豐虛子手上青筋一根根爆起,他想到莫興與馮榮背後的勢力,深吸幾口氣,勉強壓下心中怒火,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

一旁的仲孫子和妙音仙子看到此情此景,想到正在療傷的唐憶和沈君如,不由心有戚戚焉。

也不知容晉與葉鴻怎麼會惹來這樣陰狠的仇家,時隔五年竟還找上門來,開口便要將黃坤界納入自己名下,如今更是借著考量弟子的名頭連傷三派弟子。看他們的傷勢便知,這莫興分明是下了死手。

蘇書白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枚止血丹藥往齊康口中塞去,然而齊康雙目緊閉,面色慘白,竟是無法吞咽。

周圍弟子俱是驚道:“齊師兄!”

蘇書白的眼淚不要命地往下砸,他抖著手將齊康緊咬的牙關硬生生撬開,右手飛快地將丹藥塞進去,左手在齊康下頷、勃頸處連點幾下,總算將那丹藥喂下。

他如法炮製,又連續喂了幾枚丹藥,眼見齊康不再吐血,紊亂的氣息也漸漸平緩,這才停下。

看著不省人事的齊康,蘇書白藏在袖中的手緊握成拳。

莫興站在臺上,輕輕搖了搖扇子,仿佛沒有看到台下怒目而視的弟子們,神情愉悅道:“黃坤界三派所謂的天才也不過如此,本少實在失望。不過本少心善,待我四方城人馬到達之時,你們都可以留下,只要盡心服侍,四方城不會虧待你們。”

這竟是要將三派弟子都充作僕役,比起被驅逐出界更加屈辱。看樣子莫興是鐵了心要羞辱三派弟子了。

仲孫子冷然道:“我們何時答應過歸順四方城?”

莫興沒有回答他,只淡淡地看了一眼馮榮。

馮榮眼瞼微垂,高階修士的威壓頓時籠罩在在場每一個人身上。

莫興環顧一周,欣賞了一番眾人劇變的臉色,滿意道:“諸位,加入我四方城後便都是二級宗派弟子,何樂而不為?”

“做你的春秋大夢!”少元宗一名弟子跳將出來,卻是那數年前與葉鴻有過一戰的商昊。此時他漲紅了一張臉怒喝道,“莫興,你不要欺人太甚。等容晉師弟回來,你才知道什麼是厲害!”

莫興眯了眯眼,“容晉要回來了?那正好,我和他算算五年前的舊賬。區區一名元嬰修士也敢壞我四方城的好事,本少早就想和他算算這筆賬。”他說完眼中寒光畢現,“不過,你算是什麼東西,也敢在本少面前大吼大叫?”

他說著手指一動,數道白光便朝商昊激射而去,眼看商昊反應不及,就要中招。

電光火石之間,一柄靈劍飛射而出,堪堪擋在商昊面前,只聽“鐺鐺”幾聲,銀針墜地,靈劍再飛回主人手中。

竟是蘇書白及時救下了商昊。

莫興饒有興味地打量了一番蘇書白道:“小美人,你也想同我打一場嗎?”

蘇書白慢慢站起來,面上竟現出幾分冷凝之色。他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差點殺了齊師兄。”

莫興笑道:“那又如何?”

蘇書白的雙眼通紅,腳下施展步法,飛快地向臺上掠去,“我要讓你付出代價!”

“書白,快回來!”

蘇書白充耳不聞,手中靈劍光芒大漲,竟比剛剛齊康的聲勢更強幾分。

“一劍沖霄!”

沖霄劍訣最強一式——一劍沖霄!

莫興眼中顯出幾分凝重之色,他一敲扇骨,摺扇飛出,幾開幾合,擋住了那柄靈劍。同時他不知使了什麼身法,竟如遊魚一般,從那重重劍影脫身而出。

莫興欺到蘇書白身前,一招手,手中又出現一把摺扇,不等蘇書白反應過來,摺扇已經抵住蘇書白的咽喉部位。

他輕佻地笑道:“小美人,還不求饒?”

蘇書白又怕又怒,咬緊牙關才沒落下淚來。

豐虛子驚怒道:“不過切磋而已,莫興,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莫興只當沒聽到,抵在蘇書白咽喉處的摺扇略一向前,便在蘇書白的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小美人,快乖乖求饒,也免得受苦。”

正當有弟子怒不可遏地要衝上去時,莫興的摺扇上忽然搭上了一隻白皙修長的手。

馮榮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竟連他亦是剛剛才發現此人的到來。

那只手的主人慢慢地問道:“你這是想讓誰求饒?”

隨著話音的落下,原地緩緩浮現出一道眾人十分熟悉的人影。

蘇書白眼中的淚水噴湧而出。

莫興頭皮一炸,感覺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想也不想地收手,向後急退。

一道白光緊隨而至,正是含光劍。

莫興明明看出了那柄劍的軌跡,卻無論如何都避不開,眼睜睜地看著那劍點上他的手腕。

馮榮身形一動,便要上前相救。

豐虛子與幾位元嬰修士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出手,竟生生地將馮榮壓制在原地。

含光劍輕輕一點,在莫興右手腕上留下一個血洞。莫興手一抖,摺扇“啪”地落在地上。

葉鴻喚回含光劍,冷聲道:“你傷我諸位師弟至此,我只廢你一隻手,還不快滾出黃坤界?”

“小子?敢!”

馮榮面色劇變,使出全部修為,猛地一震,終於將幾名元嬰修士震開。

他近前看到莫興手腕傷勢,面若寒霜,一轉身,雙掌竟是化作一雙血掌,就要朝葉鴻轟去。

葉鴻不躲不避,手指微動,儲物袋中飛出兩塊權杖。

那權杖便浮在馮榮面前。

馮榮看到葉鴻仿佛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耳中傳來葉鴻冰冷的聲音。

“你下手前可得想清楚了。若是四方城出了什麼事,你可擔當得起?”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更新好晚,對不起~~~

第四十一章

馮榮看清那兩塊權杖的樣子,頓時僵在原地。

莫興走上前來,陰測測地說道:“馮榮,你還站在這做什麼?還不給我廢了那小子?”

馮榮垂手站在他身邊,輕聲道:“少主,您自己看。”他說完,嘴唇蠕動了幾下,想來是傳音入密。

莫興瞥過那兩塊權杖,再上下打量了一番葉鴻,幾秒後面上擠出笑來,語氣頗為熟稔地對葉鴻道:“葉師兄,好久不見,好久不見。”

葉鴻一招手,收起權杖,沉默地看著他。

莫興似乎不以為意,上前幾步道:“看來這幾年葉師兄奇遇不少,竟然這麼快就結嬰了。師弟我可真是要恭喜啊。上次極地冰原一別……”

他話沒說完,胸口就被一柄靈劍抵住。

“滾出黃坤界。”

莫興眼神一冷,面上卻仍是帶笑,“葉師兄好大的火氣。師弟剛剛也是一時著急上了火,在這給各位師兄弟陪個不是,可我這不也是急著想跟黃坤界合作嗎?”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葉鴻繼續道:“我四方城為表誠心,已派出千名城中衛隊與六名元嬰長老來此護衛黃坤界安全,他們正在路上,今日便可到達。師弟我惦念故人,因而先行一步,提前趕到了黃坤界。原本看葉師兄不在還甚為遺憾,卻沒想到葉師兄與師弟心有靈犀,竟正好回來。”

“你胡說,你胡說!”蘇書白抓住葉鴻的手臂,手指用力過猛,指關節泛出青白之色,“大師兄,他一來就說黃坤界是他的了,還強迫幾位師兄師姐上臺和他對戰。你看看齊師兄,他吐了好多血,差點就死了。大師兄,你千萬別信他!”

葉鴻心中一凜,不動聲色地將看了一眼莫興,然後拍了拍蘇書白的肩,柔聲道:“蘇師弟,你先回去,這裡有師兄在。”

蘇書白抿緊唇,良久,鬆開手,走了下去。

葉鴻遙遙地看了一眼豐虛子,見他微微頷首,重新面向莫興,手腕一轉,將含光劍反握在手中,然後說道:“莫師弟說想與黃坤界合作?”

莫興剛想拿出一把摺扇,卻想起自己手腕上的傷勢,一時間眼底愈發冷冽,而笑容愈發濃郁,“正是。在下聽聞黃坤界最近發現了幾座中型靈礦,一打聽,正是葉師兄的門派所在。這事若是被附近的二級宗派知曉……葉師兄,你應當知曉後果。因此師弟趕緊請示家父,得到首肯後匆匆帶著衛隊趕來。到時候諸位師兄弟便都是四方城弟子,有四方城的名頭在,黃坤界自然能保住這靈礦。”

葉鴻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著痕跡地抖動幾下,“這麼說來,倒是我們誤會了莫師弟的一番好意。”

莫興面色不變,微笑道:“當然。屆時四方城出人,黃坤界出靈石,大家互助互利,豈不美哉?”

“好一個互助互利!”葉鴻冷冷一笑,含光劍脫手而出,劍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地抽在莫興身上,一擊之下,莫興的袖袍便成了寸寸碎料,“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但你也得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你們既然自己不走,我便把你們打出黃坤界!”

“你……”

莫興猝不及防,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短短片刻莫興兩次被傷,還就在馮榮眼皮子底下,這讓馮榮如何能忍得下去?

“小輩,你莫非以為攀上了分月、靈寶就能橫行無阻了不成?待四方城衛隊到來,一切定局之時,我倒要看看上宗是不是會為了你這區區三級宗派的弟子來為難四方城?”

莫興再維持不住臉上笑容,咬牙道:“這麼久了也未曾見他向上宗求助,想必那所謂的權杖不過是虛張聲勢,馮老,拿下他。”

“是,少主。”

馮榮步伐變換,雙掌再度變為血掌,連番動作之下,幾個血色手印便朝葉鴻身上幾大要害之處按去,只是眨眼的功夫便近到葉鴻身前。

“大師兄!”

“葉師兄!”

“鴻兒!”

卻不知葉鴻何時已執了含光劍在手,劍尖向下,光芒大熾,周遭靈氣飛快地聚攏而至,頃刻間匯成一道靈氣壁,將那數道手印擋在壁外。

“此戰我一人足矣。”

馮榮冷笑數聲,一晃神欺上前來。

“無知小輩妄自稱大,今日老夫便親自教導教導你。”

他說著雙掌猛地推出,正擊在那靈氣壁上。

然而他手掌印上之時才發覺,這靈氣壁正以驚人的速度壯大,他一掌之下竟不能將其轟碎,反而陷入了對峙的難堪境地。

馮榮心中一驚,再看含光劍劍身光芒一明一滅,分明是蓄勢之態,當下雙手畫圓,化去部分靈氣,然後迅速抽身而出,承受了一記反彈之力。

他不顧胸口翻湧的氣血,暴退數十丈,堪堪避過攜勢而至的含光劍。

在這一開始,馮榮竟是略處下風。

而後眾弟子只能看到衣袂翩飛間,兩道人影纏鬥在一起,唯有豐虛子幾人能看出兩人如何動作。

如此不知激鬥了多久,兩人體內靈力漸漸耗盡。但葉鴻境界不如馮榮,馮榮體內尚有些許靈力時,葉鴻已然靈力耗盡。

馮榮在他動作慢下的一瞬間便察覺出來,心中殺意頓起,抽取全身靈力再度使出血掌,竟是拼得自身受損也要將葉鴻斬於掌下。

葉鴻呼吸早已變粗,耳膜仿佛在不斷震盪,右手因長時間的握劍而不斷顫抖。然而他眼神明亮一如先前,眼見四周血色手印將自己完全籠罩卻無半分畏懼之色。他眼睛盯著那手印,周遭的時間仿佛慢了下來,手中的劍與自己漸漸分不清誰主誰次,只覺得劍便是人,人便是劍。

他喃喃一聲,“一劍沖霄。”

葉鴻與劍一同直上雲天,身直如劍,劍驚天地!

血色手印在那靈氣漩渦中悄然破碎。

馮榮喉頭一甜,噴出一口鮮血。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在看新番,時間不夠用(┬_┬)

還能不能睡美容覺了qaq

第四十二章

莫興大驚失色,疾走幾步扶住連連後退的馮榮。

“馮老……”

馮榮一擺手,站定,“無事。那小子……”他看向懸于空中的葉鴻,面色凝重,“好像是頓悟了。”

莫興看向半空,心中一沉。他恍惚覺得,自己為逞一時之氣,與馮榮提前一步來到黃坤界的決定是錯誤的。他自以為有馮榮在,這黃坤界自然任他來去,但現在看來……

莫興想到一直未曾出現的容晉,心裡竟有些忐忑。

葉鴻能在這五年內有如此神速的進境,那容晉……

莫興搖搖頭,將那可怕的想法甩出腦中。

當初葉鴻與容晉一同離開極地冰原,如今卻只有葉鴻一人回到黃坤界,或許那容晉在外遇到了什麼不測——

沒錯,一定是這樣,要不然容晉怎麼會一直不出現?

莫興心中稍定,看向懸于空中的葉鴻。

雙目微闔的青年周遭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白光,面容俊秀,眉目柔和,遠遠看去,仿若神祇。

眾人安靜下來,生怕稍有異響讓葉鴻錯失機緣。

片刻後,馮榮氣息漸穩。他眼中閃爍了一下,然後向前邁出一步,忽地出現在葉鴻面前,在豐虛子等人尚未反應過來時,右掌已朝葉鴻拍去。

你就是天縱奇才,受我這一下,以後也只能當個廢人!

就在那掌力將達、千鈞一髮之際,葉鴻身旁忽然產生一陣空間波動。馮榮只感覺右掌拍在一處壁罩之上,與此同時後背被一塔狀物體擊中,這讓他再度噴出一口鮮血。

馮榮感受到那出現之人的氣息,駭得面無人色,顧不得體內氣血虧空,暴退數丈一把抓起莫興,接連瞬移數次,竟是什麼都顧不上地想要逃出黃坤界。

然而下一刻,他就知道,他們走不了了。

那似近似遠的男音仿佛帶著笑意,但馮榮分明能感受到其中的森寒之意。

“兩位道友既然來黃坤界作客,又何必急著走呢?”

即使是尚不知道發生了何事的莫興,此時也打了個寒顫。

少元宗外殿。

莫興和馮榮兩人有些發懵地看著容晉。

不過短短五年,怎麼會,怎麼會連馮榮都看不出他的修為了呢?

他們慢慢回過神來,不由心驚膽戰起來。

如果容晉沒有用什麼特殊法寶干擾馮榮感知,這就是容晉的真實修為的話,容晉完全不會在乎他們身後的四方城。

不提葉鴻似乎和分月、靈寶有著某種聯繫,就說正一門日後知道了容晉的存在,這黃坤界必然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正一門身為東南域的超級宗派,這一代卻有落沒之象。門內首位弟子公良平居於四大天才最末不說,其餘天賦出眾的弟子寥寥無幾。隨著門內一位位長老壽元將盡,正一門對東南域各門派的掌控力已大不如前。東南域也因此不大太平。

若非如此,他們也不敢起強佔黃坤界的心思。

但如今黃坤界出了容晉這樣一個天賦絕倫的人物,就是拿四大天才來比一比,恐怕不在那被人傳得神乎其神的絕世劍修離石之下。要是正一門知道了,怎麼會不動心思?

若是容晉入了正一門……便是正一門再沒落,對付四方城區區一個二級宗派總是綽綽有餘的。

這麼一想,莫興和馮榮差點悔青了腸子。

從他們調查得到的情況來看,這個容晉可是個心狠手辣、睚眥必報的傢伙。現在他們已經和容晉結下仇怨,再求饒也來不及了罷。

眼見容晉張了口,他們已經在心裡給自己判了死刑。

“聽說兩位前來是來商談四方城與黃坤界合作之事?”容晉周身氣息內斂,絲毫看不出剛剛的駭人氣勢。

莫興小心地覷了一眼容晉,“是、是。”

容晉語氣疑惑,“那不知好端端的,莫師兄怎麼就和幾位師兄弟打了起來?”

莫興尷尬地笑笑,“不敢當,不敢當。您是師兄,我是師弟,我是師弟。”他看到容晉黑沉的眼睛,嚇得一哆嗦,趕緊將右手腕的傷勢露出來道,“我、我就想和諸位師兄弟切磋切磋,下、下手重了點,這不,葉師兄已經教訓過我了。”

容晉掃過那傷口,面無表情地看著莫興慢慢道:“莫師兄,既然是師兄弟之間切磋,就應當有些分寸。若是以後再這麼沒輕沒重的,可就不止是一隻手這麼簡單了。”

莫興松了口氣,賠笑道:“容師兄說的是,我下次一定把握分寸。”

馮榮在他身後悄悄動了動嘴唇。

莫興一愣,看了看容晉的臉色,“容師兄,四方城衛隊就要到了。”他看到四周眾人都沉下臉來,心尖一顫,趕緊道,“我……讓他們都回去?”

容晉勾了勾嘴角,“既然來了,何必急著走呢?四方城衛隊是來護衛黃坤界靈礦的,我們自然求之不得。”

“可是……”

“怎麼,我說的不對嗎?莫非衛隊前來還有其他事務?”

“沒有……”

容晉打斷莫興的話,道:“兩位能在黃坤界停留是黃坤界的榮幸,來人,帶莫師兄和馮前輩下去休息。”

幾位小童上前,向莫興和馮榮做了請的手勢。

莫興與馮榮互相看看,臉色一陣青白。

原先葉鴻讓他們走,他們不走,如今卻是想走也走不成了。

站在一旁一直未曾出聲的仲孫子看著二人的背影,不無感慨地對容晉道:“晉兒,你變了很多。”

容晉問他,“師尊覺得此事是好是壞?”

仲孫子笑而不答,“你知道自己該如何做就好。”

“幾位元師兄弟情況如何?”容晉想到天劍門的那位小師弟哭花的臉,皺了皺眉。

仲孫子答道:“沈君如和憶兒正在療傷,倒也無礙,就是吃了點苦頭。那天劍門的齊康受的傷重了些,要養些時日。”

“無事就好。”

仲孫子想到頓悟的葉鴻,對容晉笑道:“你和葉鴻真是因禍得福,不過七載,修為精進至此。葉鴻剛剛在馮榮對戰之時又有所頓悟,不知清醒過來修為會增長到什麼地步。”

容晉沉默地看著仲孫子。

仲孫子疑惑道:“晉兒,你可是有話要說?”

容晉似乎有些躊躇,半晌才道:“師尊,我想去天劍門提親。”

仲孫子愈發疑惑,“你這五年都不在黃坤界,是哪位弟子叫你如此念念不忘?”

“天劍門大師兄——葉鴻。”

天劍門。

葉鴻睜開眼,看到身邊圍了一圈人——師尊、齊師弟、蘇師弟、劉師弟……

“鴻兒,你醒了。”

“大師兄醒了。”

“大師兄。”

“大師兄一回來,我們就有主心骨了。”

“沒錯,有大師兄的天劍門才是天劍門。”

“大師兄不愧是大師兄,一回來就把莫興和馮榮揍趴下了。”

“要不怎麼說是我的大師兄呢。”

“拉倒吧你,大師兄可不是你一個人的。”

他眼眶有些發熱,急忙轉移話題,問道:“莫興和馮榮呢?”

豐虛子神情有些複雜,“容晉及時趕到,他們再掀不起什麼浪來了。”

葉鴻放下心來,又問齊康,“齊師弟傷勢如何了?”

齊康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好多了。”他說完瞪了瞪蘇書白,“都是你這個笨蛋,瞎嚷嚷什麼我快死了。”

蘇書白抽了抽鼻子,聲音還帶著鼻音,“你吐了好多血,我害怕。”

齊康嗤笑一聲,“你懂什麼,男兒流血不流淚,小——師——妹——”

眼見蘇書白要急了,葉鴻咳了一聲,斥道:“齊師弟,小師妹是在擔心你,你怎麼能這麼說話?”

眾師弟爆笑出聲。

蘇書白看看葉鴻,再看看齊康,扁了扁嘴,跑了出去,“齊師兄討厭,大師兄也討厭。”

齊康撇嘴,卻跟著他一起跑了出去,“大師兄,我去看看小師妹有沒有哭鼻子。”

後面一群弟子起哄。

“記得回來彙報啊。”

“你們別說,小師弟越長越漂亮,和齊師弟還挺般配。”

“想什麼呢你,掌門在這呢。”

豐虛子擺擺手,“你們各自回去罷,我有事同你們大師兄說。”

“是。”

等眾位弟子都離開了,葉鴻撲通一聲,跪在了豐虛子面前。

“弟子不肖,遲遲不歸,師尊……”

“快起來!”

豐虛子將葉鴻拉起來,“鴻兒,當年之事是我與大長老做錯了,如今你能平安歸來,為師,為師……”

葉鴻忙道:“師尊,當年之事不必再提。”

“是,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葉鴻猛地想起什麼,“弟子尚未拜見大長老……”

“大長老他,”豐虛子歎氣,“他去找你了。先前幾年還有消息傳回來,這幾年已是杳無音信。”

“什麼?”

“大長老魂燈明亮,你不用太擔心。”豐虛子道,“只是我無法聯絡到他,他不能知道你平安回來,也不知道要在外多久。”

葉鴻想到從前大長老種種嚴厲的話語,那時只覺得太過嚴厲,如今卻懷念無比。

“大長老……”

豐虛子歎了口氣,許久後欣慰地看著葉鴻,“鴻兒,你比為師強,為師可以安心地將天劍門交給你了。”

葉鴻陡然一驚,“師尊!”

豐虛子笑了笑,“為師資質有限,多年未有進境,壽元所剩不多了。若是,若是你沒回來,為師打算將天劍門交給齊康,但如今你回來了,那便再好不過。你是為師最得意的弟子,我相信你能將天劍門發揚光大。”

他輕輕拍了拍葉鴻,“只要沒有成就大道,那就終有一死。若不然,那麼多修士何必爭奪資源,拼命地提高自己的修為?不過是因為修為高些,壽元便能長些。如今我壽元將盡,倒是覺得,修士與凡人倒也沒什麼不同。都是死後一抔黃土罷了。這是天命,你不必難過。”

葉鴻默默地攥緊了拳,說不出話來。

師徒二人正相對無言之時,一個小童慌裡慌張地向這跑來。

“掌門!”

“大師兄!”

豐虛子蹙眉道:“什麼事如此慌張?”

那小童似乎受到了極大的驚嚇似的,說話都不連貫了,“那個,少元宗的,容,容晉來提親了。”

豐虛子呵斥道:“天劍門沒有女弟子,容晉怎麼會來提親?”

小童結結巴巴道:“他,他說是向大師兄提親。”

作者有話要說:每個月總有那麼二十幾天不想寫文qaq我要克服拖延症!!!

這裡有突兀嗎?沾沾自喜地覺得前頭寫了好多師弟對師兄森森的愛,所以一回來就迫不及待地。。。

是不是太快了???

第四十三章

修真界也不是沒有過兩個男子結為道侶的先例,但這還真不多見。更別說像容晉這樣事先半點消息都沒傳出來,直接拿著聘禮上門來求娶人家門派大師兄的。是以這個消息一經人傳出,就立刻讓剛剛平靜的黃坤界又轟動了。

葉鴻是誰?天劍門的大師兄,玄水所有劍修崇拜的物件,短短七載成就元嬰修士的大能,誰有這麼大能耐敢向他求親?

仔細一打聽,質疑的人都閉上了嘴。

要說那少元宗容晉的確有這資格,雖然玄水沒人知道容晉如今是什麼修為,可沒看見就連那四方城少主都不敢在他面前多說一句嗎?這已經足夠說明,容晉的實力是多麼強大了。

聽說當初葉鴻失去蹤跡之後,容晉跪求宗主孤身前往尋找……

回黃坤界的路上他們歷經險阻,血戰仇敵……

難怪,兩個人就是這麼看對眼的吧……

那叫惺惺相惜……

既然是容晉上門提親,那葉鴻豈不是……

住、住口,肯定是容晉自作多情,葉師兄什麼都不知道……

要是是葉鴻的話,我也願意啊……

總之,黃坤界,不,整個玄水都開始瘋傳各種各樣靠譜的不靠譜的猜測,事件中心的兩人身上漸漸染上了一層綺麗的緋色。大家眼巴巴地看著天劍門,期待著接下來的發展。

天劍門的弟子們圍聚在大殿之外,對殿中端坐的兩人怒目而視。

在此之前,沒有人會想到,自己視若神明的大師兄有朝一日會被別人求親,尤其是這個人幾年前還是剛從低等界爬上來的鄉下小子。

這是羞辱,一定是羞辱!

弟子們氣得渾身發抖,恨不得把眼神化成利劍,將那師徒二人的身體戳成篩子。

容晉端起今天的第八杯靈茶,慢慢地飲啄,神情自若,氣息卻是紊亂的,就像是不會調息了似的。

仲孫子用余光看到佯裝鎮定,實則坐立不安的容晉,忍不住偷笑——

他這個弟子向來老成,難得現在能看到他失態的樣子,定然要好好欣賞一番。

他這般想著,看到在眾人矚目中緩步走來的豐虛子和葉鴻,心裡小小地惋惜了一下。

“大師兄來了。”

“大師兄一定是來教訓他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呸。”

“大、大師兄打不過他……”

“……”

容晉下意識地摒棄周遭紛雜的聲音,注視著跟在豐虛子身後的葉鴻。看清楚葉鴻的臉上的神情,他心裡那些甜蜜的緊張感全部消失了。

葉鴻嘴唇緊抿,面上還算平靜,但眼中卻仿佛凝了冰霜,逕自跟著豐虛子走過來,看到他的時候神情也沒有一點變化。

師兄在生氣。

他得出這個確切的結論,心頭仿佛壓上了一塊沉重的巨石。

仲孫子心裡一個咯?,暗自琢磨,晉兒之前告訴他,他與葉師兄互相有意,只差最後明說。可現在看葉鴻的臉色,並無半分喜悅之色,反倒像是怒氣騰騰。

莫不是自家徒兒剃頭擔子一頭熱、一廂情願吧?

但是既然已經來了,自然沒有退縮的道理。

仲孫子思量間臉上已經掛上了笑容,“豐道友,葉師侄……”

“仲孫道友,別來無恙。”豐虛子拱拱手,故作疑惑地問道,“仲孫道友大駕光臨,不知有何指教?”

仲孫子笑容滿面,“豐道友就是太客氣了。你看看,我這弟子如何啊?”

豐虛子眼神沉了沉,面上笑道:“容師侄自然是人中龍鳳,大家有目共睹,仲孫道友何必再來問我?”

“有必要,有必要。”仲孫子看看豐虛子,再看看葉鴻,心裡感覺十分不妙,但此刻只能硬著頭皮道,“豐道友,我就不拐彎抹角了。晉兒剛剛回來就跟我講了這幾年和葉師侄在外的經歷。他們兩人在外同患難,彼此感情深厚。我這徒兒是個急性子,半分也等不及,這不,我就厚著老臉帶他過來,豐道友您看……”

豐虛子冷淡道:“這事要看鴻兒的意思。”

仲孫子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他向容晉使了個眼色。

容晉走上前來,先朝豐虛子行了個大禮,“見過豐掌門。”

“當不得。”豐虛子往旁邊挪了一下,避過了他這一禮。

容晉直起身,轉向葉鴻,面色沉靜道:“師兄,我知道這次我冒失了,但是……”

“既然知道冒失,那還來作甚?”葉鴻粗暴地打斷他的話,面色愈發冷凝,“容師弟,請回。”

“師兄,你,不願?”

葉鴻冷眼看他,毫不猶豫地說:“我不願意。”

容晉握緊了拳,“我願立誓……”

葉鴻嗤笑,“我要你的誓言何用?”

容晉看著葉鴻的眼睛,“我以為我和師兄早已情意相通。”

葉鴻垂下眼瞼,半晌後抬起頭,自嘲地笑了笑,然後看也不看容晉的臉色,轉身就走,幾步就離開了大殿。

容晉在原地沉默片刻,然後朝葉鴻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豐虛子剛想追上去就被仲孫子攔住了。

“豐道友,年輕人的事就讓他們自己去解決罷。”

豐虛子看向遠方,收住了腳步。

天劍門後山。

葉鴻的身影剛剛浮現,容晉就追了上來。

葉鴻神色一冷,下一瞬已將含光劍架在了容晉的脖子上。

“師兄……”

“閉嘴!”葉鴻手腕一抖,劍氣便在容晉勃頸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容晉,你太讓我失望了!”

“師兄……”

“雙修大典再精簡也至少要一個月,你現在提出來,是想立刻花上一個月的時間辦什麼大典嗎?還是說,我們結成道侶只需要雙方口頭約定就行?”

“不,我想給師兄最好的……”

“閉嘴!你給我閉嘴!”

“你腦子裡只有情情愛愛?”

“在妖界你是怎麼說的?聖人遺命你還記不記得?你以為我們有多少時間能慢慢尋找魔氣源頭?”葉鴻握住劍柄的手上迸出一根根青筋,顯然是怒極,“一旦魔氣全面洩露,這個世界就會淪為人間煉獄。我們之前已經被諸多事務牽絆,如今哪還有時間浪費?可是你,你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這個?這是你心裡的頭等大事?”

葉鴻收回劍,劍尖嗡嗡地顫抖,“師弟,你沒有任性的權利。”他轉過身,再次掠走,“別跟過來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容晉安安靜靜地站著,果真沒有追上去。

他攤開手看著自己的手掌,仿佛還能看到上面沾到的血跡,就連那股血腥味都傳來了似的。

空氣中還殘留著師兄的氣息,他吸了吸鼻子,感覺那股血腥味淡了下去。

容晉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師兄還真是嚴厲啊。

他只是……最後任性一次罷了……

葉鴻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不可否認,乍一聽到容晉前來提親的消息時,他除了震驚之外,心裡是高興的。他甚至懊惱了一下,按理說,怎麼也該是他去少元宗提親才對。

可是等他清醒過來,等他想起有多麼重要的事等著他們去做,而他們卻在這裡……談情說愛,他整個人就像被一盆涼水從頭兜到了腳,然後臉上開始火辣辣地燙,恨不得扇自己幾個巴掌。

等他們解決完魔氣,有充裕的時間給他們想這些,可是現在,一分一秒都不應該被浪費。

或許明天他應該去和師弟商量一下,到底該怎麼尋找魔氣的源頭。這件事不能洩露出去,但是光憑他們兩人的力量把源頭找出來又是不可能的。

希望師弟到時候已經想清楚其中的利害關係了。

葉鴻心裡亂糟糟的,將含光劍握在掌心,感覺心裡稍稍安定下來。

他將沖霄劍訣從頭演練了幾遍,漸漸沉浸其中,心緒終於慢慢平靜下來。

回過神來,天色已經大黑。

葉鴻收起劍往房間走去。

雖說師弟此行不妥,但他說的話似乎太過了。師弟向來分得清輕重,他只需提醒幾句,又何必……等等!

他的腳步忽然一頓——

然後仿佛反應過來什麼似的,葉鴻提著劍飛快地向外跑去。

少元宗。

容晉去看了看規規矩矩的四方城衛隊,然後找到了仲孫子。

仲孫子聽他說明來意,不由驚愕。他先前覺得容晉重情是好事,可是現在,他有些擔憂起來。

“晉兒,你這次閉關可是為了葉鴻?”

容晉低著頭,讓人看不清表情,“是。”

仲孫子歎了口氣,看他半晌,想說什麼,終究沒有說出口,“也罷,你向來有主見。但是切記,閉關之時勿要再想那許多,免得擾亂心境,走火入魔。”

容晉低聲道:“多謝師尊教誨。”

仲孫子又歎了口氣,無奈道:“你去吧。我會告訴宗內弟子,讓他們不要打擾你。”

容晉終於抬起頭,深深地看了一眼仲孫子,慢慢向外走去。

他的背影漸漸消融在黑暗之中。

就好像,不會再回來了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不算晚吧,日更日更!

第四十四章

夜風習習,萬籟俱靜。

在這個平靜的夜晚,葉鴻內心卻不平靜。他腳下步伐飛快,衣袖鼓鼓,身形偶爾閃現,不時傳來破風之聲。

前一刻與仲孫子的對話仿佛還在耳邊。

“葉師侄,你深夜來我少元宗有何要事?”

“見過仲孫宗主,晚輩有急事想找容師弟商議。”

“你來晚一步,晉兒已經閉關了。”

閉關?

葉鴻搭在劍柄上的五指漸漸收緊,他略一提氣,速度又快上一分。

幾個縱身後,他已來到黃坤界界湖邊緣——

本應平靜無波的界湖上蕩漾著一圈圈漣漪,四周的空氣中殘留著他無比熟悉的氣息。

葉鴻眼神一凝。

果然……從一開始就已經打算好了嗎?

這樣一個人離開,是想做什麼孤膽英雄?說他天賦絕倫,便以為什麼事都可以自己一個人完成?那之前的約定算什麼?他說過的話,算什麼?

葉鴻躍上劍身,在湖面投下一個扭曲的影子。

含光劍閃爍著白光,照亮了界湖。

他竟是想要直接禦劍而行,穿越界湖。

就在這時,忽然,從天劍門的方向傳來弟子們驚駭的叫喊聲,與那叫喊聲同時出現的,還有一股至陰至邪的熟悉氣息。

這是魔物的氣息……竟然如此強大!

與這魔物相比,他上次所遇到的魔物只能說是巨人面前的幼嬰,幾乎不堪一提。

葉鴻腳下劍尖倏然調轉,向天劍門急速飛去。

黑夜之中,那沖天血光格外顯眼,映紅了半個天際,仿佛在預兆著某種不詳的誕生。

葉鴻的心臟狠狠地收縮了一下。

他靈識掃過前方,在一眾驚慌失措的弟子中定位到魔氣的源頭。然後心念一動,含光劍飛到手中,同時將體內的靈力運轉到極致,百丈距離,一步而至。

然而出乎葉鴻意料的是,面前的魔物周身並無黑氣環繞。確切地說,這魔物除了頭上生的雙角,其餘和人類並無任何區別,竟像是顧時說過的魔族一般。

葉鴻略一遲疑,但掃視到地上的鮮紅血跡和數位師弟的屍首之後,他眼神徹底變得冰寒,一劍劈向那魔物的要害之處。

那魔物漠然地看他一眼,右手抬起,迎向含光劍,似乎半分不懼這來勢洶洶的一劍。

詭異的是,他左手中還握著一個暗紅色的、砰砰跳動的物事,就好像是……

人類的心臟。

葉鴻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含光劍開始瘋狂地聚攏壓縮周圍的靈氣。

就在含光劍即將落下的那一刻,那魔物忽然收緊左手,猛地捏爆了那心臟。同時,他右手心凝聚出一團濃郁至極的漆黑魔氣,向靈氣四溢的劍刃侵蝕而去。

電光火石間,葉鴻轉動手腕,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避過那飛射出的魔氣團,而後劍尖寒光一閃,點向魔物胸口。

那魔物輕咦一聲,雙手合十,堪堪夾住含光劍,含光劍嗡嗡顫動,劍氣立時將他的雙手割得鮮血淋漓。

但那魔物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似的,卻不鬆手,仍是緊緊地夾住劍身,一時間,葉鴻竟然無法抽出含光劍。

葉鴻心中暗驚,全神貫注地盯著那魔物,在他張口之時驀地騰空而起,險險躲過另一激射而出的魔氣團。

那魔物眯了眯眼,眼中顯出濃厚的興味。

他舔了舔嘴唇,咧嘴笑了一下,是說不出的陰邪狠戾,“人類,你很有意思。”

“吾名噬心,人類,記住這個名字。”噬心鬆開手掌,活動了一下手指,一時間手掌上黑氣繚繞,而待黑氣散去,本來隱約可見白骨的雙掌已然恢復如初。

葉鴻握住飛回的含光劍,警惕地盯著噬心。

“因為,”噬心眼中泛起令人膽寒的血紅之色,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這是你死前的噩夢。”

他話音剛落,身體便彈射而出,方向正是驚惶逃竄的弟子們。

葉鴻緊追而上,含光劍再次劈下。

“轟!”

這全力一擊卻落了個空,地面立刻坍塌了一大塊地方,而噬心已竄到了一名弟子身後,左手探出,毫不費力地在那弟子後心挖出一個血洞,取出了那弟子的心臟。

這個動作在葉鴻眼前無限放大,然後仿佛放慢了無數倍,將細節處一一展現出來。

葉鴻渾身僵硬地睜大了眼。

“住手!”

驀地一聲暴喝傳來,葉鴻渾身一震。

匆匆趕至的豐虛子以及眾位長老正好見到那挖心一幕,俱是目眥欲裂。

若在平時,噬心強大的氣息或許會讓他們驚而退卻,但此刻血流成河的慘像讓他們沒有時間去害怕,他們毫不猶豫地沖到眾位弟子之前,同時向噬心攻去。

葉鴻飛身而上,一劍刺向噬心後心。

然而所有的攻擊都落空了。

噬心仿佛不屑地冷笑了一聲,又仿佛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之時出現在了豐虛子身後,然後伸出了左手。

“不!”

葉鴻怒吼,含光劍飛出,砍向噬心左手。

接連幾聲皮肉撕扯的聲音之後,一隻冒著鮮血的手掌掉在了地上,而那手掌中,還握著一顆跳動的心臟。

噬心回過頭,朝著葉鴻咧開嘴,右拳向豐虛子的屍首轟出一拳。

“不!”

明明之前已經達到了速度的極限,在這一刻,葉鴻的速度竟然再一次提升了。

“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什麼時候重新將含光劍握在了手心,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跟上了噬心的速度,葉鴻只知道,他現在要把這個渣滓碎屍萬段。

噬心只用一隻右手應對葉鴻,卻顯得遊刃有餘。

“有意思,有意思。”噬心哈哈地笑起來,眼中的瘋狂地湧動著血紅色,“真有意思。這趟出來,值了,哈哈,值了。”

不管是弟子們還是長老們,沒有人能夠插手這場戰鬥。

噬心左手斷裂處處在魔氣之中,隨著時間一點點推移,魔氣逐漸消散。

他伸出重新變得完整的左手,舔了舔嘴唇,眼神冰冷地看著葉鴻。

“遊戲,結束。”

噬心的話音落下之時,空中忽然飄落一片雪花,晶瑩剔透,沁涼入骨。

他猛地一僵,然後暴退數丈,幾轉急閃,躲過無數突然出現的冰棱。

而這時,一道冰寒的、仿佛沒有一絲感情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你的對手是我。”

作者有話要說:雖然很短小,但是我停在了該停的地方,所以不要嫌棄我的短小啦

第四十五章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屍體,旁邊時不時傳來淒哀的低泣聲。

這一切沒有觸動那白衣劍修半分——

離石神情淡漠地向噬心舉起了劍。

噬心偏過頭,好像沒看到似的,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落下的雪花。

雪花暈化在他的手心,洗去了一小塊血跡。

“竟然追過來了,真是煩人啊。”噬心低聲說完,忽地騰空而起,恰到好處地避過離石揮出的第一劍。

他的身體在半空中扭曲了一下,然後雙手彎曲相對,幾秒後雙手間赫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魔氣團。

“離石前輩,小心魔氣!”葉鴻握住含光劍,正準備沖上去時,身旁閃過一道更快的身影。

“小葉子,你在這看著,這傢伙就交給我們了。”杜若大笑一聲,一劍劈向噬心,“離石,你太慢了!”

頓時,一股兇悍狠戾不下於魔氣的滔天血氣朝噬心席捲而去。

“滾開。”

離石冷冷地說著,同時揮下一劍。

隨著這一劍的揮出,仿佛?那間冰封萬里,無情劍意凍結一切。

雪花悠悠飄落。

噬心冷冷地勾起嘴角,手勢一變,魔氣團分為兩路,撞向那兩股劍氣。

兩兩相撞之時,竟然沒有發出多大的聲音。漆黑的魔氣一點點附著上去,然後緩慢地侵蝕了劍氣。

“沒想到現在還有人能修煉出劍域。”噬心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舔嘴唇,露出輕蔑的笑容,“可惜,太弱了。區區這種程度,太弱了!”

噬心雙手一抓,魔氣侵蝕的速度陡然提升,發出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猝不及防地,那魔氣突然纏到了離石和杜若的劍上,兩柄驚世名兵的光芒瞬間被遮得嚴嚴實實。

離石面無表情地將靈劍向空中一擲,身形一動,掠向噬心。

噬心沉下臉來,冷笑道:“自找死路。”

他說完,身體前傾,手成爪狀,盯著離石胸口的位置,仿佛已經將他的心臟摘了出來似的,眼中閃爍著奇詭的光芒。

就在這時,忽然傳來一陣嗤嗤的聲音,再看時,劍身爆發出驚人的光芒,這光芒從魔氣中射出,剛剛還張牙舞爪的魔氣一點點化為了虛無。

下一刻,離石反手握住了自己的靈劍。

葉鴻眼前一花,只知道兩道人影一前一後沖向了噬心的方向。

噬心彎起的嘴角陡然凝滯——

怎麼可能有人能抵擋得住魔氣的侵蝕?

他來不及再想那些,拼命地向後逃竄,同時手指飛快地變化,口中念念有詞,仿佛在召喚什麼。

下一秒,白光閃過,噬心的胸前立時出現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離石再次舉起手中的劍,面色沒有一絲變化,“下一劍,解決你。”

杜若緊隨而至,“小子,你說誰弱?先受老子一劍再說!”

“轟!”

“轟轟!”

接連兩劍的光芒將此處照得亮如白晝,刺得人睜不開眼睛。眾人只能聽到巨大的轟鳴聲響徹整個黃坤界。也因此,他們都沒有看到混雜在白光中的血色光芒。

葉鴻再睜開眼時,噬心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只在原處留下一個漆黑的塌陷。

離石走上前抹過那塌陷的空間,一陣扭曲之後,那處空間恢復了正常,而他的眼神細微地波動了一下。

“又逃走了。”離石閉上眼,半刻後睜開看向某個方向,一步踏出,消失不見。

杜若愣住,然後罵了聲娘,回過頭看了一眼葉鴻,同樣向那個方向邁出一步。

“杜……”葉鴻伸出手,什麼都還沒來得及說,杜若的身影也消失了。

他頹然地垂下手,有些茫然地環顧了一圈四周。

天空已經開始泛白,一具具屍體上的血洞愈發顯眼。活著的弟子們癱坐在地上,看到同伴們的屍體,有的面色一片空白,有的低聲啜泣。

葉鴻找到了豐虛子的屍體。

他一步步走到了豐虛子身邊,然後跪下來,用手一點點抹去豐虛子臉上濺到的血跡,再把他扶起來,為師尊打理好淩亂的頭髮。

“大師兄。”

“師尊平時最重儀錶,這是我們做弟子的應盡的孝道。”葉鴻把手按在豐虛子的胸口,那個血洞,再也補不上了。

“大師兄,嗚,掌門死了,嗚……”

齊康捂住蘇書白的嘴,低聲道:“蘇師弟,不要說了。”

葉鴻身體一晃,幾乎要栽在地上。

他才剛剛回來,師尊還沒聽他這些年對劍的感悟,還沒看到天劍門發揚光大,怎麼會就這麼死了?

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

其餘的弟子陸陸續續地走上前來,沉默地站到葉鴻身後。

葉鴻低聲喚道:“師尊……”

“師尊。”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可是再大的聲音也喚不醒那個人了。

“師尊。”

“啊啊啊啊!”

“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啊啊啊啊啊!”

淒厲的喊聲在天地間回蕩,他身後的天劍門弟子紛紛跪下,泣不成聲。

過了許久,一位長老就要忍不住上前勸說的時候,葉鴻終於輕輕放下了豐虛子,然後垂下滿是血跡的雙手,慢慢站起來,轉過身,面向大家。

他從左到右,仔仔細細地看了每一位弟子臉上的表情,聲音嘶啞,但是冷靜得不可思議,“你們把眼淚擦乾淨。”

弟子們怔怔地看著葉鴻。

“我天劍門弟子,流血不流淚,天塌了,也要挺直脊樑。”葉鴻看著這些神情哀痛的弟子們,重複道,“擦乾眼淚,站直了。”

“是。”

“大師兄說得對,好男兒流血不流淚。”

“沒錯,我還要給師弟掌門報仇,我不哭。”

蘇書白和大家一起站起來,握緊拳,抬起手臂用衣袖用力地抹去臉上的淚痕,抬起頭時,眼中再沒有一點淚。

少元宗。

仲孫子遙望著天劍門的方向,心中歎息。

或許晉兒出關後會怪他吧。但是,他寧可如此,也不想讓晉兒去面對那可怕的氣息。那種陰邪的氣息,就像是……

仲孫子想到那個可能,心裡無法抑制地泛起冷意。

“宗主。”

仲孫子回過神來,問道:“什麼事?”

通報的小童有些遲疑地答道:“天劍門掌門……葉、葉鴻,請宗主立刻前去商議要事。”

“葉鴻?”仲孫子問出之時,突然懂得了其中的含義。他心裡生出一些近似悲涼的情緒來,“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罷。”

雲渺閣。

素手纖纖,琴聲悠揚,唯一的聽眾卻無心欣賞。

沈君如冷冷地看著小閣外的結界,撥動琴弦,肅殺之音向結界轟去。

結界紋絲不動。

妙音仙子勾起手指,落下最後一個音節,無奈道:“君如,別白費力氣了。”

“為什麼見死不救?”

“要是我們去了,也是死。”妙音仙子想起當年師尊對她的告誡,眼中露出恐懼之色,“君如,以後再遇到那股氣息,一定要逃,逃得越遠越好。”

沈君如看向妙音仙子,“師尊,它到底是什麼?”

妙音仙子沉默了好久,剛要開口,外頭傳來了小童的通報。

“閣主,天劍門掌門……葉鴻,有要事請您過去商議。”

“天劍門掌門葉鴻?”

妙音仙子與沈君如訝異地對視一眼。

沈君如忽然意識到什麼,猛地睜大了眼,“難道……難道豐掌門……”

第四十六章

半日後。

天劍門。

仲孫子歎道:“沒想到豐掌門就這麼去了……”

“我就開門見山了。”葉鴻打斷了仲孫子的感歎,”兩位道友,你們應當知道,昨夜天劍門發生了什麼事。”

仲孫子和妙音仙子面面相覷,露出尷尬的神色。

葉鴻面色冷峻道:“看兩位的樣子,想必是知道魔物的厲害。在下匆忙請兩位過來,是想告訴你們,以後隨時都有可能再次出現魔物。這次是出現在天劍門,下次或許就是在少元宗、雲渺閣。”

妙音仙子遽然色變,“你到底想說什麼?”

葉鴻直視妙音仙子道:“魔物現世,天下將亂,三派齊心協力,方能渡過難關。”

妙音仙子略一頓,卻不回答,而是問了葉鴻一個問題,“葉掌門,當年你突然失蹤,就是因為在莽荒山遇到了魔物罷。”

葉鴻道:“是,為了擊殺那魔物,生了些波折。”

妙音仙子嗤笑一聲,“果然如此,葉掌門,你自己招惹了魔物,現在還想把我們拖下水?”

葉鴻一愣,然後冷聲道:“妙音仙子,當年的仙魔大戰是如何情形你應當知道。魔物是所有修士大敵,我告知兩位,是想與兩位儘快商議出應對之法。這拖下水一說是從何得來?”

妙音仙子哂笑道:“你和魔物打過兩次交道,應當知道魔物何等可怕。如今被魔物襲擊,應當立刻上報上宗,而不是在這裡和我們商議什麼應對之法。”

葉鴻道:“我已命人上報了正一門。”

“那你何必再叫我們來這一遭?”妙音仙子拂袖而起,“葉掌門剛剛接任,想必有不少事情要處理,我就不叨擾了。”

葉鴻追問道:“妙音仙子,你在逃避什麼?”

妙音仙子停下腳步,回過頭。

葉鴻兀自道:“魔物接連出現,最壞的可能性是封魔域封印鬆動,說不定哪一天就有大量的魔物入侵修真界。到時候即使是超級宗派,也不一定能保存下來。我們必須現在就採取行動,以防萬一。”

妙音仙子冷冷地看著葉鴻,“你也知道,即使是超級宗派,也不一定能保存自己,更何況我們,你又何必在此浪費時間?”

葉鴻道:“所以你打算什麼都不做,等魔物侵入之時坐以待斃?”

妙音仙子僵在原地。

仲孫子道:“你似乎已有打算。”

葉鴻緩緩道:“正要與兩位道友詳談。”

數日後。

黃坤界忽然宣佈,從今往後黃坤界中再無三派之分,派內資源開放共用,三派弟子不分彼此,不問修為,短時間內修為進步最快者可以優先分配修煉資源。

這番動靜很大,雖說只是三個三級宗派的聯合,但也應當能吸引許多修士的注意才是。但現在,這個消息只是在玄水濺起了一點水花——因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正一門聯合其餘三大超級宗派發佈的懸賞吸引了。

魔物噬心逃竄,有提供線索者賞五千極品靈石。

雖然魔物現世的消息不免讓人惴惴,但是如今修真界裡,大多數修士只聽說過當年仙魔大戰如何慘烈,並未有多少人見識過魔物的厲害,是以他們倒沒有多麼害怕。更何況,這懸賞中說得明白,這是一個落了單、正如喪家之犬一樣到處逃竄的魔物。只要提供一點關於這個魔物的線索,就能白得五千極品靈石。只要不是膽小如鼠,是個人都動心了。

修真界一下子鬧騰起來,關於那魔物行蹤的各種小道消息傳得滿天飛,每天到四大宗派求見的人比往常多了好幾倍,修真界就這麼的差點被翻了個底朝天。可就是這麼折騰,愣是沒有半點關於那個噬心的確切消息。

就好像,他已經從修真界消失了一樣。

漸漸有流言傳出,什麼早有隱世高人將他制服,什麼他躲到了莽荒山的某個角落養傷,但到底是怎麼回事,卻沒有人清楚。

但這一切似乎都與黃坤界沒什麼關係。

天劍門一夜驚變,掌門身死,眾多弟子隕落。生挖人心的慘烈景象在每一個弟子心中揮之不去,不可否認,起初,這些弟子們因魔物的狠辣驚懼不已,這種心理上的震懾讓他們生起不可反抗的感覺。

但是,天劍門血淋淋的教訓告訴他們,要是只知道逃跑,要是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或許下一個死的就是自己。

光有勇氣是沒有辦法戰勝魔物的,他們誰也不知道下一次魔物會在哪裡出現,在那之前只有變強,拼命地變強,哪怕只是一分也好,或許到時候就能成為活下去的憑藉。

每一個弟子都在拼命地修煉,他們第一次這麼徹底地挖掘自己的潛能,他們現在才知道,原來自己可以進步這麼快。

其中以天劍門弟子尤甚。

他們親眼看著豐虛子為了保護他們被魔物挖出了心臟,可是當時被嚇呆了的他們什麼都不敢做。他們只知道哭泣、逃跑,他們手軟得連劍都拿不穩,就為了保護他們,就為了保護這樣差勁的他們,掌門死了,再也回不來了。

天劍門的弟子,流血不流淚,他們咬緊牙關,拿起手中的劍,揮劍,修煉,揮劍,修煉——

以劍之名,天劍門弟子立誓,此生惟願斬盡魔物,除盡邪惡!

葉鴻看著這些勤苦修煉的弟子們,仿佛驟然間缺了一大塊的心慢慢被填滿了。

他抬起頭看著天,好像看到了師尊欣慰的神情。

師尊,你看到了沒,他們已經蛻變成了真正的劍修,你和大長老畢生的願望很快就能實現。有他們在,天劍門一定會成為第一流的劍門。

雖然,這個代價是他不能承受之重。

葉鴻低下頭握著含光劍朝後山走去。

孟顧川告訴他,無論何時,相信自己手中的劍無堅不摧。他相信含光,與含光心意相通,可是他無法斬殺噬心,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師尊在自己面前死去。

含光劍沒有無堅不摧,可是他知道,自己是相信它的。

是因為他的速度太慢?是因為他的修為太弱?

沒錯,他根本無法跟上噬心的速度,但是就算是跟上又怎麼樣呢?

葉鴻的眼力一向很好,所以他清楚地知道,就算是自己跟上了噬心的速度,他也沒辦法斬殺噬心。

為什麼,明明他的劍已經足夠鋒利,為什麼會這樣?

一個真正的劍修,修為也好,功法也罷,什麼都不用在乎。他所要在意的,只有自己手中的劍。修為再低又如何,功法再弱又如何,只要劍足夠強大,就能將一切斬於劍下。

劍修,只需要劍。

葉鴻早已明白這一點,可是現在,他覺得哪裡缺了什麼。

他的劍,缺了什麼?

莽荒山,地越界,玄蒼界,極地冰原……一幕幕混亂的場景在他腦海中浮現。他腦中越來越亂,越來越亂……

突破魔氣的數道白光忽然撞進他的腦中——

葉鴻猛地停住了步伐。

魔氣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它可以侵蝕一切,讓所有被它侵蝕的東西沾染上陰邪,但是……

不管是離石還是杜若的劍,在被魔氣附著之後都沒有受到半分侵染,而後來……他們的劍氣斬斷了魔氣。

連魔氣也能被斬斷嗎?

含光劍驟然爆發出耀眼的光芒。

沒錯,連魔氣也能斬斷,這就是離石和杜若的劍。

管它是什麼東西,劍到之時,便是它消亡之日!

葉鴻清嘯一聲,一躍而起。

劍道是什麼,他不懂,既然不懂,那又何必去想?他只知道,只要眼前之物應被斬斷,他的劍就會去斬斷。正義還是邪惡,一切由劍判斷。他只要斬斷阻撓在劍之前的……

不要再猶豫,不要再遲疑……

一切!

“轟!”

半個山頭被削去,泥石亂飛,塵土四濺。

葉鴻落在地上,收劍。

他站直身體,走向旁邊一個表情呆滯的青年。

“夏師弟,來此處有事?”

青年驀地回過神來,趕緊道:“掌門師兄,又有好些地方出現了魔物,不過好在都是零星,實力也不太強,都被解決了。對了,有消息傳來,就連凡人界都有魔物出沒。”

葉鴻心下一驚,“可知道具體地點?”

青年道:“似乎是個叫落霞山的地方。”

“你說什麼?”

“是、是落霞山,咦,掌門師兄,你去哪?”

落霞山。

曾經山清水秀的小山村如今了無生氣,只有一隻魔物在廢墟中晃蕩。

不,還有一個活著的人……

魔物血紅的眼睛掃向某個角落,巨大的身軀晃了晃,然後向那走去。

面容清秀的少年躲在坍塌的牆角瑟瑟發抖,隨著魔物一步步邁著沉重的步伐向他靠近,他臉上的神情越來越崩潰,終於在魔物走到離他還有一丈的時候無法抑制地尖叫起來。

“救命!誰來救救我!救命!”

那魔物發出“桀桀”的怪叫聲,仿佛在說沒有人能救得了他。

魔物又向前邁了一步。

“救救我……救救我……”

魔物再向前邁了一步。

少年抖著唇,眼淚簌簌地往下掉,本來只是清秀的面容因這梨花帶雨顯得楚楚可憐。

“誰來救救我……救命……”

就在那魔物即將邁出下一步之時,一道白光在魔物周身魔氣上狠狠地劃開一道巨大的口子,那魔物渾身一僵,下一秒魔氣便消散得一乾二淨,然後轟得一聲倒在地上。

少年“啊”地尖叫一聲。

葉鴻收起劍,走到少年面前彎下腰伸出手,“抱歉,我來晚了。小豆,起來吧,不會有人再傷害你了。”

少年嗚咽一聲,然後站起來,撲向葉鴻……的身後。

作者有話要說:犯老毛病了,胃疼,碼字到淩晨qaq

之前說的日更真的是……總之食言很多次,不知道之後有沒有機會補上。。。總之很羞愧。。。

最後一號不明生物放出來了,然後作者君奇怪的腦洞終於要開始完整地顯露出來了qaq

以及我總覺得我要寫不滿預定的字數【跪,果然有的地方寫得跟大綱似的嗎?感謝大家不嫌棄,麼麼噠~~~

第四十七章

葉鴻微微一僵,然後直起身,頓在原地——

身後的氣息早已熟悉得刻入骨髓,幾日來刻意的遺忘在這個氣息出現之時立刻分崩瓦解,然後心裡生出一種複雜的感覺,似乎是思念,又似乎是怨恨。

他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身後的人。

過了一會,葉鴻緩緩地轉過身,沉默地看著面前的青年。

和那個低聲啜泣的少年。

少年纖細的身體偎進青年懷裡,仿佛一隻尋找庇護的幼獸般無助地顫抖,讓人不由地生起憐惜之意。

奈何懷抱的主人心硬如鐵,竟然半分寬慰的意思都沒有,逕自將他推出了自己的懷抱。

少年抬起頭,咬了咬下唇,用一雙霧氣騰騰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青年。

青年第一次露出有些尷尬的神情,卻連一個多餘的眼神也沒有給他,而是面向葉鴻有些窘迫地說:“師兄,你、你也來了。我聽說此處有魔物出沒,所以趕來這裡看看。”

葉鴻道:“仲孫宗主說你閉關了。”

容晉遲疑道:“是……”

“難怪你當時沒有出現。”

“什麼?”

“黃坤界出現了魔物。”葉鴻冷漠地看著容晉,“你似乎毫不知情。”

容晉一驚,“那師兄有沒有受傷?”

葉鴻卻不回答,又問道:“你是剛剛出關,得到消息就立刻趕來了嗎?”他也不等容晉回答,自顧自地往下說,“我本來還以為容師弟會閉關好久,沒想到不過幾日就出關了。小豆似乎很信任你,以你的能力也能照顧好他,我就先走了。”

“師兄!”容晉一把扣住葉鴻的手腕,心中湧出幾分不安的感覺。

“放手!”葉鴻一揚手,仿佛再也抑制不住情緒。

容晉抓得更緊,心中愈發不安,“師兄,發生了什麼事?”

葉鴻偏過頭冷冷地看著容晉。

容晉因這眼神心中一震,他忽然醒悟過來——師兄已經知道了他離開的事,“對不起,我說了謊,我只是……”

“只是想一個人去找出魔氣的源頭,可是呢,上路沒多久就聽說有魔物竟然在凡人界出現了,所以就趕緊趕到這裡救人。”葉鴻的嘴角勾起一個譏誚的弧度,“可惜你來得太晚,這裡除了他,已經沒有活人了,是不是很遺憾沒當上大英雄?”

容晉沉默下來,他收回手,靜靜地注視著葉鴻,良久,問道:“師兄,發生了什麼事……黃坤界……發生了什麼事?”

葉鴻閉上嘴不再說話,良久,他抿了抿唇,面無表情道:“出現了一個很強的魔物,我不敵,很多師弟死了,師尊也死了。後來是離石和杜若出現救了我們。”

容晉張了幾次口,有些艱難地問道:“豐掌門……去了?”

葉鴻沒有回答,唇線緊抿成一條直線。

容晉想勸慰他,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

要是他沒有離開,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件事?

他想到這個可能,心裡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一點一點的,讓他的喉嚨裡仿佛哽住了什麼,很難受,又無法形容。

站在一旁的少年看到眼前兩人的情狀,眼神閃了閃,忽然向容晉靠了靠,“大哥哥,我好害怕。”

容晉收起自己的情緒,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少年,悄無聲息地向旁邊挪了幾寸。

葉鴻冷硬的神情因少年軟糯的聲音軟了下來,他看向少年,想起當初那個嚷著要去山上玩的幼童,忍不住柔聲道:“小豆,不記得哥哥了嗎”

少年面色一僵,眼中仿佛閃過一道暗光。他歪著腦袋想了一會,露出一個欣喜的笑容,“原來是葉鴻哥哥,我一時沒認出來。”他咬了咬下唇,有些彆扭地開口,“葉鴻哥哥,不要再叫我小豆了,我現在叫李文甯,葉鴻哥哥叫我文寧好不好?”

葉鴻走過來,揉了一把他的頭,“一眨眼小豆已經長這麼大了,以前小豆看見我就會撲過來,現在……”他忽然想起剛剛少年毫不猶豫地撲向容晉,有些疑惑地問道,“你認識容晉?”

李文寧俏皮地眨了眨眼,“原來大哥哥叫容晉啊,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在他身邊就很有安全感。”他忽然意識到什麼似的,“哎呀”一聲,轉向容晉,神情歉疚道,“容晉哥哥,我剛剛太失禮了……”

“的確。”容晉冷淡道,“即使是相熟之人,這般親密的動作也逾矩了,更何況你我是今日初次見面。”

李文寧一愣,臉上顯現出受傷的神情。

葉鴻有些奇怪容晉的態度,但一時間也想不到什麼,只當容晉不喜與陌生人有過多接觸,便轉移話題道:“文寧,你在別處可有親戚,我可以送你一程。”

李文寧面色黯淡地搖頭道:“我和娘親相依為命,現在,娘走了,我也不知道我能去哪。”

葉鴻道,“沒有去處的話,和我一起回黃坤界罷。”

李文寧眼睛一亮,“真的嗎?謝謝葉鴻哥哥。”

容晉微微皺眉,“師兄,他到底是凡人,帶他回修真界怕有不妥。”

葉鴻仿佛沒聽到一般,回身將地上躺著的魔族青年拎起來,然後向李文寧伸出手,“走吧。”

李文甯卻看向容晉,囁嚅道:“容晉哥哥,不一起嗎?”

葉鴻哂笑,“你容晉哥哥還有大事要做,當然不和我們一起回去。”

容晉握緊拳頭站在原地,那種喉嚨被哽住的感覺再一次出現,他想重重地咳嗽來減緩一下這種感覺,可是他忍住了。

葉鴻牽著李文甯向外走,大約十幾步後,李文寧幾乎就要忍不住回頭的時候,葉鴻終於停了下來。

他舉起另一隻手上拎著的魔族青年,“他沒死,只是暈過去了,我覺得他可能知道一些關於魔氣的事,等他醒來說不定能有點線索。不管怎樣總比你一個人在外面滿世界跑好得多。”

容晉愕然地看向葉鴻。

葉鴻歎氣,然後語氣堅定道:“我不知道你有什麼打算,但是我說過的話一定會做到。你去做你要做的,我會在你身後。”

那一刻,容晉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重重地撞擊了一下。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做的那個決定是多麼可笑。

***

李文寧的性子和蘇書白有些像,蘇書白性子又軟,想必不會因為李文寧是個凡人就欺負他。葉鴻就把他領到了蘇書白的住處,讓蘇書白照顧他。

蘇書白雖然膽小,但很善良,又向來唯大師兄是從,被葉鴻叮囑一番後就立刻答應了下來。

至於那魔族青年,似乎受魔氣毒害頗深,面上仍隱隱有黑氣纏繞,所幸容晉有渾天珠,為他淨化之後倒也無礙,只是不知他什麼時候醒來。容晉便在他身邊佈置了一個小型地縛陣,一則可以困住這魔族青年,二則他有所動作容晉就能第一時間知道。

葉鴻等容晉佈置好陣法,然後帶他去了一個地方。

“就是在這裡,師尊和許多師弟們被那個魔物……生生地挖了心。”

容晉看著面前光滑乾淨的地面,啞聲道:“師兄,對不起。”

葉鴻苦笑道:“我真的怪過你。”他想到那天的場景,眼睛乾澀得厲害,“我雖然攔不住那個魔物,但是我能感覺得出,你可以。一想到這一點,我就……”

葉鴻閉上眼睛,讓自己平靜下來。

“對不起。”

“不要說對不起。”葉鴻睜開眼,搖頭道,“到現在為止,我還是沒有辦法不去怪你。但是,這和你有什麼關係?誰也不知道那個魔物會剛好在你離開的時候出現,或許……或許是天意如此罷。”

容晉喃喃自語,似乎在思考著什麼,“天意……”

“是啊,天意。”葉鴻歎道。

他有時候覺得,或許他們都被上天玩弄了。

上天給每個人的一生制定好特定的軌跡,到某個時候,就會發生預定的事情。所以這個世界上才會有那麼多巧合——讓人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無力的巧合。

容晉沉吟許久,忽然眼神一凝,“師兄,你記不記得當初那個魔物在凡人界吸取帝王龍氣的後果?”

葉鴻道:“自然遭受了天道的懲戒,就是不知為何,當時的天雷似乎很弱。”他說到這裡終於反應過來,“不管是修士還是魔物,擅自在凡人界使用力量都會遭到天道的懲罰。可是我趕到落霞山時,卻沒有發現任何天雷降下的痕跡。”

容晉面色凝重道:“之前在妖族突破時沒有降下天雷,我以為是在禁地的緣故。可是現在看來,是天道出了問題。”

葉鴻分明感覺到,一股寒意從心底緩緩升起。

作者有話要說:葉鴻:師弟,現在不光連女人喜歡你,連男人都要倒貼你了,你很厲害嘛

容晉:師兄你聽我解釋……

葉鴻:我不聽

容晉:師兄……

葉鴻:我不聽

容晉:既然我說什麼師兄都不聽,那我還是用做的吧

葉鴻:你、你……你要說什麼,我聽著呢……恩……你做什麼……啊……

容晉:太晚了,師兄,我要用身體證明我的心意

葉鴻:……

所以上一章說出現不明生物是已經出現了的,不是在師兄身後的(⊙o⊙)!

第四十八章

原本,各界自有規則,觸犯規則者只有一個下場,那就是被天道抹殺。幾年前的那一次,雖然天罰之雷弱得讓人奇怪,但既是天降罰雷,或許是天道自有考量。葉鴻雖然心生疑惑,但卻未曾想到是天道出了問題。

混沌之時,天地初開,天道便已存在。在所有人心中,天道亙古永存,天地萬物都需遵循天道制定的規則。誰會想到,天道能出問題呢?

可時至今日,擺在葉鴻面前的事實讓他不得不相信,天道的確出事了。

修士突破不降雷劫,凡人界再無規則壓制,肆意妄為者不用擔心天雷懲戒,如此一來,天地必將大亂。

葉鴻定下神來,將幾件事放在一起,略一思考道:“師弟,這應該與魔氣有關。”

容晉點頭,猜測道:“或許……聖人無法推演出魔氣源的確切資訊就是因為它干擾了天機的演變。”

葉鴻贊同道:“我先前還疑惑,以聖人的能力怎麼會無法推演出這一點,你這樣說倒是能說得通。”他頓了頓,問道,“你不告而別,是對源頭的地點有了想法?”

容晉道:“我對此毫無頭緒,但是我的直覺告訴我,它在封魔域。”

“的確是那裡最有可能。”葉鴻沉吟,忽地面色一變,“你想一個人去探封魔域?”

容晉垂下眼瞼,似乎不敢再看葉鴻。

葉鴻面色難看地追問,“且不說封魔域如何兇險,我只問你,要是封魔域內沒有魔氣源,你該如何?莫非你有把握全身而退?”

“沒有,”容晉低聲道,“但是我已想過,如果我能在封魔域順利找到魔氣源,那自然最好。如果找不到,我便先淨化封魔域,若是將封魔域盡數淨化,應當能為後來者爭取不少時間。”

後來者?

葉鴻琢磨出這三個字的意思,驀地睜大了眼。

容晉抬眼,繼續道:“另一方面,我想看看,第三位引路人會不會在我去封魔域的路上出現。畢竟,按林末前輩所說,還缺一位引路人。如果聖人的預測真的分毫不差,那麼不管我如何做,第三位引路人一定會出現。但是沒想到,我在路上走到一半,就聽說凡人界有魔物橫行。事出反常必有妖,所以……師兄?”

葉鴻一把扣住容晉的手將他壓在樹上,咬牙道:“從一開始,從一開始你就已經打算好了,你根本就沒想過和我一起去找魔氣源是不是?”

容晉微微一掙,然後被制得更緊。

葉鴻顯然是氣急沖了頭,一連串的話不經思考便說了出來,“在妖界的時候你是怎麼說的?你把我當傻子耍是不是?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你是有什麼迫不得已的原因要獨自離開,原來你的計畫裡根本就不需要我。你聽到我說把後背交給我的時候是不是覺得我是個笨蛋?你是覺得我會拖後腿是不是?容晉,你說……唔……”

讓他猝不及防地,對方被扣住的手腕毫無預兆地發力,只是一瞬間,上下便顛倒過來,然後嘴唇被毫不留情地狠狠堵上,下意識地掙扎之後整個身體都被緊緊地鎖進了一個炙熱的懷抱,而後便是讓人耳紅面熱的唇舌交替。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等兩個人分開時,彼此的氣息都是淩亂的。

葉鴻有些發懵,頭暈沉沉的,早不記得自己想說些什麼了。

容晉重新抱緊葉鴻,把頭埋進葉鴻的肩窩,斷斷續續地說道,“對不起,師兄,可是我沒辦法,我做不到帶你一起去。前路莫測,這條艱險的路讓我一個人走就好。”

葉鴻漸漸清醒,他輕輕喘了口氣,靜靜地靠在樹上,感受到面前的青年身上顯露出從未有過的軟弱。

“凡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說什麼死在一起……事到臨頭,我只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

“真是個笨蛋,”葉鴻推開他,帶著些無可奈何的意味看著容晉,“你看這天地之間,哪裡還能是安全的?之前那一次,要不是離石和杜若突然趕到,我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你真想讓我好好地活下去就應該帶上我,除非,你其實是怕我拖了你的後腿……”他打量著容晉的臉色,忍不住笑起來,“不是這樣的話就帶著我,做什麼都帶著我……唔……”

密密實實的吻再一次壓下來,葉鴻微微一怔,然後閉上眼睛,加深了這個吻。

一個不留神,時間就匆匆地溜走了。回過神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兩個人手指交叉握著,慢慢地往回走。

就算是前方有那麼多迷茫,葉鴻還是悄悄地彎起了嘴角,他努力了許久,壓下嘴角嚴肅道:“不知道能不能從哪個魔族青年那裡得到些線索。”

容晉有些心不在焉地答道:“看他的情況最遲明天早上就能醒來,到時候就能知道。”

“那就好。”葉鴻收回手,取出一張傳音符交給容晉,“我去修煉了。師弟,你先回少元宗吧。等那魔族青年醒來記得通知我一聲。”

容晉垂下手,感受到手心殘留的師兄的體溫,心裡生出十分的留戀。

但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一笑,“恩,到時候我會傳訊給你。”

葉鴻點頭,獨自朝那個院落走去。約莫十幾步後,他稍稍停頓了一下,接著便快速地走了進去。

容晉卻沒有離開。

他一直靜靜地站在原地,等葉鴻的背影消失不見後,在這附近找了一個不易發覺的角落,也開始了自己的修煉。

屋內,正在修煉的葉鴻忽然睜開眼,向某個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後才重新閉上了眼睛。

屋裡屋外,兩個人就這樣默默地修煉著……

是夜,夜色正好,只除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一聲從蘇書白的住處傳來的尖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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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葉鴻一驚,來不及多想,身形一動,便向蘇書白的住處掠去。

片刻後,等他趕到時,正看到蘇書白雙眼赤紅,與齊康纏鬥到一塊,而容晉站在一旁,卻只是冷漠地觀戰,並不上前相助。

至於站在他身邊的李文寧,似乎受了巨大的驚嚇,眼中含了盈盈的淚水,臉上慘白一片。

葉鴻既驚又疑,剛想上前將兩人分開問個清楚,忽然聽到容晉傳音入密。

“師兄,你先不要上前,仔細看看蘇書白。”

葉鴻停下腳步,感知到蘇書白身上的隱秘的陰邪氣息,不由緊緊地抿住了唇。

若非容晉提醒,即使他與魔氣打過幾次交道,此刻也不一定能立刻注意到這陰邪氣息——魔氣陰邪,往常一出現他就能發覺,何時竟能如此隱蔽了?

再看蘇書白,他招招取向齊康要害之處,端的是狠辣無比,仿佛已經不認得眼前之人。但仔細看去,每當他的劍要落到齊康身上之時,他的手腕便會強行一轉,劃過一個詭異的弧度,堪堪貼著齊康的衣物滑過。

葉鴻注意到蘇書白手腕不自然的抖動,心中微訝。他突然明白,那個昔日的愛哭鬼現在已經消失了。

不一會,遠遠地跑來幾位門中弟子,看到眼前一幕,不免驚訝。

“這是怎麼了,齊師兄和蘇師弟怎麼打了起來?”

“不知道,先把他們分開再說。”

“說得對,我們先把他們分開來。”

連續有弟子趕過來,看到兩位同門師兄弟爭鬥起來,紛紛拔出劍來想要上前將兩人分開。

葉鴻將幾位弟子攔下來,目光緊緊地跟隨著打鬥中的兩人,“你們退後。”

他將蘇書白的克制掙扎看在眼裡,已經明白了容晉的用意——

或許能借此機會看一看,修士能否憑藉自己的意志擺脫魔氣的影響。

幾位弟子雖然疑惑,但依命向後退了幾步,只是焦急地看著那兩人。

“錚”地一聲,兩劍相擊,齊康竟是受不住衝擊,連退幾步,而蘇書白雙目赤紅,又要殺上來。

齊康氣急,怒道:“你到底怎麼回事?好端端的,我又沒惹你!”

蘇書白眼神掙扎,一步步地逼近齊康。

“混蛋,你再來我可就動真格的了。”齊康咬緊牙關,正要衝上前去,忽然看到蘇書白嘴唇蠕動,輕輕地說著什麼。

“師兄,救我。”

齊康一愣,再看蘇書白的樣子,卻像是被什麼控制了一般,他一下子聯想到奪舍重生之類的邪道,不由急道:“蘇師弟,你怎麼了?”

蘇書白垂著頭停在原地,仿佛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一般,面部扭曲,汗如雨下。

齊康上前幾步,試探地伸出手,“蘇師弟?”

蘇書白忽然抬起頭來,眼中殺意畢現,一抬手,舉起手中飛劍便向齊康砍去!

齊康瞳孔驟縮,僵在原地,竟是忘了動作。

葉鴻眼神微沉,“師弟!”

電光火石間,一顆金銀兩色的圓珠突兀地出現在蘇書白頭頂,銀白色的光芒傾瀉而下,將蘇書白籠罩在內。

蘇書白舉起的手頓在原地,神色痛苦,身體劇烈地抖動了幾下,一股黑氣驀地從體內飄出消散。

而後他眼中紅色褪去,眼睛一閉,身體便軟倒在地。

與此同時,那金銀圓珠倏地消失不見。

齊康“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心臟劇烈地跳動。他扶起蘇書白,感覺到蘇書白溫熱的軀體,長長地舒了口氣。

容晉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面露驚訝之色的李文甯,看向葉鴻。

葉鴻想了想道:“李師弟,劉師弟,你們安置一下蘇師弟,等他醒來立刻過來告訴我。其餘師弟們都散了吧。”

“是,掌門師兄。”

幾位弟子雖然對莫名出現的容晉和那圓珠感到好奇,但看齊康的表現,蘇師弟應是無礙了,便也不再逗留,當下行禮離開——

一來,掌門之命不可不從,二來……如今已經入夜,容晉卻出現在天劍門,聯想起之前容晉前來求親一事,他們覺得,此刻還是不要過問太多為妙。

而被點到的兩人則從齊康手裡接過蘇書白,將他送回屋內。

葉鴻走上前,將齊康扶起來問道:“齊師弟,究竟發生了何事?”

“我也不知道。”齊康疑惑道,“我只是來找蘇師弟探討劍招,卻沒想到一走到這,忽然聽到一聲尖叫,然後……他,”齊康指向往容晉身後躲的李文寧,“他跑了出來,後面跟著舉著劍的蘇師弟,我還沒反應過來,就和蘇師弟打了起來。”

“這麼說來,”葉鴻看向李文甯,“文寧,你應該清楚是怎麼回事。”

李文寧咬住下唇,搖頭道:“我不知道,蘇哥哥……蘇哥哥突然要舉著劍朝我砍過來,我,我好害怕……嗚……葉哥哥……容哥哥……我好害怕……”

葉鴻沉默地看他半晌,慢慢道:“你的意思是蘇師弟要殺你?”

齊康氣得跳腳,“小子,你說什麼呢?蘇師弟怎麼可能無緣無故向你一個凡人出手,肯定是你先做了什麼……”

“我沒有……”

“還在狡辯!”

“齊師弟,”葉鴻稍稍提高了音量,“你先回去,這裡交給我處理。”

齊康憤憤地住了口,瞪了眼李文甯,“大師兄!”

葉鴻沉下臉來,“齊康,你這是不放心我?”

齊康訕訕道:“我相信大師兄肯定不會冤枉蘇師弟。”

葉鴻睨了眼齊康,“那還不趕緊回去?”

齊康?著臉湊近葉鴻,“我想等蘇師弟醒了再走,大師兄,掌門師兄,別趕我走啊。”

“知道你和蘇師弟感情好,”葉鴻推了齊康一把,“去吧,守著你蘇師弟去。”

齊康嘿嘿一笑,往屋裡走,經過李文甯時又瞪了他一眼。

李文寧瑟縮了一下,向容晉身邊貼近了幾分,仿佛在尋求保護一般。

葉鴻走上前,彎下腰安撫地拍了拍他的頭,“文寧,你仔細想想,還記不記得當時蘇師弟舉劍之前說了什麼特別的話、有什麼特別的動作?”

“我,我不知道,”李文寧帶著鼻音道,“之前和蘇哥哥一起喝茶,說得好好的,蘇哥哥忽然就……”

他仿佛想起當時的驚險,眼中又蒙上了一層水霧,從容晉的角度看過去,恰能看到他輕顫的睫毛上掛著幾滴欲落未落的淚滴,實在是我見猶憐。

葉鴻收回手,語氣溫和,但眼中漸漸泛起冷意,“原來是這樣,我看剛剛蘇師弟的樣子,似乎是受了什麼人的暗害失去了理智,他不是針對你,你不要多想。”

李文寧微垂著頭,並未看到葉鴻的神色,“我知道,可是……我害怕……萬一、萬一蘇哥哥又……”

“別害怕了,有我們在。”出乎意料地,容晉忽然開口,柔聲道,“文寧,你是我們帶到這裡來的,我們會保護好你,不會讓你受到半分傷害。”

“容哥哥!”李文甯欣喜地喚了一聲,撲進容晉懷裡,“謝謝你,謝謝你,容哥哥。”

容晉的身體僵硬了一瞬,但他很快調整過來,自然地扶著李文寧的肩將他輕輕推離,“文寧,以後我來照顧你,我不放心再把你交給別人。”

“真的嗎?”李文寧眼睛晶亮地看向容晉,然後又失落地低下頭,“我什麼都不會,跟著容哥哥會不會太麻煩了。”

葉鴻不著痕跡地與容晉對視一眼,然後笑著對李文寧道:“怎麼會?文寧這麼漂亮,誰不喜歡呢?要不是因為我身為天劍門掌門,事務繁多,我可不會把這個機會讓給容師弟。”

李文寧低垂著的眼中閃過一道得色,他抬起頭時卻是面色羞窘道:“葉哥哥,你就會取笑我。容哥哥,以後要給你添麻煩了。”

容晉微微一笑,“怎麼會?文寧,你累了吧,我帶你回少元宗休息。”

李文寧乖巧地點頭應了。

“師兄,那我們先走了。”容晉向李文寧示意了一下,同他一起轉身離去。

葉鴻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握緊了拳。

約莫是因為蘇書白體內魔氣不多,又兼之發現及時,只過了一會,蘇書白就清醒過來。

葉鴻聽到房間內傳來的幾聲驚喜的叫聲,快步走進去,走到門口,卻見齊康氣悶地點著蘇書白的額頭道:“你是怎麼回事?就算這幾天有了點進步,也不能逮著人就打吧。”

蘇書白捂著額頭,“齊師兄,我不是故意的。”

齊康冷哼,“別叫我。”

蘇書白抱住齊康的手臂,軟軟道:“齊師兄,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忽然就失去了理智。”

齊康撇嘴,卻沒推開他,“撒嬌也沒用,說清楚。”

李師弟道:“是不是那股黑氣作怪?蘇師弟,你怎麼會被它纏上的?”

“說到那黑氣,和那個噬心……”劉師弟說著,打了個寒顫,“不會是那次之後……”

李師弟一驚,“那我們體內會不會也有那個黑氣啊。不行,我得去求容師兄也給我照一下。”

蘇書白聽他們說完,眼瞼微垂,虛弱道:“我覺得有點難受。”

齊康擔憂地探了探蘇書白的體內,“哪裡難受?”

蘇書白道:“頭有點暈,過一會就好了。”

那兩名弟子互相看看,其中一個笑嘻嘻地說:“看上去你們倆有不少要聊的,我們先走了啊。”

齊康鬧了個紅臉,“我得教訓教訓他,你們先走好了。”

“得了吧,之前那著急樣……”

另一個戳他,“行了,別戳穿我們齊師兄嘛。”

兩人相視一笑,趁齊康惱羞成怒之前,趕緊走出去,走到門口看到站在那的葉鴻,嚇了一跳。

“掌門師兄。”

葉鴻擺擺手,但這聲音已驚動了房間內的兩人,便走進去挑眉笑道:“我沒有打擾兩位罷。”

“沒有!”齊康看到葉鴻戲謔的眼神,頗有些坐立不安,勉強和兩人聊了幾句,便站起來匆匆道,“大師兄,我還有事,先走了!”

葉鴻道:“那你先走罷,我還有些事要問蘇師弟。”

待齊康的背影消失不見,蘇書白收了臉上的笑容,輕輕歎了口氣,眼中浮現出幾分猶豫之色來。

葉鴻一直在觀察蘇書白的神色,見他如此,便立刻問道:“蘇師弟,今日之事是否另有隱情?”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忽然被那黑氣控制,但是,那個李文寧……有問題。”蘇書白看向葉鴻,一反往常,面色凝重道,“大師兄,李文寧真的是凡人嗎?”

蘇書白從未展現過的這一面讓葉鴻頗為驚訝,他問蘇書白道:“你怎麼會問這個問題?”

“當時我雖然神志不清,但我記得在齊師兄出現之前,我出了三劍。”蘇書白回憶著當時的場景,“就算我再差勁,一個正常的凡人,能躲過一個金丹修士三劍嗎?”

“更何況,這個凡人還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少年。”葉鴻接道,“你覺得這件事和李文寧有關?”

“就算是無關,此人留在此處恐怕也別有所圖。”

葉鴻苦笑,“卻是我主動提出帶他前來修真界的。”

蘇書白道:“若是師兄沒有提出呢?”

葉鴻一頓,然後道:“或許他還有其他方法迫使我們帶他回來,但這只是假設而已。”他說到這裡,忽地想起李文寧說當時他們正在喝茶,便問道,“你們當時喝的茶在哪裡?”

“桌上,但是我的那一杯已經被我喝掉了,那茶有問題嗎?”

葉鴻走過去,用靈識上下掃視了一下兩個茶杯以及杯底剩餘的茶水,並未發現任何異常。

“沒有什麼問題。”葉鴻環顧四周,問道,“蘇師弟,你們之前有沒有做其他什麼事?”

“只是隨意閒聊罷了。”蘇書白道。

“蘇師弟,你的猜測先不要告訴別人。”葉鴻仔細檢查了一番屋內,一無所獲,對蘇書白道,“你先好自修養,齊師弟明天應當會來看你。”

蘇書白道:“我知道,大師兄,我不會亂說的。”

葉鴻點頭,向外走去。走到門口時,被蘇書白叫住了。

“大師兄。”

他轉過身,“什麼事?”

蘇書白鄭重道:“我在齊師兄面前,永遠是那個小師弟。”

葉鴻微怔,然後點點頭,走了出去。

他走了一段路,看著少元宗的方向停了下來。

師弟,一切小心。

作者有話要說:粗長君來一發~昨天沒更就算了唄~

第五十章

少元宗。

容晉取出一個蒲團放在地上,“文寧,此處不會有旁人來打擾,你在這裡安心休息就是。”

“容哥哥,你不會走吧。”

“我會一直在這裡,別害怕,好了,睡吧。”

李文寧彎起嘴角,大力地點頭,“恩。”

容晉在蒲團上坐下,待李文寧閉上眼睛後亦開始修煉,室內徹底安靜下來。

大約半個時辰後,此時已是深夜,容晉神色微動,緩緩睜開眼,眉心飄出一枚金銀圓珠。

正是渾天珠。

渾天珠散發出的銀白色光芒小心翼翼地將床上的少年覆蓋住,正如當時為蘇書白淨化魔氣時一般。

一刻鐘後,一切如常,什麼也沒有發生。

容晉平靜地收回渾天珠,站起身來,向外走去,走到門口時,沉沉如水的眼中起了一絲波瀾。

在他身後,本應熟睡的少年睜開眼睛,眼中滿是興味。

天劍門。

葉鴻聽完容晉所述,心頭的壓抑頓時消散不少,“先前我在蘇師弟的房間內也沒有發現什麼異常。雖然不知道蘇師弟為何會被魔氣侵入體內,但想來問題不是出在文寧身上。”

“雖是如此,”容晉沉聲道,“李文寧身上疑點頗多,我們不能掉以輕心。”

葉鴻道:“你也太過小心了。先前他的確有故意接近你的表現,但現在想想,他到底是個凡人,興許真的是被嚇到了。”

容晉問道:“師兄與他一早認識,若是受了驚嚇,怎會舍師兄而就我?”

葉鴻思及初見之時李文甯撲向容晉的動作,沉默不語。

容晉繼續道:“他一來,蘇書白便受了魔氣侵襲,這也未免太過巧合。既然會有噬心那樣自己製造魔氣的魔物,說不定還有能夠隱藏魔氣的魔物,若是他因此躲過渾天珠的查探,我們也不得而知。”

葉鴻沉吟,“若真如你所說,他的目的就很清楚了。”思量了一會,他搖搖頭,“但我記得很清楚,他就是小豆,他小時候我還抱過他。”

容晉剛想說什麼,忽然面色微變。

葉鴻立即問道:“怎麼了?”

“那個魔族青年醒了。”

“那我們立刻前去。”

“嗯。”

兩人匆匆趕往安置那魔族青年的偏僻院落。

快要到時,容晉忽道:“師兄,我先走一步。”

葉鴻尚不及反應,容晉的身影便已消失不見。

他緊跟其後,進門時便看到容晉在那魔族青年身上飛快地點了幾下,那魔族青年便再無法動彈。

魔族青年神情痛苦地喊道:“讓我死,放開我,讓我死!”

容晉面色不動,冷冷地看他。

“你們不是人類嗎?我殺了那麼多人,為什麼還要我活下去,讓我死,讓我死……”

葉鴻走到他面前,揚起手。

“啪!”

這一巴掌力道十足,那魔族青年的臉一下子腫了起來。

葉鴻寒聲道:“沒有人說你不該死,等你把你知道的說出來,誰都不會攔著你。”

魔族青年被打得有些發懵,他呆愣半晌,終於頹喪地開口,“你們要知道什麼?我會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們。”

葉鴻心中微訝,面上卻是不顯,“你可知道噬心是誰?”

“他是魔王手下的四大將之一。”

“魔王和四大將是什麼?”

“魔王是我們魔族的首領,四大將是他手下的四名統帥,個個都很強悍。我只是個尋常魔族,再多的我也不知道。”

“那你是怎麼出現在凡人界的?”

“投放,我是被哥哥投放到那裡的。”魔族青年又有些激動起來,“我只是想出來看看,那裡……那裡太無趣了,哥哥騙了我……他騙了我……我不想殺人……我真的不想殺人……”

“投放?”葉鴻追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哥哥製造了血池,進去以後就能被投放出來……從魔界出來……”

“也就是傳送。”葉鴻道,“魔界在哪裡?”

魔族青年眼中閃過一絲猶豫,“魔界就是你們說的封魔域內圍,我和哥哥在那生活。”

封魔域內圍?

葉鴻驚訝地睜大了眼,他想了想,問道:“你哥哥是什麼人?除了你和你哥哥以外,那裡還有別的魔族嗎?”

魔族青年垂下頭,讓人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當然還有,剩下的,從你們修士手下逃過一劫的魔族都住在那,至於我哥哥……”

聽到前一句時,葉鴻心中便生出十分不妙的感覺來,他剛想後退,卻見那魔族青年忽然抬起頭來,用一雙陰翳的、充滿仇恨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那眼神中包含的淒厲的絕望之色讓葉鴻整個人僵硬了一下,就在那一刻,那魔族青年嘴一張,一個魔氣團從他口中激射出來。

“師兄小心!”

容晉一早就留意到這魔族青年說話時神色不太對勁,當下一把拉開葉鴻,用渾天珠迎擊那魔氣團,以四象塔攻向那魔族青年,一擊之下,那魔族青年的胸口立刻塌陷了下去。

“師兄,你沒事罷。”

葉鴻搖頭,拍了拍容晉繃緊的手臂,示意他鬆手,然後朝那個面色慘白、氣若遊絲的青年走去。

“為什麼?”葉鴻不解地問,“你的痛苦明明是真的,為什麼又要來殺我?”

魔族青年眼神離散,好像在看他,又好像不在看他,“他們是無辜的……凡人……咳……”他斷斷續續地吐著血說,“宿命……這是宿命……我是魔族……終究是魔族……你問我為什麼……因為你是修士……宿命……一切都是宿命……”

葉鴻覺得胸口悶得難受,他彎下腰,擦乾淨青年嘴角、下頷的鮮血,“魔族與修士之間一定要不死不休嗎?”

魔族青年的眼睛終於聚焦到葉鴻臉上,他忽然抓住葉鴻的衣袖,半撐起身體,“每隔……每隔三日……會……投放一個魔族到凡人界……阻止他們……你會阻止他們……”

葉鴻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這個瀕死之人眼中急切的目光,他可以肯定,那裡面沒有半分虛假。

葉鴻承諾道:“我會。”

魔族青年費力地彎起嘴角,仿佛此生無憾了似的,然後重重地跌回遠處,“刺啦”一聲,扯下了那一塊衣袖。

他的眼睛仍然睜著,此刻就好像仍然在看著遠方——

哥哥,我做到了,你看到了嗎?

第五十一章

容晉走過來,手指一彈,施了個小火球術,片刻後那魔族青年的屍體便消失得一乾二淨,仿佛從來沒有在這世上存在過。

葉鴻身形動了動,最終沒有阻止他。

容晉忽然問道:“你覺得他說的是真是假?”

葉鴻一怔,然後面露驚詫之色,“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怎麼會是假的?”

容晉看向窗外,天邊已經開始泛白,夜晚即將過去。

他似乎思慮再三,但最終只是神色莫名地說道:“師兄說的有道理,是我想多了。”

葉鴻示意他向外走,邊走邊道:“兩日後便又將有魔物出現在凡人界,師弟以為該如何應對?”

容晉答道:“我一人前去凡人界。”

葉鴻停下腳步看他。

容晉似乎早已想好,分析道:“以我現在的靈識,只要不是碰上昨夜那種情況,一旦魔氣出現,我就能立刻發現。再有,若是所謂魔王和四大將的說法是真的,那除非忽然出現眾多魔物,不然我一人足以應對。”

葉鴻問他,“你怎麼知道不會忽然出現許多魔物?”

容晉道:“便是出現,我獨自一人也能全身而退。”

葉鴻心中一緊,思量道:“要不要上報正一門?”

容晉笑了笑,好像帶出了幾分嘲諷之意,但等葉鴻仔細去看時,他的神色已經和平時沒什麼兩樣,“若是正一門會有所動作,那就不會等到現在了。在修士眼裡,凡人算什麼呢?不過是螻蟻罷了。”

他說話間沒有一絲嘲諷,仿佛只是在陳述事實罷了。

說起來也的確只是在陳述事實。

葉鴻覺得臉上有些發熱——這些話聽起來實在耳熟,當初覺得理所當然,如今聽到卻是滿心羞愧。

他定下心來想想,的確,但凡有個宗派能有心思去救一救那些凡人,落霞山腳怎麼也不會輪到屍橫遍野的地步。

這樣想來,似乎也只能依照容晉所說。

葉鴻心中暗下決心,口中卻道:“現在尚有兩日,不如今日養精蓄銳,明日再出發如何?”

容晉應了,然後看了看天色,忽然道:“天亮了,師兄不如和我一同回少元宗?”

他見葉鴻疑惑地看他,也不解釋,只是神色莫名道:“或許能請師兄看場好戲。”

少元宗。

葉鴻按照容晉的要求掩住氣息隱匿在一個角落裡,卻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看到容晉慢慢推開了門,房間裡的情形便一點點映入眼簾。

然而眼前的一幕讓他愈發困惑起來。

清晨的陽光利索地從視窗照進來,正好打在少年的裸背上,將那纖細漂亮的弧度打磨得近乎完美,不知怎麼的透出一股誘人的感覺來,引得人不知不覺地向下看。

可惜接下來被松松地系在腰間的褻褲擋去了視線,這不免讓人生出幾分探究的*。

少年終於被推門的聲音驚動,慌裡慌張地轉過身,長長的睫毛顫了顫,上面還墜著幾滴淚珠,在陽光下顯得晶瑩剔透,於是本來只是清秀的容顏忽然生出幾分豔麗的感覺。

“容哥哥,你回來了……我……我還以為你……”

少年的聲音漸漸小下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委屈,又有幾分勾人的味道。配合著此刻的場景,不由讓人心神一蕩。

雖然隔了一段距離,葉鴻也不禁心神恍惚了一下,但他立刻回過神來,再仔細看去,心裡實實在在地沉了下來。

便是尋常修士,心性也遠比凡人堅定,輕易不會為美色所動。可如今,他竟然因為一個清秀少年失了態,其中原因不免叫人生疑。

如今他細細看來,李文寧的相貌、體格倒也沒什麼改變,只是全身上下散發出一股魅惑的氣息,這與他往常大不相同,分明是他不知如何用出的手段。

葉鴻不得不承認,或許面前的這個少年根本就不是他所認識的那個小豆。

只是不知道他是如何瞞過自己的眼睛的。

葉鴻看著容晉紋絲不動的背影,心中暗歎,師弟應當是一早就知道李文寧有問題,如果當初自己沒有擅作主張,現在也能省了不少麻煩。

如果真如師弟所說,這個李文寧是能夠隱藏魔氣的魔物,那麼現在他接近師弟,應當就是為了師弟的渾天珠而來。

葉鴻想到這裡,皺了皺眉。

身為男子,用出這些手段接近了師弟又能如何呢?兩個男子在一起,再親密也是有限,就是他想趁師弟不備奪走渾天珠,也不大可能有這個機會。

雖說如此,心裡還是有些不快,不由生出些彆扭的想法來。

也不知師弟是怎麼想的,就這樣配合著李文寧親近自己。既然早已知道他另有所圖,一早揭穿就是,何必再與他接觸?

他這廂正胡思亂想,那邊容晉已經沉靜地開了口。

“文寧,穿上衣服,別著涼了。”

李文寧仿佛才意識到自己裸著上身,臉上倏地起了紅暈,急急忙忙地把衣服往身上套,也不知怎麼的,大約是腳下踩到了一擺,一個趔趄,就要往容晉的方向摔過來。

容晉稍稍側身,伸出一隻手準確地扶住他的肩。

李文寧臉上愈發羞紅,“謝謝。”他似乎終於鼓起勇氣,抬起頭,忽而抓住容晉的雙臂,“容哥哥,先前你救了我,我還沒來得及好好感謝你,現在你又對我這麼好,我以後一定會報答你的。”

容晉抽出手,似笑非笑地看他,“我記得,是師兄及時趕到救了你。”

李文寧低下頭,露出一截如玉的脖頸,“葉哥哥在我心裡,就和親哥哥一樣。”

周圍的空氣忽然變得燥熱,言外之意的曖昧漸漸在房間裡蕩漾開來,伴隨著的還有一股隱隱的甜膩的味道。

便是容晉,面上也顯出些情動之色,他似乎不能自持地伸出了一隻手。

李文寧乖巧地站在原地,露出來的耳尖泛著紅色。

容晉眼瞼微垂,修長的手指探向他尖俏的下頷。

就在那指尖即將與那塊肌膚接觸之時,倏忽間寒光一閃,那狹細的縫隙裡冷硬地插‧進了一個冰涼的物體,讓李文寧險些駭得大叫起來。

他面色慘白地看著下頷處抵著的含光劍,脖頸處泛起涼意。等他僵硬地抬起頭時,發現不知何時,葉鴻已經站到了他身邊。

容晉若無其事地收回手,面色遺憾,眼裡卻盛了滿滿的笑意,“師兄要是再忍耐片刻,或許就能知道他究竟是什麼人。”

葉鴻斜斜地睨他一眼,然後鼻尖微動——

那甜膩的味道並未消散,反倒濃郁了幾分,似乎是針對修士一般,攪得他體內靈力有些躁動,連帶著身上微微發熱,心裡像是被貓輕輕地撓了一爪子,癢癢的。

這香味的效力確實霸道,要是他們事先並不對李文寧有所警覺的話,說不定也會著了道。

葉鴻想到當初那個天真稚嫩的孩童,再看向眼前這個李文甯時,眼神徹底冷下來,“你到底是什麼人?”

想知道對方是什麼人自然還是盤問來得直接,何必拐彎抹角試探那麼多?

李文寧顯然是沒料到他有這麼一問,煞白的臉上滿是疑惑,“我是李文甯啊,葉哥哥,你怎麼了,小豆,對,我是小豆,葉哥哥,你為什麼要用劍對著我?”

“叫我名字就行。”葉鴻手指一動,劍鋒朝李文寧的勃頸處貼近了幾分,“你的身體的確是小豆的,但是你不是小豆。”

李文寧感受到那沁入肌膚的冰涼,哆嗦了一下,“我是小豆,我真的是小豆,不信……你不信的話……來搜魂好了,我知道你們修仙的人會這個。”

“你知道搜魂術?”葉鴻微訝,“那你知不知道,這個術法若是使用不當,能讓你的魂魄灰飛煙滅?”

李文甯漸漸鎮定下來,他點了點頭,眼神堅定道:“如果只有這個方法能讓葉……能讓你相信我,那我願意被搜魂。”

葉鴻略一思考,看向容晉道:“師弟,你的靈識強大,就由你來搜魂罷。”

“好。”容晉應了,對李文寧道,“閉上眼睛,放鬆心神,不要抵抗。”

李文寧眼中閃過奇異的光芒,但很快就消失不見,讓人覺得似乎是錯覺一般。

他按照要求闔上眼,任憑容晉的靈識向他的魂魄侵襲而去。

片刻後,容晉收回靈識,對葉鴻道:“沒有任何奪舍的跡象。”

這個人真的是小豆?

葉鴻收回劍,“解釋剛剛的香氣。”

李文寧身體一震,過了一會臉上顯出羞赧的神色,“當年有個仙人路過落霞山,教了我一些本事,他……他說碰到喜歡的人就……就……”

原來是這樣……

容晉注視著李文寧的神色,心中的懷疑不減反增。

葉鴻見他這番表現,前後想想,相信了大半,“你喜歡容晉?”

“恩……”

“那以後就不要喜歡了。”

李文寧剛剛恢復的臉色又刷地變白了。

他抬起頭,怔怔地看著那個俊秀挺拔的人。

逆著陽光,那個人的氣勢逼得他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葉鴻對他揚了揚下巴,“因為他是我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沒辦法回復評論qaq

【兔紙】不要拿地雷刷屏啦,看得我好害怕~~~【真的嗎!!!

第五十二章

容晉腦中空白了一下,耳中隱隱約約地聽到葉鴻又說了什麼,一抬眼,只看到葉鴻的背影。

想了想,似乎是師兄要回宗門處理門中事務,讓他自己在此休整。

他注視著葉鴻的背影,直到那消失不見。然後坐下來,看向面前臉色蒼白、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少年,“李文寧,我還有幾個問題要問你。”

李文寧失了魂似的,呆愣愣地問他,“你和他……你們……”

容晉像是沒看到他的異常,逕自問下去,“你說的那個仙人姓甚名誰?他為何經過落霞山?又為何會教你本事?你體內並無靈根,是怎麼學會他的本事的?”

李文甯看著容晉平靜的眼神,一個激靈,倒退幾步,撞到了桌角,痛得他冷汗漣漣,同時也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他怎麼忘了眼前這個男人是如何狠辣謹慎,怎麼會隨隨便便被他騙過去?到底是他心太急,犯了如此嚴重的錯誤,不過好在……

李文寧眼神閃了閃。

容晉見他答不上話來,手指動了動,四象塔飛出來轉了幾圈,“編不出來了嗎?”

“我沒有說謊。”李文甯似乎看出容晉的殺意,臉色更加白了一些,但是聲音居然很鎮定,“我也不知道仙人為什麼會出現在落霞山,他不肯告訴我。當時他受了傷,我救了他,他就教了我本事。因為我沒有靈根,仙人就留了丹藥給我。只要吃一顆他留下的丹藥,再按照他說的去做,就能……”

容晉道:“把丹藥拿出來。”

李文寧從衣服口袋裡翻出一個小瓶,遞給容晉。

容晉接過來細細地查看了一番,只是普通的補充靈力的靈丹,並沒有什麼異常。結合李文寧所說,倒也說得通。

容晉問道:“他讓你怎麼做?”

李文寧老老實實地答了那仙人教給他的方法,容晉在腦中分析了一下,的確是邪道的心法,能產生讓人情熱的效果。

聽上去像是沒什麼漏洞,容晉心裡想著,看向李文寧的眼神放鬆了一些,“最後一個問題,”他平心靜氣地問,“昨天晚上的事和你有沒有關係?”

李文寧悄悄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什麼事?”

容晉並不回答,只是看著他。

李文寧沉默了片刻,好像終於知道他在指什麼,神色間有些委屈,“怎麼會和我有關係,我什麼都不知道,要不是齊康突然過來,我就被蘇書白殺了。我不過是一介凡人,你們都厲害,想怎麼說當然是你們的事。你要把這件事栽在我頭上,我也沒法說什麼。”

他說著,不禁悲從中來,紅了眼眶,“我就是喜歡你而已,有什麼錯?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為什麼?”

容晉無動於衷地看著他,等他哭夠了,對他說道:“我們已經說了會照顧你,就不會食言。你以後就在這裡住下,我會安排好你的吃住。整個黃坤界,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三派弟子親如一家,誰都不會為難你。”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李文寧的神色,見他並未露出喜色,心裡生出幾分怪異的感覺。

李文寧的目的到底是什麼?總不會真的如他所說,先前種種只是因為愛慕自己罷。

容晉覺得荒謬,有些失了耐心,站起身來想要離開。

剛剛動了動,袖子就被李文寧拽住。

“你去哪裡?別丟下我。”他用一雙濕潤的眼睛看著容晉,仿佛乞求地問,“我……還有機會嗎?”

容晉面色一沉,費了很大的勁控制住力道,只是抖了抖衣袖,將李文寧震離自己,轉身就要走。

李文寧跌到了地上,在他身後淒淒地叫,“我只是喜歡你,不能給我一個機會嗎?容哥哥,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我就喜歡上了你。我只求能呆在你身邊……”

“夠了。”容晉忍無可忍地回過頭厲聲道,“師兄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李文寧,你要是聽不懂我就再說一遍,我心裡只有師兄一個人,過去是,現在是,將來更是!”

他抿了抿唇,克制住自己的情緒,轉身離去。

過了好一會,李文寧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臉上半分傷心的樣子都沒有,只是略微有點苦惱地喃喃自語,“嘖,好感度變成負了,這次的目標還真難攻略。”他沉思了一會,“看來容晉不吃這一套,下次得換個風格……不過葉鴻是怎麼回事……難不成是蝴蝶效應……”

窗外,太陽漸漸被烏雲遮掩起來,剛剛還大好的天色這會已經變得陰沉。

世事無常,大概也就是這樣。

第二日傍晚。

容晉遙遙地看了一眼天劍門,向界湖走去。

等明日捉住魔物,用些手段盤問一番,也好確定接下來如何行動……

容晉正想著,忽而看到遠處長身玉立的那個人,不由頓了一頓。

師兄?

他飛掠過去,心跳得快了些。

“你怎麼來了?”

“你來了。”

兩個人同時開口,聲音重合到了一起。

葉鴻挑眉,“你驚訝什麼?我自然要與你一同去的。”

容晉道:“天劍門不要緊嗎?”

“你當我這兩日是去做什麼了?”葉鴻微笑道,“我已將門派中事安排妥當。況且今時不同往日,三派合一,有少元宗和雲渺閣的長輩照看,我離開幾日也不會出什麼問題。”

容晉走上前抱住葉鴻,但很快鬆開手,亦是面帶微笑道:“那我們走吧。”

尾音還未落下,忽然遠遠地傳來斷斷續續的喊聲。

“等等我,等等我……”

容晉聽到這聲音,面上的笑容霎時消失不見。

葉鴻驚訝地看著來人,等他跑近跟前,發現他滿頭是汗,給他擦了擦,問道:“文寧,你來做什麼?”

李文寧大喘了幾口氣,“我找了容……容晉好久……”

容晉打斷他的話,冷聲道:“我以為我說得很清楚了。”

“你們是不是要去凡人界?”李文寧就像沒看到他的冷臉似的,“帶上我,我也要去,我想落霞山了……”

葉鴻看他這樣撒嬌,比起先前總是半哭不哭的樣子讓人愉悅得多,口氣不禁軟下來,“文寧,以後有時間我就帶你回去,但是這次不行,我和師弟去凡人界有重要的事情。”

“帶我去,帶我去,我肯定不會添亂的,帶上我好不好,我在這裡太悶了……”

葉鴻無奈,剛想再說幾句,容晉忽然開口道:“師兄,既然他想去,那就帶他去吧。”

“他沒有修為,萬一遇到危險怎麼辦?”葉鴻驚訝地看向容晉。

師弟的態度怎麼轉變得這麼快?

容晉意外地堅持道:“沒事,我們兩個人總能看護好他。”

李文寧也有些訝異,但很快笑眯了眼,透出些狡黠的感覺。

容晉冷眼看著,沒再說什麼。

到凡人界時天已經黑了。三個人找了家客棧,自然是容晉和葉鴻一間,李文寧單獨一間。

因為拿不准魔物什麼時候會出現,容晉和葉鴻兩人商定了每人半夜,輪替值夜。沒想到下半夜的時候,李文寧從隔壁跑了過來。

“剛剛有道黑影竄過去,我害怕,睡不著。”

下半夜輪到葉鴻,雖然知道李文寧睜眼說瞎話,但半夜裡也不好把人往外趕,更何況,他不太同意帶李文寧過來,覺得太危險。現在李文寧過來,他反倒松了口氣,畢竟放在身邊保護起來更為妥當。

容晉本來在入定中,忽然睜開眼,朝西北方看去。

“文寧,你在這裡等我們回來,哪裡都不要去。”葉鴻飛快地說完,“師弟,我們走。”

兩個人一前一後,疾速地閃出。

到半途時,那個氣息已經很明顯——

很明顯的強大,和當日的噬心極為接近。

葉鴻的眼神凝重起來,“我們的運氣不太好。”

再過幾息,已經能看到那魔物的樣子,葉鴻的氣息突然就紊亂了一下,然後他的速度陡然提了一個臺階,明顯是拼盡了全力。

“師兄?”

葉鴻的狀態有點不對勁,容晉沒有去攔,緊緊地綴在他的身後。

眨眼間,葉鴻已經把含光劍握在手中,向前一跨,斬向那魔物。

劍很快,但那魔物更快,稍稍偏了偏身子,便躲了過去,劍氣擊到地上,留下了一個深深的溝壑。

“噬心。”葉鴻語氣平靜地叫出他的名字,雙目中卻漸漸充了血。

一看到他的臉,葉鴻就想起天劍門中一幕幕血淋淋的場景。他告訴自己冷靜下來,這裡面一定有哪裡不對勁,可是他完全做不到。

葉鴻的太陽穴一鼓一鼓的,他咬緊牙關,口中滿是血腥味。

容晉聽到葉鴻說出的名字,心中一沉,顧不得其他,一把抓住葉鴻的手臂向後暴退。

不對勁,不對勁!

明明是每隔三日投放魔物,到預定的時間時出現的卻是早已投放過來的噬心。

這是陷阱!

容晉帶著葉鴻暴退數十丈後,發現噬心在原地看著他們,卻沒有追上來,只是眼裡露出興奮的光芒。

容晉猛地停下來。

“怎麼不跑了?”背後傳來陰冷的聲音,仿佛毒蛇發出嘶嘶聲一樣,讓人毛骨悚然,“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鬼智。”

這裡還潛伏著一個!

容晉和葉鴻對視一眼,忽然朝著另外兩個方向沖了出去,但沒過多久,他們又退回了原處。

噬心和鬼智從兩頭慢慢地接近他們,直到此時才完全放開氣勢,連容晉都感到沉重的壓迫感。

葉鴻心中的憤怒被震驚取代:不過短短數日,噬心的氣息怎麼會強大到這個地步?即使是離石和杜若再次出現,也敵不過現在的噬心。

更何況……

葉鴻盯著鬼智,不敢有絲毫懈怠。

現在相當於有兩個噬心在這裡。

中計了,那個魔族在說謊,臨死前還在說謊!

葉鴻遍體生寒——他想起自己一口反駁師弟,說什麼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現在想想,簡直可笑。

鬼智愉悅地眯起眼睛,似乎在享受葉鴻的恐懼,“大人果然料事如神。你們兩個,誰是渾天珠的主人?”

葉鴻和容晉一聲不吭。

噬心咧嘴一笑,“問那麼多做什麼?統統挖出心來。”

“也是,”鬼智怪笑道,“兩個都弄死了,一了百了。”

兩頭魔物慢慢逼近他們。

“等等,”容晉沉聲道,“我是渾天珠的主人,放他走。”

鬼智撲向葉鴻,手中一團魔氣幻化成一條長鞭,“好啊。”

葉鴻險險地躲過那狠毒的長鞭,與此同時,渾天珠倏地出現在鬼智的頭上。

“好痛,”鬼智神情扭曲了一下,不等葉鴻和容晉松一口氣,眯起了眼睛,“騙你們的。”

噬心大笑,“小子,就你這點本事,有渾天珠也沒辦法傷到我們。”

葉鴻退到容晉身邊,緊緊地握著含光劍。

接下來還怎麼打?難道今天只有死路一條?

容晉掌上開始蓄力,傳音道:“師兄,我們只能拼一拼了。”

葉鴻的指甲深深嵌進皮肉裡,指縫間流下鮮血。

容晉的手掌變得漆黑。

噬心伸出爪狀的左手,根本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下一瞬手指已經貼上了容晉的胸口。

冰涼的觸感。

無法防禦!

容晉向邊上狠狠地劃下,撕開了一個巨大的空間裂縫。

“跳!”

就在容晉和葉鴻跳入空間裂縫的前一瞬,忽然傳來一聲驚痛的大喊。

“容晉!”

伴隨著這聲大喊,兩個人被飛過來的某個物體狠狠地砸中,然後一起失去了知覺。

作者有話要說:應該猜出這個不明生物是什麼東西了吧~腦洞也不是辣麼大對不對qaq

第五十三章

容晉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灰濛濛的天,四周也是灰黃的,可見範圍不大,給人一種死寂的感覺。

他從地上做起來,把旁邊仍然昏迷不醒的葉鴻抱進懷裡,仔細檢查了一下,把他身上受的傷治好。

“還不起來?”容晉一邊用靈識查探周圍,一邊開口,“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李文寧爬起來齜了齜牙,“我也不知道。我救了你們,不說感謝,就用這樣的態度對我?”

容晉的態度再一次出乎他的意料,李文寧幾乎要暴躁了。

容晉收回靈識,面無表情地說:“我對目的不明的人不敢有什麼好態度。”

李文寧被噎了一下,沒好氣地說:“要不是我,你們現在已經消失在虛空中了。”

容晉道:“這裡似乎不比虛空中好多少。”

李文寧愣住。

他掃視了一下四周,才發現這裡一點人氣也沒有,而且,好像少了什麼,空氣中充滿森然的感覺,“這是什麼鬼地方?”

“你把我們弄到這來,你不知道?”

“這是隨機的,”李文寧嘟噥,“說了你也不懂。”

容晉冷笑,“你向來本事大得很,差一點連我也被你騙過去了。”

李文寧頭皮發麻,“到這了你還要來拷問我不成?我們現在要團結互助。”

容晉道:“我不太喜歡有一個心懷不軌的人在身邊。”

李文寧第二次感受到他的殺意,扯著嘴角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我沒有心懷不軌。”他看到容晉波瀾不動的眼神,有些心虛地咳了咳,“雖然我說了些謊,但是我的目的確實就是我說的那樣。”

容晉低下頭,輕柔地擦拭葉鴻臉上的汙跡。

李文寧訕訕道:“我說……我就想讓你喜歡我,能給我個公平競爭的機會不?”

容晉頭也不抬。

李文寧終於拿他沒辦法,有些抑鬱地說:“好歹我也是拼死救了你,你的反應也太冷淡了吧。”

“我欠你這個恩情,”容晉的語氣很平靜,但這平靜背後卻透著一股血腥氣,“但是你要是再在我與師兄之間橫插一腳,我可能會再也沒有報恩的機會。”

李文寧心裡頓時生起寒意。

容晉當然不會去看他的臉色——

葉鴻的手指動了動。

容晉輕輕地喚道:“師兄。”

葉鴻像是被他喚醒,眼睛慢慢睜開來,看到眼前的景象,好像也沒多少驚訝。

“師兄,你感覺怎麼樣?”容晉緊繃的聲音略微放鬆下來,“這裡很奇怪,我看不到遠方的東西,靈識也受到了限制……”他忽然停了下來。

葉鴻抱住了他,臉埋在他胸口的位置。

容晉仿佛明白過來,拍著他的肩說:“沒事了,噬心沒有傷到我,師兄,沒事了……”

葉鴻用額頭貼在他的胸口,那裡一下一下的跳動十分沉著有力,昭示著它的主人的健康。

然後容晉就感覺到前襟濡濕了一塊。

容晉沉默,手停下來扣著葉鴻的肩,然後越收越緊。

過了好久,李文寧終於忍不住地咳了咳,“現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這裡的情況吧。”

葉鴻抬起頭,容晉的手順勢鬆開。

“這裡沒有靈氣,”葉鴻的聲音居然沒什麼異樣。

李文甯聽到葉鴻這樣說,才反應過來,他覺得不對勁的地方在哪裡。

即使是在靈氣稀薄無比的凡人界,到底也是有靈氣的。哪裡像這裡,半點靈氣都沒有?

雖然凡人不需要靈氣修煉,但是處在有靈氣的環境中才會覺得適宜。靈氣濃度越高,越是舒適。與之相對的是,沒有靈氣的話會讓人覺得十分不適。

而對修士來說,沒有靈氣補充是最大的噩夢。尤其是容晉和葉鴻經過空間移動後體內的靈力都不多了。

“是。”容晉沉聲道,“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裡。”

“呆在這裡也看不出什麼,”葉鴻道,“不如選定一個方向向那裡走走看。”

“我和師兄想的一樣。”容晉與他一同站起來,兩個人看向李文寧。

李文甯看到葉鴻面色正常,摸了摸鼻子,“我沒意見。”

三個人隨意選了一個方向,朝那裡走去。

葉鴻走到李文寧身邊,抱歉地摸了摸他的頭,“當初不該帶你回黃坤界,現在把你也牽扯了進來。”

“啊?”李文寧不好意思起來,“其實,其實我說了很多謊話,而且我自己能保護好自己,我……”

“不用說了。”葉鴻臉上露出難過的表情,但他很快恢復過來,“保護自己是應該的,你不想說我們不會逼你說。落霞山……落霞山的人命,那些魔物犯下的每一樁血案,有朝一日,我們會和他們算清。”

容晉意味不明地看李文寧一眼。

李文寧明白過來,只要他是小豆,葉鴻對他的包容就是無限的,可問題是……

要是葉鴻知道真相……李文寧打了個寒顫,覺得腿有點軟,站不住,就像要掉下去了一樣……

不對!

李文寧倏地睜大了眼睛,身體已經向下滑了半截。

他心中大驚,情急之下往下扔了一堆東西,倏地手臂一緊,側頭一看,是葉鴻及時拉住了他。

葉鴻帶著李文寧騰空而起,連退了幾丈,剛落在地上,李文甯原來待的位置劈裡啪啦一堆炸響,卻是李文寧扔下的東西的效用。

李文寧愣愣地看著那裡黃沙騰起,再窸窸窣窣地落下,其中仿佛還夾雜著一個晶亮的物體。

他正要細看,忽然被人一拋,卻是葉鴻將他扔向了容晉。

容晉一把抓住李文寧的胳膊,李文寧驚魂未定,朝葉鴻那裡看去,只看到土牆,哪裡還有葉鴻的影子?

再一細看,卻是不知名的土黃色巨獸後背,不知道是哪裡冒出來的。

葉鴻被三個巨獸圍住了。

李文寧有點奇怪,看他們倆如膠似漆的樣子,葉鴻處境這麼危險,容晉也不上去幫個忙?

葉鴻朝著周身一丈的範圍內連出數十劍,腳尖一點,向上竄了幾丈,然後在巨獸發出怒吼聲時掠到了容晉身邊。

三頭巨獸吼了幾聲,身體忽然炸開,卻沒有血肉橫飛的場面,而是像剛剛一樣,崩裂成一蓬蓬黃沙落在地上,三枚晶亮的物體掉落下來。

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葉鴻和容晉對望一眼,走上前去。

李文寧把嗓子眼的尖叫壓下去,一步不錯地跟著他們,心跳如擂鼓。

葉鴻逕自蹲下來,從黃沙中撿起一枚,是土黃色的晶石狀物體。他湊近觀察,沒什麼防備的樣子。

“嗖!”

一枚袖珍箭突兀地出現,射向葉鴻的太陽穴。

李文寧忍不住驚呼出聲。

電光火石間,不知葉鴻如何動作,只覺得影子一閃,那袖珍箭便到了葉鴻的指尖。

而就在這當口,容晉手指微動,一個黑色物事飛旋而出,直直地射向那袖珍箭來的方向。

那個方向頓時傳來慘叫聲。

李文寧僵直著脖子看著這一幕——

從剛剛到現在,這兩個人的配合天衣無縫!

葉鴻扔了手中的箭,拿著土黃色物體站起來,冷聲道:“再不出來別怪我們下手無情!”

“嘿!”

隨著幾聲譏笑聲,幾個人從各個方向圍上來,其中一個矮胖個衣服上有血跡,便是剛剛暗中下手的人。

“新人有點能耐。”開口的這個似乎是為首的,是個鷹鉤鼻的高瘦男人,眉眼陰鬱,“把你們的東西都交出來,還能有條活路。敢在這擰,你們就是找死!”

矮胖個啐了口血,怒道:“老大,那小子傷了我,不能便宜了他們。”

葉鴻環顧了一下,一共有七個人,每個人也不過元嬰中後期修為,不知道為什麼口氣倒是很大。

鷹鉤鼻口氣陰沉道:“我數到三,把你們的儲物袋,還有手裡的晶石都交給我們,不然……”

他沒說下去,似乎這個後果他們承受不起。

容晉冷冷地看著他們,“你們口氣不小。”

矮胖個嘿嘿一笑,眼中殺意畢現,“你修為是比我們幾個高點,但是在這黃泉界,也就是任由我們宰割的命。之前是我們大意了,讓你們發現了我們,但你們知不知道,我們可是跟你們一路了。”

容晉瞳孔一縮。

四象塔在他們身邊轉圈。

鷹鉤鼻不耐煩起來,“你們想好了沒,交還是不交?”

葉鴻手腕一抖,三尺錚鳴。

“看來你們是不要命了。”鷹鉤鼻大喝一聲,幾個人突然像各個方向散去,瞬間出了他們目力的範圍。

詭異的是,與此同時,方才還很明顯的氣息此刻全部突兀地消失了。

作者有話要說:寫打鬥的時候很開心,可是又寫不長,我可是想寫大長篇的人啊摔

第五十四章

不,不是消失。

葉鴻很快反應過來,只是他們的靈識無法感應到對方的存在罷了。

他看了一眼容晉,容晉小幅度地搖了搖頭。

葉鴻皺眉,既然連容晉也無法感應到他們的存在,那幾個元嬰修士又怎麼能知道他們的確切位置呢?

雖然覺得不可思議,但是看那幾個元嬰修士的表現,他們肯定有什麼特殊的方法。

想到這裡,葉鴻心中一沉。

四周靜悄悄的,空氣中飄蕩著若有若無的殺意。

葉鴻低聲道:“文寧,能保護好自己嗎?”

李文寧點頭,“我有辦法,你們不用管我。”

他說著,左右看了看,心裡琢磨開來:說不定,等會還能有一個美救英雄的機會?

沒有了後顧之憂,葉鴻偏了偏身,與容晉相背而立,同時將靈識全部外放出去。

靈識艱難地探到距離他兩三丈遠的地方,然後就怎麼也前進不了,就好像有什麼在壓制靈識一樣。

葉鴻正想著再努力一下,忽然聽到容晉急聲道:“不對,師兄,快把靈識收回去!”

葉鴻一愣,下意識地往回收,就在這時,遠遠地傳來了鐺鐺的鈴音,在現下安靜的環境中,顯得尤為清亮。

他心中覺得不妙,但卻晚了一步,鈴音入耳,一陣眩暈感湧上來,這讓他噁心得想吐。

葉鴻有些拿不住劍。

他想回過頭看看容晉的情況,眼前卻花了起來,腳下也站不太穩。

竟然是攻擊靈識的法寶。

葉鴻模模糊糊地想著,那幾個人先故意遠離他們,引誘他們用靈識查探,再用鈴音來攻擊他們的靈識。

攻擊靈識的法寶少得可憐,但因靈識脆弱,一旦受到攻擊,幾乎無法防禦,更會對修士造成極大的傷害。

葉鴻晃了晃腦袋,腳下一個踉蹌,被容晉扶住。

容晉的情況沒有比他好到哪裡去,支撐到現在不過是憑的一股毅力。

鐺鐺的鈴音仍然在不斷傳來,兩個人的身形搖搖欲墜。

守在一旁的李文寧眼睛亮了亮。

眼看兩人支撐不住,從四面八方疾速地飛來袖珍箭,分別指向兩人身上的各大要害之處。

若是平時,兩人自然能輕鬆應對,但是現在他們靈識受損、反應遲緩,怎麼看都避不開這些箭。

李文寧笑笑,正要上前,忽然僵住。

兩個人明明已經面如金紙、眼神渙散,可是在那袖珍箭出現的一瞬間,他們忽然眼神一凝,就跟說好了似的,分頭朝兩個方向飛掠過去。

李文寧怔怔地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消失。

葉鴻狠狠地再咬了一下舌尖,口腔中的血腥味愈發濃郁,連番刺激之下,頭腦清醒了一些。

三個,葉鴻在心裡默念,從袖珍箭的來勢看,這個方向的三個人分別在……

鈴音又鐺鐺地響起來。

葉鴻的身形滯了一下,背後悄無聲息地探出一雙手掌,緊接著他就感覺五臟六腑仿佛移位了似的。

劇痛讓葉鴻徹底清醒過來,說時遲那時快,幾乎是同時地,他反手刺出含光劍,聽到身後傳來慘叫聲後也並不回頭,而是一個騰空,翻轉手腕,又向左前刺出一劍。

鈴音再度響起,然而這次只響了兩聲就戛然而止,伴隨著的是遠處的一聲慘叫。

含光劍去勢不減,又穩又快,仿佛不受鈴音的半點影響,狠狠地刺入面前的血肉之軀。

那個人瞪圓了眼,不可置信地倒了下去。

葉鴻向右邁出,毫無意外地看到那裡站著一個面色慘白、嚇得直哆嗦的元嬰修士。

那元嬰修士看到葉鴻轉過來,腿一軟,連逃跑的勇氣都沒了,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前輩饒命,我不敢了,前輩饒命啊……”

葉鴻的劍緩了一緩。

元嬰修士露出得逞兇惡的笑,“去死吧……啊!”

他看著胸口的血洞,至死都沒有明白,自己都還沒來得及出手,這剛剛還懸在那裡的劍怎麼就要了自己的命。

葉鴻再也忍不住,哇地吐出一大口血來。

他提著劍,蹣跚著往回走。

鮮血從劍身上彙聚到劍尖流下,滴到了地上,一路蜿蜒著到了原地。

葉鴻走到原來的地方時,正好容晉也走過來,手上還拎著那個矮胖個。

容晉的氣息有點不穩,手臂上一條長長的傷口,除此之外倒沒有其他什麼傷。

矮胖個身上沒一塊好肉,他把矮胖個往地上一扔,那傢伙立刻哭爹喊娘地慘叫起來。

容晉看到葉鴻的樣子,眼神徹底沉下來,寒聲道:“我問一句,你答一句,老實交代,你還能痛快點死。”

矮胖個止了喊,眼睛滴溜溜地轉,諂笑道:“是,是,您問。”

容晉一翻手,一根鑽心釘釘進了矮胖個的肩骨。矮胖個冷汗立刻掉下來,看著容晉的臉色硬是憋住了叫聲。

“我的花樣多得很,你想試試?”

矮胖個連連搖頭。

容晉厲聲道:“那還不管好你的眼睛?”

矮胖個終於老實下來,規規矩矩地待在原地,“您想知道什麼?”

“這裡是什麼地方?”

“黃泉界。”

容晉冷冷地看他,“我怎麼沒聽說過有這個界?”

矮胖個見他面色不善,連忙道:“因為它不在修真界。”

容晉皺眉,“那在哪?”

“我也不知道。”矮胖個見他揚起手,急道,“您聽我說,就我們幾個打探到的,誰也不知道這裡是怎麼回事,都是從空間裂縫裡掉下來的。”

容晉敏銳地抓住了關鍵,“這裡其他人在哪?”

“有幾個地方,我們也不知道怎麼來的,有城鎮,修士聚集在那。”

“離這裡最近的怎麼走?”

“往東北直走。”

“你們說新人、晶石是什麼意思?”

“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人會掉進來,因為他們不懂這裡的規則,我們就叫他們新人。”矮胖個覷一眼容晉,小心翼翼道,“當然,您幾個和他們不一樣。”

容晉問:“什麼規則?”

矮胖個道:“您也感覺出來了,這裡大部分地方,看不遠,靈識也不好用,所以新人來了,難免吃虧。但是用晶石,就是你們剛剛殺的黃沙獸體內的東西,用晶石修煉一段時間,靈識就會變得格外強大。”

容晉一招手,手中多出一個晶石來,能感受到裡面純淨凝縮的靈力。

他眯了眯眼,眼中寒氣四射,“最後一個問題……”

矮胖個渾身一顫。

“怎麼從黃泉界出去?”

矮胖個臉上浮現出詭異的笑,“出去的辦法只有一個……”他突然一揚手,“那就是去走黃泉路!”

容晉眼前一花,他立刻伸出手,卻抓了個空。

矮胖個這時居然十分靈活,滑不溜秋地往後竄了數十丈,“黃泉路,送你們上黃泉!”

容晉面色微沉,手指剛剛動了幾下,忽然又放了下來。

他聽到就在那個方向傳來巨大的吼聲,然後驀地,矮胖個仿佛被扼住了喉嚨似的,囂張的笑聲突然停止。

緊接著,讓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氣息彌漫開來。

作者有話要說:不知道該多寫些主角的互動還是直接走劇情。。。

第五十五章

逃!

快逃!

所有人腦中只剩下這個念頭——不管是初來乍到的新人,還是在此已久的老手,沒有人有半點抵抗的念頭。

身後的氣息,實在是太龐大,太可怕。即使周圍不斷傳來慘叫聲,他們也不敢朝聲源看一眼。

只有逃。

相比較新人無措的竄逃,老手們顯得很有目的。他們朝著東北方筆直地前進。

灰黃的沙霧漸漸變淡,視線一點點開闊起來。有個新人大著膽子回頭,想看看到底是什麼在追他們,卻撞進了一隻大口,然後一點聲音也沒發出,就這麼消失在那口中。

葉鴻眼角的餘光瞧見,手上緊了緊。

他認出來,大口的主人正是先前被他斬殺的巨獸,矮胖個口中的黃沙獸。只是這一頭,要厲害許多。如果當初襲擊他的是三頭這樣的黃沙獸,或許他沒有辦法那麼輕易地斬殺。

身後,是數以萬計的黃沙獸。這些黃沙獸彙聚在一起賓士過來,形成一股洶湧的浪潮。

是獸潮嗎?葉鴻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起來。看周圍人的樣子,矮胖個說的話是真的,東北方一定有修士的聚集點。

他和容晉對視一眼,再度提升了速度。漸趨近于無的沙霧讓他們可以放開速度,不再擔心前方是不是潛伏危險。

在他們前面有不少修士,都是遊刃有餘的樣子,對目前的狀況似乎司空見慣。有幾個甚至還有閒暇打量葉鴻這幾個新面孔。其中一個三角眼,樣子十分兇惡,顯然不好惹。他看到容晉背著李文寧,嗤笑出聲,眼神不屑。

其餘人雖然沒這麼直白,但也是看了一眼就轉回頭去,似乎瞧不上這幾個仿佛很有本事的新人。

李文寧眉梢微動,剛想借機表現一番,容晉已冷冷地瞥過來,眼中警告意味十足。

他不由悻悻,自覺趴好,腦子卻閑不下來。還有三個月,可還有什麼法子呢?難不成這次真的要失敗了?

容晉能察覺到,背上人對眼前的危機渾不在意,不知在打什麼主意。他不會相信此人先前的說辭,但此人與師兄因緣匪淺,又救過他們……

容晉抿了抿唇,繼續向前。

漸漸有人氣力不支,落了下來,很快便是幾聲慘叫,然後就沒了聲信。

黃沙獸一直綴得很緊,似乎不會疲勞一般。然而城鎮卻遲遲未見。

“啊!”

又是一聲慘叫。

容晉心中一凜,看向葉鴻。果然,葉鴻額上出汗,面色發白,快要支撐不住了。容晉在他身邊看得心驚,肌肉繃緊起來。

葉鴻微微偏頭,眼神沉靜,似要他放心。

容晉垂眼,有意無意地慢了葉鴻小半個身位。

正不知要逃到何時,旁邊慢慢靠過來一個黃色人影。兩人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葉鴻勉強分神看了一下,是個慈眉善目的老人,光頭,拿著一個禪杖。竟是極為罕見的禪修。

禪修見他們神情警戒,不甚在意地微笑,笑中有幾分普濟眾生的意味。

他剛想開口,葉鴻勉力提了口氣,向前沖了一下,將他甩在身後。

容晉自然跟上。

禪修愕然一瞬,眼中閃爍了一下,沒追上去,腳尖一點,到了另一個人身邊。他的微笑很能讓人信服,那個原本警惕他的人在這樣危急的情況下,竟願意和他講話。

葉鴻始終分出一絲心神來關注著禪修,靈力流失得更快,經脈疼痛起來,綿綿密密的疼痛,實在難受。

他應該全力向前的,葉鴻想著,依然關注著禪修。

禪修一直很慈眉善目,似乎在教導著新人,那個人臉上也顯出感激的神情。

葉鴻的心情有些放鬆,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恰在此時,沙霧全部消失,前面遠遠的,出現了城鎮的模樣。外頭一圈圍牆,高大堅固,應當就是用來抵擋這樣的獸潮的,給人很安全的感覺。

即使是老手們,此刻也露出些許激動的神色,更不用說後頭那些筋疲力盡的修士。一時有人忘形,腳下失了分寸,又做了黃沙獸的口中餐。

後頭的修士冷汗漣漣,不敢大意,又因為有了幹勁,求生的本能爆發出來,速度又快了許多。

那些老手們,應當就是這樣一次次磨礪出來的。

葉鴻差不多到了極限,略一思量,就要把分出的一絲靈識收回來。

以現在的速度,再有幾息,就能到安全的地方了,葉鴻愉悅地想著,下一秒,因腦中傳來的最後景象陡然一僵。

禪修依然慈眉善目,晃了晃禪杖,有什麼東西飛了過去,同時他身邊的那個人也飛了出去。

倒退著,飛到黃沙獸群中。

接下來的場景他沒有看到,也不需要看到。光是想像就已經足夠。

葉鴻手腳冰涼。他看得分明,禪修用禪杖勾去了那修士的儲物袋。

就為了這個,葉鴻無意識地向前,心裡的寒意很快被怒火取代。

為什麼,為什麼在這種時候,那個禪修想做的仍然是殺人奪寶?為什麼他們可以把這種事做得這麼自然?

在被黃沙獸攻擊的時候,在前途莫測的時候,他很想回到修真界,最起碼能到修士中去,能到同類中去,好像那樣就能安全了一樣。但是事實上呢?

在這裡看到的第一個人類,不就是想取他們的性命嗎?

哪裡更危險,哪裡更安全,又有誰知道?

人皮下的是什麼,又有誰知道?

城門近在眼前。

葉鴻飛落在地上,走進去。

他好像聽到師弟在背後叫他,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不想回頭。他一直往前走,看著四周各式各樣的人,好像看到了一頭頭人形野獸。

這裡和城外沒有區別。

葉鴻忍不住想去拔劍,卻沒拔動。

他看向阻止他的人,眼中帶了殺意。

“師兄。”

葉鴻繼續用力,那個人鬆開手。他拔出劍,指向那個人。

“師兄。”

那個人一點都不怕,就這樣一聲聲地叫他,好像這兩個字是世間最溫柔的情話。

“師兄。”

從前也遇到過這樣的場景。他氣急,用劍指著那個人。其實,他怎麼會傷那個人?

那個人是誰?

葉鴻僵在那裡,亂七八糟的腦子終於恢復運轉。他頹然地垂下手腕,用劍尖抵在地上,艱難地喘氣,然後看到劍身上的鮮血。

容晉看他的神色不對,當即道:“剛剛和那幾個人纏鬥,受了點傷,血濺到了含光劍上。”

葉鴻急促的氣息平緩下來。他施了個清潔術,道:“師弟,我剛剛……怎麼了?”

“師兄入了心魔。”容晉知道葉鴻看到那一幕,大概知道怎麼回事,“師兄,這世上有鬼頭刀、禪修,也有唐悅、清堯、林末。”

葉鴻心中一震,直起身體,半晌笑了笑,那些無端出現的陰霾就此消散。

他向來不會對這些東西想太多,只是先前接二連三的欺騙、偽裝讓他有些迷茫。但是現在想想,似乎也無所謂。也許每個人心裡都有不為人知的目的,但那些事,也不關他的事。

他清楚自己要做什麼就夠了。

含光劍的光芒更加亮,幾乎灼人的眼,就和它的主人一樣。以至於趕來的執法隊隊長揮下的鞭子慢了一瞬。

“城內嚴禁私鬥!”

葉鴻向後退了一步,劍身一抖,甩開了纏上來的鞭梢。他抬起頭,看到一隊騎在三頭馬背上的男人,氣勢兇悍,每個人都直挺挺的,好像一柄出鞘的利劍,即使靜止不動,也能讓人感受到騰騰的殺氣。

很強的隊伍,不知道是什麼人才能訓練出來,葉鴻在心裡讚歎,同時解釋道:“在下並未私鬥,這是我的師弟。”

為首的男人收起鞭子,面無表情道:“請道友收劍。烏牙城內不可擅用法寶。”說罷,領著身後數騎疾馳而去。

他似乎並不擔心葉鴻不會照他說的做。

容晉朝男人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對收好劍的葉鴻低聲道:“師兄,我們先離開這裡。”

這裡是城內的街道上,往來的人的視線若有若無地在他們身上打量,對初來乍到的他們來說很不妙。

葉鴻點頭,剛想走忽然頓住。

“師弟,我們是不是忘了什麼?”

容晉冷靜道:“沒有,師兄,我們走吧。”

“等等我!”一進城,李文甯就被容晉扔在了地上,這會一瘸一拐地走過來,總算跟上了兩人。

照這架勢看,別說三個月,就是三年,他也沒辦法成功啊。

作者有話要說:因為三次元的原因,本文的更新出了問題,如果有買了v無法忍受的,請私戳我,qq:2736200947,或者直接搜我的筆名,我會想辦法把錢還給大家

雖然本文都是作者的瞎扯淡,但是,人物也好,劇情也好,也是費心思的,每一個人物的出現自然有其原因。以後我想我會寫一篇正兒八經的大長篇團隊冒險文,但是這一篇的主題不是傳統修仙流的那些,如果有覺得被騙了的也可以私戳我。

希望我可以一直連續寫到完,不要再斷了啊啊啊,看著越來越少的點擊我也很傷心的

第五十六章

葉鴻瞥容晉一眼,要去扶李文寧。

容晉搶先一步,握住李文寧的胳膊,“師兄,我來……”

他尚未說完,一陣巨響傳來,打斷了他的話。

兩人一愣,再看四周,往來之人均無半分異色。

葉鴻看向城牆,低聲道:“開始了?”

“嗯。”容晉同他一起看向那巋然不動的高牆。城門自然早已關閉,外頭的情景不得見,但也能從這巨響中推測出是怎樣的景象。他剛要收回目光,忽然為空中出現的兩個人影頓住。

葉鴻亦是一驚,“還有人在外面!”

那是一男一女,看樣子像是一對道侶。兩人懸在空中搖搖欲墜,神色焦急,似是被一堵無形的牆擋住。

容晉眼神凝重,“城牆上還佈置了結界,他們進不來。”

這結界無形無色,葉鴻一時沒有看出來,聽到容晉解釋才明白過來。

陸陸續續有人看到結界外的男女,大都漠不關心,偶有幾個露出些同情的神色,但也只是駐足看一會。這種情況下,他們也沒有辦法幫忙。外頭又是陌生人,哪裡犯得著盡心盡力?

門口一左一右有兩個人守著,穿著和剛剛那騎男人同樣制式的衣服,想來也是烏牙城的守衛。結界應當是他們打開的。

葉鴻向容晉示意,幾步走過去,沖右邊那個人草草行了一禮,飛快地說,“道友,有人在外面,可否暫時關閉結界,讓人進來?”

那個人拍拍他的肩,“小子,是新人吧?不是我不想救他們,結界一關,咱們都得玩完,我怎麼敢?”

“放他們進來不過是一息的事,怎麼會?”

那個人耐心倒好,見他問東問西也沒趕他,“一息?就是半息也不行,你自己上去看看外頭的樣子就知道了。”

葉鴻心頭一緊,禦劍飛到半空,倒吸一口冷氣。

重重疊疊、看不到盡頭的黃沙獸聚集在城外,一眼看過去,就像是瘋狂蠕動的黃沙,讓人頭皮發麻。

它們有些在拼命地、用力地撞著城牆,而有些,扒在城牆上,一個疊一個,但不露頭,像是埋伏在那,伺機而動。

牆皮上扒滿了黃沙獸。

更有一些,仰著頭沖著那對男女張大了嘴,手一伸一伸的,口中還發出駭人的吼聲。

葉鴻的身體本來就處於極限,只停了一小會竟然站不穩,在劍上晃了了兩下就要栽下去。

容晉在他身後,眼疾手快地抱住他,和他一起落在地上。

剛剛跟他說話的人對他無奈地笑笑,“先前也有過這樣的情況,結果……”那個人抖了一下,“那群畜生像是有靈智,結界剛開了條縫就一起沖進來,誰都反應不過來啊,一息之內,城裡全是黃沙獸,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後來,誰也不敢救外頭的人了。”

葉鴻看著搖搖欲墜的兩人,咬緊了牙,“就看著他們死?”

“不然能怎麼辦?”那個人也不好受,“別說不能讓這麼多人的命給他們倆陪葬,就說我自己,比起他們的命,還是我的更要緊。”

半空中的兩人開始砸結界,可以聽到男修嘶啞的呼救聲。女修已經全然沒了氣力,癱在男修懷裡,卻沒有哭,只是一雙眼睛看著結界裡的人。那些冷漠的,又或是憐憫他們的人。

葉鴻攥緊了拳。

容晉忽然轉過身,對跟在身後的李文寧道:“你有沒有辦法?”

李文甯後退一步,“我能有什麼辦法,你不會覺得我能救得了他們把?”

“我不是問這個,”容晉道,“你有沒有辦法把人從結界裡轉移出去?”

李文寧感到不可思議,“你想做什麼?”

容晉道:“那是可以?”

李文寧搖頭,“我沒辦法控制空間轉移後的地點,要不然我們現在也不會在這裡。”他的空間轉移能力限制很大,輕易不會用。

容晉再要追問,葉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緊緊地。容晉仿佛聽到自己的手發出咯咯的聲音。

他一下子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抬起頭,那對道侶歪斜著身體劃過一道淒厲的弧度。

他們再也沒有辦法支撐下去。

很短暫的動作,也就是一瞬。但是在葉鴻和容晉眼裡,還有在場的、心存憐憫之心的人眼裡,那一幕被無限拉長了。

於是他們看到,那個男修在空中轉了個身,讓自己朝著下方,懷裡緊密地摟著女修,好像這樣就能用自己的身軀為女修築起一道安全的城牆。

他們沒有再往這裡看,而是閉上眼,仿佛接受了自己的結局。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那緊閉的眼裡會藏著多少怨恨與絕望。

這裡的修士哪一個沒有經歷過生死?但這時候,他們感到了深重的陰霾。有一個女修終於忍不住流淚,或許是因為動容,或許是因為悲哀。

那對道侶墜落在城牆之後的時候,葉鴻閉上了眼睛,又很快睜開,而且拼命地睜大。

他不能逃避這個事實——他,又或是容晉,和這裡的其他人沒什麼區別。他把其他人視作野獸,別人未必以為他是人。

葉鴻想,他好像又想錯了。他清楚自己要做什麼,並不代表他就能做。

好在現在有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畢竟不能犧牲這麼多人,就為了救那麼兩個人。

況且他也沒有理由讓其他人犧牲。

這麼想,是不是好受些?

葉鴻又想取劍。他想不清楚,想得難受,這種情況下只有劍能讓他平靜下來。那是他的劍,也是他的道。

他一直相信他的劍。所有的問題都能由劍解決。

葉鴻想著,伸出的手被人反握住,然後被人拉著走向前方。

短暫停滯的街道已經恢復了正常,那個哭泣的女修早不見蹤影。葉鴻跟著前面的人在人群中穿梭,和所有人一樣,把剛剛的一幕拋在腦後。

大概。


第五十七章


李文寧百無聊賴地坐在院子裡。已經十幾天了,那兩個人怎麼還不回來,難道就因為死了兩個人受了刺激?可這裡是修□□,死人不是家常便飯?

又或者他們倆在外面風花雪月,完全忘了自己。

李文寧眯了眯眼睛。

他這幾天快要沒耐心耗下去,而且……

他們兩個形影不離,容晉眼裡幾乎只看得見葉鴻。

要想成功就不能留下葉鴻,李文寧托著下巴想,雖然他救過自己,後來也對自己不錯,但是誰怪他擋了路?

李文寧這麼想的時候,葉鴻和容晉正在城外,和這裡其他人一樣,狩獵黃沙獸修煉。不過他們沒有在一起。

十幾天下來,兩個人已經非常清楚現在的狀況。

這個被稱為黃泉界的地方可以說是一個獨立的世界。除了他們,其他人都是從空間裂縫裡無意間到達這裡的。沒有人知道這裡是什麼時候存在,他們只知道,一個叫做中央城的地方牢牢地控制著這裡的每一寸土地,不守規則的人沒有一個能活下來。這也是黃泉界內的21個城池平靜安寧的原因。

沒錯,黃泉界內有21個城池,分佈在界內沒有沙霧的21個空位。其中一個就是控制這黃泉界的中央城。城池與城池間有傳送陣。數年來,城內甚至沒有發生過一場打鬥。

但是在城池外,這裡就是一個修羅場。因為狩獵黃沙獸的極高危險性,奪取其他人的晶石幾乎成為每個人的選擇。在這裡,弱肉強食的法則上演到極致。

想活下去,就奪取比自己弱的人的晶石修煉,然後變強。

當然會有因為惜命主動交出自己的晶石的人,雖然他們這樣做也不一定保得住自己的性命。但更多的人不會願意,因此引發的一場場血戰數都數不清。

正因如此,短短十幾日內,含光劍已飽飲鮮血。

葉鴻漠然地將劍從面前的修士體內拔出,沒有像從前一樣擦拭,就這麼提著劍離開,鮮血蜿蜒著流下來,到地上的時候很快被黃沙掩埋。

然後向更深處走。

據說唯一能從此界離開的通道在沙霧深處,修士們稱之為黃泉路。黃泉路不負其名,凡是去尋找黃泉路的人,只要留下過魂燈,這些魂燈就會在一年內陸續的熄滅。

在這個只有黃沙獸和人類的地方,毫無疑問,他們不是被黃沙獸吞進了腹中,就是被同為人類的修士殺了。

葉鴻一邊想,一邊拿出一塊晶石開始吸收。不知道師弟行進到哪裡了?

兩個人分開行動是葉鴻提出的。容晉當然不同意,事實上容晉甚至對他發了火。

“為什麼要分開?”容晉鮮少有情緒這麼激烈的時候,他那個時候的表情和當初在極地冰原很像,“有什麼理由要分開?”

但是這次葉鴻的態度十分堅定,“我想自己一個人。”

他沒有給出理由,或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但他的確想這麼做。一個劍修固執起來,誰也攔不住。

最後容晉妥協了,因為這一次,葉鴻能夠自由地行動。除非容晉狠下心把葉鴻打暈,不然他也只能同意。

浪費時間在不休的爭執上是最差的選擇。

葉鴻就這樣獨自上路前行,他想去殺一個人,不管找多久,都想殺了他。但是和師弟約定的時間是一個月,他要儘快才行。

葉鴻不知道的是,容晉的靈識高過他太多。雖然這些天他斬殺了無數的黃沙獸,靈識也遠勝從前,但是容晉也在同時狩獵黃沙獸,而且因為容晉實力更高的原因,他狩獵的黃沙獸也要多於葉鴻。

葉鴻的修為和靈識都在瘋漲,容晉亦然。

憑藉兩者之間的差距以及沙霧的遮掩,容晉很輕易地跟在葉鴻身後而不被他發覺。

有幾次容晉悄悄地解決了埋伏在葉鴻身後的黃沙獸。這種巨獸已經生出靈智,而且極善隱匿,即使葉鴻用晶石修煉後靈識不比從前,依然有無法察覺的時候。

隨著越發的深入沙霧,這種情況也就越發的多見。

每個月會有一次持續兩個時辰的獸潮,他們必須在下個月獸潮開始之前趕回城內。但是葉鴻依然在深入。

容晉看出葉鴻是在找人,他計算出合適的距離,不動聲色地隱匿好自己,悄悄地獵殺黃沙獸,躲避開其他修士。

雖然葉鴻沒有受傷,也沒什麼焦慮的情緒,實力更是在一天天變得強大,最重要的是,葉鴻身上那個致命的弱點已經沒有了——他現在殺人時乾脆俐落,再也沒有出現過半點猶豫。

從前容晉為那個弱點擔憂,但現在他更擔憂。

這不是葉鴻的劍。

葉鴻的劍光明磊落,坦坦蕩蕩,是通向光明的劍。傳承於宗派的劍訣和從小接受的教育讓他習慣點到為止,就像在黃坤界和他對戰的那一場、在妖界和申屠立對戰的那一場。他的劍只是用來證明強大,而不是用來傷人。這一點,在葉鴻用劍第一次殺人的時候他就注意到了。

那一次偷襲,可以說得上是含光劍的污點。既用了劍修不齒的偷襲之法,又是他第一次殺人。

容晉不敢想葉鴻當時的感受。

而現在,葉鴻用手中的劍殺了不知道多少人。他們都是該殺的人,但不該是葉鴻殺的人。

他的師兄,那個驕傲的驚才絕豔的劍修,不應該在這裡冷血地收割人命。是他無能,是他之過。

容晉的氣息亂了。

“什麼人!”

葉鴻處於高度警覺中,第一時間就發現這裡的異常,說話的同時含光劍已經疾速地飛過來。

一點寒光,帶著戾氣與鮮血呼嘯而來。

含光劍撲了個空。

葉鴻收回劍,又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忽然變換了一個方向飛快地離開了。

容晉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不敢再掉以輕心。他剛剛險些入了心魔,是師兄那一劍救了他。

大概是這幾天太過緊繃,讓他也有些心神不定。

容晉沒有意識到,從一開始到現在,只有有關師兄的事才能擾亂他的心神。或許有時候,一個人註定是另一個人的心魔。

又過了十幾天,葉鴻還是沒有找到要找的人。

不能再深入下去,必須回到城內了。葉鴻向前跨了一步,斬殺了面前的這頭巨獸。

他運氣很好,一直沒遇到特別強大的黃沙獸,算是比較輕鬆地收穫了一堆晶石。

葉鴻最後環顧了一圈,禦劍向來的方向飛去。

經過這麼多天的修煉,他能用靈識探知的地方大了很多,不像之前幾乎是個瞎子。現在他可以提前探知到很遠的地方,因而這樣大膽地直接禦劍飛行。

看到烏牙城的城門的時候,葉鴻看到一個人,先是一頓,然後無窮的殺意爆發出來。

找到他了!

強烈的殺意很快在方圓數裡內彌漫開來,甚至有在城內的人感受到。更不用說他周圍的修士。

他們下意識地回避了這悍然的殺意——很明顯,這股殺意很有針對性,他們沒有必要給自己找麻煩。

禪修王印最近不大順。他從前依靠修煉的禪門經法騙到過不少修士,活得逍遙自在,但這幾天他遇到的警惕性都很高,在他靠近之前早早地避開了他,就跟一個月前遇到的那個小子一樣。

王印決定守在城門附近,物色下一個獵物。正在此時,一股強悍可怕的殺意直沖他而來。他習慣性的微笑凝滯了一下。

王印經歷過不少風雨,這時候也不驚慌,只是抬頭看過去,看清來人後更是放心。

是一個月前遇到過的那小子。一個月過去,他實力增長得不錯。雖然不知道他怎麼和自己結了仇,但是就這修為,比他還是差了一截。

你自己送上來,就怨不得我了。王印面帶微笑,心裡冷冷地想。

沒等他想太多,那個劍修就已經沖了上來。用禪杖迎擊的時候,劍上的劍意讓王印吃了一驚。

王印開始認真地對戰。

禪修法門晦澀,練成後卻極為強大,戰力幾乎可比劍修。王印的法門又不弱,漸漸占了上風。

他越發放心。現在他有足夠的把握殺了對方。雖然不能速戰速決,但是這麼耗下去也能把他耗死。

誰讓他修為不如自己呢?王印的微笑幾乎掩蓋不住他的得意。

時間一點點過去,王印慢慢發現並不是這回事。他的確一直占著上風,但是這個劍修好像永遠不會疲憊、靈力永遠不會枯竭似的,每一劍居然都比上一劍更強。而那殺意也沒有減弱半分,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愈發強烈。

王印驚覺,他殺了自己的信念是如此堅定。

“道友,王某何時得罪過你還請明示。道友,道友且慢!”王印不太想和這個瘋子打下去,但是劍修就像聽不見他的話一樣,動作連半息的停頓都沒有。他有些慌起來,“道友,就是死也讓我做個明白鬼吧,你這樣一上來就打殺豈不很沒道理?”

劍修終於停下,但只說了一句話,“就是想殺你而已。”

王印先是一愣,接著氣急攻心,險些嘔出一口老血來。這算是什麼理由?

又過了半個時辰,王印的靈力已經耗盡了,他開始討饒,“道友,我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何苦來殺我?這樣只會叫別人撿了便宜!”

劍修充耳不聞。

王印只感覺下一劍就要擊中自己的要害,不由心驚肉跳。生死關頭,性命大過天,他咬咬牙,決心以數十年元壽為代價施展佛法秘術。

這一次,那劍修必死無疑!

王印一手飛快地結印,身後漸漸顯出金色的神聖的佛光來,和他面帶微笑的臉在一起,幾乎是普濟眾生的慈悲佛。

王印收了禪杖,雙手緩緩合十,口中念起佛號,同時雙頰迅速地癟下去,變得乾癟枯槁,一下子蒼老了幾十歲。

左右兩個金色的巨掌夾擊著劍修緩緩合攏,無與倫比的波動傳來,昭示著這一擊強大的力量。

你去死吧!

王印在心裡猙獰地吼出來,吐了口血,雙眼也黯淡下去,幾乎像是垂危。

重擊聲傳來,山崩地裂一般,一道白虹貫穿巨掌,可怕的金色巨掌劇烈地顫抖,終於還是帶著不甘消散於天地間。

葉鴻的身影從中浮現。

他用拇指抹去嘴角的鮮血,一步步走向王印。

王印不敢置信地睜大眼,身體抖得不成樣子,“不可能,不可能……”

他在絕望中猛然抓住一線生機,回過神朝城門跑去。現在的他跑起來真的像個垂暮老人,但為了那一線生機,他什麼也顧不上,只知道向前跑。

只要進了城就好,只要進了城!

感覺到後面的人離自己越來越近,他“啊啊”地語無倫次地叫起來,“救救我……救救我……不要殺我……饒了我……救命……”

王印胸口一痛。他低下頭,看到胸前出現的血洞,不明白。

自己是要死了……為什麼……怎麼會……

沒有人會回答他的問題,也沒有那個必要了。

王印撲通一聲倒在地上。

葉鴻維持著出劍的姿勢,眼睛緩緩閉上。

在暗處觀察的魑魅魍魎出動之前,一雙溫暖的手接住了他。

他放心地倒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要出去喝茶,又不更新了,快打死作者= =

話說每次更新都會掉收,尼悶讓我怎麼安心地更啊【找毛藉口

這幾章寫得有點沉重,難道是因為在碼歡脫文的存稿的原因?不會文風突變吧,好蛋疼





第五十八章

容晉低下頭,在葉鴻額頭上碰了一下,面色沉靜,眼神痛心。他跟在葉鴻身後,將他自殺式的打法看得清清楚楚。他早就習慣這樣不要命的打法,卻無法忍受師兄毫不顧惜自己的身體,在那一刻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然而師兄的眼神告訴他,他不能那麼做。容晉形容不出那種眼神,尖銳,厭惡,自責,但又堅定得可怕。那眼神在說,他必要手刃眼前之人。

要是他上前相助,他會毀了師兄。容晉的直覺一向准得驚人,他毫不懷疑這一點。強大的自控力將他的雙腳牢牢地紮在原地,但他心痛得無法呼吸。一次又一次看著所愛之人在自己面前陷入險境讓他的心口仿佛被一把鈍刀來回地磋磨,其中的痛楚只有他自己清楚。

容晉一手探向葉鴻的腿彎,輕輕用力把人橫抱起來,邁著沉穩的步子向烏牙城走去。城內的街道兩旁有修士擺了攤,出售或是交換一些材料之類的靈物,他們來了一個月,卻還沒有逛過。

現在顯然不是做這個的時候。容晉隨意地看了一眼,身形一晃,朝租住的小院走去。當初為了租下這個小院,他們花光了所有靈石,不過現在他們儲物袋裡堆滿了晶石,沒有靈石也無所謂。

容晉很快回到了小院。他解除門口的禁制閃進去,飛快地布上另一重禁制,想了想,又加了一重。

李文寧第一時間沖出來,看他的臉色竟然沒敢吱聲,等他做完一切準備抱著葉鴻回房間的時候才開口,“葉大哥受傷了,需要幫忙嗎?”

他的稱呼變來變去,但容晉沒工夫在意這個,“你老實地呆在自己房間裡就行。”說完就立刻進了房間。

李文寧不敢追上去,他可以輕易地知道容晉的情緒,現在再做什麼,也許容晉真的會要了他的命。他無所謂*的死亡,卻承受不了失敗的代價。

容晉把葉鴻安置在床上,用靈力配合著靈丹為他治療,但是關鍵的玉髓丹、大還丹卻沒有了,從前儲備的靈草也已告罄。這些日子事情不斷,他沒有時間搜集材料,沒想到這個時候出了問題。

黃泉界資源稀缺,現有的靈草都是在城內用特殊手段培育的,十分珍貴。更不用說靈丹,沒有人會在這裡拿出靈丹交換。

好在他們出去一趟帶回不少晶石,煉製玉髓丹、大還丹的原材料——玉髓芝、玄陰草、小還參、古精藤、天炎草除了一味玉髓芝不太常見,其餘都是尋常之物,城內出售靈草的店裡應該都能找到。買回靈草,他自然可以自己煉製。

只是這兩種丹藥煉製的成功率不高。所幸他本就是符修,雖說煉製法寶和煉製丹藥有區別,但也殊途同歸,以前他也煉過一些低品丹藥,想來多買些材料總能成功。

唯一的問題就是,他出去的這段時間裡,勢必會把師兄一個人留在房間裡。如果是平時,當然無事,但現在有一個李文甯在,師兄又是昏迷不醒的狀況……

容晉在葉鴻周圍布了個結界,走到房間門口再設了二重禁制。他始終無法信任李文寧,即使在李文寧救了他們之後。這個少年身上處處透著詭異之處,甚至有時候他無法抑制地對李文寧生出好感,而每次反應過來之後,他對李文寧的警惕就更加深一層。

他看一眼安靜的隔壁,向外走去。

容晉走後沒多久,李文寧走出來站到隔壁房間的門口,面色複雜,眼神不定。腦中毫無感情的機械音響起。

“親愛的宿主,這只是遊戲的世界,你把他當做遊戲裡的npc就可以了麼麼噠。”

李文寧眼神掙扎,“他對我很好……”

“你忘記任務失敗後的懲罰了嗎?”機械音冷冰冰地說,“為了個npc值得嗎?之前你不是已經適應了,怎麼到這個世界又有了這些毫無用處的憐憫?”

“不是憐憫,”李文寧猶豫道,“我覺得他跟我一樣都是人,我這麼做是在殺人。”

機械音提高了音量,“親愛的,你哪來的錯覺?他是npc,一個遊戲裡的npc!”見到自己的宿主皺緊了眉,聲音低下來,冷冰冰的聲音帶了幾分誘哄的味道,“雖然這個世界和我們知道的不太一樣,但這是程式出錯,你難道要為了他放棄任務嗎?親愛的,想想電擊靈魂的感覺……”

李文寧打了個哆嗦。

“害怕的話快做吧,容晉很警覺,他很快就會回來。”

李文寧點點頭,在空中虛點幾下,手上突兀地出現了一粒紅色的藥丸。藥丸被無形的力量控制著順著門縫擠進去,禁制竟然沒有一點反應。

接下來藥丸直接穿透了結界,化作無色無味的粉末落在葉鴻露在外的皮膚上,然後很快消失得乾乾淨淨。

“再過半個月,等他安靜地離開,你在容晉悲痛欲絕的時候趁虛而入。”機械音不再冷冰冰,仿佛因過於疲憊而有些無力,“只有一個半月的時間,但是你一定可以,記住不成功的後果。”

李文甯心不在焉地應一聲,機械音察覺到他情緒低落,識趣地不再說話。李文寧往自己房間走,眼前隱約出現和葉鴻第一次相見的情景。

那個俊秀挺拔的人走過一地鮮血屍體,伸出的手乾淨白皙,他當時假裝沒有看見,後來才知道自己做了個愚蠢的決定,因為就是那個動作讓容晉一直懷疑自己。

之前他一直以為自己內心的遺憾是為了這個,今天他再回憶起來,卻覺得大概不是這樣。要不是……他會有一個好哥哥。

他藏在這副皮囊裡的靈魂早已腐朽,在他發現自己的能力和所謂的魔物是一樣的時候他就已經堅信不疑。無所謂,李文寧微笑起來,這些只是任務,完成後他就能回家,只有這個是有意義的。

***

容晉動作很快,一炷香的時間就把材料七七八八地買得差不多,最後只剩下玉髓芝找了幾家還沒找到。

他走進城裡最大的一家,得知正好還有最後一株玉髓芝的時候松了口氣,在店員進去取的時候隨意地環顧了一圈,忽然被一個漆黑的古樸丹爐吸引了目光。

這個丹爐被放在最偏僻的角落,看上去年代很久遠,外壁斑駁,漆黑難看,但對容晉有一種莫名的吸引力。他走過去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一遍,並沒有發現什麼奇特之處。略一思索,容晉決定買下來。

店員拿著裝著玉髓芝的木盒出來,見他要買這丹爐愣了一下,隨即熱情地說:“前輩想買丹爐我可以推薦幾種,這一個……”

“不用了。”容晉匆匆打斷他,“多少晶石?”

店員目露古怪之色,“十個晶石。”

容晉取過木盒,將兩物所需晶石擺在櫃檯上,然後徑直離開。後面店員看著他的背影犯嘀咕,莫非此人看出這丹爐有什麼奇特之處?可他盯著丹爐瞅了這麼些年,也沒覺出有什麼不同。他搖搖頭,世間大能大多古怪,他何必想那麼多?

走出靈草店,容晉眼角的餘光瞥到一個身影,匆匆而逝,卻十分熟悉。順著看過去已不見人影。他急著回去,沒再多想,腳下不停,快到時不知為何心頭狠狠地一跳。

難道李文寧下手了?他做了那麼多防備,但也難說李文寧有什麼特殊的手段。容晉稍稍想一下這個可能,立刻握緊了拳,幾乎是飛身沖回院子進了房間。

若是李文寧真敢如此,上天入地,他也要李文寧求死不能!

容晉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地檢查了一遍,一切正常,師兄保持著他走時的姿勢,一點都沒變。容晉把門關上,覺得自己大概緊張過度,設好禁制,坐下來開始煉丹。

這一個月用晶石修煉,他的靈識比之從前更加強大,而且極其敏銳,雖然玉髓丹成丹率不高,但他只失敗了一爐就煉製成功,後面的大還丹也很輕鬆地煉製出來。

葉鴻正在昏迷,不能吞咽,容晉本想先將丹藥塞進葉鴻口中,再點他下頷喉部,助他咽下。但看到葉鴻泛白乾燥的唇後,他猶豫了一瞬,決定用另一種辦法。

半柱香後,容晉依依不捨地抬起頭,面無表情地整理好自家師兄淩亂的衣裳,規規矩矩地坐好,拿出之前買的丹爐,一邊研究一邊等待師兄醒來。

容晉摩挲著丹爐的斑駁的外壁,過了一會手中催動丹火,斑駁處卻無一絲鬆動。

他挑起眉,提高了火焰的溫度,直到他能催動的最高時,斑駁的外壁才融化了一小塊,露出裡面的一層,十分光滑。

容晉拿出晶石握在手心,同時持續催動丹火,大約過了半個時辰,丹爐終於脫去了斑駁的外衣,露出光滑青亮的真正爐壁,以及其中一半上鐫刻著的密密麻麻的字。持續的高強度催動丹火逼出他的汗來,容晉卻擦都不擦——他的注意完全被爐壁上的字吸引了。

十分古老的文字,清堯曾教過他一點,這是上古的文字。

容晉艱難地辨認,忽然面色大變。

開頭的四個字是,禦魔九陣。

作者有話要說:感覺自己不能更和諧麼麼噠,師弟,我只能幫你到這了

第五十九章

葉鴻醒來的時候容晉正在研究丹爐。他太投入,全副精神集中在丹爐上,全然忘我,竟沒有察覺到葉鴻的動靜。葉鴻很快察覺到,原本想走下床的動作頓住,同時放緩了呼吸,安靜地坐在那裡。

看著容晉堅毅沉靜的側臉,葉鴻心中持久的莫名的鼓噪在這一刻徹底消失。他看到丹爐爐壁上的小字,微沉了眉,然後收回目光,平靜地等待。

容晉渾然不覺,神情專注,眼中時不時閃過一道火花,昭示著他此刻瘋狂計算的大腦。他情不自禁伸出右手,在虛空中點劃,手指靈動如水,產生道道虛影。

夕陽漸斜,餘暉為面前的青年鍍上一層漂亮的金色,仿佛一粒石子忽然落入水中,他驚醒,眼神有瞬間的茫然。

“師兄?”容晉很快反應過來,急忙放下丹爐,“醒來怎麼不叫我?”

“我怕打斷你的思路。”葉鴻站起來,忽然頭暈,晃了一下,“這是從哪裡得的?”

容晉疾走幾步來扶他坐下,皺緊了眉道:“師兄竟傷成這般。”

“無事。”葉鴻覺得哪裡不對勁。他內息平和,各處都好,怎的平白無故頭暈?“我已大好。說說那丹爐。”

容晉也瞧出他有些不對,但細細探過,確是一切都好,便按捺下心中憂慮,將丹爐一事慢慢道出。

葉鴻喜道:“如此我們便有了抵抗魔物的法子,總算能安心,你儘快參透所有陣法,我出去探路,我們要早日回到修真界布下陣法。”

容晉道:“我們的運氣未免太好,隨便就能得到上古陣法。”

葉鴻沉吟片刻,道:“你不必疑心,恐怕這在聖人意料之中。我之前就擔憂,以你一人之力如何能抵抗千萬魔物?現下看來,一切自有天意。”

他見容晉神色不動,知道他疑心甚重,又道:“你想一想李文寧。”

容晉微怔,目露異色,“你的意思是……不錯,說得通。”他受到啟發,靈光一閃,“或許李文寧所說的仙人就是聖人。”不等葉鴻回答,他又搖頭,“不可能,聖人沒必要教他那種本事。”

葉鴻低聲道:“你一直在懷疑李文寧。”

容晉坦誠道:“是,我覺得他心思不純,而且說話漏洞百出,不能讓人相信。我有一種感覺。”

葉鴻握緊拳。

容晉道:“他就算不是魔物,也一定和魔物有關係。”

葉鴻道:“他是凡人,你不要忘了你用過搜魂術。”

容晉看他的臉色道:“你也在懷疑,師兄。”

葉鴻沉默下去,良久開口道:“沒有證據之前,我會保護他,他是被我捲進來的。”

容晉道:“如果……”

葉鴻忽然道:“如果他是第三個引路人。”

“不可能。”容晉斬釘截鐵道,“他不是,就像顧時不是一樣。”

葉鴻道:“你說得對,他不可能是。”想起顧時,葉鴻眼神微凝,“你覺不覺得……顧時和李文甯有一點微妙的相同之處。”

容晉道:“是他們的魂魄!那種相似的感覺,他們一定有關係。我們應該把李文甯帶到顧時跟前,又或是在李文寧面前提一提顧時,也許能發現什麼。”

葉鴻點頭,為這結論興奮起來。這兩個人出現在聖人的佈局中一定有深意,說不定解開了他們身上的謎團就能知道一切是怎麼回事。

容晉心中一動,或許能在李文寧面前不著痕跡地提一提顧時,試探一下他的反應。剛想到這,門口的禁制發出波動,一道傳音符飛了進來。

“在下盧黎,久仰兩位道友大名,特地前來拜見。”

內容客氣周全,但聲音陰沉,不像是來拜見,倒像是來尋仇。

容晉和葉鴻對視一眼,走出去解了禁制開門。是個三角眼,面容陰翳,殺氣騰騰。

“我們與道友素不相識,不知道友有何事相見?”容晉一邊說,一邊已經做好了攻擊的準備。他本想著無人敢壞中央城的規矩,但看他一身殺氣,心裡一下子警覺起來。

修士的記憶力極好,容晉看到三角眼的一瞬間就回憶起這個人來,正是他們初到黃泉界時遇到的那個修士,當時他回頭看他們一眼,眼神嘲諷,如今卻說什麼久仰大名,著實讓人生疑。

容晉腦中飛快地閃過當時的情景,想到王印,心沉了沉。莫非他是來替王印報仇的?

他面色不變,體內靈力仿佛深海暗潮,緩慢湧動。

盧黎看著容晉平靜的面孔,笑道:“之前得見兩位道友風姿,在下仰慕異常,特來拜見,並有要事相談,不知道友能否讓我進去詳談?”

葉鴻站在容晉身後,看到盧黎扯著嘴角滿臉譏笑,說的話卻誠懇無比,一時不知該不該拔劍。

容晉在他開口的一瞬間就繃緊了肌肉,此刻聽到這番話也愣了一下。他不動聲色地按捺住體內洶湧的靈力,看一眼葉鴻,雙方達成了共識。

“請進。”容晉說著,讓他進來,重新設好禁制。

葉鴻伸出手做出一個請的姿勢,“盧道友,請。”

盧黎忙伸出手,“請。”

兩個人推脫一番,盧黎終於走在前面。容晉和葉鴻悄悄對視一眼,跟著他。坐下後,三人寒暄一陣,師兄弟二人都放下心來。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像盧黎這樣外在和脾性相差如此之大的,也能算個奇人了。

容晉見盧黎左顧右盼,便問道:“不知道友剛剛所說的要事是……”

盧黎也不賣關子,“實不相瞞,此次前來是想請容道友相助。”

容晉道:“盧道友修為高於我,有什麼事要在下幫忙?”

盧黎道:“在下想請容道友煉製一艘靈舟。”

容晉面色一變,“你怎知我是符修?”

盧黎道:“容道友靈識強大遠勝一般修士,除了丹修和符修誰能如此?”

容晉道:“那你如何知道我不是丹修?”

盧黎道:“以容道友的修為,若是丹修,怎麼會連玉髓丹和大還丹的材料都沒有儲備?”

容晉冷道:“道友好手段。”

話一出口,氣氛立刻變得肅殺。一座漆黑小塔飛出,似有若無地繞著盧黎。葉鴻慢慢地沏茶,身上殺意漸凝。

盧黎連忙作揖,“道友莫氣,道友莫氣,在下實在是太想離開此界,但是這裡的修士大都專于對戰搏殺,能有道友這般修為的符修從未見過,所以才跟蹤了道友,還請道友莫怪。”雖說修為和制符煉器的水準不一定搭上等號,但修為強大到這種地步的符修水準一定不差。

葉鴻將茶杯輕輕放在盧黎面前,坐下旁聽,殺意暫態煙消雲散。

容晉聽完,眼神微凝,“你的意思是這艘靈舟是用來離開黃泉界的?”

盧黎道:“正是。我們探過沙霧深處,已經明確‘黃泉路’的位置。那裡有一處穩定的空間裂縫,我們打算乘坐靈舟通過那道空間裂縫。”

容晉道:“這艘靈舟有什麼特別之處?你們是誰?”

盧黎道:“它是我一位好友設計的,‘我們’指的是和我一起探黃泉路的幾位道友。”

容晉沉吟道:“我可以一試,但如果成功,你們要帶我們一起走。”

盧黎點頭,“這是自然。”

葉鴻忽然開口道:“你為何這樣輕易地告訴我們?”

盧黎扯著嘴角道:“我第一次看到你們就覺得你們可以做同伴。”

葉鴻想起盧黎那聲嗤笑,忽然領悟,那哪裡是什麼嘲諷,分明是讚賞。

盧黎繼續扯著嘴角道:“兩位道友果然爽快,這樣,明日一早,我來接你們去我們的落腳處。”

放在往常,容晉斷不會赴這樣冒然的邀請,但今日,他直接應道:“這便說定,我們在此恭候。”

盧黎行了一禮,三人再商議了一番便告辭離開。

他走在路上時忍不住心中讚歎,這兩個年輕人實在前途不可限量,不過一月,竟然能精進到這個地步。先不說實力本就驚人的容晉,就說葉鴻。他初次見到葉鴻時對他一身凜然劍意頗為驚豔,而如今,此人氣息內斂,圓潤通華,殺氣收放自如,別的不說,心境上已經上了數個臺階。

果然是長江後浪推前浪,盧黎對成功離開黃泉界的把握又高了幾分,心情不由鬆快,臉上便露出笑容。

路上行人紛紛躲避。

盧黎兀自高興,思緒紛飛間忽然想到,老三也是劍修,和那師兄的劍意很有些相像,老三見了一定喜歡,到時候一解多年思念之苦,他再引薦一番,說不得那年輕人就中了老三的意,能讓老三重新振作起來。

有時候,世界就是這麼小。

作者有話要說:=3333333333333333333=

第六十章

第二日,盧黎應約把二人帶去了幾人相聚之處。他們到時已有兩人等候,其中一個竟是告誡葉鴻不得違反烏牙城城規之人。

“在下蒙剛。”他說,“容道友,葉道友。”

另一個笑哈哈,“這小子就這副德行,你們別見怪。大家都叫我老敢,你們也這麼叫就行。”

葉鴻點頭,容晉等了片刻,問道:“盧道友……”

盧黎立刻擺手,“怎麼還如此生疏?老敢說得對,大家都是自己人,直呼姓名就行。”

容晉笑起來,“盧兄,不知是哪位道友設計出能承受空間之力的靈舟?”

“別急,老三還沒來。”盧黎道,“玉簡在他手上,至於設計靈舟的符修……他已經離世了。”

容晉恍然,不免後悔自己的莽撞。若是那符修還在,盧黎又何必來找他?能研製出此等靈舟的人物不知是何等高明的符修!

葉鴻想起與蒙剛相遇,開口將這個話題輕巧地岔過去,“蒙道友,之前你提醒我遵守城規,還未來得及向你道謝。”

“不必。”蒙剛硬邦邦地說完,看到老敢在對他使眼色,又道,“在下癡長幾歲,葉道友可以叫我一聲大哥。”

葉鴻道:“蒙大哥可以直呼小弟姓名。”

蒙剛道:“好。”

老敢又笑,“葉小弟,你說他是不是塊硬木頭?”他說著湊近,擠眉弄眼,“盧黎笑起來比不笑還恐怖,蒙剛根本不會笑,老三本來會笑,結果找人找得瘋魔了。現在可算來了你們兩個正常的,真是憋死我。”

盧黎聽他這樣說,故意笑起來向他走,“老敢,你再說一遍?”

老敢怪叫一聲往後躲,背對著葉鴻一道聲音插進來,“老敢,你又去招惹盧黎?”

“老三!”盧黎停下來招呼他,“快來看看,這是我跟你說過的……”

他話沒說完,眼睜睜看著走過來的老三僵住,而那個年輕劍修睜大了眼,猛然回過頭朝老三跑去。

葉鴻想過很多次再見到大長老時的情景,他覺得自己會大喊一聲大長老來抒發自己心中的激動,可事到臨頭,他張了幾次口,才哆哆嗦嗦地叫出來,“大長老……”三個字說出來,他胸口一下子漲滿了酸痛的感覺。

淩陽子托住他的手臂,同樣激動得不能言語,“好……好孩子……好孩子……”

老敢嘴一歪,傻眼,“老三要找的人就是他?”

盧黎唏噓道:“老三找了那麼多年,沒想到在這遇上了。快進來,怎麼都傻站著?”

淩陽子背過身擦去老淚,拉著葉鴻往裡走,“進去說,進去說。”幾年滄桑,當年那個嚴厲的師長如今滿心滿眼只剩下慈愛,“這些年過得怎麼樣?我到這裡之前跟宗門聯繫過,那時候還沒找到你,掌門呢?他可有突破?”

他一隻腳跨過門檻,卻拉不動葉鴻,不由回頭疑惑道:“鴻兒,你……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弟子不肖。”葉鴻退後一步跪在地上,重重地叩首,“掌門……他仙逝了。”

淩陽子一下子僵住,“掌門仙逝?鴻兒,你在說什麼?”他走上前扣著葉鴻的雙肩,“他至少還有30年壽元,怎麼會現在就……發生了什麼,不……天劍門怎麼了?”

“魔物來襲,師尊為護佑門中弟子,被魔物……剜心而死。”

短短數字,一如驚雷。淩陽子仿佛又看到當日葉鴻落入血池之景,撕心裂肺之痛尚未忘記,真正的苦痛已經降臨。剜心而死,剜心而死!

“你快起來。”淩陽子將葉鴻強行拉起,“此事罪不在你,你怎需如此?先進去,你將詳細情況慢慢道來。”

一炷香後。

“合該是我天劍門有此一劫。”淩陽子強忍悲痛道,“鴻兒,逝者已矣,重要的是還活著的人。”他自莽荒山一事後,對生死的看法與從前大為不同。

葉鴻沒有答話,只是點了頭,看在淩陽子眼裡不由一歎,這孩子心裡藏了事,待有機會,還要好生疏導一番才行。但現在顯然不是做這件事的時候。

淩陽子站起來,對著容晉的方向道:“容道友,沒想到盧黎說的符修會是你。”

容晉微微一頓,微妙地笑了一下,“晚輩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淩陽子前輩。”淩陽子在這些年頗有奇遇,修為非昔日可比,但卻是和容晉半斤八兩,真算起來,容晉或許更甚一籌,如今容晉再稱呼淩陽子為前輩,可以說是嘲諷了。

淩陽子自然領悟,卻面色不變,當前走了幾步,向容晉深深行了一禮,“當年一事,是淩某之過,還請容道友見諒。”

容晉心中震驚,急匆匆走過來扶住,“前輩不可,快快請起。當年之事我亦有錯,如何擔得起前輩大禮?如今黃坤界三宗一體,排資論輩,我當是前輩師侄,若是家師知道此事,非要打斷晚輩的腿不可。”

淩陽子道:“容師侄,過去這麼多年了,不如不再追究誰對誰錯,雙方共釋前嫌,豈不更好?”

容晉從善如流,“淩師伯說得有理。”

葉鴻松一口氣,先前擔憂一掃而光。老敢終於能插嘴,嚷道:“你們兩個再這麼墨蹟咱們這輩子都沒法子出黃泉界啦。”盧黎亦催促道:“大家都想儘早出去,你們有什麼要敘舊的日後再說,老三,先把玉簡拿出來。”

淩陽子拿出玉簡,搖頭道:“乍驚乍喜乍悲,倒叫我忘了現今最重要的事。”

容晉接過,細細看起來,眾人不敢再說話打擾他,只等了半刻,便見容晉面露驚豔之色,只差拍案叫絕。

“好主意,好大膽。”他見眾人向他投來疑惑的目光,便解釋道,“這玉簡的主人相出一個法子,以極硬極剛的玄鐵木為主材料,以數十種材料相佐鍛造靈舟。”

“我們之前收集了很多玄鐵木。”盧黎道,“但是玄鐵木雖然極硬極剛,但是極重,要想讓它飛行不知要耗多少靈石!”

容晉道:“這便是這艘靈舟的巧妙之處。它不消耗靈石,而是在關鍵的五個節點設五名高階修士,通過修士精准的靈力輸出將所有力量準確地作用在靈舟上的關鍵部位,這樣一來便能大大節省靈石損耗。”

老敢納悶,“這樣能差那麼多?”

容晉道:“根據推演來看是這樣,但結果如何還要造出來再說。”

許久不曾開口的蒙剛忽然道:“怎麼保證修士精准的靈力輸出?”

容晉道:“由我來調度。但是……”

“怎麼?”淩陽子問。

“這需要每一個修士在每一刻集中注意力。”容晉道,“我們雖然人夠了,但是每個人都會有倦怠的時候,若是在穿越空間裂縫時……後果不堪設想。”

葉鴻道:“穿過那道空間裂縫要多久?”

容晉道:“至少五日。”

盧黎道:“我能堅持十日。”

老敢笑嘻嘻道:“容小弟太小瞧我們幾個,我最少八天。”

蒙剛道:“九日。”

淩陽子道:“我至少能有八日保持集中精神的狀態,若是撐一撐,十日也有可能。”

只剩下一個修為最弱的葉鴻,眾人看向他。

葉鴻點頭,“我沒問題。”

老敢道:“那還等什麼,材料是早就準備好的,要不是……總之,現在就開始造,越早越好,老子想出去想瘋了。”

容晉環顧一周,握緊玉簡,“那好,把材料全部交給我,準備一間大的封閉的房間,等我至多三日。”

自此,眾人紛紛行動起來。蒙剛之前剛剛辭去隊長一職,尚有些事要交接。盧黎出城狩獵黃沙獸儲備晶石。老敢則在城裡到處轉悠,不動聲色地購買交換靈草靈丹靈器,以備不時之需。有那麼多人的前車之鑒,他們雖然經營多年,也不敢大意。

葉鴻向李文寧說了此事,然後便去練劍。他本想和盧黎一起出城狩獵,卻被淩陽子以重傷未愈為由拒絕。

一套劍法下來,他心中一動,回過頭,果然是淩陽子在那。

“大長老。”

淩陽子看著他額頭的薄汗皺眉,拿出一個玉瓶道:“每日服用兩枚。”

葉鴻笑道:“師弟說過,服用丹藥對日後修煉不但無益,反倒有害。”

淩陽子道:“那也要看什麼情況,你傷了根本,表面上看不出,以後會吃苦頭。現在要好自調養,聽到沒?”他邊說邊把丹藥塞進葉鴻手裡,然後道,“幾年下來,你和容晉的關係倒是越來越好。”

“嗯。”葉鴻道,“等解決了魔物,我便與師弟舉辦大典……”

“大典?”淩陽子不得不打斷他的話,“什麼大典?你們一起舉辦結嬰大典?不對,你們修為早就不止元嬰了。難道你們已有飛升的把握?”

葉鴻道:“是雙修大典,若不是還有魔物未曾解決……”

淩陽子不得不再次打斷他的話,“雙修大典?鴻兒,你知道雙修是什麼意思嗎?”他心裡擔憂,當初仿佛未曾教過這孩子這方面的道理,也不知他是不是被容晉給騙了,竟說出這樣的糊塗話來。早知道先前就不該跟容晉共釋什麼前嫌!

作者有話要說:不知道大家看出來沒,本文的主題是成長,主角是這樣,其他人也是這樣。話說上次有人說師兄有時候太任性了,我覺得應該是我沒寫到位,但是師兄的成長一定是最大的,因為責任什麼的都來了,他本來算是被師門驕縱大的吧。

不要讓我的作者有話說變成自言自語嘛,麼麼噠~

第六十一章

淩陽子花了半天功夫終於向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解釋清楚何為雙修。活了幾百年的大長老上一次這麼羞恥還是在他的師尊向他傳授雙修之道的時候,一張老臉簡直沒地方放。

“大長老,”葉鴻小聲問,“那……”

他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什麼,淩陽子沒聽清,為掩飾窘迫清咳數聲,慈愛道:“鴻兒有事盡可直說,不必忌諱。”

葉鴻道:“大長老試過嗎?”

淩陽子手一抖,淡然道:“有劍相伴,足矣。”

葉鴻在凡人界待過一段時間,大約知道這要是在凡人界,應該叫做——萬年老光棍?

淩陽子見他眼神游離,不由放柔了聲音,“鴻兒,雖然有男子結為道侶的前例,但男女結合方是順應天道,你我修士更應警戒。你說的唐悅、林小仙不都是十分可愛的女子嗎?你若是對哪個動心,我替你做主。”

葉鴻回過神來,“男子和男子……”他臉上發紅,小聲道,“我沒有經驗,到時候會不會傷了師弟?”

正在造靈舟的容晉忽然一頓,他看了看遠方,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溫柔的笑意。等一切落定,師兄,等我。

淩陽子正要向他傳授一番男女天道的大道理,聽到他最後一問,面色詭異地住了口。要是真是葉鴻在上,他也不好說什麼,但是……

“容晉他,”淩陽子委婉道,“修為精進十分之快啊。”

葉鴻道:“我早就知道師弟天縱奇才。”

淩陽子循循善誘,“你有幾成把握勝他?”

葉鴻道:“如果我拼死一戰……嗯,兩成吧。”他說著,好像想通了什麼,“師弟實力高強,也不怕痛,我輕一些,他忍一忍應該就過去了。大長老,第一次……真的很痛嗎?”

淩陽子深吸一口氣,忽然覺得或許以後有一天他自己就知道了。一想到這個可能,他腦門就突突地痛,板起臉來呵斥道:“我還當你真的長大了,如今大事未成,你怎能盡想這些?”

葉鴻漲紅了臉,滿臉羞愧,“大長老說的是,我現在就去練劍!”

“等等!”淩陽子一時被雙修問題吸引了注意力,差點忘了自己來此的初衷,“鴻兒,先坐好。”

“是。”葉鴻不明所以道。

淩陽子拉過他的手腕,探入一股靈力。葉鴻自然不會對他有所防備,任由他將體內查了個遍。

“表面上沒有問題。”淩陽子喃喃,面色凝重起來,“鴻兒,你有沒有服用過什麼不知名的丹藥或是去過什麼奇特的地方?”

葉鴻搖頭,“我服的丹藥都是師弟煉製的。”

“那個叫李文寧的呢?”淩陽子問,“你有沒有用過他的東西?”

“沒有。”葉鴻道,“當時師弟出去的時候,特地下了兩重禁制,他連接近我的機會都沒有。李文寧雖然身上有很多疑點,但是對我沒有壞心思。他小時候一直讓我抱呢。”

淩陽子不置可否,“你的暈眩之症可又犯過?”

“沒有,我一切都好。”葉鴻道,“大概是此次受傷太重,留了些後遺症。我揮劍時的感覺並不和平時有太大區別,只是有些勞累。”

淩陽子微微安心,不再追問,忽然道:“鴻兒,你可記得當年在莽荒山同我說過什麼話?”

葉鴻沉默下來。

淩陽子緩緩道:“祖師爺以劍立宗,克敵制勝,言劍乃君子,手下亡魂莫不是大奸大惡之徒,他所創沖霄劍訣,其中浩然正氣無人不服。”他的聲音仿佛與當年那個年輕劍修的泣訴重合,一句句撞進葉鴻耳裡,生生揪出葉鴻心裡某些隱秘的情緒。

葉鴻握緊拳,又緩緩鬆開。

淩陽子仿佛沒有看到,又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鴻兒,你第一次殺人是什麼時候?”

沉默,依然是沉默。

淩陽子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回答,兀自問道:“你後悔嗎?當你的劍取走第一條人命的時候,你後悔嗎?你殺了人,含光劍染上了鮮血,它不再神聖……”

“不是這樣!”

淩陽子並沒有停下,“你在後悔,你在想,我不應該殺人,我手上沾了血,即使他們想要來殺我我也不應該下這麼狠的手,我當時應該手下留情……”

“不是這樣!”葉鴻再一次握緊了拳,“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大奸大惡之徒,我只是……”

“你只是替天行道。”淩陽子冷靜道,“可是你為什麼能替天?你只是個普通修士,你什麼都不是。”

劍“恍當”一聲掉在地上。

“你在害怕,那些被你斬殺的亡魂會帶著死去的怨恨找上你。”冷靜的聲音依然在繼續,“你用劍展示了自己強大的實力,但是現在,你害怕了,你一輩子都會被恐懼糾纏。你發現自己的劍不能保護自己的師尊,不能守衛自己的師門,你這個弱者只會用劍殺掉那些比你更弱的人,這種殺戮滿足了你可憐的自卑的心理……”

淩陽子說到這裡,終於住口。因為他看到葉鴻原本驚慌的眼神鎮定下來,眼中滿是堅定的信念。

這個對他來說過於年輕的劍修仿佛掙脫了某種看不見的束縛,他彎下腰,撿起含光劍,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卻仿佛在昭示某種新生。

在這一刻,年輕劍修的身上第一次出現了另一種執著,除了對劍以外的執著。不,或許這樣說並不準確。這種執著可能可以稱之為對他心中之劍的執著。

葉鴻抬起頭,直視大長老灼灼的雙目,以一種超乎尋常的冷靜和狂熱——這似乎是讓人無法琢磨的矛盾情緒——說道:“在揮劍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想過什麼替天行道,”他說話的時候,含光劍清鳴一聲,發出耀眼的光芒,他就在這光芒之中堅定地、不急不緩地說,“劍乃百兵之君,劍之所往,道之所至,自含光劍首次飲血,我確信揮下的每一劍符合劍的道義。若有劍下亡魂不死,盡可來戰!葉鴻絕不退縮半步!”他說到這裡,光芒忽然高漲,含光劍脫離他的手清鳴翱翔,宛若游龍驚鴻,驚豔天地。

千年前驚豔天下的含光劍與沖霄劍訣在今日徹底重現,它們衝破了千年桎梏,註定傲然于世人之前!

含光!以含光之名!

大長老嘴唇顫抖,淚如雨下,“祖師爺在上……祖師爺在上……”

***

容晉的速度快得驚人,他只用了兩天,便將一艘七人用小型靈舟造了出來。

之後一整天,幾個人都在不斷地磨合。容晉將靈識覆蓋全舟,全盤調度,但靈力輸出的要求太過精確,不是這裡差了一些便是那裡多了一些。好在幾人都是高階修士,各方面經驗比之普通修士豐富許多,半日後能勉強將靈舟升起,接下來半日都費在熟練上。

之前容晉將魔物的事告訴了幾人,他們哪裡再等得下去?高階修士也不用如何休整,再做最後的安排後幾個人就準備出發。

李文寧被安排在最中間的位置,他是*凡胎,就是在空間裂縫裡擦上一點都有可能出事。容晉坐鎮中樞,其他五人各自到自己制定的位置。靈石、晶石、靈丹都由盧黎提前在靈舟裡放好。

一切都準備好了,容晉這麼想著,心底卻若有若無地籠罩著一層陰霾。李文寧最近一直待在房間裡什麼都沒做,但他仍然放不下心。他覺得自己可能是多想了,但是……那種不妙的直覺告訴他,一定是哪裡有問題。

不知怎麼的,容晉想起師兄這些時日異常的勞累感。他想等師兄完全好了再出發,但是師兄很堅決。如果是後遺症,真要養好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他們真的耽誤不起。

所幸,在試驗中,師兄的靈力輸出一點問題都沒有,可以說十分完美。

唯一的問題是靈舟放不進儲物袋,它太重了,沒有儲物袋能承受得住。好在天色已暗,高階修士行動迅速,倒不會被人發現。為免在沙霧中走失,除了實力最高的盧黎和蒙剛,其餘人都進入靈舟就位,由盧黎和蒙剛將靈舟抬到空間裂縫處。

黑暗的夜裡,盧黎和蒙剛速度發揮到極致。他們經驗極其豐富,成功避開了一路上的黃沙獸和修士,很快就到了空間裂縫前。

兩個人把靈舟放下,對望一眼,靈活地鑽進靈舟,同時傳音。

“盧黎就位!”

“蒙剛就位!”

隨著傳音符的響起,容晉沉靜地開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出發!”

靈舟嗖地飛起,進入了黑魆魆的無法預知的空間裂縫。

回家的征途就此開始,前路未知的兇險卻比不上身邊人叵測的用意。然而一切自有天定。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的大師兄有沒有很蘇啊,有點擔心。

第六十二章

空間風暴呼嘯著沖刷這片空間中唯一的外來物,不大的靈舟在肆虐的風暴下就像巨人面前無助的孩童,它搖晃顛簸,仿佛下一秒就會顛覆在其中。

但它□□了下來。

“一號,靈力輸出上漲一成。”

“三號,輸出降半成。”

“四號五號,全力輸出。”

隨著一道道命令傳出,靈舟穩定下來,朝著既定的方向駛去。所有人在心裡松了口氣。

這幾日,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襲來一場空間風暴,但在容晉的指揮下,每一次都有驚無險。

盧黎、蒙剛、老敢三人真正開始佩服這個年輕的符修來。以他如此精准的控制力來說,要是有朝一日有機會讓他帶領軍團,將會是如何強大的戰鬥力!

他們壓下心中澎湃的情緒,繼續依照容晉的指示輸送靈力。

正當一切情況正常,靈舟平穩前進時,靈舟忽然劇烈的搖晃了一下,幾乎像要翻覆一樣朝一邊傾斜。幸好很快就恢復平穩,但這個變故還是把大家嚇出了一身冷汗。

“怎麼回事?”

“哪裡有問題?”

幾個人問起來,過了好一會,才傳來容晉沉穩的聲音。

“一隻小型虛空獸從邊上擦了一下,無事。”

容晉的靈識覆蓋了全舟並且延伸很廣,怎麼會連一隻小型虛空獸都避不開?

大家心裡疑惑,但聽容晉聲音平靜,便沒有再問。

然而事實上,容晉的心懸了起來。剛剛搖晃的真實原因是葉鴻那個位置的靈力輸出忽然整個消失了。

“師兄,師兄!”

他等了好久,才聽到葉鴻傳音,“晃了個神,以後不會了。”

容晉怎麼會信,“師兄,你出了什麼事?”他的靈識必須時刻監視著靈舟的動向和外界的波動,此刻再急也分不出半點。

這一次他又等了很久,“我用了枚丹藥,沒事了。”

葉鴻像是知道他的狐疑似的,頓了頓又道:“我們的性命都牽在你的身上,你要集中注意力才是,我真的沒事。”

容晉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只能應下,安慰自己師兄的聲音一點異常都沒有,不用擔心。

他不再傳音,全神貫注地繼續指揮。

葉鴻抿了抿唇,指尖凝出一道劍氣,在自己的左臂上劃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劇痛讓他的精神好了一些。他睜大眼睛,瞳孔還是有些渙散。

該死的暈眩竟然在這時候發作,剛剛若不是他及時反應回來,所有人都會被他拉下地獄!

好在疼痛能讓他清醒。葉鴻又在手臂上劃下一道,眼神一凝,隨後將衣袖拉下,掩蓋掉手臂上縱橫的三四道傷口。那些傷口在他白皙的手臂上交錯,顯得猙獰可怖。現在受點小痛,總好過到時候送命。

只是他的身體到底是怎麼回事?葉鴻鎖緊眉頭,百思不得其解。

他這樣不斷用劃傷自己來刺激自己的精神,雖然每次即使止血,但斷斷續續實在流了不少,漸漸有些虛脫。原本丹藥準備得十分充足,但在這樣失血過多的情況下也慢慢捉襟見肘。葉鴻意識到這一點,非到萬不得已不再服用丹藥。

他看了看堆積在儲物袋裡的晶石,抓起幾個,手心猛地爆發出一股吸力瘋狂地吸收其中的靈氣。過快的速度很快讓他的經脈脹痛,但疼痛讓他再無法顧及暈眩之症。

葉鴻心中一喜,如法炮製。一直這樣下去撐到離開虛空,撐下去!

接下來幾次又陸續遇到幾次空間風暴。在空間風暴來襲時,一丁點的差錯都有可能讓靈舟翻覆。葉鴻自己都不知道,原來他能堅持到這種地步。

這一日已是第五日,曙光就在眼前。

葉鴻面無表情地向曲池穴上的傷口用力按下,手臂因為疼痛輕顫。或許是身體習慣了疼痛,又或許是暈眩之症越發嚴重,經脈的脹痛已經無法消除他暈眩的感覺。他現在很清楚,自己一定是在不知道的時候中了什麼暗招,但是一直到現在,他依然無法查探出問題。

好厲害的手段!葉鴻咬緊牙關,口裡滿滿的血腥味彌漫出來。

再堅持一下,很快就能出去了。很快。

葉鴻不斷地暗示自己,拼命地睜大眼睛。不能恍惚,堅持,再堅持,集中精神!

他仍然完美地執行著容晉的每一個指令,含光劍在他身邊嗡嗡地悲鳴一聲,繞著他轉來轉去。

葉鴻吞下最後一顆靈丹,心神一動,身上的壓力驟降。這種感覺是……

出去了,他們出去了!

靈舟沖出空間裂縫,落在一個平地,發出一聲巨響。很快有人走出來,臉上帶著喜悅的神情。

“天殺的,我們終於從那該死的地方出來了!”說話人是老敢,等他看清眼前場景,喜悅變成了驚疑,“這又是什麼鬼地方?怎麼還是霧?”

葉鴻最後一個出來,把左手背在身後。聽到容晉沉聲道:“這裡是玄蒼界的往生淵,我和師兄以前來過。”

對於他們幾個來說,在這霧中視物如常,根本沒有障礙。幾個人環顧了一圈,發現每隔幾步就有一道空間裂縫,很少有大片的空地。若是尋常修士,掉下來恐怕必死無疑。

老敢佩服,“兩位小兄弟好本領,若我沒有用晶石修煉過,到這裡只怕就是個死。盧黎和蒙剛可能比我好點。”

“我做不到。”蒙剛道。

盧黎亦是搖頭,“行差一步,粉身碎骨。”

容晉苦笑,“我們是運氣好,正好落在空地上,師兄,你說是不是?”

葉鴻道:“是,師弟,我們先離開這裡。”

容晉看到他面色慘白,看樣子是脫力了,下意識地想過去,但老敢已經開始催促,他遙遙地再看了一眼,並未察覺出什麼,便應下來,幾個人一起向淵頂飛去。

李文甯在容晉背上,看向葉鴻,見他左手一直背在身後,心頭一突。

幾個人速度很快,沒多久就到了上面。然而這裡一片荒涼,只看到稀稀拉拉幾個修士在往登仙門跑。

就算是玄蒼界人少荒僻,也不至於就這麼幾個人。容晉心中一沉,攔住一個匆匆趕向登仙門的修士。

“敢問道友這是要去哪裡?”

那修士本來沒好氣,一見竟是六個高階修士,威壓驚人,嚇得抖了抖,連連道:“前輩饒命,前輩饒命。”

“我只是向道友請教,你們急匆匆地是要去什麼地方?”

那修士結結巴巴道:“幾位前輩難道不知,封魔域封印被毀,魔王率領魔軍來攻打修真界了。”

幾人俱是一驚,容晉沉聲道:“他們現在到了哪裡?”

“小、小石界,魔軍把幾個邊遠小界都打下來了,前輩,我要逃命去了,聽說再玩,登仙門就要被關了……”

“你再說一遍,他們到了哪個界?”

“小、小石界。”那修士戰戰兢兢,不明白自己哪裡戳中了這高階修士的逆鱗,竟讓他迸出如此強悍可怕的殺意。

容晉腦中空白了一瞬,任由那修士逃竄離開。他聽到葉鴻喊了一聲他的名字,一個激靈,心裡浸涼浸涼的,僵硬的身體一寸寸地恢復知覺。而後不等眾人反應,他只留下一句“我去小石界”便消失在原地。

他頭都沒有回,甚至連他師兄的話都沒有應就這樣離開,幾個人不由面面相覷,容晉與葉鴻感情極好,現在竟能直接將他拋下,不知是出了什麼天大的事。

剩下的幾個人裡只有葉鴻知道原委,但他只是簡短地解釋道:“他父親在小石界。我和大長老要立刻回黃坤界,你們呢?”

老敢摸了摸頭,“我沒地方去,跟你們一起回去行不行?”

葉鴻道:“榮幸之至。”

盧黎和蒙剛互相看了一眼,道:“我們二人要回宗門,就此別過。”

葉鴻點頭,“魔物來勢洶洶,兩位大哥千萬小心。”

盧黎道:“多謝提醒,你們也小心點,我們走了。”

“再會。”蒙剛消失前道。

葉鴻晃了晃,看向容晉消失的方向,臉色蒼白得可怕。

淩陽子連忙扶住他。

“鴻兒!”

容晉一路疾行,漸到邊界時已經感受到滔天魔氣,無數修士向回逃竄,四級宗派開始封鎖登仙門,這樣的景象讓他幾乎不敢前行。為什麼超級宗派沒有一點動作?魔物已經攻佔了邊遠小界?他為什麼不早點回來?

他眼睛一點點變得通紅,可怕的想像折磨得自己快要發瘋,為什麼,為什麼!眉心開始閃爍,暗華緩緩流遍他的經脈,撫平了他快暴動的靈力。沒錯,他要冷靜下來,他不能慌。

容晉的速度更加快了一些,小石界已經近在眼前,那是一片讓他血液凝固的景象——

預言,開始成真。小石界,已是煉獄。

作者有話要說:開始收尾了,接下來會有極度不科學的解釋qaq

這幾天老是單機,躺平求調戲=333333333333=

第六十三章

有個瘋子往小石界去了!這個消息在往回逃竄的修士之間瘋傳。

有人不信,誰不知道魔物正在攻打小石界,這時候去那不是找死嗎?沒見到超級宗派都把人撤回去不敢再管?

然而傳的人說的有模有樣,說是一個厲害無比的大能,拿著一個小塔樣的法寶,眉心會發光,指不定是真正的仙人來救咱們了!

——修真界多少年沒出現過仙人了,扯謊也得靠譜點罷。

——那你說除了仙人,誰還能在這擋口往小石界趕?

——你們都不知道,那肯定是仙人。我可看見了,他眉心有顆珠子,發出光來能淨化魔氣,魔物看到他就往回跑。

——這麼說小石界保住了?

——是啊,魔物被趕到外頭,仙人封鎖了小石界的界湖,咱們不用跑了。

——那回去?

——不行,這一批只是魔物的先行軍,封魔域已經打開,後頭還有魔族大軍,仙人再厲害,也不能一個人擋住這麼多魔物。

——那……為什麼我們要讓仙人一個人去擋住魔物呢?

所有人都沉默了。要是在魔物來攻打修真界之前,他們或許還能憑著心頭一股熱血打回去。可是現在見識到魔物的厲害之處後,還敢留在這附近的已經是很有膽量了。

畢竟,連超級宗派都撤軍了啊。

良久之後,爆發出一聲怒吼。

“媽的,老子得回去,那是我的家,憑什麼讓仙人一個人擋在前面?就算是逃,又能逃到哪去?超級宗派根本就不管我們,他們已經在關閉登仙門了!”

“什麼?你哪得的消息?”

“退也退不得,還不如和魔物決一死戰!”

“說得對,不能讓仙人一個人擋前頭,咱們一起回去!”

幾個七尺男兒膽頂天,反正也是孤零零一個,跟著仙人殺回去——還有幾個小界在魔物手裡頭呢!

剩下的拖家帶口,心裡牽掛就多,正琢磨著能逃一時算一時吧,天塌了讓個高的頂去,爹娘訓斥,妻兒搖頭。

真這麼逃了,還修什麼仙,求什麼道?

於是往回逃的又有一部分趕回小石界,其他人冷眼旁觀,心底哂笑,一群傻子跑回去送死,有這個功夫不如趁登仙門還沒關趕緊去找上宗尋求庇護。

容晉當然不知道他被一群人當作了仙人,事實上他此時因一系列變故險些走火入魔。

趕到小石界後,他一下子紅了眼,多虧渾天珠一直在穩定他的情緒,不然他肯定一下就入魔了。

來攻打修真界的魔物是由大批低等魔族組成的先行軍,從這一點可以得出結論:雖說魔氣對任何種族都有效用,但是只有魔族利用了魔氣。魔族本就性情狂躁,大部分魔族根本不在乎魔氣對他們心性產生的負面影響,他們只在乎魔氣能使他們的實力大漲。

數千年的封印讓魔族對修士的仇恨到達了頂點,所謂的魔王還困在封印之中,這批先行軍可以說是低等魔族在仇恨之下自發的行動,真正的大戰尚未打響。

正因為如此,許多低階修士也能成功地逃出去。魔族以力量聞名,速度卻很慢,更何況來的都是低等魔物。容晉可以輕易地將他們淨化。

這些魔族手上或多或少都沾染了修士的鮮血,到這個地步,雖然說一開始是魔氣為害,但兩族之間的仇恨已經不能輕易解開。甚至可以說是不死不休。

容晉不是聖人,做不到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只是將他們淨化,但是渾天珠的強悍霸道之處在此時徹底顯現出來。它控制了四象塔,束縛了容晉的手腳。對它來說,要除去的只有魔氣,魔族、人族、妖族都是受害者。站在修士的角度上,魔族合該千刀萬剮,但是站在魔族的角度上,人族不也是兇惡的劊子手?

彼此手中沾滿對方的鮮血,渾天珠的主人不能再如此行事。聖人的願望是化解魔氣,同時也化解仇恨。

容晉受過渾天珠五年的薰陶,對這種仁聖之心敬畏但無法理解。他只想站在人族的立場上為這些受害的修士——其中可能包括他自己的父親——報仇雪恨,然而他是上天選中的人、天地之間僅剩的一線生機,聖人不會讓他僅僅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

胸口湧動的瘋狂殺意讓他差點無法忍受之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他面前。

他的父親背著一柄古樸大劍,氣息強悍可比當初的林末前輩,只用了一招就將所有魔物逐出了小石界。

“晚了一步。”容越歎氣,然後轉過來面向容晉道,“其餘幾個小界的魔物被我趕出去了,界湖封閉後他們一時半會攻不上來。趁這段時間我來告訴你接下來的任務。”

容晉不知道自己曾經病得快死的父親怎麼會忽然變成修為高深的前輩大能,但是聽到他最後一句話忽然醒悟。第三個引路人就是他的父親。

“終於到這一天了。”容越欣慰地感慨,“和聖人預期的一樣,你現在很強。”他又說,“但是還不夠。晉兒,渾天珠除了淨化魔氣的作用,裡面還封印著聖人的力量。你雖然融合了渾天珠,卻沒有融合這股力量。它還沒有完全認同你。”

容晉乍悲乍喜,滿心的疑問不知如何開口。

容越目光如炬,仿佛看出來這一點,“找個安靜的地方,我慢慢向你解釋。”

父子倆回到昔日的家中,容晉滿眼只見斷壁殘垣,原本因為見到父親而緩和幾分的神色又冷下來。估計如果對面站的不是他的父親,他根本沒有興趣聽他在說什麼。

容越像是一點都不在乎似的,“你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獲得渾天珠的認可,融合聖人的力量。”

容晉冷靜地提出問題,“首先,如果融合聖人的力量就能拯救天地,為什麼聖人不去做?其次,融合力量後又能怎麼樣?在這種大戰面前,個人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他譏諷地笑起來,補了一句,“更何況在這種幾個低等魔族就把超級宗派嚇回去的情況下。”

“你應該知道魔氣源。”容越道,“等你成功地融合聖人的力量後,你要做的就是淨化魔氣源。至於為什麼聖人不去做,或許是因為時機未到,又或許是因為其他原因,晉兒,你要相信聖人,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天地。”

容晉無法克制地激動,“所以就要犧牲那麼多人嗎?父親,林末前輩死了,為了救清堯前輩,您認識他們嗎?”

容越神色黯然,很快又恢復起來,“所有的犧牲都是為了以後的寧靜,正因為如此,你才不能一意孤行,辜負聖人和天道的期許。”

“晉兒,你殺伐之心太重,雖然心中有善,但過於局限,渾天珠不會認可這樣的你。”容越沉聲道,“飛禽走獸,一草一木,哪一個不是生靈?身為修士,修道求道,若是不能懷有仁慈善心或是堅定道心,甚或殺人無情,罔增修為,非但不能成仙,反倒要墮入魔道。”

容晉道:“我從前下手過於狠辣,但我自認所殺之人都是大奸大惡之輩。一味仁善,如何懲惡揚善?所謂大道無情,又該何解?”

“大道無情,大道有情。”容越看著他,“你既已選有情道,怎麼又來問我大道無情?”

容晉道:“我選有情道,情在我心中,仁愛、憎惡皆是情,魔物殺我族人,我與魔物有生死之仇,便連反擊都不可以嗎?”

容越搖頭,“大道萬千,有一條便是殺戮之道,以殺入道之人雖不多見,也是有的,其中分寸,端看個人。你要懲奸揚善,卻不分誰善誰惡,心中徒有仇恨,也敢說自己要走什麼有情道。”他袖袍一揮,面前出現一面圓鏡,其中人影閃爍,或有修士折下魔族的雙角,又或是將美貌的魔族少年少女禁錮在身邊充當爐鼎,及至最後將魔族從原本的居住地驅逐到邊緣之地。

“何為善?何為惡?”容越收起圓鏡道,“世間本就沒有絕對的善惡,你身為修士,怎麼敢說懲惡揚善?你獵殺妖獸、斬殺魔族的時候,對於妖族、魔族來說就是惡。因果輪回,善惡有報,為何三千年來無一修士飛升成仙?不談其他,單說世間修士殺孽纏身便可從中窺見一二原因。”

“何為有情道?何為情?何為道?”

“為何仇恨?為何復仇?禪道雲,冤冤相報何時了,仇恨蒙蔽彼此的雙眼,萬千生靈卻要為此付出生命。晉兒,我只問你,若是你有足夠強大的力量,你會將魔族趕盡殺絕嗎?”

容晉澀聲道:“他們也有無辜的受害者。”

容越又問,“可他們的手上都有修士的性命。”

容晉道:“修士斬殺魔族卻被視作理所當然。為何仇恨?為何復仇?”

容越道:“問你的心。”

容晉道:“欺淩、踐踏、殺戮引發仇恨,修士與修士之間有仇恨,修士與魔族之間有仇恨,小的仇恨,大的仇恨。當兩個種族之間產生仇恨時,天地因此而動盪,這是懲罰,對所有生靈的懲罰。三千年封印,仇恨早已根深蒂固,如何化解?”他自言自語,“強者欺壓弱者,強族欺壓弱族,擁有力量後便肆無忌憚……為何仇恨?為何復仇?”

容晉自言自語了幾遍,抬眼看著容越道:“父親,我在黃泉界得了禦魔九陣,用這九陣封鎖修真界邊境,可將魔族大軍抵擋在外。但我至今只參透五陣,尚有四陣未曾參透。”

容越聽到他忽然拋開先前的問題,微微一怔,然後心中點頭贊許,面色不變道:“你準備接下來怎麼辦?”

“廣招符修,共商九陣。”容晉毫不猶豫道,“時間緊迫,即便我參透全部,以我一人之力根本無法在短時間內將修真界的全部邊境封鎖,唯有集天下之力。”

容越道:“超級宗派尚在。”

容晉看他。

“但他們已經封鎖了登仙門。”容越道,“現今四大宗派宗主是當年留守修真界的四名弟子,其內長老也多是當年留守的小輩。聖人曾經明言,不可將希望放在留下的弟子身上。現在看來果然如此。晉兒,沒有超級宗派的支持,你準備如何召集符修?”

容晉沉默不語。

三天后,邊境十二小界聯合,脫離四大宗派,自稱“鴻盟”,昭告天下,共同抗魔。

修真界一時譁然,多少人明嘲暗諷,區區十二小界,也敢說什麼聯盟抗魔?

然而這個消息傳出半個時辰後,黃坤界三宗同時宣佈加入鴻盟,震驚修真界。

邊境小界因此振奮,陸陸續續又有小界加入鴻盟。雖然他們每一個都很弱小,但是在這樣的整合凝聚之下,再加上黃坤界的入盟,實力已經可比二級宗派。

又過一日,遠在極地冰原的冰原府宣佈加入鴻盟,再次震驚修真界。

當晚,四方城宣佈加入鴻盟,兩個二級宗派的入盟讓修真界開始震盪。在超級宗派封鎖登仙門的消息確定後,四、五級宗派紛紛入盟,各三級宗派舉棋不定。

次日,隱於莽荒山之後的妖界現世,妖族族長朱雀親自宣佈加入鴻盟。修真界開始沸騰,而後部分三級宗派陸續加入鴻盟。

到第七日,鴻盟已經膨脹為一個可以和超級宗派比肩的巨大聯盟。第七日晚,鴻盟創始人容晉誠邀眾派商討抗魔大計,並同時召集符修,共同研究上古所傳禦魔九陣。

天下震驚!

作者有話要說:小天使們因為之前的斷更拋棄我了嗎嚶嚶嚶,哭走

第六十四章

一中等界臨時修建的大殿之內,來自各派的修士正竊竊私語。

“鴻盟?唐師妹,你說這個鴻字指的是什麼?”莫興一展摺扇,興致盎然地問。

唐悅冷著一張俏臉道:“我們來此是為結盟一事,你何必管那許多?”

莫興愉悅地看著唐悅的冷臉,眼睛一轉,“容晉與他師兄葉鴻向來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怎麼這次黃坤界來的不是葉鴻卻是仲孫子?”

唐悅咬著唇低低道:“焦不離孟,孟不離焦……”

莫興心情大好,見唐古義從不遠處走來,帶著馮榮往自己的席位去了。

馮榮跟在他身後小聲提醒,“城主命我們盡力促成結盟,不可妄生枝節。”

莫興搖扇的手一頓,若無其事地往前走,嘴唇翕動,卻是在傳音,“本少當然知道。四大宗派那幾個老糊塗居然想著封鎖登仙門就萬事大吉,真不知道他們幾千年是怎麼活過來的!”

“魔族太強了。”馮榮回道,“四宗的宗主都經歷過當年的仙魔大戰,最知道魔族的實力。如今他們想也不想地選擇龜縮,可以想見魔族的可怕之處。”

“愚蠢!”莫興斥道,“他們想要我們在前面做炮灰,卻不想想等魔族真的攻到那裡,他們的防禦工事做的再好又有什麼用?難怪這些人幾千年修不成仙,果然是蠢笨至極!”

馮榮道:“若不是知道容晉的天賦,城主也絕對不會入盟。一個不好,咱們就真的做了炮灰啊。”他說到這裡,自己一愣,然後驚道,“少城主,或許四大宗派正是要借此機會剷除與他們不合的門派!若是鴻盟擋不住魔族大軍,入盟死守的宗派必定傷亡慘重,這時實力保存完整的四大宗派和其親近的宗派便能不費一兵一卒將這些領地全部收於自己囊下。”

莫興沉默了一會,笑起來,“馮老,你說的別人未必不能想到。”他看著唐悅的方向,搖著扇子漫不經心道,“要是我們心裡只有領地、資源,那又何必修行?身為修士,總有點自己的驕傲啊。”

馮榮呆住。

唐悅正皺著眉聽唐古義得來的消息。

“聽說容晉和葉鴻曾消失過一段時間,他們回來後正好趕上魔軍攻打小石界,容晉便一人去了那裡,而葉鴻和消失已久的天劍門大長老淩陽子一起回了黃坤界。”唐古義語氣有些凝重,“但是自那以後,就再也沒有葉鴻的消息了。”

唐悅心中一緊,暗暗壓下心中某種隱秘的情緒。

唐古義繼續道:“我剛剛試探了一下仲孫子,據他所說葉鴻回來後就閉關了。但是葉鴻明明知道魔軍來襲,怎麼可能在這種時候閉關?悅兒,你葉大哥可能出事了。”

“容大哥他……”

唐古義搖頭,“容晉這段時間忙得腳不沾地,我沒有機會和他交談。”

唐悅悄悄握緊拳。

唐古義見她面色不定,不由歎氣,摸了摸她的頭,“不要太擔心,你葉大哥是當今修真界少有的少年天才……”

“不是這樣。”唐悅搖頭,用力咬住下唇,“我……我是個壞人,我剛剛不是在擔心葉大哥……我居然在想,要是葉大哥……我好壞,爹,我好壞……”

唐古義愕然,過了許久才道:“悅兒,這不怪你,畢竟……”他頓了頓,唐悅已經懂了他的未盡之言,“這件事爹爹沒法幫你。”

唐悅面色漸漸平靜,“葉大哥一定沒事。爹爹,我們現在要考慮的是如何幫助容大哥促成真正的聯盟。”

唐古義看著自己忽然長大的女兒面色複雜道:“你說得對,現在鴻盟看上去聲勢浩大,但其中不少宗派其實是在觀望。悅兒,爹爹會盡力將那些和冰原府交好的宗派拉進來。要想抵禦魔族大軍,唯有修真界上下一心共同抗敵。可惜,很多人只知道明哲保身,目光太短淺了。”

唐悅沒有再答話,而是看向了遠方。

她知道,容大哥和葉大哥一定都在為了大家能活下去而努力。葉大哥,快點出現吧。因為……

因為容大哥會擔心啊。

容晉正在領林小仙來大殿的路上。

“煉陽帶著顧時去黃坤界了。”看到容晉冷肅的面容,林小仙低聲道,“估計現在已經到了。你要相信你師尊的推演之術,顧時一定能救他。”

容晉眼神痛苦,“我當日明明看出師兄狀態不對,可恨我之後竟然將他扔在身後一走了之……小仙,顧時真的能救他嗎?真的能嗎?我看到他的影像,他一動不動,瘦得可怕,他們說他就快要失去氣息了。”

“一定能。”林小仙堅定道,她仿佛想起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顧時身上有一種奇怪而強大的力量,一定是上天將他送到你們身邊。”

“妖界現在怎麼樣?”

“妖界很好,有零星的魔物出現,但都被清堯……清堯前輩收拾了,申屠大哥訓練的衛軍都沒有派上用場。”林小仙看到這個強大的男人收回一切軟弱,忽然感到心疼。

當初爺爺離開的時候,申屠大哥、顧時還有很多妖族的同伴一直陪伴在她身邊,但她仍然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痛不欲生。而如今,容晉卻要忍受著至愛之人隨時可能離開自己的痛苦留在這裡為了世間一切生靈而戰鬥。

林小仙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當初爺爺跟她說起人族的時候會說,這是一個充滿矛盾的種族。他們脆弱又堅強,冷血又多情。他們當中有人比最兇殘的魔族更加狠辣,有人會因為資源對同伴痛下殺手,但總有那麼一批人,他們心中裝著全天下。

“仇恨終將化解,犧牲到此為止。”她腦中回蕩著容晉傳音給她的話,“無論是人族、妖族還是魔族,鮮血已經流得夠多了。”

“到了。”容晉開口講林小仙的思維拉回現實。

她跟著那個脊背挺直的人走進大殿,心跳沉穩,內心平靜。

爺爺,請護佑我,護佑我萬千生靈。

黃坤界。

蘇書白在門外焦急地踱步,忽然遠遠地看到一個黑點,眼睛一亮,心中稍稍松了口氣。

一息之後,一頭巨大的灰狼背著一個少年從天而降,穩穩地落在地上。少年從狼背上跳下來,與此同時巨狼化作了一個身材高大的粗獷男人。

蘇書白推開門對他們道:“煉陽前輩、顧時道友快請。”

顧時匆匆應一聲,走進去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幾乎只剩下一副骨架的葉鴻。從葉鴻身上散發出的氣息讓他渾身一僵。

淩陽子眼睛裡滿是血絲,“顧時小友,聽說你能救他。”

顧時注視著葉鴻的身體,面色越來越凝重。所有人屏住了呼吸,生怕打擾到他。他們不知道這個少年能有什麼辦法救葉鴻,但是仲孫子如今的占卜推演之術已經極為高明,既然他說異界之人是葉鴻劫數的化解者,那就一定是。

其實連顧時自己都不知道他要怎麼救葉鴻,但他在葉鴻身上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氣息。那是在妖界感受過的,屬於魔物的氣息。他雖然沒有半分戰力,但是他能用眼睛準確地感受到魔氣源的位置。

是的,直到魔物在妖界出現而顧時用眼睛“看到”魔氣源後後,他們才知道,所謂的魔氣源並不是單獨存在於什麼地方的源頭。除了低等魔族,其餘魔族都在體內“種植”了魔氣源。這是一種詭異而可怕的力量,它們能讓魔族變得無比強悍。魔族還能利用魔氣控制人、妖兩族。

“是魔氣。”顧時震驚道,“雖然它們呈現的形態不一樣,但是我能感覺出來,它的本源和魔氣一樣,這是同一種力量。它在消耗葉鴻的生命力。”

“又是魔氣!這到底是什麼?”齊康憤恨道,“仙魔大戰也是因為它,顧時,你還在等什麼?快救大師兄啊!”

顧時正在環顧四周。在場中人除了垂危的葉鴻外,還有一個隱晦的魔氣來源。他的視線掃過淩陽子、齊康、蘇書白、沈君如,最後落在李文寧身上。

他向李文寧走近,“你……是誰?”

“你身上有魔氣的味道,但是我看不到你的魔氣源,很奇怪,是你用魔氣在消耗葉鴻的生命,你想做什麼?”

李文寧面色慘白,在顧時即將站到他面前時忽然崩潰地喊叫起來,“不是我,我不想殺人,不是我!”他在葉鴻倒下的那一刻精神就一直緊繃著,到這一刻,他腦中那根弦終於承受不住壓力斷了。

經歷過再多的世界,他也只是勾引勾引主角、當當小三而已。就算是系統一直在告訴他這些世界都是遊戲世界,可是經歷過那麼多世界的他怎麼會不知道這些分明是真實存在的?他拋棄了那麼多道德底線就是為了回家,可是他真的回得了家嗎?

他不想殺人,真的不想啊。

淩陽子一步上前扣住他,眼睛充血,“是你害了鴻兒!你做了什麼,你到底做了什麼!”

正在眾人一齊看向李文甯時,一個冷冰冰的毫無感情的聲音響起。

“人類果然靠不住。如果照我說的偷樑換柱,現在你早就完成任務了。”

就在這聲音落下的同時,李文甯身上冒出的一團黑影猛然向顧時竄去。那邪惡陰冷的感覺讓顧時不寒而慄。

“新鮮的純淨靈魂,我的力量將歸您使用!”

第六十五章

事實上只有顧時一個人“看”到了那團黑影。落在旁人眼中,只知道他忽然一僵,然後軟倒。

眾人大驚,靈識紛紛探出,卻都無功而返。剛剛是什麼人?出手如此之快!

煉陽抱住顧時,眼中殺氣四溢,“你又做了什麼?”

李文寧抖著唇哆嗦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淩陽子一劍刺穿他的肩,血飛濺出來,李文寧痛得尖叫一聲。

“我不是故意的,放過我,我只想回家,我只是想回家!”

“你將在鴻兒和顧時體內作祟的邪物取出來我就送你回凡人界。”淩陽子寒聲道,“別耍什麼花樣。”

李文寧泣不成聲,“那裡沒有我家,那裡沒有!”他聲音變得尖利起來,仿佛夾雜著無盡的怨恨,“你們有什麼資格這樣對我?我什麼都沒做,我就是想回家!我是無辜的,我是無辜的!”

淩陽子拔劍,李文寧痛苦地喊叫起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淩陽子就像沒聽見李文寧的喊叫聲似的,一把扯過李文寧拽著他來到床前,“你自己看看鴻兒現在的樣子!你是無辜的,那鴻兒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他就要死了,李文寧,特地趕到凡人界去救你的葉鴻快要死了,這和你有沒有關係?你還有沒有心,我不求你能知恩圖報,但你為何要恩將仇報?”

他手一松,李文寧跪倒在地,正好碰到葉鴻冰涼得仿佛失去生氣的軀體。那個兩頰深陷的男人真的是從前那個來救他的大師兄嗎?

“對不起……對不起……”李文寧泣道,“可是我沒有辦法,系統不肯給我藥丸,我想救他的,其實我想救他的……”

“系統是誰?是他給了你害人的東西?”

齊康忽然大悟,“李文甯,上次蘇師弟出事是不是也是你做的?”

“是,是系統教我的,他說不會有事……”

淩陽子急問道:“系統到底是什麼?他讓你害書白和鴻兒是想做什麼?你說的回家又是什麼意思?”

李文寧面如死灰,“回家?回不了家了。”

齊康走上來給了他一巴掌,“少擺出一副哭喪臉,你先把一切都講清楚,你說的系統是剛剛那個聲音?他在哪?是不是只有他能救大師兄,你快說他在哪!”

李文寧目光呆滯,喃喃重複,“系統在哪……”他又說了一遍,忽然嚎哭起來,“他走了,我回不了家了……他走了……”

“你說什麼!”齊康不敢置信地追問,李文寧眼睛已經緊緊閉上,巨大的壓力終於使他昏了過去。

齊康剛要發怒,蘇書白忽然道:“快看顧時,他體內有什麼東西!”瞬間,齊康、淩陽子、沈君如齊齊看去。煉陽單膝跪地,顧時枕在他的腿上,身體不住痙攣,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活動似的。

煉陽沉聲道:“他在戰鬥,跟那個叫系統的東西。”

眾人皆是一驚。

“竟讓顧時小友也陷入險境。”淩陽子悔道。

“他會贏。”煉陽道。

淩陽子見他如此斬釘截鐵,應道:“自然,顧時小友一定會平安無事。”

煉陽沉靜道:“不,我的意思是那個系統不是他的對手。你們仔細用靈識探知一下,顧時的魂魄在和一個類似魂魄的陰邪之物戰鬥。那東西以為顧時實力微弱,魂魄一定弱小,卻不知道要比魂魄的話,沒有人比顧時更強。”

幾人一驚,連忙照做,不久後紛紛面露喜色。要是顧時就這樣擊敗“系統”,說不定他們就能得到救回葉鴻的方法!

“顧時小友的魂魄為何會如此強大?”淩陽子疑惑地問道。

煉陽把顧時抱起來安置到旁邊一個小榻上,擦去顧時額頭的汗水。顧時漸漸平靜下來,就好像只是沉沉地睡過去了一般。煉陽面色稍霽,回過頭看著淩陽子答道:“或許這就是他出現在容晉和葉鴻身邊的原因。顧時有著異常強大、敏銳而純淨的靈魂,他能準確地感知到陰邪的力量,我想這是聖人的安排。至於他為什麼會有,他醒來後也許會自己告訴你們。”

淩陽子理解地點頭,重新坐回葉鴻身邊,心情又焦慮起來。

短短一盞茶的時間,對淩陽子等人來說卻像幾輩子那樣漫長。顧時睜開眼的時候,幾人幾乎同時撲過來。顧時受到了些驚嚇,但很快反應過來,面色凝重道,“快帶葉鴻去容晉那,我和渾天珠配合來為他治療。”

煉陽毫不猶豫重新化為巨狼,“騎在我背上最快。”

淩陽子反應迅速地將葉鴻抱到煉陽背上,顧時爬上去緊緊地摟住他,“他會好起來,你們放心。”

“走了。”煉陽低吼一聲,騰空而起。地上幾人遙遙看著煉陽遠去的身影,心中惴惴。淩陽子踱了幾次步,也禦劍而起,“康兒,書白,你們守好宗門,我去看著你們大師兄。”

“是!”“大長老放心!”

這擋口,一直沉默著站在一旁的沈君如忽然一躍而起,跳到淩陽子身後,“淩師叔,請帶我一程。”

淩陽子複雜地看她一眼,“站穩。”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容晉走進大殿,原本有些躁動的人群一下子寂靜無聲。雖然早就聽說過這容晉如何少年天才,但真的看到還是讓人驚異。修士到底還是實力為尊,不少心裡打鼓或者有些心思的修士這時候都服氣了不少。

看到後面跟進來的林小仙一行人,眾修士俱是面色一變。為首的聽說是妖族族長朱雀,血脈出眾,實力高強不足為奇。但她身後跟著的幾位妖修身上散發的強大威壓同樣不可小覷。妖界隱藏多年,原來卻是在暗中儲蓄實力。

然而他們不知,這回卻是他們相差了。林小仙為給容晉壓場,帶上了族內修為最高的年輕妖修。他們雖然修煉時間不長,但是血脈出眾,像大鵬血脈這樣的更是可與朱雀血脈相提並論。苦修之後,他們紛紛開啟了血脈之力,實力一路直升,在修士眼中,自然就是天賦絕倫了。

容晉目不斜視地走到大殿正中的位置,要坐下時有人假模假樣地咳了幾聲。容晉罔若未聞,逕自坐下。而林小仙領著妖族之人坐了右下首。

“好個大膽桀驁的少年人!”

“雖說他是鴻盟的創始人,但是要想坐那個位置也未免心太大了。”

“哼,老子可不會聽這毛頭小子的。”

“諸位。”容晉面色沉靜地開口,眾人皆是一震,這聲音中暗含玄機,不少人中了招。

沒等人露出不滿之色,容晉兀自說道:“既然諸位現在人在這裡,那就說明同意聯合抗敵。時間緊迫,我們沒空選什麼盟主,所以請各位先聽我調遣,其餘事日後再說。”

“好大的口氣!”說話人一掌拍來,“雖說是為聯合抗敵,但你有什麼資格調遣我輩?”

一聲冷哼,那掌便暫態消散,而後說話人背後緩緩浮出一人,“我說他有資格,你有意見嗎?”

說話人猛地僵住。

這出現之人正是容越,他走過來對容晉低聲道:“邊境小界全部封鎖過,能堅持至少半月。”

他聲音雖小,但殿中誰人沒有聽到?原本蠢蠢欲動的眾人頓時歇住。小界力量微薄,有的小界連封鎖界湖的能力都沒有。但如今這修士說邊境已經全部封鎖,意思分明是他已一人之力為之!倒不知四大宗主可有這個能耐?

容晉在他走過來之時便站起身,“多謝父親。”

容越不甚贊同地微皺眉,走到坐下首坐了。如今正是要立威的時候,晉兒執這些虛禮作甚?

眾修士又是一片譁然。為父的明明如此強悍,偏偏要讓兒子來做盟主,想不通,著實想不通。

容晉走下來,環顧眾人道:“不知是否還有道友反對?”

眾人面面相覷,都不作聲。

容晉冷眼看了半晌,寒聲道:“既然如此,在下便在此說明,進了這大殿,你們就是鴻盟的人,從今日起,你們唯一的任務就是聽從命令!你們的宗派已經在重新整合,直到此戰結束,所有弟子不分宗派,統一調用。誰有意見的說出來,現在就退位讓賢罷。”

“你說什麼!”

“這也太混帳了!”

“老夫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本事說這話!”

種種質疑惱怒之聲響起,容晉面色不變,忽然一彈手指,七八道光芒沖著各個方位而去。幾人應聲而倒。

暫態死寂。

半晌,容晉繼續道,“既然諸位都沒有意見了,那我們現在步入正題。我已經派人去召集所有宗派的丹修和符修,他們的任務是以最短的時間參透禦魔九陣並且在邊境要塞布下陣法。”布下禦魔九陣之後,至少能將魔族大軍抵擋五年。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其餘修士經由調令,組成戰隊,圍剿經由血池投放到修真界的魔物。切記不可擅自殺戮,制服之後一併帶回此處,先關押於此,日後再做處置。但有違反者,一律軍紀處置,絕不留情。”所幸至今未曾再出現過噬心那個等級的魔物,只有零星的弱小魔物出現。等禦魔九陣全部布完,魔物便再無法進行血池投放,到時這些戰力再做調整。

“秦蒼門、淩雲宗……巡視赤水……黃坤界三派同朱雀族長、家父一道守衛邊境。”容晉安排部署之時,原本面含怒色的各宗主們漸漸露出驚訝敬畏之色。先不說此子部署之時仿若對各宗強弱特點諳熟於心,就說他對邊境護衛的部署,足以看出此子坐那個位子的確不是為了爭名逐利。

然而此子下手實在狠辣……若是以後不合他心意……

正如此想,先前倒下的幾人陸陸續續站起來,竟是仿佛大夢一場,卻無半分不妥。眾人的面色已然變了。

容晉深深一揖,“情況緊急,刻不容緩,在下非不得已為之,願諸位海涵。蒼生性命,盡在諸位手上,三千年前先輩以身為媒鎮壓諸魔,三千年後我輩豈能任魔物橫行?”

有人立時拍案而起,“盟主說得沒錯,我輩修士,豈能任魔物橫行!”他面容堅毅,聲音擲地有聲,讓人十分動容。

一人帶頭,而後群情激昂。修道之人汲汲名利修為久矣,直至今日,雖不知|道在何處,但能為天下蒼生戰一場,也算是不罔修道一回!

先頭高喊的修士悄悄匿了回去,看了一眼剛剛幾個方才站起的修士。若是有黃泉界烏牙城的人在此,定會大驚,昔日冷面少言的隊長蒙剛何時竟會做出拍案而起的這番舉動了?

平靜下來後,一少年宗主忽然站起,“容盟主,你剛剛說得在下十分贊同,只有一點,我們為何要放那些魔物一條性命?”

容晉正要解釋,忽然面色一變,匆匆道:“家父會將此事向大家解釋清楚,在下現有要事在身,恕罪!”

第六十六章

容晉如此心急的原因別無其他,正是因為剛剛的一道傳音——

“速來偏殿,大師兄危急!”

他到偏殿之時,一眼看到榻上氣息將斷的枯槁青年,不知費了如何的自製力才壓下心中痛意。

顧時在第一時間將情況告知容晉。

“你將渾天珠取出,按我說的做。天頂、膻中、氣海……”顧時眼中仿佛有暗光閃爍,一連報出數十穴位,容晉以渾天珠擊之,如此往復小半時辰,渾天珠光芒微減,而葉鴻渾身肌膚漸漸顯出紅潤之色。

眾人皆面露喜色。

又一炷香過去,容晉眉梢微動,掩在衣袖之下的手指悄悄變了手勢。顧時狀似認真地指點路線,實則不動聲色地用眼角余光觀察容晉,見他眉眼微沉,心中稍安。

“如此迴圈3個周天,葉鴻便能大好。”顧時道,“但在那之前,要先做一件事……容晉!”

渾天珠應聲而起,光芒暫態籠罩大殿,一聲尖利慘叫從顧時身旁傳來,定睛一看,卻是一團什麼都看不出的黑影。

那黑影乍然現形,在渾天珠的光芒之下慘叫不斷,“為什麼?為什麼要為了這些低等文明的生物害我!顧時,我才是你的同類!你會後悔,你一定會後悔!”

顧時魂魄之力消耗巨大,此時有些面色發白,然而他微微一笑,道:“不好意思,我也是低等文明的生物。”

“不可能,你的魂魄比我還要強大,不可能!”

顧時語氣憐憫道:“那是因為這是我創造的世界啊,愚蠢的外星人。話說,你誘使李文寧害了多少世界了?”

“那個人類的靈魂太弱小……你們別得意得太早,這個世界早就被種下‘種子’……”

“種子?所謂的魔氣源嗎?”顧時道,“難怪如此……你放心,我們會打敗它們。”

“桀桀……”黑影漸漸化為虛無,留下一陣怪笑,仿佛是降下最後的詛咒。

渾天珠收起光芒,繼續治療葉鴻。

容晉坐下來,執起葉鴻的右手,安靜地看著師兄,許久後沉聲道:“顧時,現在可以解釋了嗎?”

顧時抓了抓頭髮,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先說明,你們不准笑啊。”

“那啥,我其實就是你們口中的天道。”

容晉面無表情地點頭,“請繼續。”

顧時震驚,“你們都不驚訝嗎?這麼淡定!”他當然不知道,不管是面無表情的容晉,還是仿佛在沉思的淩陽子和沈君如,都只是因為震驚到不知如何回應了而已。

“額,好吧。事實上是這樣,我創造了這個世界,具體是怎麼創造的你們別管,然後那個天道什麼的就在我腦子裡開始運轉,當然我一開始不知道。因為我的創造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所以這裡被一群自稱是高等文明的生物的外星人,不對,是異界生物,看上了。他們專門在這樣的世界裡做壞事,奪取世界的本源力量,因為容晉是氣運集大成者,所以之前他們看上了容晉,想要從容晉這裡奪走力量。”

容晉皺眉,“如何奪取?”

顧時道:“具體的我也不知道,但是最基本的條件應該是得到你的百分百,額,就是完全的信任。或者還有愛?難道是愛的光波神馬的。”

“仙魔大戰也是因為這個才發生的嗎?”容晉問道。

顧時點頭,“應該是這樣,我猜是魔王和異界生物做了某種交易,要不然也不能解釋之前魔族實力大增的事。”

“所以他們獲得了‘種子’。”容晉接道,“真是可怕的力量。”

淩陽子問道:“種子到底有什麼作用?”

“大概是無所不能吧。”顧時憂心忡忡道,“不知道還有多少世界被他們盯上。”

容晉沉默了一下,“天道,我們是以某種非自然的方式存在的,是嗎?”

顧時呆住。

“對你們來說,我們其實根本不存在,只是書上或者畫裡的人,是不是?”

淩陽子與沈君如面色大變,唯有煉陽尚能保持鎮定。

顧時五體投地,光是推測一下就能把真相推測出來,實在太厲害。

他知道這個問題的回答對於面前的幾個人來說太重要了,如果他直接說出來會讓他們崩潰吧。畢竟,有誰能淡定地接受這種事?換位想想,他一定會對整個人生絕望。這種近乎於虛妄的存在,會讓人失去活下去的勇氣。

容晉沉聲道:“我希望我們能知道事情的真相。”

“天道,可以告訴我們嗎?”

顧時深吸一口氣,“叫我顧時啊,叫什麼天道。”

容晉一怔。

“你猜的沒錯,你們所處的世界是書中的世界,我就是那本書的作者。”顧時決定將自己的所有感受說出來,他相信這些心志堅定的修真者一定能重拾自己的意義,“所以一開始我來的時候真的嚇了一跳,頭上忽然長了角也就算了,居然一下子穿到書裡了。雖然你們都是我兒子,可是我還得養我老爹呢。不對,跑題了。”顧時摸了摸自己的角,“後來我就想,反正我知道你們每個人的命運和性格,比如說葉鴻吧,他絕對不會殺無辜之人,也不會拋下我這種弱者不管,所以抱住他的大腿我就ok、萬事大吉。一開始我就是這麼想的。”

“但是後來,葉鴻把我罵了一通,我還渾渾噩噩,直到林末前輩死了,我才發現,自己一直在高人一等地自以為是。在這個世界誕生的那一刻,這裡所有的一切都已經和我無關了,雖然我設定了你們的命運,但是事實證明,你們的命運依然由你們把握,這是我創造的世界,卻不是我的世界,我要想在這裡活下去,就要靠自己的努力,同樣地,你們可以依靠自己的努力擺脫原來的命運。”

容晉回過頭,和淩陽子、沈君如、煉陽對視,幾個人同時點了點頭。顧時說的沒錯,他們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至於其他,管那許多作甚!

“顧時,我希望你能保守這個秘密。”容晉道,“也請不要告訴我們關於我們的將來的事。”

顧時點頭,“放心吧,不過我也不知道將來會怎麼樣。這個世界已經完全脫離了我的預料。”

淩陽子道:“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淨化所有種子。”

“至多五年。”容晉目光沉沉,“只有這麼多時間,顧時,還要請你相助。”

顧時道:“這是我來到這裡的使命。”

每個人都感受到肩頭一股沉甸甸的壓力。那是責任的重量。

三年後。

在修真界與封魔域的邊境線上,修士與魔族大軍打起了持久戰。當魔族大軍進攻的時候,修士便龜縮不出。當魔族大軍退後休整的時候,便會有高階修士越過邊境將魔族三三兩兩地擒拿回來。蠶食之下,原本龐大的魔族大軍開始縮減。

其餘的修士或運輸物資,或看守捉住的魔物,而丹修和符修則常駐邊境,不斷鑽研禦魔九陣。雖然他們在陣法上的造詣未必高明,但當很多人聚集在一起從各個不同的角度鑽研陣法時,種種新奇的想法便不斷迸發出來。經過三年的經營,此時邊境的禦魔九陣已經脫胎換骨,比之從前有著更為強大的防禦能力。這為接下來的戰鬥爭取到了更多的時間。

整個鴻盟就這樣有條不紊地運行著,不斷有修士加入進來。四大宗派表面平靜,實際上高層已經吵翻了天。不少人開始質疑當初的決定,如果當時是他們出面聯合修士抵抗魔物,怎麼會讓這樣一個足以威脅到他們的存在的龐然大物成長起來?

然而這番論調聽到另一些人耳裡不免生厭。到此地步,這些宗派想的還是什麼宗門利益,跟著他們真的對嗎?

不少修士開始出走,其中不乏高階修士,維持了千年的分級宗派體系眼看就要分崩瓦解,超級宗派的高層坐不住了。

兩年前,中臺山請鴻盟盟主前去商談抗魔要事,遭拒。

一年半前,分月派發邀請函,再拒。

半年前,正一門、靈寶宗發函,再拒。

半月前,四宗主親自登門,與鴻盟盟主商談只一炷香的功夫便不歡而散。次日,盟主召集高層,直言道“超級宗派已無存在之必要。”

四宗宗主大怒,中臺山玉陽真人斥之為分裂修真界之狂徒,半日後四宗發出檄文,同時以五萬極品靈石懸賞鴻盟盟主元嬰。有人趨之若鶩,亦有人痛?四宗。在陸續有膽大者前往刺殺容晉反遭擒之後,由懸賞令引發的熱潮才漸漸消停。

四宗中始有長老級人物出走。

直至昨日,鴻盟迎來了一位最重量級的人物——

分月派離石攜摯友杜若加入鴻盟。

四宗震動,正當三宗真人質問玉茗真人之時,今日,同為四大天才之一的靈寶宗經素亦宣佈脫離靈寶宗,加入鴻盟。

四大天才出走有二,四宗維持的分級宗派體系搖搖欲墜。

離石和杜若現身鴻盟時,容晉正在淨化新一批押送回修真界的魔物。這些魔族們在發現自己並沒有被殺之後,紛紛露出疑惑的表情。沒等他們作出更多反應,便有人上前將他們一起送走,這些魔族將和他們的同伴們一起接受人魔兩族和平相處的知識。

這三年來,容晉不知道做了多少這樣的工作,他和渾天珠之間的融合度也越來越高。然而容越所說的聖人的力量遲遲沒有出現。

還是沒有獲得渾天珠的認可嗎?容晉沉思之時,葉鴻來到他身後,竟連容晉都沒有立刻發覺。

或許是因為三年前置之死地而後生,自從葉鴻醒來之後,修為增長之駭人程度比起容晉有過之而無不及。但問題是容晉是在有渾天珠這樣的神物輔助的情況下修為才增長得如此之快。一時間,第一劍修之名即將易主的傳言在鴻盟傳開。

離石和杜若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來到鴻盟。

“哈哈,離石,看來傳言是真的,你的名頭可要被小葉子搶走了啊。”

葉鴻朗聲道:“兩位前輩別來無恙。”這幾年四宗和鴻盟的關係越來越緊張,雖說他幾位敬服離石,但在感知到離石和杜若的氣息的一瞬間,他還是微微繃緊了精神。若是可能,他不希望與離石前輩站在對立的立場上。

離石和從前一樣冰冷如霜,“你我同輩,無需多禮。”

短短八字卻讓葉鴻安心,這已經是離石在表示自己的立場。他目光掃過兩人,看到杜若手上拎著的魔族之時怔住。

容晉面色一變,走上前來扣住葉鴻垂著的右手。杜若完全沒發現對面兩人的異常,把那魔族往地上一扔,笑道:“我和離石早就想來了,可離石非要先把這傢伙抓住,容盟主,交給你處置了。”

那地上被捆得死死的魔族赫然就是當年殺了豐虛子的噬心。噬心身為魔王手下四大將之一,這些年一直未曾露面,據傳是在即將打開封印的魔王身邊守衛。離石和杜若將他抓住不知費了多少氣力,如今兩人卻都這樣輕描淡寫,不禁讓人動容。

然而容晉沒有時間去關注這一點。噬心身份特殊,用上搜魂術一定能找出魔王的情報。但他是殺害豐虛子的兇手,豐虛子對葉鴻來說亦師亦父,就是容晉也不敢保證葉鴻此時能保持理智。

“我不會動他。”葉鴻冷靜道,“現在最重要的是除去種子和化解人魔兩族的仇恨。”

容晉鬆開手。他想起自己聽聞小石界遇險之時的心情,知道這種理智對葉鴻來說是多麼殘忍。但不管是他還是葉鴻,現在都沒有為了私仇做出破壞大局的權利。

葉鴻看著噬心道:“等這場戰爭結束後,我會去找你。”

噬心啐了一口,“人族就是喜歡假惺惺,要殺要剮隨你們,別磨磨唧唧。”

“你難道不知道修士捉到魔族之後不會殺了他們?”杜若搞不清楚葉鴻那是怎麼回事,也就沒去問,“要不然你以為你能活到現在?你知不知道老子費了多大的力氣才沒幹掉你啊。”

噬心冷笑,“誰知道你們有什麼陰謀?我永遠忠於魔王大人,要是想讓我加入你們,做夢!”

容晉令渾天珠出來飄至噬心上方,“我們本就沒有這個打算。”

渾天珠的光芒一出現,噬心就開始痛苦地翻滾,他怎麼也沒想到,短短幾年的時間容晉就能將渾天珠開發到這個地步。

半晌,渾天珠光芒漸漸暗下去,容晉疲憊地收回渾天珠,對守在一旁的幾位低階修士道:“先把他單獨關押起來,加大看守力度。”雖然失去種子的魔族會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虛弱很多,但他到底是四大將之一,輕易不可小覷。

離石等一切落定,對葉鴻道:“你很好。”他說完轉身向外走,杜若在後面嚷嚷“特地過來也不打一架,你怎麼越來越無聊了,喂!”

容晉與葉鴻相視一笑,盟主大人親自派人前去安置兩位劍修。有離石和杜若這樣的高手加入,鴻盟的頂尖戰力又增強了不少。

正當鴻盟上下鼓舞之時,經素的出現使鴻盟的士氣增長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峰。

在莽荒山的時候,葉鴻曾與經素有過一次見面,但他沒想到經素會加入鴻盟。

“那天我說的要事就是將發現魔物一事回宗稟報給宗門。”經素一身紅衣,眉宇間偶然出現的愁苦毫不損傷她的颯爽英姿,“誰知道……”她苦笑一聲,“宗門醜聞,不便多說。”

葉鴻與容晉理解地點頭。

“其實我早就想離開靈寶宗,但遲遲下不定決心。”經素繼續道,“昨日聽聞離石來了,我在靈寶宗再也待不下去。容盟主,不知你肯不肯收我這個宗門叛徒?”

容晉道:“經姑娘能入盟自然求之不得。只是在下有一事想要請教。”

經素道:“請講。”

“鴻盟已然坐大,不知四宗有無聯合的跡象?若是他們在後方聯合,我們在前線會更加吃力。”

“盟主請放心。”經素道,“四宗利益糾葛,即便要聯盟,以他們的行事方式,可能花上一年半載都選不出一個盟主。從目前的情況看,等過上那許久,就是四宗擰成一股繩了,鴻盟也無需擔憂。”

容晉點頭,將經素先請下去,看到葉鴻促狹地看他,面上露出尷尬之色。

“顧時說的當不得真。”容晉道,“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們都想起當初顧時神神秘秘地跟葉鴻說什麼容晉的姻緣,當初一個覺得惱怒,一個心中微妙,但到如今,兩人只覺得當初的那段時間簡單溫暖。

葉鴻看著容晉的氣色仍未恢復,想是因為昨日除去噬心體內的種子耗去太多氣力。魔族實力越強大,種子也就越難除去。一個噬心已是如此,不知魔王該如何之強?

然而不管對手如何強大,他們只知道,這場戰爭,他們必須要贏。為了自己,為了大家。

作者有話要說:全員聚集,年輕一輩的守護!

作者中二中。。。。。。

第67章 大結局

次日一早,鴻盟緊急召開高層會議,安逸了三年的邊境隱隱顯出風雨將來之意。

“昨晚離石、杜若兩位道友擒獲魔族四大將之一的噬心。”容晉面色凝重,沉聲道,“我侵入他的識海查看了他的記憶,這段時間魔王正處於突破封印的關鍵時期,最少五日,最遲七日,他就能突破封印,率領大軍進攻修真界。”

眾人皆是一驚,便是素來好戰的杜若此時面色也變了幾分。

“盟主,根據我得到的情報,一旦魔王突破封印,魔族大軍的實力將會變得前所未有的強大。”杜若道,“而且,雖說我們將噬心擒住,但魔王的實力遠非四大將可比。我和離石遠遠地見過封印中的魔王,光是氣息就給我一種毀天滅地的感覺。”

林小仙問道:“比起容越前輩呢?”

離石冷冷道:“天壤之別。”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林小仙面色發白。她與林末相處數十年,最知道這個層次的修士是如何強大。如今離石竟然如此說,那魔王的實力未免太過驚人。

容越苦笑道:“若非如此,當初又何需那般慘烈?”

“原本我還想再拖幾年。”容晉目光沉沉,“但現在看來不能等了。一旦魔王突破封印,我們將毫無勝算。”

“我們必須在魔王突破封印之前淨化他體內的種子。”葉鴻接道,“盟主,要怎麼做,下令罷。”

“此事非頂階修士不可為之。”容晉道,“噬心被擒一事一定已經被魔族發覺,其餘三大魔將魔魁、鬼智、天梟定會加強警戒。各位都是我鴻盟最頂尖的戰力,不知可有膽量與我一同潛入魔界?”

“謹遵盟主令!”

容晉環視一周,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堅定之色,前方或許是刀山火海,但他們無畏無懼!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湧動的情感,冷靜道:“我們的目標是淨化魔王體內的種子,這一點交給我來完成。諸位要做的是在我淨化完成之前擋住護衛在魔王周圍的魔族。”

“煉陽、林小仙負責攔截魔魁。”

“離石、杜若負責攔截鬼智。”

“葉鴻、經素負責天梟。”

“父親請負責清掃其餘魔族。”

一道道命令傳達下去,淩陽子皺起眉,盧黎漸漸坐不住,看蒙剛一動不動,有些急,“盟主,那我們呢?”

“請三位坐鎮邊境,”容晉道,“前有魔軍,後又四宗,如果我們離開鴻盟的消息被洩露出去,鴻盟可能會有危險。”

盧黎擰著眉,還想說什麼,淩陽子和蒙剛齊齊道:“得令。”他恍然一驚,不再說話。大戰將至,若是再為自己去質疑盟主之令,實在有動搖軍心之嫌。

容晉等了半晌,道:“諸位可還有疑問?”無人再答,容晉微微頷首,“既然如此,今晚三更,準時出發!”

眾人應聲,而後自回去休整,容越卻將容晉與葉鴻叫住,說是有事要說。

“容前輩……”葉鴻恭聲道。容越於他來說,不光是修為高深的前輩,也是……

容越擺手,“鴻兒太生疏了,你同容晉一道,叫我一聲父親如何?”

葉鴻面色大窘,容晉輕咳道:“父親,怎麼突然說這樣的話來?”

“現在不叫,以後可能就沒有機會了。”容越悵然道,“若是還有時間,等你取得聖人的力量,我們這次的行動也不會如此危險。晉兒,離石說的天壤之別並無半分誇大,以你現在的實力想要淨化他體內的種子,難。”

容晉默然不語,良久,葉鴻深行一禮,沉聲喚道:“父親。”

容越面帶喜色,扶起他微笑道:“好孩子,好孩子。”他將背後大劍取下,“這柄劍是當年聖人用過的?魔劍,那時聖人尚不知一切原委,帶領我們斬殺無數魔物,因此此劍雖利不可擋,但戾氣過重,聖人後來棄之不用,交予我保管,並交代我日後尋得有緣人便將此劍交給他。鴻兒,你是劍修,不妨試上一試。”

葉鴻道:“父親,我已有含光劍與我心意相通,恐怕要辜負……”他剛要婉拒,腰間含光劍清鳴一聲,竟自行飛了出來,光芒一明一滅。?魔劍如有感應,亦明滅閃爍,兩劍交相輝映,似在彼此應和。

三人為之動容,說不出話,而兩劍緩緩升空靠近,觸碰?那光芒大漲,耀眼驚人。同時一聲長長清鳴,仿佛得見摯友知己,其中歡欣鼓舞之情讓人不禁眉目舒展,心悅不已。

含光劍正氣浩然,?魔劍戾氣深重,白虹與血刃相擊,緩緩融合,竟不見半分對立之處,隨著兩劍融合的完成,葉鴻心中漸漸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容晉和容越不敢打擾,站在一旁為他與兩劍護法。兩柄絕世名刃最終融合為一體,而後緩緩飛落在葉鴻手中,親昵歡喜,比從前的含光劍更活潑了幾分。

葉鴻閉上眼,心神陷入一種奇妙的境地。他能感受到手中之間強大的亦正亦邪的力量,這是融合了含光和?魔兩者的特性。此劍為正還是為邪,端看用劍之人。

“此劍……名為卻邪。”

上古名劍,卻邪。

離石正在向外走,忽然微微一頓,然後繼續向前。杜若摸著手裡震動不已的赤霄劍嘀咕,“老了,真是老了……”

當晚。

此時離三更還有一盞茶的時間,邊境處的傳送陣上悄悄聚集了數名頂階修士。

容晉、葉鴻、離石、杜若、煉陽、林小仙、容越、經素,八人行動完全保密,沒有驚動任何人。然而在即將出發的時候,還是出現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容晉看著遠遠奔來的顧時皺眉,等他近前,問道:“你來做什麼,誰告訴你的?”他問的是顧時,看的卻是煉陽。

“帶上我。”顧時跑這麼久竟然沒有喘氣,比起從前也算是進步,但他連低階修士都不如,去了根本就是送死。

葉鴻道:“顧時,現在不是胡鬧的時候。”

顧時搖頭,看著容晉道:“你有多大的把握淨化種子?”

“你想說什麼?”容晉反問道。

顧時道:“你知道,我可以感知到種子的位置。種子使魔族強大,但同時也成為魔族的弱點,對準弱點攻擊,將會事半功倍。”

容晉道:“沒有人會保護你。”

“我知道。”顧時笑道,“我好歹是天道,不會那麼容易就死,你放心。”

容晉定定地看他,三更時一腳踏入傳送陣,“煉陽,你負責。”

幾人隨後跟上,傳送陣亮起時,隱約聽到顧時的聲音傳來。“煉陽,你就載我一程就好,到那裡我自己想辦法。”

***

自從噬心被捉走後,魔界就有些動盪不安。三位大將抽調了大量魔族回來,守護即將破印而出的魔王大人。

“桀桀,”鬼智譏笑道,“噬心現在連渣都不剩了吧,修士一定用了辦法從他那裡套出消息來,自己蠢還要牽連魔王大人,桀桀。”

天梟冷冷道:“那又如何?再過兩日魔王大人就能出來,我們難不成連這兩日都攔不住?”

魔魁眉頭一皺,“現在是關鍵時期,不可掉以輕心。”

鬼智懶懶道:“是,魔魁大人。”

魔魁見他渾不在意的模樣,剛要斥責,忽然面色大變,大喝一聲,“小心!”

兩柄長劍在話音落下的同時突然出現,銀光與血光一左一右襲上鬼智身上要害之處。鬼智眼睛眯起,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身體,在隨後而至的重重劍影中迅速脫身。

“你們是一直追著噬心的兩個劍修吧,膽子不小,竟敢摸到這來。”鬼智面色不變,心中警鐘大響。他和噬心半斤八兩,這兩名劍修能合力擒下噬心,那也能制服自己。魔魁和天梟呢?

鬼智左躲右閃,空隙間往四周一看,瞬間冷汗佈滿額頭。

魔魁被兩個強大的妖修纏住,險象環生。天梟正在和一男一女對戰,那女修也就罷了,那男修的劍著實邪門,竟絲毫不受此處魔氣影響。

再往下看,一個中年男子雙掌攜橫掃千軍之勢,以一人之力戰數千魔族。

果然來了。他心一沉,忽然想到什麼,瞳孔驟縮,而劍氣忽至,急退數丈,險險避過一劍。對面的白衣劍修冷冷地看著他。

“拖住他們。”魔魁緩過開始的猝不及防後,沉聲喝道,“天梟,鬼智,這裡是我們的地盤。”

要在外面也就算了,但是在魔界,有滔天魔氣作輔助,只要能把這些修士拖住,時間一長,他們自然能不戰而勝。

鬼智狼狽地躲閃,大喊道:“魔魁,還有一個人,那個拿渾天珠的小子在哪!”

魔魁大驚,臂膀上一塊肉被巨狼撕咬下來,血淋淋一片,很快被黑色魔氣籠罩。他分出一絲心神掃視王宮之內,一不小心,背上立時被朱雀之火燎傷。

在哪裡?在哪裡?

他急切地搜索,終於在一個角落發現,一名修士背著一個魔族少年正在向王的方向飛去。族內出現了叛徒?

魔魁沒時間想這一點,大喝道:“回護吾王!所有魔族聽令,回護吾王!”

“回護吾王!”

“吾王!”

從殿外又湧進數萬魔族,無數魔族瘋狂地湧向王的所在。容越一掌拍出,生生將這些魔族擋在外面。同時儲物袋內飛出一物,在容晉飛至封印魔王的高臺的前一刻落在高臺之前,半息之間化為巨大屏障,雷光閃動,無數飛撲向魔王的魔族被雷電之力彈退會原處。

魔魁意欲脫身攻向屏障,煉陽和林小仙如何會如他的意?來自於遠古的天狼一聲怒吼,威壓攝人,王宮震顫,首當其衝的魔魁渾身一僵,而這個間隙,朱雀清鳴一聲,熊熊烈火攻向魔魁,暫態將他籠罩。

天梟驚怒,腰身一震,纏在他腰間的長鞭剛被震落,劍光湧動,魔氣驚退,天梟頓時被籠罩在層層劍光之下。

鬼智左躲右閃,在離石和杜若手下尚未找到還擊餘地。

魔族震驚,愈發瘋狂。

吾王!

容晉落在臺上,身體一震。撲面而來的是多麼可怕的力量!

奇詭的是,顧時沒有半分不適之感。他雙眼緊緊盯著魔王,半晌震驚地退後半步,“不可能,不可能……”

容晉心中微沉,“什麼不可能?冷靜點!”

“他……他……”顧時再三看後,確認下來,心中發涼,“他的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是種子,不,應該說我們都搞錯了,那些魔物體內的魔氣源不是種子,真正的種子是魔王!魔王就是種子!”

魔王就是種子,容晉喚出渾天珠,渾天珠開始釋放光芒。魔王身高足有九尺,要淨化如此龐大的身軀真的可能嗎?

容晉握緊拳,喉頭漸漸湧上血腥味。渾天珠,到底如何你才能認同我?

渾天珠當然不會回答他。屏障內渾天珠的光芒籠罩著魔王全身,屏障外戰鬥的聲音震動宮殿。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戰鬥一直在持續。沒有人知道這場戰鬥過了多久。或許是幾個時辰,或許是一天,或許只有短短一炷香。

魔族的優勢漸漸顯現出來。魔魁說的沒錯,這裡是他們的地盤。侵入的修士雖然各個實力強大,但是他們也無法承受持久的魔氣侵染。雖然每個人都在全力以赴,但是魔族們還是感覺出來,入侵者們的攻擊正在變弱。

魔魁身上都是燒傷與咬傷,但他依靠魔氣能很快復原。這兩個妖修快到極限了。他想,騰身而起,第一次主動攻擊。朱雀的羽翼被擊中,悲鳴一聲,天狼立刻騰空而起,接住墜落的朱雀,閃躲時背上受了一擊。煉陽和林小仙雙雙負傷。魔魁乘勝追擊,巨大的魔氣團擊向天狼柔軟的腹部。

鬼智眯起眼睛,身上魔氣突然噴湧,而後速度陡然加快,身形飄忽,乍然出現在杜若身後,漆黑的雙掌眼看就要印上杜若的後心。而離石尚在對面,回救不得。

天梟閃過卻邪劍,腳背成弓踢向經素要害,這一擊撕裂空間,若是落到經素身上,定是神魂俱滅。葉鴻顧不上天梟此時門戶大開,飛身回救,一把抓住經素的肩膀將她往回帶。經素前胸要害處被這一腳擦過,頓時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葉鴻迅速點上她幾大穴位,將她放在一個角落,“保護好自己。”全程中,經素一聲未吭,只最後沖著葉鴻點了點頭。葉鴻手執卻邪劍重新飛回天梟對面。

屏障之後,顧時注視著魔王,或者說是真正的“種子”。為什麼沒有一點被淨化的跡象?明明已經過了這麼久!

顧時看了半晌,忽然大喝一聲:“容晉,先停下!”

容晉尚未收起渾天珠,原本被困在封印中的魔王緩緩睜開了他猩紅的雙眼。

時間仿佛被靜止在這一瞬,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其中仿佛蘊含了這世上所有的邪惡!

容晉一步上前,毫不回避地與那雙眼睛對視。

魔王的眼睛在容晉和顧時兩個人身上打轉,最後落到容晉身上,“人類,是你喚醒了我?”他的聲音嘶啞陰沉,斷斷續續,仿佛因為沉睡了太久而腦中有些遲鈍。

容晉瞳孔一縮,“喚醒?”

“渾天珠嗎?”魔王抬起頭看到漂浮在空中的珠子,然後臉上帶起讓人毛骨悚然的微笑,“人類,你是不是叫容晉?”

容晉心中一震。

魔王微笑道:“嗯,我想起來了。這是三千年我設下的局啊。容晉,多謝你來到這裡喚醒我。”

“你……到底是誰?”容晉心裡生出一種詭異的感覺。他隱隱覺得,自己絕對不想聽到這個答案。

“你已經知道了不是嗎?”魔王一直在微笑,他的心情仿佛極好,“容晉,我就是聖人啊。”

“你胡說!”顧時怒視他大吼,“你以為這樣就能騙我們放過你嗎?”

“放過?”魔王,又或是聖人驚訝道,“我為什麼要讓你們放過我?你們是來喚醒我的,不是嗎?”

“住口。”容晉沉沉的目光中湧起驚天駭浪,“住口,你給我住口!”

顧時擔憂地看了一眼容晉,然後冷冷道:“三千年前魔王與聖人大戰之事誰人不知?你要編也編得像樣點!”

“在生氣啊,很好,很好。可是我就是聖人,你生氣也沒有辦法。容晉,你知道我等這一刻等多久了嗎?三千年,三千年了。現在你終於來到了我的身邊,來吧,和我合為一體,我們一起成為這天地的主宰!”

聖人微笑的臉漸漸猙獰起來,“你是不是想問那魔王在哪?嘖,他早就被我殺了。那個無用的東西一心想著帶領魔族獲得自由,卻不知道提高自己的力量!這是異界降下的神力,為什麼不用?你看,我現在不是很強大嗎?”

他像是沒有看到面前兩人難看的臉色一樣,繼續陶醉地說道:“現在所有的阻撓都沒有了,孩子,來和我融為一體吧。快點,這區區封印對我們來說不算什麼。”

“你想成為天地主宰?”容晉的聲音意外的平靜,“就為了這個,你策劃了仙魔大戰,又策劃了後來的一系列事情嗎?”

“沒錯,就是這樣。那些螻蟻能為我走上至高做腳踏石,應該感到榮幸。對了,我安排給你的三個引路人都怎麼樣了?清堯被活生生抽出魂魄,就這樣還感激涕零,蠢笨的螻蟻啊,只能作為我的祭品!”

“林末呢?他和清堯關係不錯,是不是為了清堯燃燒了自己?哈哈,他們是不是一起丟了性命?”

“你父親……”

“夠了。”容晉抬起頭,眼神悲痛,剛剛強行壓制的怒意迅猛地爆發出來,眼中的怒焰仿佛要席捲而出,“到此為止。”

他的身上突然湧現出一股強大到可怕的力量,幾乎可以與聖人相媲美,“就為了什麼主宰天地,那麼多人在拼命,那麼多人已經失去性命,竟然是為了這麼可笑的原因!聖人也好,魔王也好,不管你是什麼東西,我絕不原諒!你死不足惜!”

渾天珠爆發出史無前例的光芒,整個宮殿內的魔氣都瞬間被淨化,聖人的身上出現爆炸的聲音,他的身體在一寸寸銷毀。

然而他的面上卻帶著解脫的微笑。顧時猛地睜大眼睛,大聲喊道:“容晉,等一下!”

容晉從震怒中清醒過來,禁不住後退一步。渾天珠的淨化之能徹底被打開,即使是此時已經被完全認可的容晉,也沒有辦法再控制它。

聖人微微一笑,卻沒有了剛才的猙獰之感。

大殿內頓時亮如白晝。容越收起屏障,魔族想要衝上前去護衛他們的王,被淨化的身體卻無力支持。

“好孩子,你們做得很好。”他俯視著殿內受傷的修士們,看到葉鴻手中的劍是目光變得更加柔軟。

“對殺戮的憤怒是讓渾天珠認可你的最後一步。”聖人的目光重新落到容晉身上,“你做得很好,我可以放心地離開了。”

容晉嘶啞地喊道,“聖人!聖人!”當今天地間最強大的修士泣不成聲。怒火讓渾天珠認可他的同時也沖昏了他的頭腦,如果一切真如剛才聖人所說,他又何必將自己的力量封印到渾天珠內,這明明是只要稍稍冷靜一下就能想透的事啊!

聖人的目光慈愛得像是注視自己的孩子,“這是註定的事,不要難過,孩子。我的確為了今日做了一些事,清堯、林末他們一定也怨過我。”

“不,他們都知道聖人的用意。”容晉漸漸平靜。在聖人包容萬物的目光之下,他們每一個人都仿佛感受到這世上一切的溫暖,他們心中的情緒仿佛都被聖人的目光撫平了。

聖人的雙腳已經消失,他好像感受不到痛苦一樣,“無妨,怨恨是人之常情。時間不多了,孩子們,聽我說說罷。”

“三千年前,魔王意外地接觸到神秘的異界力量。他本想借助這力量振興魔族,誰知道,根本沒有人能控制這股力量,魔王也不行。等魔王發現這力量代表的邪惡意義時,已經晚了。整個魔族都陷入了可怕的瘋狂之中,世間因此充斥著殺戮。”

“我一路殺到王宮,卻發現這裡沒有人守衛,和魔王交談之後才知道這一切。魔王的身體已經無法再承受異界力量的侵蝕,於是我將那異界力量的根源移植到自己體內。後來我推演出之後的一切,知道你會帶著渾天珠終結這一切,便和垂死的魔王一起將我封印起來。三千年過去,我的身體也崩潰了,你們所見的正是那異界力量的根源。”

聖人的大半身體消融,他面上帶著灑然的笑容,“等這最後的意識消散,我就可以解脫了,孩子們,為我高興吧。”

“最後送你一程,天道。”聖人看向顧時,“你放心,回去之後你的雙角自然會消失,那只是為了讓你在這裡存在誕生的。”

顧時的身體透明起來,最後完全消失。

這耗盡了聖人最後的力量,他緩緩消散在空中,只留下最後的話語。

“你們要記住,這世上最可怕的敵人,不是別人,正是你們自己啊。”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在三個月內寫完,可能還會有尾聲、番外什麼的

附:【本作品來自互聯網,本人不做任何負責】內容版權歸作者所有。
仙劍 | 21:22:49 | 引用(0) | 留言(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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